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忽然觉得心如刀割。
程意心下午去了一趟疗养院。
她是突然去的, 提前没有同赵未语打招呼,就想带着新完成的画作给奶奶一个惊喜。
等她到疗养院的时候,刚刚过了午休, 一直看护赵未语的护工裴姐得到消息, 快步出来迎接她。
程意心原本脸上挂着笑, 可当她看到裴姐的脸色时,她的唇角便掉了下去。
“裴姐, 这是怎么了?”
裴姐今年四十几岁, 长脸细眉,是个很仔细的人。
“小姐, 你怎么忽然来了?”
程意心听到这句话, 心里一瞬间就沉寂了下来。
她抿了抿嘴唇, 仰头看了一眼奶奶病房的窗户,然后才对裴姐说:“裴姐, 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裴姐叹了口气。
她低头揉了揉眼睛,小声说:“老夫人不让我说, 可……可今日你撞见了, 不说也不行了。”
程意心往后退了半步,让自己冰冷的脊背靠在车门上。
她怕自己站不住。
“老夫人用了新药之后虽然耐受还可以, 但她消化系统无法适应,每天都不怎么能吃下去东西, 偶尔能吃下去,等你们走了……”
等他们走了,也得吐出去。
“最近都是靠营养液撑着, ”裴姐说, “老夫人总是说, 等她适应就好了,可这都大半个月了,情况越来越严重。”
“老夫人的身体体征也越来越差。”
程意心的面色越来越苍白。
对于这种新药,程意心一直都很提心吊胆,她几乎是把这种药当成是救命稻草。
她很清楚,一旦新药不起作用,对于奶奶的治疗就需要用更强力的手段。
到了那个时候,奶奶会非常痛苦。
她舍不得让奶奶痛苦,所以总是在心里祈祷神明。
她以前从来不信神佛,觉得那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若是神灵管用,那人间怎么会有那么多苦楚。
母亲在抢救室里的时候,她也祈求观音娘娘,到头来,母亲还是撒手人寰,离开了她。
可现在,面对亲人再度遇到病痛时,她还是忍不住想要祈求。
上苍保佑保佑吧。
就不能可怜可怜奶奶,可怜可怜我?
程意心眼底有些潮热,她吸了一下鼻子,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知道了,谢谢裴姐。”
她说:“奶奶现在在输液?”
裴姐点点头:“刚才我接到通知,没敢告诉她,偷偷跑下来的。”
程意心问了一下输液时间,然后让裴姐先回去照顾奶奶,自己则去找张副院长。
张副院长倒是不意外她的到来。
“程小姐,老夫人的病情不是很乐观。”
“但老夫人拦着,不让我们告知您跟顾先生,所以……”
赵未语是病患,她又没有失去神智,所以张副院长自然以病患的意愿为先。
程意心点点头,面色依旧不好,但她却并没有因为伤心而失去理智。
相反,她很冷静。
“张院长,关于我奶奶的所有病情,以后都请告知我,另外,您这边可以不用告知顾先生了。”
张副院长愣了一下。
程意心抬眸看向他,神色冷静自持:“我是奶奶的第一监护人,以我的意见为先,张副院长,你明白吗?”
程意心一贯都是客客气气的。
她待人接物有一种特有的温柔气质,张副院长每次跟她说话都很轻松,不会觉得紧张。
但现在,被程意心这样冷冷看一眼,张副院长忽然紧张起来。
他深吸口气,很郑重道:“程小姐,我明白了。”
程意心点点头,然后才开始跟他讨论起奶奶的病症和治疗方案。
这一谈就是一个小时。
等赵未语的营养液输完了,程意心才换了个表情,笑眯眯推门而入:“奶奶,我来看你啦。”
赵未语先是慌了一下,紧接着想起已经输完液,这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去找画师讨论技巧?”
程意心语气轻快:“我想奶奶了,就直接过来了,再说,奶奶看看这是什么?”
她往身后一招手,两个护工就抬着一幅画作小心进了病房。
那是一幅将近两米尺幅的水彩画,上面画了三个人,阳光下,窗台前,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对着画外人微笑。
在她身边,是一对样貌出众的金童玉女。
赵未语别提多惊喜了。
奈何身体虚弱,她只能靠在病床上,却也想要坐起身,仔仔细细看这幅画。
裴姐和程意心忙上前来,扶着她靠坐在床头。
赵未语看得很仔细。
“心心,你画的真好啊,”赵未语特别欢喜,“比照片好看多了。”
画作或许不能呈现照片的细节,却可以加入许多浪漫和温暖的元素。
窗边额外加的铃兰花,身后架子上摆的另一幅全家福,都增添在了画作里。
让这幅画比照片温暖的多。
“真好看,真好看,”赵未语一边说着,一边都有些哽咽了,“心心,坚持自己梦想,总是没有错的。”
程意心心里难受极了。
这一刻,酸甜苦辣都在她心里面交织,她只想让赵未语高兴,只想让她健健康康,远离病痛。
“奶奶,你喜欢就好。”
“我还想再画一幅画呢,”程意心笑笑,“咱们画一幅全家福如何?”
