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摧毁 天亮了,她的梦也就醒了。……
晚上十一点, 小院儿熄了灯。
只有里间亮着夜灯。
尤堇薇合上书放到床侧,平躺下,睁眼看着天花板。旷日弥久, 墙体有了列横,像蜘蛛结了网。
这是她这一周的状态, 觉得困,却睡不着。
一个晃神, 时间就过去了。
静躺片刻, 尤堇薇翻了个身, 躺了会儿觉得不舒服, 换了个侧面,反反复复几次,终于放弃, 去摸床角的手机。
自从热搜的事后, 她还没打开过微博,不知道舆论经历了什么变化。
她点开微博,搜索陆氏。
陆氏的官方微博粉丝不多,多数是最近涨的。
总微博数只有十条。
最新一条是视频,封面一片黑色,看不出内容。
她滑过这条,看到了澄清公告。
公告里, 视频的时间点比媒体曝光的时间更早。
从陆嘉钰下车开始,能明显能看出来他和林思弥是从不同的方向来, 前后进入酒店, 再出来时有三个人。
最后她们先离开,他留在原地。
尤堇薇注视屏幕里那道清瘦的身影。
他低着头抽烟,偶尔抬头看一眼天, 透出几分寂寥。
那一天,他也像她一样难过吗?
尤堇薇怔怔看着,无意识咬上指尖,没人比她更能窥探到陆嘉钰的真心,他在认真学习怎么当一个男朋友,在她能接受的界限范围内对她好。
虽然学的不好,但她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她知道,他也知道。
陆嘉钰要的,也不是一个听话、乖顺、漂亮的她。
他想要她学着表达自我,想要她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情绪,不要躲开,不要逃走。
尤堇薇想,她是个不合格的学生。
她又一次逃走了。
正出着神,门忽然被敲响。
不轻不重,间隔时间不一,没有规律的敲门声。
尤堇薇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关上手机,指尖不经意间划过最新的那条微博,视频开始播放。
开始是沙沙声,细小的声音逐渐放大。
她听到海风无声息地弥散,听到了漫长而孤寂的海潮声。她僵住了,不敢去看,怕筑起的心防被轻易打破。
一片沉寂之中,她垂下眼。
入眼是一串脚印,她往前走一步,他便跟一步,用自己的脚印覆盖她的,再被晃动的海浪冲刷,没有一点痕迹。
她往前走,他一路跟。
最后他喊她——
“簇簇。”
“簇簇。”
两声簇簇重叠在一起,低低懒懒的。
门外的人在喊她,和视频里的人一起。
尤堇薇深吸一口气,忍着发颤的指尖,迅速关上视频,看向侧面的梳妆台。童话而梦幻的梳妆台内,她的眼圈没红。
没红就好。
她下床走到门前。
“怎么了?”
平静的问话,让听是的人心口一噎。
陆嘉钰笑问:“和那小鬼学的?还挺像。给我换个毯子,睡着热,热了大半宿,差点没丢了。”
想丢,没敢。
再把他赶出去怎么办。
隔着一扇门,里面安安静静的。
陆嘉钰一颗心就这么吊着,他自己都嫌自己没出息。
片刻后,她轻声说:“进来睡吧。”
陆嘉钰一怔,没来得及反应,门从里面打开。
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很淡,是她的夜灯。
他推门进去,她将椅子搬到一侧,地上留出空隙来,从橱柜里找出一张凉席,铺上垫被,翻出一张凉毯。
“枕头在外面。”
她提醒他。
陆嘉钰瞧着她的小脸,真是半点情绪都看不出来,浑身上下就没多少心眼,仅有的都用来对付他了。
他没胡搅蛮缠,只道:“我去拿。”
再回来,她已经躺下了。
姿势平平整整的,手和肩膀都藏在被子里,连睡觉都显得乖巧。
陆嘉钰琢磨着自己的进度,第一晚睡在客厅,第二晚睡在屋里,虽然在地上,也算有进展,这么一算,明儿晚上就能睡床了。
“我还是头一回睡地上。”
陆嘉钰慢条斯理地躺下,语气没半点不悦,像是自言自语。
换了一个视角看这个房间,感受很不一样。
在床上,他怀抱软香温玉,没注意过其他的,这会儿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睁眼就是天花板,转个身是黑漆漆的床底,不然就是对着门。
看哪儿都不爽快。
只有一点,让他不太好受。
他忽然意识到,睡在灵犀胡同时,没给她开过夜灯。
从未,一次都没有。
陆嘉钰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着,开口问:“睡在我那儿怕不怕?夜里屋子里很黑,我没给你开过灯。”
沉寂许久,她轻声应:“不怕。”
“从小就怕黑?”
