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告别的夏天
贺加贝回学校收东西,还没进教室,已经听到宣泄般的狂欢声。
沿楼梯上来,陆续看到有人欢呼着奔下楼,有人把周立军从办公室往外拽,走廊里来来往往满是人。刚到门口,孟元正抓着一叠资料从里面冲出来,速度太快,硬生生将她撞到一边,幸好有人扶了一把。
张弛扬起眉毛,像是在问没事吧。贺加贝摇摇头,兴奋地挤到栏杆边看热闹。
孟元正用力一抛,哗啦——,纸片仿佛在空中滞留了一下,然后才纷纷扬扬地落下,空白的试卷、彩色的便签、墨色的报纸,A3的答题卡、A4的资料、还有又窄又长的英语试卷……如同剧场里飘落的彩带。
一瞬间,欢呼声、口哨声、呐喊声、尖叫声……一齐捶打着耳膜。整座校园都沸腾起来。
贺加贝被这氛围感染得晕晕乎乎的,别人鼓掌,她也鼓掌,别人欢呼,她也欢呼。她看到张弛站在旁边,虽然没有夸张地又跳又叫,但双手轻快地拍着栏杆,他都这样开心,她自然就更开心了,一直冲他笑着。张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
楼下忽然躁动起来,几个男生抬起周立军,齐声喊着一二三,把他往上抛。孟元正激动地大叫一声,一群人又跟着他跑下楼,而贺加贝还在笑着。张弛仔细一看,原来只是脸朝着他的方向,眼神却不知道落在哪里。他在她眼前挥了挥手,贺加贝回过神,想到自己痴傻的样子,难为情地跑回教室。张弛也跟着跑进去。
她掀开桌板,把桌肚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掏。
张弛主动说:“我帮你搬。”
“不用,我爸妈等会儿来。”
他果真就老老实实地看她收东西。贺加贝又觉得他没眼力见儿,好歹动一动,帮她撑开书包也行啊。考完试了,终于有闲心和他计较了。
“你怎么还不走!”
“等会儿走。”
“有事?”
“没有。”
“那就是等人喽?”
“也不是。”
她狡黠地绕回第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不走?”
张弛很随意地拨着书包上的拉链:“再等会儿。”
“你不走,我可要走了。”结果他还是没动,贺加贝走到门口,回头见他依旧坐着,等经过窗口时,张弛终于叫住她。
她迫不及待地转身:“叫我的名字是要收费的,五十一次!”
张弛走到窗边,见她伸着手要钱,她的手指短短圆圆的,远没有她本人看着机灵,他故意把自己的手放到旁边对比。贺加贝立即撑着窗台,上半身探进去,作势要打他,而他敏捷地躲开,笑得更嚣张了。
就在这时,广播响起,离别的旋律回荡在校园里,两人都一怔,仿佛被提醒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上一秒还沉浸在令人晕眩的喜悦中,这一秒忽然都沉默了。他们对视一眼,各自低下头。
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贺加贝用手指画出凌乱的线条,心底有某种说不上来的情绪正剧烈翻涌着,她低声感慨:“高中居然就这样结束了。”
张弛没接话,他的心和那些线条一样乱,片刻后,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贺加贝隐隐觉得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楼梯口响起一阵喧哗,那声音越来越近,孟元正带着一群人嘻嘻闹闹地回来了,两人无法抗拒地再次被激动的氛围裹挟,刚刚那点惆怅瞬间被冲散得无踪无踪。
孟元正嬉笑着招呼他们:“唱歌去不去?”
贺加贝用眼神寻问张弛,他笑着摇摇头。她正要问为什么不去,有人轻轻推了她一下,紧接着一大群人拥着她往前走,她只能隔着窗户和他挥挥手。
贺加贝心不在焉地想,张弛本来就不喜欢这种热闹的活动,当然不会去啦。而孟元正已经开始商量明天的安排,她忽然间又充满了期待,算了不去就不去,反正还有明天,明天之后还有后天、大后天……从今往后有的是时间。
一周后,毕业典礼。
张弛没来。
孟元正撺掇舒琰和他一起做家教,舒琰觉得自己能力不够。两人你推我拒。
贺加贝打断他们:“张弛怎么没来?”
“好多人都没来啊。而且他来一趟多麻烦,一大早坐车过来,听几句无聊的发言,然后再坐车回去?反正又没什么重要的事。”
“我们不重要?”她没注意到自己正怒气冲冲。
孟元正皱了下眉:“我怎么知道?你自己问他。”
贺加贝于是跑出去,电话一接通,劈头盖脸地问为什么不来。张弛说他有事。
她不接受这个理由:“什么事这么重要?毕业典礼就一次!”
