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宋照在下放的地方,吃过的苦多,受到的不公多,也有得到的善意,可那个环境下,善意有,但不多,抵消不了他对青山村的排斥。
但他爸想去,青箐也愿意陪着,那就去吧。
刚到老家,汤圆的电话打回来了,问:“爸、妈,你们要旧地重游,不带上我们吗?”
聂青箐:“你消息真灵通,又不是啥旅游的地方,是你爸和爷爷下放的村子,你想玩,跟小远糖糕他们玩去。”
汤圆更好奇了:“那我更要去了,你们啥时候出发,我跟小远在中转的车站等你们。”
聂青箐握着电话问宋照:“咋办?”
宋照正想带足了底气,他有个好妻子、争气的孩子,给当初那些人看看,他现在很好。
他很赞成:“他们想去,干啥不去?”
……
幸好宋照爸爸已经提前联系好,村里给安排了大队部暂住,一家人住得下。
出远门嘛,心里总是高兴的,宋照爸爸现在跟孩子们回忆的,全是在乡下苦中作乐的事,一点抱怨都没有。
宋照背过孩子们,才和聂青箐说:“没有爸爸说的那么轻松,下乡的知青们都苦,何况我们下放的人呢,我现在想都不愿意回想。”
吃苦是一方面,宋照不愿意想的,还是内心自尊的摧毁。
聂青箐没经历过,但是她很能理解,一路上,她都握着宋照的手,跟他说:“想想现在,以前的苦,好像模糊很多了,你现在再回去的心态,和当初肯定不一样,咱没啥好怕的。”
心态确实不一样,最初,宋照陪着他爸下放,想着父子相依为命,总能熬过去,后来,处处都要求人,没吃的、没穿的、生病了没药、白眼、刁难,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可也熬到了他爸平反,记得走的那天,他一次都没有回头,再也不想看到这个地方。
可现在想想,确实还有很多点点滴滴的温暖,支撑着他和他爸熬到希望。
……
汤圆看到了青山绿水后,心情大好,问宋照他爸:“爷爷,咱们一路走来,你心态都蛮好的,说的也是好的回忆,怎么我爸一直板着脸呢?”
宋照:“我哪有板脸?”
宋明礼不搭理儿子,只跟汤圆小远说:“说明啊,你爸对现在的生活还不满意,他要满意,就不觉得以前的苦是苦了。”
宋照无奈:“爸,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就小气,原谅不了伤害过我的人,这也是人之常情。”
宋明礼回头看一眼儿子,他现在做生意做大了,但再往上走一步,就需要心胸了,豁达这块,他的儿子是不如儿媳的,看看远大几次的难关,被对手恶意针对,如果青箐斤斤计较、睚眦必报,远大哪能走到这一步?
宋明礼道:“行了,你别解释了,你不想看看当初欺负你的人,如今过得怎么样吗?”
宋照把头别过去:“不想,他们过得如何,和我无关,我过得幸福就足够了。”
宋照他爸笑笑,嘴上说的豁达,其实心里还是在意,不怪他,人之常情。
……
转了几趟车,终于到了当初下放的小山村,青山村也被改革开放的风吹到了,一路走过来,围着村部办了几个村办工厂,加工罐头、山货之类的特产,一路走来红红火火的。
宋照没料到,村里加工厂的商品销路,居然是他爸帮村里介绍的。
不过村长早就换人了,换成了当初为数不多、对他和他爸有过照顾的人。
村长带着村干部热情接待村里的恩人,参观工厂,村子现在真的很不错。
汤圆好奇的很,问:“村长叔,你们村怪有远见的,知道办集体的厂子,带着村里一起发家致富。”
村长的言语里感激不尽:“厂子办起来,也要有销路才能活得下去呀,这几年多亏了你爷爷指点帮助,村里的厂子才能经营下去,每家每户都能分到点钱,还能在村里打打零工,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宋照心情一直平静不了,他觉得青山村和他印象里的不一样了,人都和气热情,哪还有印象里尖酸刻薄的样子。
聂青箐悄悄和他说:“生活条件好了,人的大方程度也提高了,而且爸帮着找了几年的销路,全村都沾了光,当然给我们笑脸。”
……
晚上村长家杀鸡宰鹅,饭菜很丰盛,吃完饭,好多户村民陆陆续续来村长家的大瓦房,看城里来的客人。
聂青箐是一个都不认识,宋照认识大半,他开口说话,都是介绍老婆孩子的:
“我爱人比我强,接受过采访上过报纸,搞房产开发的,她管的企业,在当地的口碑无人能及。”
人呀,都免不了炫耀,聂青箐听宋照夸自家人,不敢笑话他显摆,被村人称赞的羞愧了。
汤圆注意到,有个带着老相的女人,在人群外面来来回回张望了好几趟,肯定认识爷爷和爸爸。
他就悄悄问:“爷爷,您注意到那个眉心皱纹很重的女人吗?走路有一点跛,她当年欺负过你们吗?不然怎么不敢过来说话?”
