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重逢
“苏三啊,你跟我做有好多年了吧,之前你成日加班,男朋友有冇意见啊?不如趁这时候好好休息一阵子了。”
孟河生摆弄着手里的烟,压得皱皱巴巴变形的红塔山。
罗美珊已经懒得提醒孟老板她英文名字读Susan了。
孟河生抠门儿得要死,除了在外面撑场面,罗美珊从来没见过他抽过别的大老板抽的雪茄啦,万宝路啦,中华啦什么的,就成天抽那红塔山,从裤兜里掏出来准是皱巴巴的。
这住的酒店也是,就是个小破招待所,墙上掉漆,地板起皮,被子黄扑扑,铁皮床嘎巴嘎巴缺个腿。罗美珊当然不住这,她连在这呼吸都得屏着气,免得被穷气污了鼻子!
周璋进去孟河生是脱了层皮,但罗美珊不信他真穷成这样,那不可能,这人脑子灵得很,就从周璋判了十多年,近身的人除了孟河生没一个人能全身而退的,就能看出来。
但你不能跟他讲,讲一点他准就要哭穷,说什么他底下有七个傻弟弟,每个弟弟又生了六七个孩子,排排开能开个学校了,全家就他一个正常人,钱都要拿来养家啦。
罗美珊觉得他肯定是在说谎,这个孟河生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她甚至怀疑周璋进去和这人多多少少也有点关系,前几年周璋可是极重用孟河生的,当然除了他自身能力外,跟他没复杂背景也有关,再加上做事说话踏实,看起来顺从又好控制。
罗美珊就在当时那情况下派去孟河生身边的,当然了,周璋还有其他意思,罗美珊也有点,毕竟孟河生在那一堆歪瓜裂枣的老板里多显眼,上班时候远远见两眼,哪个小姑娘不春心萌动。
但孟河生完全没那意思,在一起共事,罗美珊也很快没有了。
抠门!世界上怎么还有这么抠门的人!就连打车都时刻盯着是不是最短路线,公司报销他也那么抠!要是活干得不让他满意了,说话准是夹枪带棒的,一点绅士风度也没有,死老男人!
当时她还很羡慕留在周璋身边的秘书,天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几趟饭局,认识个肯花钱的大老板,那不这辈子都有了,哪像她,货出问题跟着加班到半夜十一二点,急的头发出油一脸痘,脚后跟被高跟鞋磨的出血,走前面的孟河生回头骂她,吃饭没啊越走越慢?
但到今天这一刻,她庆幸自己是跟着孟河生的。
1989年左右上面大力整顿官倒时候周璋就开始接受查处,不过开始时候可能因为顶头的人还靠得住,没出大问题。后来他们公司转型做进口家电,也能赚钱,但不跟之前那样像大风刮来的,周璋就不满意了,开始勾结银行整外汇额度套国家利差。他是因为一件重大贪污案牵扯出来的,越查越多,越查越深,经过一年多审查今年冬天终于判了,主要是投机倒把罪,因为非法获利巨大,严重破坏民生稳定,还涉及多名官员巨额行贿,判了十多年,算是抓典型的案件。
公司早就查封了,资产也已经清算,赃物追缴,所有非法所得上缴国库全部没收。和周璋亲近的高管一部分同案处理判了有期徒刑或者缓期,有两人逃到云南出境了,还有一些像孟河生这样接受过问话调查又被释放的。总之作为捣毁犯罪团伙中的“团伙”部分,这些人到那一天最先想的都是自保,互相揭发反目成仇,没什么好下场。
孟河生也不算全身而退,他在那个讲究关系的圈子里,信任算是彻底破产了,不会有人敢用他。
“孟老板,我是来跟你道别的,这几年谢谢您,跟着您东西学到不少,钱也攒了点,我打算去上海闯一闯,再见。”
罗美珊鞠了一躬,她年轻得很,穿着宝石蓝高领毛衣,驼色垫肩束腰大风衣,肩垫的夸张,腰细细一条,嘴唇红的能亮瞎人眼睛,大波浪的头发散在脑袋后面,短靴高跟老远就能听到“哒哒哒”的声响。
“哎,你们年轻人还有出路,我是老了……”
罗美珊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孟老板又开始了,他这一天,要不哭穷,要不卖惨,要不瞎编骗人。
但是是不错的、正直的老板,最起码跟着他没走弯路,大钱无缘,小钱能攒下,她十六七岁娘病死就进入社会了,像孟老板这样还有人性的有钱人是少数。
罗美珊走没影儿了,孟河生在心底直乐呵,哎,要不走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安排呢,毕竟他现在就是一无业游民,罗美珊最早又是周璋安排过来的,谁知道有没有后招等着他呢。
不过估计没有了,他们昨天去监狱看周璋了,隔着玻璃隔墙,周璋气得嘴斜眼歪说不出话来,毕竟送他进去那关键录音就是孟河生提供的,不过这事可不怪孟河生,是周璋先威逼利诱让他去顶罪的。