尤堇薇睁开眼,回忆着自己为什么会怕黑。
“小时候,回家路上有一家游戏厅。早上上学的时候开着,晚上回家的时候也开着。从门口往里看,能看到一张台球桌,我有时候会想,里面是什么样子,为什么里面的光颜色不一样。”
“这条路走了一年,每一次我都往里看。”
“在某个傍晚,我走进去了。”
他一顿:“然后呢?”
尤堇薇:“我胆子太小,有人来摸我的头发就吓跑了,慌不择路,跑了半天才从后门跑出去。后面是一条巷子,黑漆漆的,像吃人的怪兽。”
“那条路,好黑好黑。”
陆嘉钰张了张唇,发觉喉间干涩,清了清嗓子:“小时候自己回家?”
尤堇薇“嗯”了声:“爸爸在医院工作很忙,外公外婆经常出差,去外地上课。后来我换了一条路走。”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轻。
渐渐睡着了。
陆嘉钰等了一阵,听她呼吸变得平稳,坐起身靠近床沿,注视着她的睡颜,睡着了也乖。
许久,他回到原地躺下。
-
周末的最后一天,小院儿里安安静静的。
尤堇薇琢磨着她的花,陆嘉钰和尤靳虞一块儿出门打球去了,她没什么兴致,不想出门。
胡同附近的篮球场简陋窄小。
近处是破破烂烂的球场,远看是延绵的沙漠,乍一看还有点硬核。
尤靳虞来得次数多了,认识不少人。
他打了声招呼,瞥了眼陆嘉钰,问:“确定能打?”
陆嘉钰松了松筋骨,懒声道:“试试就知道了。”
他不知道多久没玩这么简单的运动了,打从高中毕业就没玩儿过,别说尤靳虞那小鬼眼神挑衅,看得他那股子劲儿就上来了。
一群人简单分了队,陆嘉钰和尤靳虞一个队。
两人都不怎么情愿,但碍于是公平分组,都认了。
陆嘉钰上手快,见和尤靳虞配合不错就开始耍帅,把头发一拨,单手扯了球衣,让边上的小鬼给他拍视频,一会儿发给簇簇看。
尤靳虞:“……”
“太油了。”
陆嘉钰:“你懂个屁,有本事你把你姐哄好了。晚上还要找姓林的吃饭,你故意的吧?”
尤靳虞:“废话。”
说着话,不妨碍陆嘉钰发挥。
他做了个假动作轻松骗过防守,往后进攻,随即屈膝跳起,手臂伸展,篮球被他掌控,指哪儿打哪儿。
一场下来,两人大汗淋漓。
动作同步地走到边上蹲下,大口喝水。
陆嘉钰随手抹了把汗,望着远处的黄沙,问:“她是真心的吗?和我分手的话。”
尤靳虞轻喘着气,低头看汗水打湿水泥地。
片刻后,他问:“你在意吗,她的真心。”
陆嘉钰一笑,自嘲道:“我不在意,能在这儿和你蹲着?”
