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旧伤。”
见她生气了, 伏城把手伸过去给她看,他手上包着纱布,却握住她的手, 指腹按了按她的手心。
是尚有余力的力道。
“那今天怎么来这里?”幼宜不信他的话。
只是旧伤的话, 无缘无故, 也不会复发。
“伏城, 你不告诉我,那等我知道了,我也会生气的。”
幼宜认真的和他说。
可能在伏城看来,她年纪比他小很多,又还要读书, 许多事情不告诉她,是觉得她没有那个承担的能力。
就像在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中,其实, 伏城总是占主导的那一方。
他强势,强大, 有足够的掌控力,所以他就觉得, 他可以随时为她承担下所有的东西。
幼宜垫了垫脚, 试图再近一点去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里总是一片漆黑,太过稳定的情绪,让他很少可以再起波澜。
同样,也毫无破绽。
这是来自伏城的自控力。
连幼宜都无法看到最深处, 那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哪怕她对他已经那么了解。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伏城瞳仁微定,他也垂眼看她, 不避讳的对上她的视线。
“本来是不想告诉你。”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于是把病检报告给她看。
他手机上有照片。
幼宜现在学医不精, 也好歹算个医学生,退一万步说,就算不是学医的,长着眼睛能认字,也看得懂上面写了什么。
是个良性的肿瘤。
建议手术切除。
幼宜又看向他的手。
纱布包的太厚实,其实看不太出来什么。
“你没有去做手术?”
虽然是良性肿瘤,但肿瘤会长大,可能会压迫血管,压迫关节,甚至压迫神经,再或者,会破裂出血。
无论如何,先行手术切除都是最好的办法。
伏城说:“我问了,也不急。”
手术的事,哪有不急的说法。
幼宜才不信他说的。
“我自己去问。”幼宜从包里拿出手机,在微信列表找到一个师姐。
是她见习时认识的师姐,现在是一名住院医。
幼宜和她聊得来,平常不懂的也经常咨询她,一来二去,算很熟了。
幼宜跑到门外和她通话。
五分钟之后,她回来,没说其它的,只是表情不太好。
“所以你原本打算什么时候去手术?”幼宜再次问他。
伏城说:“等我们旅游回来。”
答应了她要去旅游的。
现在近年底,等他们旅游回来就快到除夕,像他这类择期手术,肯定要元宵节之后才排得上号。
一来二去,不知道又要拖多久。
“那你听不听我的话?”幼宜故意板着脸,“我说让你尽早安排,越早越好。”
旅游这样的事,在他的健康面前,根本什么都算不上。
任何东西都是需要往后排的。
温柔的丁幼宜很少有这样强硬的话语,此时她担忧的看着伏城的手,然后那双温柔带水的眼睛又望向他,在极长极长的忧虑里,她坚定的不要有一丝退缩。
当然要安排手术。
要越早越好。
她说,要他一定答应。
.
伏城当然听她的话。
于是元旦后第二个工作日,就住院安排了手术。
其实是个小手术,不算很难,不到一个小时就从手术室出来,局麻,人也很清醒。
肿瘤被切除的很完全,极大程度上降低复发几率。
需要住院观察三天,没什么特殊就可以出院。
临近年关,医院床位并不紧张,所幸还有单间。
这也是幼宜第一次陪床。
伏城前天去急诊包扎,是手上的肿瘤在过度用力后有了破裂,包扎止血后,医生确实建议他尽早手术。
“真要在这住?”伏城说:“明早再来也可以。”
他一只手不能动,又不是躺床上起不来,完全不需要照顾。
就算是单间,环境也远比不上家里。
幼宜是个认床的人,她对睡觉的环境也同样挑剔。
伏城这么问,她毫不犹疑的摇头。
不要,不回去。
于是伏城没再劝她。
手术完六个小时内,手臂制动抬高,手掌伤口加压包扎,等六个小时过去,右手可以稍微动一动。
伏城进去厕所时,幼宜正在查一门课的成绩,她听见伏城在里面喊她。
“要帮我忙吗?”伏城冷静的问她。
并没有一只手不能完成的活动,哪怕会稍微困难一点——
伏城是故意的。
幼宜站在门口看他。
野兽张牙舞爪时,她也触摸亲吻过那样的狂妄,小心翼翼的,又近乎认真仔细。
幼宜在认真评估他是否真的需要帮忙,以及她知道,她在他的强势下向来都处于下风。
幼宜过去帮他解开手术服的系带。
医院的手术服其实是很宽大的版型,系带绑在腰间,如果幼宜穿的话,那个裤子完全可以塞下两个她,甚至还多。
伏城穿上,裤腿到他脚踝上,系带也只能很勉强的打个结。
所幸他做手术是在手上,裤子长短大小并不影响。
伏城: “手指这么不灵活?”
