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她的头发随着动作飘荡,一丝一缕如水波漾到他的唇边鼻尖。
带来一阵沁人的冷香。
猝不及防中,夏清晚双手忙乱地撑住他的肩,用压低的气音说,“做什么?王敬梓一会儿就回来了。”
叶裴修往后靠着椅背,悠然散漫地,单手扶着她的腰,说,“不做什么,就这样待一会儿。”
也不知是不是这样的姿势和气氛太煎熬,屁股紧压着他的大腿,全身被他的热度围裹,像是太靠近火源,让她紧张发汗,所以她不断地望向窗外,好似是提防着随时会回来的王敬梓。
叶裴修觉得好笑,“你以为王敬梓那么没眼色?”
闻言,夏清晚慢吞吞转过脸来。
她大概是不懂,她那样一张娇艳的脸蛋儿,用这样一种冷幽的神情望着人时,是有多么大的杀伤力。
叶裴修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唇,又往上移到她眼里。
在他这样一种富有侵略意味的目光里,夏清晚反而放松下来了,换单手撑住他的肩。
她的注意力被他放在她大腿上的那只手吸引,虎口靠掌心的一侧,好像有什么异样。
她拿起他的手,把手指抻平了,第一次注意到,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这是……”
她询问地望向他。
“小时候打架留下的。”
青春期的时候,躁动不安,脾气很坏,抓起碎玻璃时,自己的手被割破了。
“跟谁打架?”
叶裴修笑,“我爸。”
那时候他被送出国留学,假期回国听闻他爸在外面有女人。圈子里这样的事情很多,只是他从没想过会发生自己的家庭里。
他自小家教严格,被教育要低调谦逊,要修身养性,要做端方如玉的君子。可长大后张开眼一看,眼前的世界,远处近处,全是乌鸦一般的黑,甚至,他未来也要继承这样的事业,也要永生永世生活在这样肮脏的泥沼里。
那种冲击,大概不亚于信仰体系的全面崩塌。
他那时已经长到一米八七,动起真格,他爸完全不是对手。
后来是被听到动静的警卫员拉开了。
夏清晚低着眼,用手指一下一下轻抚那道浅浅的疤痕。
怪不得,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他冷寂。也怪不得梁奶奶说,他其实是个外热内冷的人。
青春期的动荡,不可能因为成长而全面消弭,那种彻骨的冷意和厌倦,会尘封下来,积冰冻结在心底。就像这道疤。
他是个有血性有追求的人。日常表现出的随和儒雅抑或者公子哥式的玩世不恭,都是修为的结果。
叶裴修静静地看着她,感受着她手指抚摸的触感。
她感觉和他前所未有的近。
心里泛起酥麻的痒意,夏清晚转移话题问,“……我奶奶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大事。”
“……会让你难办么?”
“不会。”
夏清晚心知,这不是假话,没有他摆不平的事。
强大却冷寂的男人。
她低低唤了他一声,“叶裴修。”
“嗯。”
在王敬梓回来之前,她从他腿上下来。
叶裴修陪她一同下了车,她转身要走,被叶裴修圈着手腕拉回来。
她掌心摁住他胸膛,叶裴修曲指抬起她下巴,微微垂颈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
王敬梓离开后,夏惠卿在侧厅坐了许久。
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本来,夏家和叶先生的这层关系,是不可宣之于口的,是她要尽力隐藏的,可世事难料,现如今为了保夏明州,不得不求助于叶先生。
他一句话,这件事就能摆平。
喜奶奶亲自过来给她送茶水。
夏惠卿眼瞧着她走路的样子,“……你的腿到底怎么了?”
喜奶奶做出无辜的样子来,“好好的呀。”
“跟刚学会走路似的,走得那么小心翼翼,你当我是瞎子?”
喜奶奶在沙发上坐下来,只是笑,并不说话。
她不吭声,夏惠卿也没有再追问,两个人相对而坐,各自心里都装着事儿,沉默着,不言说。
喜奶奶心里也有一个疑影儿,不知道清晚和那位叶先生之间,到底有没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那位叶先生,很明显对清晚有着浓厚的兴趣。
在夏惠卿又一次漫不经心地瞟过来时,喜奶奶终于忍不住,道,“……其实啊,我的腿,七月份摔着了。”
她把七月份夏清晚南下去做田野调查时,叶先生隔三差五差人来看望她,以及当时她摔倒在地动弹不得,王先生如何如何正巧发现了,送她去医院,又和夏明州撞了个正着等事全部和盘托出。
“咱们住家的这个小萱,其实不是我请的保姆,是当时王先生帮忙找的专业看护。”
顺着这个话,又说起夏长平。
“我估摸着啊,长平是早就听到了风声,所以那天明州喝醉酒被叶先生送回来,他才急急忙忙回老宅,假装是不经意撞见了叶先生在咱们家。”
夏惠卿脸色凝重。
“这事儿有什么必要瞒着我?”