尤靳虞:“你以前不在意,不在意她的工作、家庭,社交圈,不想费心思了解她。”
“……”
“开始是。”
尤靳虞一口气喝完剩下的矿泉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嘉钰,平静道:“重新开始吧,从了解她开始。”
-
两人打完球,回到小院。
一个比一个沉默。
尤堇薇左看右看,这两人怎么了,难不成又吵架了?她不想管,就当没看到。
临近五点,三人准备出门吃饭。
地点是林斯昀定的,他亲自开车来接人。
车停在胡同口,经典的劳斯莱斯幻影。
无数人为车内梦幻的星空顶而着迷。
林斯昀等在车边,看到陆嘉钰时毫不意外,淡声问:“陆总也在,听阿虞说你和尤老师分手了。”
“……”
当着人的面,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一点儿面子都不留。
陆嘉钰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随口道:“你在国外的公司准备并购林氏了?”
林斯昀顿住,直直看向陆嘉钰。
他以个人名义参与陆氏项目开始打得就是这个注意,林氏早晚会被他吞并,所以当时林氏和他,没什么区别。
陆嘉钰笑了一下:“真当能玩儿我啊?”
“行了,不用这么看着我,我不会再做什么。你回去奉劝林思弥,林氏就能安然无恙。”
林斯昀扶了下眼镜,冷淡道:“今天请尤老师吃饭,不谈公事。”
陆嘉钰把门一关,懒得搭理他。
车启动后,气氛没有想象中那样僵硬。
林斯昀和尤靳虞旁若无人地聊起数学,陆嘉钰和尤堇薇相对无言,暂时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也只是暂时。
有陆嘉钰在的地方,很少有平衡。
他开始给尤堇薇发微信。
-找我:打球小鬼欺负我。
-找我:现在姓林的欺负我。
-找我:我找谁负责?
提示音接连响起,尤堇薇调了静音。
除了陆嘉钰没人会给她这样发信息,她没打开看。
陆嘉钰瞥了眼后座,她看向窗外,一点儿没有看手机的打算。他哼笑一声,打断他们:“小鬼,让你姐给我回信息。”
“……”
“陆嘉钰。”
她轻声喊。
陆嘉钰支着脑袋,侧头瞧着她的小脸,这一整天,就这会儿愿意正眼看他,水润润的杏眸带着羞恼。
“行,我闭嘴。”
陆嘉钰做出投降的姿势,挑着腿继续玩手机。
玩了一会儿,他又不消停。
“林总,上哪儿吃饭啊?”
林斯昀报了个餐馆名。
陆嘉钰看他一眼,随口问:“这家不提前一个月订不到,你惦记尤老师这么久了?”
话音落下,气氛忽然僵住了。
林斯昀看向陆嘉钰,两人眸光都带着火。
尤堇薇只觉轰的一下,脸已经红透了。
难堪和恼怒的感觉令她面红耳赤,她对林斯昀道:“下个路口放我下来,你们去吃。”
陆嘉钰顿住。
林斯昀蹙了下眉。
他从后视镜看了眼她的脸色,没多说。
“我会把阿虞送回家。”他保证道。
尤堇薇径直下了车,陆嘉钰没法儿坐下去,追下了车。
“簇簇。”
陆嘉钰长手长脚,一把拉住往人行道走的尤堇薇。
尤堇薇下意识挣扎起来,用手去拽他的指节,半天没挣扎动,被他牢牢地禁锢在怀里。
“你松开我!”
她气红了脸,一双眸子瞪着他。
陆嘉钰把她从马路上拉回来,寻了个没有人的角落,压着声,一字一句道:“从昨晚我就忍着了,忍了一天,他叫你什么,叫你尤老师?姓林的在想什么我能不知道?”
他憋着火,深黑的眼底情绪压抑。
尤堇薇抬眼和他对视,胸膛剧烈起伏:“你能和林思弥去酒店,能带着女人玩,我和朋友吃个饭不行吗?你就算不想尊重我,至少尊重一下阿虞,这是也是他的朋友。”
陆嘉钰气极反笑:“尊重?他林斯昀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肖想我的女人?”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尤堇薇忍着即将涌上的泪意,提醒她,“陆嘉钰,我们已经分手了。”
陆嘉钰笑问:“我同意了吗?”
