第45章 三年里第一个真实的拥抱。
新加坡又湿雨绵绵,令人烦躁。
今年简直每一天都踩在虞菡的雷区上,她痛苦地缩在被窝里一边听爸爸和男朋友讲电话,一边感受着雨势大小。
这种场景怎么看怎么怪异,不知道某人此刻是什么感受,他刚刚说人在外面打台球,不知道打一半被她爸爸找是种什么样的体验,还是通话的那种找,不知某人压力大不大。
想着想着,虞菡又偷笑起来了。
虞闻升当然不知道讲电话的人具体的身份,不知道人和他的宝贝菡菡已经到了未来基本捆在一起的地步。
他对着手机心平静气非常温和地说:“还听菡菡说,你学习很好,都保送了。”
“是,但也没有多好。”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聊,不觉得有太多值得聊的,说多了小公主压力大。
虞闻升对他的态度是十二分好的,人家小小年纪就帮过两个大忙,他很感激。
他不像女儿还能给人家两脚:“怎么会没有呢,听说,读的还是医科大,你选了医学呢。”
“是。”
“你家里有人从事这个的?”他有点感兴趣,因为他的公司也涉及一些医药项目,想着是不是他父母有从事这个,虞菡说他家里人在这工作,那也许他和他父母认识呢,那就更好更放心了。
“没有。”秦译靠在台球厅门口一棵银杏树下,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拿烟,“不是因为家里人。我是,几年前,意大利那个事情之后,才感觉,对这个东西有点兴趣。”
虞闻升夫妻俩的表情都明显地愣住,接着,隔着两米距
离深深地互看彼此。
房间陷入短暂的安静,安静到虞菡觉得氧气稀薄,呼吸困难。
话题开始和她切身相关了,好害怕一会儿某人说错话她被打死。
虞闻升又低头看手机,声音已然严肃正经了三分:“你说什么?你是因为菡菡的这个病,才读的医学?”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全是。主要是之前我对这方面不了解,后来认识虞菡后才关注了一些。
刚好我高中这几年生物还可以,拿的奖项能保送医科大,所以我就选了。”
虞闻升提了一口气,愈发的满腔不可思议,他下意识说:“你这样的成绩,不出国深造,不去京读,反倒选了医科大。你,被虞菡影响选了这个,不再考虑考虑?”
“她带动的是我的兴趣,不是选择,叔叔,而我觉得专业,兴趣很重要。
没关系您不用觉得我是因为虞菡,我不是为了她读。我也不觉得靠我自己一腔兴趣和不清不楚的未来的成就能对她这个病有这么突破性的好处,但我不想浪费这个可以掌握的兴趣,我对其他学科没兴趣,叔叔阿姨不用担心,也不用替我担心,我是考虑了几年了的。”
虞闻升夫妻静默一瞬,再次遥遥相视。
夏月的眼神还是免不了忧心,任谁听到这种消息都觉得会是自己孩子影响了他,怕耽误了他的人生和前程,而且,因为一个人选择的专业,仔细想想,也太暧昧了。
这更加让夫妻俩心里疑虑加深。
半晌,虞闻升缓缓轻叹一声后,说:“行,秦译,你还小,关乎自己一辈子前程的事,你记得要考虑清楚,和家人多商量再做决定。千万不要做后悔的事情,就行。”
“好,我知道。”
言归正传,虞闻升问他:“那,你和虞菡,最近约好了去玩,是吗?”
“我就是最近听说虞菡,出了事故,在她出院后给她补习了下,她现在毕业了,没事了,说要来看演唱会,但我们学校还没放假,周末也要补课,她其他的同学不方便陪她,而我有时间,所以她问我了我就说,如果有需要我能陪她。”
“真的是这样。”虞闻升瞄了眼女儿。
秦译:“是这样,叔叔阿姨,你们不用担心。如果觉得不放心虞菡的话,你们需要我的什么信息,我给你们提供。我能保证她不会在我这出什么差错,看完演唱会我送她去机场。”
虞闻升沉默着和妻子徐徐苦笑。
哪儿需要他什么信息,当初他的信息夫妻俩都很了解。
而且,眼下更是了解了诸多。
一个当初挺身帮过她两次,一次救人一次当证人且不要酬谢的人,现在还来新加坡医院探望她几次,还在线上给她补习的人,完了人自己还是个早早被医科大这所国内顶尖的医学学府保送了的,这样的人,哪里需要再去了解他的什么安全信息。
关于他得奖和保送的学校这些在网上都能查到,不会有什么差错。
纵然无论如何心中还是无法全然放心,但是你不能去当面再质疑他什么,于情于理不合。
感谢他帮虞菡补习和陪玩之后,电话很快就挂了。
虞闻升把手机还回去后对女儿说:“你可以去和他玩几天,菡菡,但是你在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必须半小时到一小时给爸爸妈妈发信息,发定位。尤其是去锡城看演唱会的时候,出市了。
反正你不能对陌生人尤其是男孩子放一百个心,我是不放心的,但是你要去玩,爸爸不愿意阻止你,你一定要给我发定位。”
“噢,好。”完全没问题,她听话得没边。
“妈妈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和他,没有在谈恋爱吧菡菡?”夏女士突然问。
“……”虞菡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夏月微笑地点点头,很满意:“那就好。”
夫妻俩让她早点休息,走了。
门一关上,虞菡就深深松了一大口气。
抱着微微发烫的手机,等了两分钟,确保安全了,解锁。
刚好有消息进来。
秦译:“现在是你自己吗?”