“不是怕你担心嘛。”
夏惠卿抬了抬手,“你快去休息吧,自己悠着点,别累着了。”
“诶诶。”
喜奶奶站起身,回了自己卧室。
夏惠卿长久无言,兀自在沙发上坐到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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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州出院那天,还是被接回了夏家老宅。
夏惠卿问起,“你爸跟你联系过没有?”
“没有,”夏明州兴趣缺缺,“谁知道他在忙什么。”
夏惠卿亲自开车来接,在一楼腾出间卧室给他,安顿好之后,就道,“给你爸打个电话,让他抽空来一趟。”
“好。”
隔了三五天,夏长平才姗姗来迟。
脸上有疲惫之色,但是兴头却很高昂,颇得意的样子。
他走过场似的,潦草看了眼夏明州就从卧室走出来,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就问,“那小丫头片子呢?”
他一向这么没教养,夏惠卿没有接话,喜奶奶有点生气,说,“小姐在上学,不住家。”
夏长平撩起眼皮冷冷淡淡看她一眼,嗤笑说,“你还知道她是小姐,我还以为你把自己当成她亲奶奶了呢。”
“我是把她当亲孙女看待的,不可以吗。”
喜奶奶气呼呼甩下抹布,转身离开。
午后的客厅,一片寂静。
过许久,夏惠卿才开了口,“长平。”
夏长平懒洋洋把胳膊架在沙发背上,翘着腿,晃着,像没听见似的。
“你最近在忙什么?”
夏长平还是不答话。
“叶先生那样的人,不是咱们该招惹的,你——”
话没说完,夏长平烦躁地打断,“您烦不烦?”
“以后,明州的伤好了,也让他在老宅住着吧,跟着你,不知道要学成什么样。”
“随您。”
夏长平不太在意。
“我不管你最近在奔走忙什么,你这次最好听我的,不要跟叶先生——”
夏长平再度打断,道,“姓叶的能怎么样?他也有求于咱们家,咱们反过来用一用他的名声能怎么样?”
夏惠卿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眉头一蹙,“什么叫他也有求于咱们家?”
夏长平意味深长嘻嘻笑,摇头不答,“以后您一定会知道的。”
僵持半晌,夏惠卿意图再度提起,告诫他,给夏长平惹火了,怒道,“以前,家里有好的资源好的门路都给夏西里,现在,有姓叶的这层关系,也要藏着掖着,从小到大,您防我就跟防贼似的——”
他站起来,“您好自为之吧。”
说完,摔门而出。
夏惠卿绷紧的身子脱力地倒回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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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园。
盛骏驰笑说,“一个小孩,我还能真跟他计较什么?”
叶裴修知道,这是装腔的话。
他慢条斯理把茶杯放回茶几,笑一声,道,“你是不是心虚?知道事情原委,所以也不好计较什么?”
盛骏驰一顿,给他递了个心领神会的眼神,笑说,“没办法,我只是看那小姑娘可怜。”
他想起什么来,道,“真要说起来,都是你的错。”
叶裴修笑出声,饶有兴味,“怎么说?”
“为了给你和夏小姐制造机会,我那天才会把他们几个小孩叫过来一起喝酒,越喝,我就越窝火,那样一个爽利的女孩子,怎么就被夏明州那个傻小子拿下了。”
“不是‘拿下’,”叶裴修淡淡地说,“你有没有想过,那女孩就是喜欢夏明州?”
盛骏驰像是被噎了一下,半晌说不出话来。
“等他们俩把事情处理好,你再插手也不迟,”叶裴修道,“要不然,夏明州不安分,整个夏家都要跟着鸡犬不宁。”
盛骏驰一味叹气。
叶裴修点了支烟,低眼沉思。
夏家老太太亲自找他,他不好不管。但这次管了,难保事情不会传出去,到时候,人人都以为整个夏家都由他护着……借着他的威势作威作福的夏长平不难解决,难就难在夏清晚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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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没几天,夏清晚给叶裴修打了通电话。
问,“你知不知道盛先生哪天去医院换药?向榆姐想跟他谈一谈,在医院。”
“医生去他家里。”
夏清晚滞了一下,说,“哦。”
“你还有闲心做这样的好人好事?”