解了半天也没解开。
幼宜有点生闷气的回怼他:“那肯定没有你灵活。”
伏城:“确实是。”
一分钟后。
终于解开。
伏城眼里的漆黑沉沉的把她包裹住,卫生间狭小的空间里,他一人身量占据大半,幼宜艰难的挪到旁边,低声催促:“你快点。”
他没动,反而侧过身,声音愈沉:“你先出去吧。”
幼宜没听清,她愣了下。
伏城说:“你知道,你不能看我。”
毫无头绪的一句话幼宜怔住,她顺着这句话往回想。
如果她看了他——
于是幼宜从门边挤了出去。
到晚上,伏城右手稍微有点肿胀。
加压包扎下,充血肿胀难免,伏城的右手放在抬高点上,他肌肉贲张的手臂几乎遮住整个垫子。
幼宜在轻轻给他揉着手指。
她力气太小,手指太软,捏动他指根都需要用力,她坐在他身边,半弯着腰,柔软的呼吸已经浅浅的一道一道落在他的手指上,从他的指缝间溜过,又轻轻拂动手心。
“这样会好点吗?”幼宜问他。
“嗯。”伏城只是应了一声。
于是幼宜继续。
刚刚护士来量过体温和血压,说一切正常,不过,要是疼的话就说,可以用止痛药。
这点疼对伏城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伏城和她讲他以前的事。
之前说过很多次要跟她讲故事,一直没怎么说过,今天总算有这个兴致了。
伏城讲的,都是幼宜从来没见过没听过的。
他身上的很多道伤疤,他都还清晰记得它们的来历,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
他的声音像老磁带里带着沉重电流的播音声,不太有情绪,好像每句话都不是在说自己的事。
“那这一道呢?”幼宜指着右腹上那道细疤问。
现在那里是“Y”。
是他的又又。
“这是刚入伍时受的伤,那时是在训练。”伏城说:“伤得深,就留下了疤。”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跟随他最久的一道疤。
这么多年过去,伤疤在一点点变浅,而他如今加重了它的痕迹,就像是……加重了她在他身上的痕迹。
幼宜下巴搭在他手指边,柔软的脸颊触到他手背骨节,她往近靠了靠,抬起眼睛来,里面是如水的流波。
“那这里也会留疤吧。”幼宜看着他缠满纱布的手。
伏城:“留太多疤了觉得丑?”
幼宜摇头。
伏城身上的疤和他一样,都是猛烈强势的,是他的一部分。
就像她身上,无暇的没有一点其它痕迹。
她眼里里像一汪月亮泉。
伏城垂眼看着,于是忍不住低头,左手掐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大口又猛烈的亲下去。
他的吻来得暴烈凶猛,幼宜在那半秒间就要大口的喘不上气,她的肺活量远不敌伏城,才十几秒,她被亲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咸意落到他舌尖,伏城停下,左手抱她到怀里。
冬日的房间竟然也觉得会这么闷热。
伏城在她哭的时候会捂住她的嘴巴,不管她是不是会哭得更厉害,他某些时候的恶劣就在于,要驱着每一样都到达一个极致。
刚刚就是。
幼宜在他身边那么温柔的时候,他就受不了。
她越温柔,他越想折断她。
她终于喘过气来,抿着唇角看他,可怜的撒娇说:“都不给我擦一下眼泪吗?”
温柔的和他撒娇,更加致命。
他指腹停在她脸颊,半边手掌都摩挲在她皮肤上,给她擦干净眼泪,她抬起脸,脸颊还在他手心蹭了蹭。
大概因为他现在是个病人,她顺从的过分。
伏城往旁边挪,让她到他怀里来睡。
医院的床很小,伏城的脚甚至伸展不开,他双腿都要弯起,再把幼宜抱到怀里,他坚硬的肌肉挤得她要喘不上气,硬压得她肉疼。
幼宜低头忍住了。
在这个陌生的黑夜里,她呼吸逐渐和他同频,直到这黑色密密麻麻的侵蚀进来,她困意也重重袭来,在快睡着前,她偷偷的亲了亲他的指尖。
都说医院的墙听过最多的祷告,她今天也借着这虔诚,认真的许愿。
希望伏城明天就能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