但这说不出来话也是物理层面的,周璋竟然半身不遂了!孟河生在心底叹气,早就劝过他别喝那么多酒,别上那么多床,裤子松的能装下一头大象,看见个洞就鼓捣鼓捣。
人的福气都是有数的,啥都不忌有福也变没福。孟河生心底美滋滋,他觉得自己福气还在后头呢。
还去看了另一个人,那人才是孟河生能全身而退的关键,周璋的弟弟周钺。
另一个地方,戒毒所,瘦的就剩一层皮了,一米八的大小伙子轻飘飘的,走路轻的都不沾地儿,跟飞一样,不过听到他哥的惨样还是真心实意笑出声来。
北方的天黑的格外早,炊烟弯弯曲曲升到天空,鼻尖充斥干柴燃烧的气味,天冷,冷的人一激灵。
孟河生舒适的伸了个懒腰,哎,这北方待着就是舒服,哪像南方,湿冷湿冷的,骨头茬子都是潮的。
他觉着这小县城还不错,看着不大,该有的都有,新楼旧墙放一起别有一番风味,路上不少运货车,进京要塞,人也像是在过渡期,几个头发抹得锃亮穿着廉价西装的年轻人淹没在黑灰蓝的人群
中。
早晚能发展起来。孟河生来这里纯属偶然,昨天看完周家两兄弟罗美珊都吓哭了,他也浑身出冷汗,觉得北京这地方真不大吉利,拦下出租车让随便带去哪儿,出北京就行,就给送这儿来了。
马路还挺干净,街边的小吃店门头真个性,有的鬼画的不知道什么连个字儿都没有,走近了发现吃饭的人还挺多。
孟河生好奇的东撒撒西看看,路过的人也看他。
孟河生在人群中非常显眼,首先是他的身高,得有一八五往上,肩很宽,背挺直,身材高大硬朗,毛发浓密,头发茬又黑又短。脸也显眼,面部折叠度很高,浓黑英气的剑眉下面是深邃的眼睛,鼻子又大又挺,厚略唇,下巴有点方,脸骨轮廓很深。
看起来不太好惹,像谦逊的反义词。
穿得也有点张扬,大皮鞋,厚皮衣,手上还握着个鼓囊囊的包,感觉装了不少钱的样子。
他往前走着走着,快到了个学校门口,看起来还没放学,零零散散围着一些家长等着接,孟河生被一个小女孩吸引了目光。
无他,太漂亮了,任何视线都会被第一眼吸引的漂亮,穿着件大红棉袄,皮肤白的跟雪一样,头发很黑,睫毛挺长,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五官显得有点挤,能想象出来,长大后将恰到好处的美丽。
正一边嘶哈嘶哈吃着什么东西,一边踮着脚举着手里的一毛钱,努力往前挤,要给那个正忙着煎炸的小商贩。
他刚要路过去,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前面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边倚着几个抽烟的男人,看似一边抽烟聊天一边搓着脚,但是——
有两个人兜里鼓囊囊的,像是枪的形状。
他再回过头,一个男人到了那女孩身后,垂下的手里握着一个针筒。
“警察来了!”
跑啊,当然得跑,那些人手里有枪,站在那等警察来他身上指不定多少大窟窿小眼子了,更别说那小孩。
要堂堂正正打一架他真不怕,枪他可不敢,做生意时候没少遇到绑票的事儿,一枪下去人就废差不多了。
只能拐过去绕着胡同跑,那小女孩书包里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哐当哐当响个没完,他胳膊夹着那小孩,脚底下跑得飞快,书包的响儿跟放音乐一样,后边紧追的脚步和枪声。这地方他也不熟悉,只能哪偏哪窄往哪跑,胡同尽头是堵墙。
孟河生把那孩子举墙头上。
“快,跳下去摔不死,一子弹过来你脑瓜壳就开花。”
孟河生后退一步助力撑着跳过去,一颗子弹顺着他耳朵边划过去。
嘿,老子命大。
下面那小孩正四脚朝天跟个王八一样,那破书包也算是有点用,人没磕着。
小孩的书包大红棉袄都脱下来,孟河生把自己皮衣也拽下来,夹起那小孩跑得更快了。
是个聪明小孩,没哭没闹没问为什么,不拉后腿。
他继续跑,越跑路越偏,眼前是一片盖了一半的高楼,孟河生觉得这不是个安全地方,但他对这县城实在不熟悉,又分不清好坏人,再说他连这小孩为啥被抓也不知道呀。
真是脑子有毛病!还嫌自己身上事儿不够多,管这闲事干嘛。
但人救了一半,现在就算把孩子推出去,没准儿也得挨一枪子儿了。
他选个顺眼的楼就往上爬,小孩被放下来了跟在他脚跟后。孟河生心脏怦怦跳,尽量放缓呼吸,那小孩看起来不沉,其实挺重,快赶上一袋大米了。他右胳膊还有旧伤,也不轻松。
爬到六楼,孟河生露出一点头往下看,祥和的小县城一片风平浪静,西边的太阳要落山了,什么都是黄灿灿的。
旁边的脑袋也要冒头,被孟河生一把摁下去。
“瞅什么瞅?”
