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们好奇怪
对这次考试结果最满意的还要数周立军,一连几天春风满面,连大家起哄说晚自习要放松,他竟然都答应了。班里欢声如雷,七嘴八舌地讨论如何放松,贺加贝趁乱大喊看电影。本来想浑水摸鱼,没想到真被周立军听见了,他还特意挑明:“贺加贝是不是说想看电影?”
班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贺加贝缩着脖子,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没说。”
大家哄然而笑,张弛尤甚,贺加贝难为情地把脸埋进胳膊里。
周立军笑眯眯地问:“想看什么电影?”
贺加贝不说,谁知道他是不是笑里藏刀。其他同学倒是提名了一堆,都苦于没有资源,最后勉强从孟元正的U盘里找了部《生化危机》。
周立军看了个开头便识趣地离开了。他一走,班里立刻躁动起来,大家搬着椅子四处游窜,和各自要好的同学坐到一起,薯片、瓜子、可乐……各种零食摆到课桌上,最后再把灯一关,教室里暗下来,只剩屏幕上变换着的光影。
电影或许不能令所有人满意,但看电影却让所有人都满意。
贺加贝原本想搬到舒琰旁边,一看过道塞满了人,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座位轮换,她如今挨着墙坐,前面那些高高低低的脑袋总是挡住视线,她上下左右地寻觅着,想找个能看全屏幕的位置。后排同学小声提醒她别动,她便保持一个姿势定住,过了一会儿嘟囔道:“可是我也看不见啊。”
张弛往外让了让:“那你要不要过来点?”
他很快为自己不加思考的邀请感到后悔,因为她挪得太近了,几乎相当于两个人挤在一个位置上,而她自己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胳膊横放在他桌上,津津有味地看着屏幕。张弛悄悄把手移到桌下,不是怕碰到她,而是不想碰到她,否则她肯定就要挪回去。他又为自己不加思考的邀请感到窃喜。
而他的注意力自然也就从电影转移到她身上。张弛往后坐了点,背靠着后排的桌子,贺加贝因此出现在视线的斜前方,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坐在他前面的时候。他的目光停留在她倾斜的侧影上,其实她的鼻梁有点塌,鼻头却圆圆翘翘的,组合成一段可爱的起伏,她的脸颊饱满,自己会无意识地捏着玩,偶尔舒琰和她打闹时也会捏一下,孟元正好像也捏过。张弛双手握紧又松开,最后撑在椅子两边。
贺加贝也很快发现只要稍稍侧身,就能看到张弛,于是支起左手撑着脑袋,身体的重心跟着往左移,很自然地便斜坐着了。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屏幕,光影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的表情是有点滑稽的苦大仇深,好像被迫一直看着屏幕似的。
贺加贝学着他把手撑在椅子上,电影正播到刺激处,隆隆的配乐震动耳膜,她的手指也紧张地敲着椅子。而这样令人血脉偾张的画面,张弛竟然也无动于衷,贺加贝猜,他肯定没看电影,只是盯着屏幕出神而已。
等这段播完,她也再次走神,手指摸到椅子底下有个小圆孔,大概是螺丝的位置,侧面还有道缝,应该是两块木材拼接的地方。再摸摸,碰到一双手,她的小拇指在每个指缝间试探,最后成功挤进去。
砰!电影里猝然出现一声枪响,贺加贝吓了一跳,本能地勾紧手指,然后瞬间僵滞——
这是……
是张弛的手!
心脏简直要从口中跳出来,视线定格在屏幕上某点,甚至不敢用余光看他。
太尴尬了!但凡多动一下脑子,刚碰到时就该想到那是什么,也不至于还当成个有趣的玩意儿。
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应该趁张弛还没反应过来赶紧松开,可是她的手指一动,立刻感受到张弛也向相反的方向微微抽动,这下勾得更紧了。
完了。
张弛最开始以为她只是不小心碰到,往旁边让了一下。然而她的手指紧接着要往自己指缝里挤,他惊慌地握紧椅子边缘。贺加贝的神情比刚刚更专注,脸上挂着不经意的笑,她是为眼前的电影笑,还是为桌下的小动作笑?等到她一下子勾住他的手指时,张弛已经无法思考更多了。
他们如同两尊雕像纹丝不动,全部注意力都在松松勾住的手指上,指间出了汗,软软滑滑的,手指也一点点滑落,很快只剩一小段指节倔强地互相勾住,两颗恍恍惚惚的脑袋,谁也没想到主动松开。
屏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片尾字幕出现时,有人没打招呼就开了灯,双眼被强光一刺,意识瞬间回笼,贺加贝倏地抽回手,一把将椅子挪回去,整个人紧紧挨着墙。
孟元正拿了U盘回来,亢奋地想和他们讨论剧情。可是舒琰把眼睛揉得红红的,像哭过似的;贺加贝和张弛的脸也都红红的,两人中间隔着诡异的距离。
没人理他,一肚子话又憋回去,他感到无趣又纳闷:“你们都好奇怪。”
一连几天,贺加贝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张弛。他一看她,她就下意识蜷起小拇指,他一开口,她便直觉要提那天的事。她还没有想到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如果说自己是无意的,他会信吗?可她又确确实实是无意的。
手动得比脑子快,注定就要尝尝尴尬的滋味。
贺加贝懊丧极了,干脆不理他,只要不给他提及的机会,自然就不会再丢脸一次。于是休息时面朝墙趴着,写作业时侧向墙坐着,实在要从座位上出去,就用手指敲敲桌面,反正他以前也是这样。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她对张弛避之不及。
张弛真的没有提也没有问,贺加贝又有点怀疑,他怎么能做到若无其事?