宋照是注意到了,只是天黑,看不太清,他又不能像汤圆那样跑近了看。
他爸倒是认出来了,找村长求证,问道:“刚才来的,是当年公社主任家的外甥女吧。”
村长叹息:“可不是,后来她嫁到粮站上班的工人家庭,过了十几年吃商品粮的日子,她儿子儿媳厉害,不想同住,她就回青山村了。”
确定了之后,宋明礼给孙子们解释,也是解开宋照的心结。
“你们爸爸长得好看,哪怕是下放的,也有人家愿意招他当上门女婿,可你爸死活不同意,一心想熬到回城的一天,有年公社组织人上山找丢的牛,其他人都回来了,就你爸没回来,公社安排人再去找,公社主任不同意,说等天亮了再去,还是村长找了家里几个亲戚,陪着我一起,才把你爸找回来。”
当时的经过,比这会轻描淡写严重多了,宋照不是无故迷路,他拒绝了亲事后,公社子侄堂兄弟们,组队进山后,把他丢在深山里,他一个下放的外地人,怎么可能绕出大山,差点就交代*在山里了。
宋照回忆那时候的事,说:“其实我知道,他们不容我拒绝,要和我组队,没安好心,我想着他们可能会辱骂、最多群殴一顿,可没想到,他们会把我扔在深山里,太毒了。”
聂青箐听了真是心疼,这要不是宋照命大,就出不来了。
汤圆咬牙切齿,问:“村长叔,那几个人,不会还活的有滋有味吧?”
他们当时能干出如此无法无天的事情,性格方面多少都有些改不掉的大问题,尤其是改革开放后,在村里作威作福,到了城里,谁惯着他们?总有踢到铁板的时候,哪能一直如意呢?
村长不愿意在客人面前,谈那些不好的事,就哈哈笑着打马虎眼:“他们再怎么样,都好不过你们家,别想了,我带你们去看看住的地方。”
……
山里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点点,村长让老婆收拾出来的村部非常干净,乡下的夜风一吹,把城里的焦虑吹散,身心都透亮。
宋明礼背着手,仰头看着满天星斗,问宋照:“看到当初欺负过你的人,过得并不好,老的不像一辈的人,你心里是什么感受?”
什么感受呢?居然没太多喜悦,自己记了那么久的事,除了自己难受,对别人的生活,其实产生不了多少影响。
宋照说:“来之前我想过,他们如今肯定没我过得好,事实也确实如此,可真看到了,我心里也没有想象中的开心,恨了那么久,原来没什么意义,我现在有家、有老婆孩子,自己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之前他说这话,是自己安慰自己,来看一趟,彻底放下了,再说出来,宋照他爸信了。
宋明礼欣慰:“其实这些年,我隔个两三年就会回来一趟,现在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跑不动了,就想着带你回来看看,你心里那点心结,不把它戳破,后半辈子都要惦记着,放不下的以前,回来一趟看看,也就那么回事,对吧?”
是啊,来了一趟,彻底和放不下的过去告别了。
……
宋照的心结解开了,聂青箐就当游山玩水,还不忘跟汤圆小远做个总结:
“你们能明白爷爷的意思吗?任何仇恨,都没有自己的幸福重要,别让过去成为绊住前进的心理负担。”
汤圆很不正经的哈哈笑:“妈,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好不习惯,你做啥心灵导师,直接拿棍子教育不就得了。”
聂青箐真要抽他了,追着跑到地基外围,汤圆才忽然小声的说:“妈,今天那个阿姨,和爸爸同年的,怎么老的不像一辈的人呢,你心里开心吗?”
聂青箐轻轻给他一棍子:“不要这样说,操心才显得老,那些皱纹,都是被生活重担压出来的,谁能保证一直是一帆风顺的?千万不要去取笑别人的苦难。”
汤圆忙保证:“我知道了,难怪爷爷说,你比爸爸豁达,将来远大肯定做得更好。”
宋照怕乡下草丛里有蛇,追了过来,说:“水塘边蚊子多、蛇多,回屋说话吧。”
聂青箐可怕蛇了,忙跟着宋照跑了回来,还不忘回头叫上汤圆:“大晚上的,别搁那水塘边看。”
汤圆:“村长叔说放了虾笼,说运气好,会有黄鳝哦。”
聂青箐忙折返:“是吗,那我们运气会不会好呢?”