尤堇薇看着他,忽然哭了。
没有啜泣,没有哽咽,安安静静地流着泪。
一双杏眼里像是涨了潮水,止不住似的。
“从来都是你说走就走。我呢,担心找不到你,担心下一次你的不告而别,担心某天又打不开你的门。你做这些的时候会经过我的同意吗?不会吧。所以,别这么对我。”
“陆嘉钰,这次让我先走吧。”
她轻声说着,闭上眼,像是彻底失去力气。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她的泪水中消弭。
他盯着她苍白、布满泪痕的脸庞,心底生出一股极大的摧毁欲。
半晌,陆嘉钰喉头滚动,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进怀里,去亲她的发,哑声道:“我知道,我做错了。”
放她走,想都别想。
-
这一晚,陆嘉钰没回城北,找陈言深喝了个酩酊大醉,最后是被两个人扶着上车的。
“今儿我和人道歉了。”
陆嘉钰开口就把他们吓住了。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最后看向陈言深,这可怎么办,明天等陆嘉钰清醒了,指不定怎么折腾他们。
陈言深揉了揉眉心:“我送他回去。”
“你们就当没听见。”
陈言深上车,认命地给这祖宗系上安全带,靠近他还得被推开,一副嫌弃的口吻,闹了一阵,他又安静下来。
陆嘉钰昏昏沉沉,看什么都觉得眼睛疼,到处都在晃,没劲,他要回家去,去找他的簇簇。
“回哪儿?”
有人问他。
陆嘉钰:“我老婆在哪儿?”
陈言深提醒他:“你被人甩了。”
“滚蛋!”陆嘉钰皱起眉,当即就要下车,“我要去找她。”
安全带解不开,离不了位置。
他像是和谁较起劲来,东一下西一下,恨不得把车都给砸了,骂骂咧咧了一阵,他彻底安静下来。
车窗外霓虹闪烁。
陆嘉钰喊:“陈言深。”
陈言深启动车,淡声应:“说。”
“我是不是对她不好?”他的肩膀往下耷拉,弓下腰,指尖没入干燥的发,用力地捻过自己的头皮,“她不要我了。”
冷白的手在暗色下显出无血色的苍白。
每根手指都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
陈言深在心里叹了口气,沉静道:“阿钰,爱不是像你这样的,爱是……是珍视。”
陆嘉钰低笑一声:“是吗?”
“可我只想占有她,想她只看得到我一个人,想不择手段把她留在身边,想看她因为我笑,因为我哭,因为我失控。”
“我是不是病了。”
陈言深沉默许久,对他说:“换个方式,改不了就藏起来。”
陆嘉钰缓缓松开手,用猩红的眼看着他:“藏起来?”
“藏起来,别吓跑她。”
陈言深目视前方,双眸幽暗。
-
凌晨一点,城北胡同的门被敲响。
陈言深丢下人就走,不给一点机会。
小院亮起了灯,尤靳虞面色不善把陆嘉钰搬到尤堇薇的床上:“姐,让他睡我房间。”
尤堇薇轻声道:“没事,去睡吧。”
尤靳虞走后,尤堇薇把他衬衫和裤子都解了,进浴室拿了毛巾,用温热的水浸透,不烫也不凉。
这张痞气又乖戾的面庞,此时一片潮红。
他嘟囔着热,躲开她的手不让擦。
尤堇薇握住他的手腕,喊:“陆嘉钰。”
轻轻柔柔的三个字,和以前一样。
他瞬间安静下来,用脸去蹭她凉凉的手。
“簇簇,我知道错了。”他闭着眼,似乎在自言自语,“我去和姓林的道歉,你别哭,别哭。”
他反复地说着这两个字。
酒气熏得人昏昏欲醉。
尤堇薇垂着眼,看他乖顺地贴着自己的掌心,像小狗一样蹭来蹭去,看他喃喃自语,最后皱着眉睡去。
她拨过他额间的碎发,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
最后小声说:“睡吧。”
睡醒了,天就亮了。
她的梦也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