还帮别人递话。
“向榆姐是我好朋友,再说了,我学习是忙,也不至于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她解释说。
叶裴修笑,“是吗?那给我的生日礼物选好了没有?”
夏清晚默了默,道,“……选好了,我要是给你寄过去,你是不是就不来找我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
夏清晚不作声了。
理智上,她当然希望他不要来找她,最好永远都不要再有任何瓜葛。并且,上次在迈巴赫后座,那样的状况再来一次的话,她恐怕会全线失守。
这几天,学习间隙,发呆放空的档儿,她总是想起他虎口靠近掌心一侧的那个疤。
现在,她距离他前所未有的近。
就让现实停在这样的境况下,应是最好的选择。
她能有个念想,但也不至于过于牵肠挂肚,往后的人生路应会更轻盈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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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11月2号这天。
下班后,叶裴修回了趟西山老宅。
老爷子亲自给他办了生日宴,邀请的只有家族内部的亲友。
席间说说笑笑,热闹非凡。
叶裴修喝得不多,中间躲闲,在老爷子的书房里翻书看。
他站在书桌前,咬着烟,一手背在身后,一手随意地翻看书页。
老爷子推开门进来,笑呵呵地,“你还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咱们叶家,属你最有出息。”
他老人家也有三分醉意了。
叶裴修取下烟,漫不经心笑说,“躺在功劳簿上翻账本罢了。”
“守业比建业更难啊。”
老爷子在书桌后圈椅上坐下来,道,“你也不小了,27了,该考虑考虑结婚的事了。”
“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出生了。”
叶裴修笑得混不吝,“这么看,那还是我爸更有出息。”
老爷子佯怒,“你小子!口无遮拦。”
“上次你妈说的那位沪上的大小姐,我瞧着不行,她家里人不安分,”老爷子道,“我最近在给你选人,你奶奶也正帮着参谋呢。”
何止是参谋,程菲简直比他还热心呢。也不知是不是卖乖讨巧。
业已退休的老战友家的后辈应是最佳人选。老爷子心里已经有了几个选项,就待最后拍板。
叶裴修眼睫半垂,修长两指压着书页。
“您要是实在没事儿干,就去北戴河待着吧,省得一天到晚说这些。”
老爷子早知道说这茬会惹得他不快,所以三分醉意装出七分,这才顺理成章开了口。听到他这样说,倒也不恼,年轻男人么,哪儿有愿意这么早结婚的?
不过,话还是得说。
也算是给他提个醒。
老爷子懒洋洋往后一靠,想起什么似的,又道,“我最近怎么听说,有人打着你的旗号……”
叶裴修没说话。
老爷子就道,“是夏家的后辈?夏家那个老太太,以前跟你奶奶关系还不错是吧?”说到这儿顿了一顿,“……知道你也许顾着这层关系,不好下手,那么,需不需要我派人下去办一办?”
夏长平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惹了多么大的篓子。
甚至,不必叶裴修亲自出手,老爷子、他爸,会比他更看不过眼。叶家最器重的就是他这个长孙,有人败坏他的名声,可还了得?
真要是老爷子派人下去办理,这事儿就闹太大了,夏家这艘船非沉底不可。
“您甭管。”
叶裴修淡淡地说,“他翻不出多大的花儿来。”
他等着釜底抽薪。
“成,你心里有数就好。”
叶裴修抬腕看表,“您老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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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清晚没料到,叶裴修竟会直接来夏家老宅找她。
王敬梓进去和夏奶奶借人。
王敬梓带着歉意笑说,“先生的表妹课业出了点问题,想请夏小姐帮忙看一看,不知道方不方便?”
夏惠卿当然说好,喜奶奶却是心里咯噔一声。
这天是周五,夏清晚刚从学校回到家里来。
“清晚,过去看看吧。”
夏惠卿说。
闻言,夏清晚略顿了一下,小声说好。
已是深夜,天色如墨般漆黑。
她穿过院落走出去,只见西装革履叶裴修靠在迈巴赫车身上,抱臂看着她。
秋天的夜里,她穿着长裙和薄风衣,长发随着微风轻轻起伏。
如此澄澈沉静,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向他,让人觉得,混乱嘈杂的此起彼伏的现实,在这一瞬全都变得清晰而透明了。
像秋天微凉的夜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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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