宋照好笑,给老婆儿子都拽回来,宁静的乡下,煤油灯、晚风、蛙叫,这一晚上,他睡得格外安心,没想到,晚上又做了个梦。
……
这次在宋照的梦里,发生了一系列连锁的大事情,先是香港即将爆发的金融危机,何律师和小钟先生的生意受到影响,四处抽调资金回去维持经营,时代天地这么挣钱的商场,被卖掉了,接着是远大,在这一次变动中,被卖掉了一大半股份。
何律师不再是远大的大股东,青箐手里12%的股份,不足以支撑她继续做远大的总经理。
远大换了新老板后,和绝大部分地产企业一样,靠着银行贷款,疯狂扩张。
青箐不愿在这样的企业继续任职,辞去了职位,虽然可以继续分红,可宋照不希望梦里的事发生。
远大的招牌,是青箐创下来的,交给别人,那就不是最初坚持品质的远大了!那些人,早晚给远大的口碑败了,宋照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梦醒后,他没提这个梦,先观察,看看事情会不会像梦里那么发展。
……
聂青箐从来没想过,会有金融危机这种劫难,何律师那边需要资金周转,她作为远大的总经理,当然全力配合。
账面上能调动的资金,已经都抽调过去了,金融危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去,何律师不想放弃跟小钟先生打下来的江山,只能卖掉时代天地。
聂青箐啥都不劝,给何律师鼓励:“我的眼光没你长远,而且宋照正在抽调电器厂所有能调动的资金,准备去香港抄底几只股票,我想他是看好未来经济的,一定能好起来!”
何律师忙问:“你居然赞同?你知不知道现在香港的金融危机多严重?”
聂青箐真不懂金融,但她懂宋照:“我劝过,说家里这些积蓄,只要不乱来,生活无忧,可他坚持,叫我相信他一次,那我就信他,大不了,再一起出去打工。”
何律师居然稍微安心,下了决心:“宋照什么时候行动?需要帮忙的时候,你和我说。”
开户什么的,肯定要何律师帮忙,聂青箐知道,何律师是想看看宋照的行动时间,宋照抄底的时候,也就是转机即将到来的时候。
……
宋照抄底了两支跌到白菜价的股票,买入之后,又继续微跌了一段时间,聂青箐那个心哦,悬着就没放下来过。
她安慰自己,反正没加杠杆,没贷款,都已经支持他了,就不要再说丧气的话。
她依旧每天开开心心的,直到内地也感受到金融危机的影响,远大本来就把资金抽调走了,这下更是收紧,有人觉得远大没前途,项目部人员流动很大。
地产行业人员流动本来就大,只是远大的凝聚力好,现在情况不一样,打工挣钱,自然选更有发展的地方,走了部分人,她并没有意外。
……
远大的人员流动,行业里马上知道,卢宸光打电话过来询问:“聂经理,这几天陆续有远大的员工过来应聘,你那边咋回事?”
聂青箐解释了一下远大目前遇到的事:“远大没出问题,是何律师那边需要资金周转,只能先紧着她那边来。”
她还帮着从远大离职的人打包票:“能在我们远大做满三年再走的,你招了不吃亏,可要给好待遇。”
卢宸光开玩笑:“我最想招的,是你的助理时芳燕,宸光能挖吗?”
当初别人能来挖聂青箐,现在宸光就能去挖芳燕,好的人才,有公司想挖才合理。
聂青箐虽然不太高兴,还是说:“可以呀。”
……
最近远大走了一些人,没聂青箐想的多,她决定发个通知,如果有要走的,可以提前说,公司和个人都好做准备,如果决定和远大共渡难关,也提前说一声。
周一早上开例会前,她收到了几封辞职信,里面没有她最不想失去的那几个,心里蛮高兴的,悄悄和他们几个说了声,下班后留下来,一起去吃饭。
聂青箐给他们敬了一杯,挨个说:“芳燕,宸光给你的待遇可不低,你不心动吗?”
一时的心动是有的,可是,回头看看远大的招牌,时芳燕突然觉得,离开远大的土壤,她去外面会不开心,她看不惯那些偷奸耍滑、在项目上中饱私囊的。
她深深吸口气,说:“聂经理,做公司也好、做人也好,都是起起落落的,我跟着你学了不少东西,也想跟着你学学,公司遇到低谷和困难时,该怎么渡过去,我要走,也走在远大最辉煌的时候。”
这话说的太好了,聂青箐对远大有信心,只要远大的招牌在,底子在,什么时候她都有信心追赶上去。
“好,远大一定会有再辉煌的时候!”