孟河生本来就一肚子气,自己真是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
“叔叔,你是英雄吗?我爸爸就是,他的腿重新组装过,每到下雨天妈妈就要给爸爸敷草药,你脑袋是不是也重新组装过呀?”
孟河生真懒得搭理小孩儿,什么什么重新组装过,他头顶是有一大道疤,那块没长头发。下雨天放羊掉河里了,摔的,差点儿没摔死,也没钱去医院,躺了好几个月才能动弹。
算摔掉半条命,之前的事儿都忘了。
后来等他赚到钱再去医院看,已经过了脑损伤的干预期,但也做了点康复训练,没什么用。他跟家里关系挺一般的,对于自己放羊前半辈子也没多好奇,这事儿就算了。
“我可不是,我是狗熊,多管闲事的狗熊。”
宋青莲这时候才有点后知后觉,他不是胡叔叔的同事!怪不得她觉得这个叔叔好陌生!
她马上紧张起来,大眼睛滴溜滴溜转,想找到保护自己的办法。
“我妈妈是大官,救了我她一定会报答你的!”
这句话果然吸引了孟河生兴趣,他气匀的也差不多了。
“呦,多大的官啊。”
肯定是有点来头,不然谁没仇没怨害一小丫头。
但大人的事牵扯到孩子,孟河生看不惯。
“西边的那条街,东边的那条街,还有菜市场那条街,还有还有……全都是我妈的地盘,归我妈管的!”
“那么多地方都她管?你妈是县长呀?”
孟河生饶有兴致,那小孩转眼珠还挺逗的。
宋青莲不知道啥是县长,她只知道班长,可惜她不是班长,因为她总是犯错误。
“差、差不多吧,反正我妈管特别特别多地方!你救了我,我妈一定给你好多好果子吃!”
一下雪人手就不够冯月出就得去扫雪,宋青莲也拎着个小扫帚帮忙,干得热火朝天,她觉得她们扫过的地方就都是归她们管的。
“行,那我等着你妈的好果子吃。”
宋青莲还是着急,她觉得自己手里的砝码不够,又继续加。
“我姥姥也会感谢你!我姥姥能管你一年的饭!”
宋青莲在心底默默加一句,煎饼果子。
“呦,你姥姥开饭店的?多大的饭店呀这么大口气。”
宋青莲皱着眉认真想了一想,姥姥的车骑到哪儿哪儿就是她的饭店,那算多大呢。
她伸手比画了一下。
“特别大,比这些楼加起来都要大。”
好家伙,不得了的家世,孟河生低头看了一眼这小孩子。
发现她的红毛衣袖口起了不少球,还黑土土的,实在不像有个大官妈妈跟大饭店姥姥的模样。
红棉袄够显眼的,脱下来是个更显眼的红毛衣,孟河生都不知道该说啥。
宋青莲想说爸爸,但又想到妈妈说过,在外面不能提爸爸。爸爸有一点特别厉害,爸爸回家带手枪,她见过真的手枪,可惜要锁抽屉里。有一回爸爸很晚加班回来,她趁爸爸睡觉偷偷把手枪拿走了——
后面不想说了,那是她挨妈妈揍最惨的一回!全家都没人帮她!
“我也很厉害的!我是我们幼儿园管排队的大队长,我能管谁跟谁牵手,我——”
“得了,小话痨,闭上你的小喇叭。”
“帅叔叔你一定认识我妈妈!我妈妈也这样说我!”
孟河生觉得这小姑娘真挺有意思。
又过了一会儿,黄灿灿的夕阳变红了,变暗了,变黑了。
孟河生这次再探出头,发现不远处的街道中闪烁着不少红蓝警灯,路口布控了,但没有丝毫警笛声。
“找你的人到了。”
孟河生还是比较谨慎的,他在人家院儿外偷了个框,院儿里拿了件衣服,宋青莲佝佝缩缩的钻进去,衣服盖她身上,她眼睛滴溜溜滴溜溜的沿着筐缝儿往外瞧。
一到路口他这扮相就引了主意,好几把枪指着他,他放下筐双手举过头顶,刚要说什么。
筐里的小孩唰一下就钻出来跑过去。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他眼睛一路跟着宋
青莲过去,是一个穿着红棉袄的丰腴女人,眼睛里还噙着泪水,泪珠子要掉不掉的挂在尖尖的下巴上。
孟河生听到自己心底。
轰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