她精心编了头发,还涂了方敏的口红,不出意外地被同学调侃,说人群中一眼就看到她,她还嘴硬说没有,眼神却一直搜寻着他的身影,可他竟然没来。
她的期待一下子落空。
其实她的确想引起某人的注意。先前那样逗他、捉弄他,也只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当他看着她时、对着她笑时,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汩汩地往外溢。
她一点也不讨厌张弛,还有点喜欢他。
可是他呢?他连毕业典礼都不来。
张弛紧握手机,叶漫新刚好推开门,小声催促他再不出发就要迟到*了,他们要去见的,是她的再婚对象。高考结束,他收到的第一份大礼是父母双双要再婚的喜讯。此前从未听到过一点风声,因此很艰难地消化这两个令人错愕的消息。
他冷淡地嗯了一声。
电话迅速被挂断。
门外又开始催了,张弛收起手机,谈不上轻松地走出去。
早知道,那天应该郑重地说声再见。
贺加贝回到座位,孟元正和舒琰还在拉扯,她默不作声地趴在舒琰肩上。
那个人简直无情无义,考完试说散就散。她想到这些,心里的难受变成气愤,气自己居然喜欢他,也气他居然不喜欢自己!
舒琰察觉她在自己背上随意乱画,趁她不注意,一把捉住她的手指:“你在写什么?”
“没有啊,我乱画的。”
“眼睛怎么了?”
贺加贝双手不停地扇着:“这里面热死了,汗都流到眼睛里了。”
舒琰也帮她扇着风:“马上就好了,周老师说完就该结束了。”
周立军的发言还剩最后一句,他合上讲稿,面向台下,激动地说:“祝所有同学身体健康、学业有成、爱情美满!”
原本寡淡无聊的气氛瞬间被最后四个字点燃,体育馆里欢呼一片,紧接着掌声雷动。
贺加贝比其他人更兴奋地鼓着掌,她决定再也不要想张弛了,这样就再也不会被他牵动情绪了。
*
高考成绩很快公布。
舒琰考得最好,好学生的烦恼是被人抢着要。贺加贝也不错,父母给她选了学校和专业,她自己也懒得操心,完全听从他们安排。孟元正有点倒霉,英语最差,偏偏被调剂到了英语专业。
至于张弛,她在全班的去向统计表上找到了他,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紧接着的漫长暑假,贺加贝原本充满了期待,以为会和朋友们一起体验因高考而往后推延的种种自由和快乐,可孟元正和舒琰,一个要办补习班,一个要去奶茶店打工。
考完试,大家反而更忙了,好像只有她无所事事。
为了打发时间,贺加贝去驾校报了名。每天午后练车,蒸腾的热气令人乏力,教练粗俗刺耳的声音又萦绕在耳边,她的脑袋简直快爆炸了。
这本该是一个很开心的暑假,却没有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假期快结束时,她不甘心地又提了一次旅行计划,原本已经做好独自去的准备,毕竟孟元正都在收拾行李打算去学校了,没想到舒琰却意外地答应了。
贺加贝激动地搂着她乱蹦。
当晚回家,舒琰就收到了她做的攻略,第一时间先算了花销,幸好还在预算内,顿时松了口气,更觉得有了底气,这才告诉了父母。
结果当然是意料之中的不同意。
“上海有什么好玩的?市里还不够你们逛吗?”
舒琰搬出他们先前的承诺:“你们说过等高考完,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的。”
“玩可以,也要看看实际情况,交通、住宿、吃饭,还要玩,去一趟要花多少钱,你算过吗?”
“我有奶茶店的工资,不用你们出钱。”
“不用我们出钱好啊,你也成年了,大学的学费、生活费,以后都自己出。赚钱不容易,要花在要紧的地方。”
舒琰的底气还是不够用,指甲掐进手心里,拼命忍着委屈的眼泪。还没出发,已经背负了享乐的愧疚。
“是不是贺加贝要你去的?早就让你不要跟她混在一起,成天疯疯癫癫的,一点样子都没有。”
她突然爆发:“你不要这样说我的朋友!”
“我不说你心里没数!我们什么家庭,她什么家庭,你想和她玩,也要看看自己家有没有这个条件!以为考上南大,就可以得意忘形了,要不要拿个喇叭出去喊?”
舒琰嘭一声甩上门。
她铁了心要去上海玩,父母越反对,决心越坚定。
她就是要和贺加贝做朋友。
她就是很得意,就是要奖励自己。
最重要的是,她也真的很想去。长这么大,还没有离开过生活的小县城,还不知道旅行的滋味是什么。
犟到出发那天早上,出门前,舒母塞给她一笔钱:“出去玩该花钱的地方就花钱,不要占别人便宜,让人家瞧不起。”
动车飞速前行,贺加贝倚在她肩上睡着了,舒琰把手伸进包里,又摸到那一沓扎手的现金,旅行的喜悦荡然无存。她侧脸朝向窗外,一声不响地蹭掉眼泪。
酒店是贺加贝父母订的,透过窗户能看见东方明珠。晚上流光溢彩,灯火辉煌,令人目眩神迷。
舒琰没睡着,她刚刚查了房间的价格,远超过自己所能担负的预算。
贺加贝也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换着姿势,一会儿拎起头发闻一闻,一会儿又捏捏胳膊上的肉,过了会儿,实在忍不住小声问:“舒琰,你睡着了吗?”