她的尴尬里渐渐掺了些不满。
孟元正趴在她桌上,唉声叹气地说无聊:“舒琰只知道做题,上课做下课也做,五三都快翻烂了。”
“所以她学习才好啊。”
“还有你——”
“我怎么了!”贺加贝惊觉自己下意识地看了张弛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安分,下了课居然也老老实实地待着。”
“又没人说不可以。”
孟元正持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贺加贝被看得心慌,嘴硬地问他看什么。他用怪异的语调长长“嗯”了一声。
贺加贝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果断送他一个白眼:“你脑子里但凡多装一点和学习有关的事,也不至于次次考倒数。”
“没有次次啊,我上回考四十多名呢。”他完全没听进去,还嬉皮笑脸地追问,“到底有没有?”
“什么有没有?”
“我们俩什么关系,你就告诉我吧,我保证不说出去。”
“没有,什么都没有!”贺加贝斩钉截铁道,“张扬的事我还没忘呢,我、绝不可能、让这种事再发生。”
孟元正一下抓住漏洞,更加不怀好意地笑着:“我可没说什么事,都是你自己说的。这回是别人喜欢你,还是你喜欢别人?”
他们都没注意到一旁的张弛忽然怔住。
“喜欢你个头!我谁都不喜欢!”贺加贝恼羞成怒,抄起手边的卷子朝孟元正猛拍一通,直到他识相地认错,她才放下试卷整理头发,结果一偏头,正撞上张弛的视线,动作当即就不自然了。
张弛比她更快低头,不自觉又想起那天的意外。这几天他总是忍不住想起,每次都能回忆出新的细节,比如她中途其实缩回了手,但马上又探回来,比如她的指甲好几次从他指节上扫过……他只要想到这些细节,无法言明的欢喜就在心底疯狂滋生。
现在好了,她一句话让他清醒,那天纯粹是个意外。只是碰了下手,能说明什么呢?她和孟元正打闹时不也经常碰到吗?
张弛看到自己多写了一个解,一时心烦意燥,用力划掉多余那个,连同那些暗中的欢喜,也一并都被划掉。
数学的新课最先结束,周立军讲完最后一题,盖上马克笔,象征性地拍拍手上的灰尘,接着平静地宣布开始一轮复习。
班里一片哗然,这一天比想象中来得更早,高考从抽象的概念,变成了具象的目标。
下了课,张弛被周立军叫出去,这倒是少见。等他回来,孟元正少不了八卦一下。
贺加贝贴着墙,只肯微微侧身分他点眼神。他们还没有走出那场尴尬,反而从默契的沉默,失控地变成冷淡的沉默,好像两个人的确不熟似的。
她听到张弛波澜不惊的声音:“我要去集训了。”
“啊?”贺加贝讶然地坐直,她这一声引得舒琰都转过来。
孟元正问:“什么时候?”
“上完新课。”
“那没多久了,其他课也没剩多少内容了。”
张弛点了下头。
孟元正和舒琰好奇地问了些和集训有关的事,又说了几句加油鼓励的话,贺加贝背对着他们趴下,忽然有股怅然若失的感觉。
这感觉直到晚上放学还一直萦绕在心头。
到了巷口要拐进去时,张弛叫了她一声。贺加贝停下,却没有转身。她听到张弛走到身后,他的影子斜落在脚边,像一直在等她似的。
贺加贝于是转过去,隔着一步的距离看他。
真不明白他到底怎么想的,还以为他们已经很熟悉很要好了,心里早就把他放到和孟元正、舒琰同等重要,甚至更加特别的位置,结果去集训这样的事,他居然一声不吭直到临走才说。
静默了几秒,张弛说:“我大概下周就走了。”
这么快!比她预设的日期还要提前。
“哦,知道了。”贺加贝心潮起伏,却拼命掩饰自己的脸色。既然他都不在意自己是否知情,自己当然也不在意他什么时候离开。她甚至还兴奋地问:“去集训是不是每天只要画画就行?”