虞菡:“是呀是呀。”
下一秒视频邀请进来。
虞菡吓到,下意识去看门的方向。好在关得很严实。
她回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点了接受的按钮。
一张帅气的脸晃过眼前,虞菡低下头闭上眼睛,嘴角上扬但是完全不敢去对视,害羞得要命。
秦译也是难得没有马上说话,他坐在路边一个花坛,银杏树下刚好有盏灯。但是户外的灯不是很亮,所以今晚的视频画面显得有些朦胧模糊。
但是一点抵挡不住某人的帅,他穿着冲锋衣在户外坐着,慵懒惬意。
虞菡半撩眼皮偷瞄,觉得风吹起少年额前发丝的模样,能把她迷傻。
“菡菡。”秦译把烟轻抵在脚下,熄灭,脸看着屏幕,“我这算是……”
“啊?”
“和未来岳父岳母通上电话了。”
“……”
虞菡瞪大眼睛,下一秒关了视频。
秦译笑,双手撑在膝上,手心手机因为他的笑而摇摇晃晃,在寒风中孤立无援,但不妨碍他的笑持续了好几秒。
拨了几个才重新接通。
秦译不敢再乱说话了,老老实实聊该聊的。
“我好想你,菡菡。”
“别想了!再乱说你就没女朋友了,没得想了。”
他再次低笑。
虞菡恨恨的,恨不得再次挂了。但是又舍不得浪费时间,再折腾几次天都亮了。
“你还在外面啊?”她终于抬起眼正儿八经视频起来,看出他是在室外,是在台球厅那一块,在弄堂里路灯下。
“十点出头了,外面很冷吧,你要不回台球厅吧,不打了。”
“没事,我不冷。”
“那你今晚怎么这个点还没回去。”
“是啊,没什么事。”
这人现在真的是过的神仙日子,虞菡忍不住嘀咕:“大学也不用考,书也不用费心读,学想上就上,不想上就不上,女朋友也有。嗯,你最近是蛮好的。”
“……”
秦译嘴角上扬,盯着视频里一边说一边脸红偏头不去看镜头的女孩子,“真是托你的福了菡菡,不然我哪能那么春风得意。”
“啊啊啊。”她一下就埋下脸在床上,崩溃了。
没想过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秦译马上明哲保身:“是你先说的宝宝,我无责。”
“你是帮凶,你无责什么!”她捶床。
少年失笑,下意识还想为自己辩解什么,但是看着里面那张粉扑扑精致而夺目的脸孔,还是舍不得,还是心甘情愿认罪。
视频打到台球厅里有人出来找。
虞菡才没好意思去继续谈情说爱,把某人归还给他那群舍友一会儿。
秦译恋恋不舍地挂电话,踩着银杏落叶慢悠悠回台球厅。
只要心情好,他球技就是令人害怕的存在。这会儿人一回来,沈则就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最后嘀咕一句:“新加坡小公主跟你说什么了,跟要结婚似的那么亢奋。”
一群人大笑。
秦译其实没什么心思打球了,想回家再和小公主聊聊,她是夜猫子,没那么早睡。
闻言,一边慢条斯理地捏着打火机在手中转悠,一边睨沈则:“我结婚那会儿你能坐主桌,发什么牢骚。”
一群舍友:“……”
“我去。”
“我去你他妈说什么!!!”
“服了,小公主最近毕业了也是把人哄疯了!搁这气人。”
“你到底能不能自己住一个宿舍?就算只剩一学期我也受不了了。”
“我恨新加坡为什么提前半年毕业季!”