聂青箐又问卢庆丰,他可是给远大带出好几个项目经理的人,这次来,还跟着两个项目经理呢。
她给卢庆丰敬了一个:“卢大哥,你呢,怎么说服家人不走的,外头给的,可是实打实的干股呢?”
卢庆丰笑笑,股份那么好拿的吗?何况是干股,人家有的是办法,随时收回去。
而且他心里清楚,是远大这么好的土壤,他才能做出这么好的成绩,换个地产公司,他的性格不会拍马屁,未必能得到老板的重用。
卢庆丰接了聂青箐递来的酒杯,干了,说:“我这把年纪,不像年轻人出去能适应,还是留下来吧,只要远大在一天,我就做一天。”
聂青箐很感动,只要有人在,远大想再发展,就只是缺个契机。
她又问让她最意想不到的娄孝严:“小娄,远大满足不了你施展抱负了,怎么不找个更好的平台?”
娄孝严忙表忠心:“聂经理,只要你还在远大,我就对远大抱有希望,我爸妈没办法东山再起,我想看看,你有没有可能,带着远大再次超越世桦和宸光,而且,我这一身的烂名声,也没人要啊。”
芳燕推他一下,拆穿他:“好了,你别谦虚了,从宸光拆伙出去、刚成立的龙宸地产,不是高薪挖你过去吗,怎么会没人要?”
娄孝严拍案:“那种抢老东家资源,背信弃义的人,我不去,等等,芳燕,你别给我挖坑,谁家来挖,我都不去!”
大家笑作一团,气氛正好,等宋照来接,聂青箐都有点醉了。
她靠在座位上,借着酒劲跟宋照自嘲:“我这事业运好怪,刚拿到远大的股份,远大停滞不前了,再不来个盘子开发,怎么养的了这些愿意同舟共济的人呢?”
宋照等红灯的时候,摸了摸她滚烫的脸,这次的事情,她外表看着坚强,心里还是难受的,不然今天不会借机喝醉。
宋照保证:“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再等等,会雨过天晴的。”
……
形式在好转,最直观的体现,是宋照抄底的那几只股票,在元旦前的这一个月,蹭蹭的走高,翻了好几倍,这股市也太刺激了,看涨那么吓人,她几次都问宋照,要不要卖掉?
“差不多了吧,不可能再涨,要知足,要不先卖掉一半,把本收回来?”
其实,当时没敢借贷,只是电器厂的流动资金,宋照心里是很可惜的,可是青箐坚持不借贷、不加杠杆,现在是涨了,但不多涨几倍,后面不够用。
宋照沉得住气:“我心里有数,再等等。”
……
没等宋照卖掉持续上涨的股票,何律师回来找聂青箐商议了:“青箐,我跟显宗因为生意上的一些关系,需要宋照手里的股票,去跟人换东西,现金流又不够,用远大的股份跟你们易换,你们考虑一下呢?”
聂青箐脑子里第一想的,是何律师的难处,没想太多,忙说:“资金不够没关系呀,之前钟先生借钱、投资电器厂,现在我们哪能趁火打劫,你想要他抄底的哪家公司股份,拿去好了。”
宋照面不改色,没说话,心里急死了,他这憨厚的老婆,那抄底的股票,就是用来帮她买远大股份的,借什么?何律师如果接受,他一定想个理由拒绝。
……
何律师感动是真感动,没想到她在青箐心里,已经像家人那样的地位,那就更不能占她的便宜。
她说:“经济在好转,机遇稍纵即逝,我现在需要大笔的资金,远大的股份我是一定要卖的,宋照这次抄底的股票,我帮他算了下,正好够买下远大一大半的股份,你们要是愿意接,那再好不过了,我希望远大这块招牌,在你手里保持下去。”
聂青箐看向宋照:“你真愿意把那些钱,都买成远大的股份给我?”
宋照:“这还用说吗,青箐,你怎么会问出这种话?”
因为那是好大一笔钱呀,就算是夫妻,也不能这样毫不犹豫吧?
聂青箐忙撇开胡思乱想,以后宋照需要的时候,只要她有,她也一定不会犹豫!
谁都不知道,宋照平静的表象下,是巨大的欢喜,他改变了梦里的事,远大没有易主,青箐不但继续任远大总经理,还成了远大最大的股东。
……
走完程序,合同签好,这次买下的,加上之前的,聂青箐一共持有55%的股份,成了远大最大的股东。
现在,远大所有的决策,她都不需要跟任何人汇报,她不只是远大的总经理,更是远大真真正正的大老板。
虽然账面上资金依旧紧张,但是没有负债呀,招牌还在,人员班底还在,再找一块地来开发,资金不就转动起来了嘛。
她很有信心,要带着远大、和不离不弃的大家,打个漂亮的翻身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