她双手背在身后,微仰着脸笑着看他,张弛再三确认,她的神情和她的语气一样轻快,于是也故作轻松地点头:“可能是吧。”
贺加贝的语气更夸张:“连卷子都不用写吗!”
张弛古怪地耸耸肩,表示无奈。
她咬牙笑道:“哇我好羡慕你!我最烦写卷子了。”
张弛没再说什么,也没心思再想为什么叫住她。
接下去的几天,贺加贝又恢复成热情的模样,她心里不忿,对他的离开表现出格外的期待。可下周一早上到校,看到张弛的座位空空荡荡,她又瞬间萎靡了,原来自己还是有点难过的。
暑假,贺加贝如愿先去旅游了几天,回来还给舒琰带了礼物,本来想约她出来逛街顺便拿给她,可舒琰没有手机,电话只能打到她妈妈手机上,贺加贝又不太敢打,她有点害怕舒琰的父母。
他们看起来就很严厉,那种严厉不是套在身上的盔甲,而是连着血肉的皮肤,他们说话时脸上虽然带着笑,却没什么温度,贺加贝每次见到他们,都要尽力将自己拘束在文静内敛的躯壳里。
因此她决定趁舒琰父母上班时去直接去她家。
偏偏不巧,去的那天舒琰妈妈在家休息。贺加贝乖巧地坐在舒琰床边,对进来送水果的舒母说谢谢。待她出去,舒琰立刻走过去关上门,回头冲她吐吐舌头。
贺加贝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
她从书包里不停往外掏东西:“这个是龙井酥,那儿的特产,我试过了,这两个口味最好吃,还有这个,我妈找的其他学校的期末真题,放我手上就是浪费,还不如给你。”
舒琰不好意思地揪着手指:“你不用每次都给我带。”
“我又不是白给你的。”贺加贝嘿嘿一笑,搂住她撒娇,“就是那个暑假作业呀,我可全靠你了。”
舒琰早猜到了,拍拍胸口:“包在我身上!”
两人啃完一盘西瓜,又躺到床上一起看mv,贺加贝提议过两天叫上孟元正一起去水上乐园,舒琰迟疑着说:“可是我过几天就要去外婆家了,我爸妈上班,没时间照顾我,只能去外婆家蹭饭……要到快开学才回来。”
“那好吧,刚好我也要去补习了。”贺加贝惋惜地叹气,“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你去哪里补习?”
“还能去哪里!”
舒琰又同情又幸灾乐祸:“好惨,在学校天天见就算了,放假了还要见他。”
舒母听说贺加贝要去找周立军补习,意味深长道:“看来贺加贝的成绩要突飞猛进了,你们周老师给她开小灶,讲的肯定都是重点。”
“重点总共就那么些,上课都讲了呀,补习也就是巩固一下。”
舒母用一句你不懂驳回了舒琰的解释。
“我不懂什么?你不要——”她顿了下,硬生生换了个说法,“我不懂你就告诉我啊,不要老是打哑谜。”
她其实想说,既然我不懂,那你也送我去周老师那里补习啊,也让我听听周老师私下讲了哪些重点,免得总用这些冷言冷语揣测别人。但她知道这些话也是伤人的武器,她不可能真的说出口,她也失去了说这些话的资格,什么去外婆家,不过是推脱的借口罢了。
舒琰心里别扭极了,随手拿了份试卷。
舒母问:“这是哪来的?”
“贺加贝妈妈找的真题,她拿给我的。”
舒母看着她做了会儿题,又轻柔地摸摸她的头:“再辛苦就剩最后一年了,考完了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这一年再坚持下,就算不为了自己,也为了我和你爸爸。”
舒琰不想说话,潦草地点了几下头。
补习整整二十天,贺加贝没有一天不处在煎熬中,幸好还有孟元正陪她一起。
他期末又考了倒数,零花钱被扣光,整个暑假都在抱怨:“什么爹妈,就知道扣钱,我又不是他们的工人。切,给我我还不要呢。”
贺加贝问自己的临时同桌:“你不要能给我吗?”
他又装傻充愣:“你刚刚说要请我吃肯德基?”
贺加贝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心里想起另外一位同桌。张弛去集训好久了,他一离开,就像销声匿迹了似的。贺加贝做题时翻到他之前帮自己画的那些图,忽然很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每天都在画画,于是鬼迷心窍地给他发了个可爱的笑脸。
消息是中午发的,晚上睡前才收到他的回复——
一个一模一样的可爱的笑脸。
贺加贝无语,气得把手机扔到床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