秦译失笑,脾气很好地没有去反驳。
他们也是没骨气,一边骂他孤立他,但是他再打一局后要回家是不顾别人千拦万阻的,走得不容易。
秦译不管,趁早回家了。
…
演唱会在十二月二
号,是周六,虞菡提前一周回去,这天也是周六。
说来,这几年回国几次,今天是第一次秦译知道她的航班,知道她的行程。加上她是自己一个人,因此几乎从她离开家里出门的那一刻,秦译就一直和她保持联络。
飞机上网络信号好的话,虞菡还会给他说她已经飞到哪儿了。
下午三点飞机平稳地落地览东机场,虞菡回到家丢下行李再跑到览中去,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冬天天黑得早,览市稀薄的天光下寒气无边,遍地路灯给这个节气赋予了三分温度,橘色的暖光一盏盏就从她来的方向迎接着她,再从她身后一点点延伸到看不见的长街尽头。
虞菡打车到学校附近,但是在距离览中后门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有一段路在修,司机说不方便进去,问她能不能自己走。
所以虞菡下了车,一个人孤单地在寒风中徜徉,慢吞吞地沿着览中后门的那条路走。
她记得台球厅也是在这条路,记得和秦译每次见面都是在后门附近,目前为止,快三年,不知道他们学校正门在哪儿。
这个迄今为止进去过两次的后门,是她这几年的精神寄托,好像一提起来就见到了他一样,也好像一提起来某人就知道她在想他。
一晃眼已经快一年没来了,时间过得真快。
也没想过这次,和上次的境遇天差地别。
昨天秦译跟她说到了给他信息,他提前出来。
但是刚好虞菡这个点来,他们快放学了。
等了一刻钟左右,五点二十分到,他们周六补课下课了。
虞菡在对面街上来回踱步。霓虹灯下的她显得形单影只很引人眼球。
随着下课铃声打响,她往校园中睨,不消一会儿,很多同学从后门鱼贯而出。
虞菡往前面找了一条弄堂钻进去,怕被熟人看到,也怕成为陌生人的焦点。
已经好多人好奇地看着马路对面一个女孩子站在那儿了,大家都不懂,这个时间点为什么有同龄人不用上课而站在校门口,因此很多人边走边对她行注目礼。
她跑入的那条弄堂里开着几家便利店,一些咖啡厅,环境雅致,同样点着几盏橘黄色的路灯。
便利店和花店中间的一盏路灯下,虞菡站停等人,一边等一边时不时看手机时间倒计时,五点三十分,他应该快出来了。
他们学校地方大,从教室走到这里,确实需要一点时间,她已经把消息发给秦译了,说自己在校门口对面右手边的第一条弄堂里。
脑海里心无旁骛地计算着可能还有,三分钟,两分钟……或者,要久一点?但是忽而,一阵脚步声突兀地、毫无防备地,就钻入了她的时间数字里,打乱了她保守的计数。
虞菡蓦地把落在脚下黑色街石的目光向上移,抬头。
着一袭黑白色校服的少年微微喘着气,站在几米外,手里拿一顶黑色鸭舌帽和手机。
她不自知地弯起眼睛,有点害羞。
好惊喜……!!!
他怎么这么快。
在对面的视角里,秦译整个人好像被塞入一个巨大的,绵软的气球里,幸福得忘记动弹。
他一路从学校跑来,到弄堂口就看到人了,那会儿距离大概二十米吧。
他又迫不及待地跑起来。
览市的十一月底,很冷了,虽然还不达到冻人刺骨的地步,但是傍晚的这个时间点,路上很多学生一边走路都一边吐槽,说今年怎么那么冷啊。
然后他的小公主远远地,靠着一根水泥电线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用左手拎着,说明右手还没有恢复彻底。
穿着羽绒服和短裙,踩一双短靴,戴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帽子,风吹起她披在身后的一头长发,露出一张在灯光下美得无与伦比的精致小脸,一对凤眼在夜灯中,扑闪扑闪的,像个童话里的小公主。
只是小公主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
直到他站停。
回过神,她已经冲他小跑过来了。
秦译往前两步张开手,马上,火速,把她抱个满怀。
“唔。”虞菡那一刻感觉整个冬天都回春了。
他们,他们终于不再是隔着网络,隔着屏幕互诉想念,无法触摸,无法感受对方真正的情绪、体温,而是,真实的拥抱。
背后有人路过,她刚想撒个娇,眼角余光注意到了,马上想要站好放开。
然后搂在她腰后的手却没动,而是更紧地把她压在了怀中。
秦译的视角里还有一个让他心酸的,就是,他的菡菡,几年了,永远不缺见面要奔跑的勇气,永远在来见他的路上开心兴奋热烈心动。
即使在这个森冷的天。
站在路边,男孩子低下头,把她的脑袋摁在怀里,他寻着她的耳垂亲一亲,侧脸蹭一蹭,再轻咬一口她的唇瓣。
虞菡缩一缩身子,轻吟一下,他再次把她正儿八经按在怀中,深深裹住。
他们身后,不宽的老旧弄堂里,是三五个学生,男男女女,结伴或独自,穿过他们。
五个人十只眼睛没有一只是没在看他们的,恨不得用炙热的眼神把少年的身影烧出一个洞,看看是谁。
可惜夜色漆黑,风吹得银杏树叶索索作响,晃动的影子落在少年身上,让人分不清他是哪个。
只是那身览中经典的黑白色校服,格外抢眼。
就是览中的学生。
别人的注目对虞菡来说还是有杀伤力的,往事惨状恍若如昨,这个天比去年三月份的阴雨天还要冷,她怕。
秦译能感受到。
“宝宝。”脚步声催人紧张的环节中,嘶哑的音色低低拂过耳畔。
“不怕。”
虞菡心头发颤,身子酥软。她偷撩起眼,在昏昧路灯下,任由寒气扑上脸颊,偷看他。
秦译就那一刻,低头亲,亲了又亲。
“今天真是个……无敌好的日子。”他用气息声,跟她说。
虞菡忘乎所以,一瞬间就不知道怕是什么了,一瞬间就回到了现实,这个现实是,他们都要毕业了,都自由了,都不再受人管束。
往事不堪回首,但今天的秦译是谁都没看在眼里的秦译。
他可以任由她一头埋入他胸膛,深深地蹭,说:“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