舒琰背对着她,瓮声说:“睡着了。”
贺加贝立刻挪到她身后,一条腿毫不客气地架到她腿上,手指又忍不住在她背后乱画。舒琰正想反击,忽然意识到她手指的移动颇有规律,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她慢吞吞地转身躺平,贺加贝也躺平。
只拉了一层纱帘,室内依然有光影流转。边缘模糊的光斑折射在天花板上,渐渐移动着消失。
舒琰不确定地猜想着。
待室内又暗下来,贺加贝遗憾地叹气:“要是大家都来就好了。”
“大家?”舒琰问,“除了孟元正还有谁啊?”
她结结巴巴地说没有了。
舒琰顿悟似的哦了一声:“我知道了!你喜欢的人吗?”
“才不是!”很明显是在赌气地否认,贺加贝马上转移话题反问,“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舒琰这下很确定了,可这反而让她不知该怎么回答。
“不说话就是有喽!谁啊谁啊?”
“他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说嘛说嘛,你告诉我,我也告诉你。”
舒琰被磨得没办法,只好说:“单眼皮,脑子缺根筋,话很多,也很烦人……”
贺加贝越听越觉得熟悉:“我怎么觉得你说的这个人我认识,该不会姓孟吧?”
两人同时沉默一瞬,而后放声大笑起来,对这个答案感到荒谬又搞笑。
贺加贝心思一动,侧身抱住她:“别管那些臭男生了,反正我最喜欢的是你!要是我们大学在同一个城市多好,我就可以经常去找你。”
“我也可以去找你啊。”舒琰想,上了大学,离了家,不就自由了吗?
她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和谁交朋友就和谁交朋友。她还要努力赚很多很多钱,把生活的窘迫远远地甩在身后……想到钱,就想到酒店的房费,想到只要被父母知道,肯定要被絮絮叨叨念很久,她更加焦虑难眠。
贺加贝已经睡着了,舒琰睁着眼默默丧气。
回家之后果然被念叨了。
舒父问:“上海好玩吗?还想去吗?”
她偏要唱反调:“好玩,想去。”
“行啊去吧,反正钱是大风刮来的。”
舒琰一声不吭,把要洗的衣服拿出来,被舒母看见腕上的手链。
“这是在上海买的?”
“贺加贝送我的。”
舒母拨了几下:“这个东西又不值钱,还当宝贝一样戴着。不要戴了,让人家笑话。回头给你买个真的。”
“那你去买啊,光说有什么用?为什么你和爸爸总是这样,出了门怕人看不起,关上门又谁都看不上,到底是看不起别人,还是看不起自己!”舒琰很想这么说,可她转头看到父母头发的白发,又一句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泄愤似的把衣服掼进洗衣机的滚筒里。
她想到回来时出站,一打眼就看到贺加贝的父母,她爸爸接过她的行李,她妈妈拥抱她问玩得开不开心。舒琰站在旁边,因这样的画面感到局促。
后来,方敏甚至也抱了她。
她浑身紧绷,忐忑地问房费要给多少钱。
方敏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说不用:“本来桐桐一个人去也要住,你们小姐妹一起,我还更放心呢。”
她越是诚恳,舒琰越想逃避。她觉得自己无限向下缩小,结果一抬头,赤裸裸地暴露在方敏坦然的目光中,她的窘迫和扭捏无处遁形。她曾发誓,绝不要成为和父母一样的人,可那一瞬间,还是不可避免地成为了那样的人。
不过现在,她决定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好意,比起可以预见的来自父母的冷嘲热讽,接受这一切的心虚根本不算什么。
舒琰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很羡慕贺加贝,甚至羡慕到嫉妒。
然而她低头看到腕上的手链,又觉得这样的自己面目可憎。
开学前,贺加贝办了生日宴和升学宴,双喜临门,格外隆重,贺峰和方敏几乎宴请了所有亲朋好友。
但贺加贝的朋友,尤其她最看中的几个,却都没来。张弛不必说,孟元正提前去学校了,而舒琰,自从旅行回来就总是因为这样或那样的事见不到面,微信也常常掉线,要隔很久才回复,好不容易回复了,也都是草草几句了事。这次她送了礼物来,人却没来。贺加贝问她为什么不来,她只说有事。
张弛有事,她也有事,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有什么事。贺加贝很不愿意相信这个拙劣的借口。旅行时明明都好好的,舒琰还说国庆放假去北京找她,她们连攻略都做好了,为什么一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晚上的烟花盛大而耀眼,让人想到酒店窗外的夜景,贺加贝一直仰头看着,直看到脖子发酸,连同眼睛都酸了。
张弛、舒琰、孟元正,好像都和她渐行渐远,而她自己又即将离开家、离开父母。
这是个充满告别的夏天。
她为自己失去很多感到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