赵未语却没有立即回答。
她只是仔仔细细看着这幅画,看着画中人。
画中人每个人都带着笑,亲密坐在一起,仿佛真是一家人。
赵未语看了好一会儿,才对看向程意心:“心心啊,一家人在心里就足够了。”
她知道程意心不愿意见父亲,程鹏也不愿意见这个长女。
父女两个形同陌路,一年到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坐下来说句话。
尤其这几年,她生病,程意心要照顾她,所以就连商务应酬都不去了,父女两个见面的机会更少了。
“我只有你父亲一个孩子,那时候我跟你爷爷都年轻,不知道怎么教导孩子,就把他养歪了,”赵未语说,“后来因为你跟你母亲的事,我们渐行渐远,现在也不过就是寻常的亲人。”
“心心,人这一辈子,即便是血亲,也不一定非要感情和睦,有些事强求不来就不要老去勉强。”
“我有你,就很满足了。”
赵未语想的很开。
早在十几年前,他们两老就跟儿子产生了隔阂,后来他们一心教养孙女,祖孙三人倒是越发亲厚。
尤其她现在病了,孙女只要有空就过来陪着她,关心她的病情。
她的亲生儿子却总是说忙,一两个月能来一次就不错了。
即便来了,也是不停忙碌,母子两个已经很久都没有好好说话了。
赵未语一开始其实是很难受的,可是后来,她也慢慢看开了。
能有程意心,已经是她的福气了。
人这一辈子,福气太多也享受不了,还不如知足常乐。
赵未语这话不是在安慰自己,她是说给程意心听的。
程意心从小就很听她的话,只要她多说,多劝,程意心总能听进心里去的。
“奶奶,”程意心哭笑不得,“我现在过得很好,有你,有佳期,还有画作,我觉得已经很好了。”
“不过奶奶,我有个事情想跟你谈一谈。”
赵未语看了看她,见她眉宇含笑,似乎并不如何忧虑,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等护工们都出去了,程意心才认真说:“我最近新认识的年轻画家讨论了不少内容,奶奶,我有点想继续学习画画。”
赵未语含笑地听她说。
程意心没有看她的眼睛,她微微偏着头,只看向窗外绿草茵茵的风景。
“奶奶,我想去欧洲学画画,佳期帮我问过熟人,说可以先游学,如果能凭借画作被导师看中,再递交申请正式进修。”
程意心的声音很轻快,带着对未来的无限向往。
“奶奶,你看我要不要去?”
程意心回过头,认真看向赵未语。
在她那双漂亮的杏眼中,重新闪烁着坚毅的星光。
赵未语愣了愣,然后便慈爱地笑了。
“你想去,那就去,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赵未语说,“同顾家的婚事,你父亲那里,都有我。”
程意心却摇了摇头:“奶奶,这些您都不用操心,我自己会处理。”
她认真看向赵未语:“奶奶,我是想问,您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这一次,倒是换赵未语愣住了。
“你是去学习的,我去了岂不是会拖累你?”
程意心笑了:“怎么会?我已经问过了,普大附近有一处高级疗养院,同汉普斯敦医院同属一个集团,医生是互通的。”
“等去了那边,我们就一起住在疗养院,我上学方便,奶奶你治病也方便。”
赵未语一下子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程意心要去普大进修,不仅仅是因为想要追逐梦想,她是想给她寻求更高端的医疗团队,医治她的病情。
她的病症越来越严重,可她不想说,程意心即便猜到了,也不问。
病人也有自己的尊严。
现在,借着这么个追求梦想的借口,她把转院的事情提出来。
这么拐弯抹角,还是为了她老太太的体面。
这孩子,总是这么细心。
赵未语伸出手,握住了程意心的手:“好,那我们就一起去欧洲闯荡一番!”
此时,鼎羿集团。
顾定泽正在翻看项目书。
倏然,他手上一痛,低头一看,书页锋利的纸边划破了他的手指。
血珠一下子涌了出来,红彤彤的,是那么刺目。
顾定泽盯着那血痕看。
伤口很小,很细,几乎微不足道。
可却很痛。
十指连心。
哪怕只是这么小的伤口,也足够叫人痛彻心扉。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心如刀割。
作者有话说:
午安,明天见~
说一下,我最近在努力写存稿和修文,争取提前完结,把正文写的圆满一点,然后就可以加更了!我会努力更新的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