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今年的春节和往年一样也不一样,一样的是仍然跟外公外婆爸爸妈妈一起过年,不一样的是年前收到了程然寄来的礼物。
程然跟她要了地址,她对于礼物本来没抱什么希望,以为他最多就是网上下单一个布偶而已。
初二早上,全国唯一一家全年无休的快递将礼物送到了她手上。她看着那个小盒子,心里很是纳闷儿,他不会抠门儿到送玩偶都送个巴掌大的吧?
她抱着盒子回到房间,拿起小刀小心地割开封胶,拆掉几层泡沫纸后,拿出来看,是个扁扁的,香水瓶大小的玻璃瓶。
玻璃瓶里装着像油一样透明的淡黄色溶液,浸泡着一株直立的,完整的野草标本,顶部有紫色的小花,底部有根须。
她往下看,瓶子底部贴着实验室常用的白底蓝线标签,上面是程然的字迹,有模有样地记录着标本的信息——
植物名称:如意草
采集地点:温室的菜地
采集时间:10年1月24日上午8点制作时间:10年1月14日下午2点——10年1月29日下午3点制作地点:植物研究所实验室
他的字写得实在是不怎么样,这个苗小青倒是猜得到原因,他是绝不可能去做练字这种重复又无聊的事的。
但他居然花了15天时间做这个标本。
苗小青又把盒子里翻了一遍,泡沫纸一张一张地抖开来看,也没再找到只言片语。
她找到手机,拨给程然,刚响了一声就接了。苗小青像抓到把柄一样地喊道:“你在玩手机?”
“……无聊玩个解密游戏。”
“你在家吗?”她问。
“在我舅家,我妈他们里面在聊天,剩我表妹在我旁边看脑残剧。”
苗小青想到那场景就笑了出来,不管是聊天内容,还是脑残剧的台词,肯定都够他难受的。
“礼物我收到了。”她说,“一张卡片都没有。”
“有卡片,但是我那个做植物研究的朋友说最好不要给你看。”
“为什么?”
“你真的想要?”
“废话!”
“我也觉得应该让你看看。”
“你都写了什么?”
“具体的我记不得了,跟你说个大概吧。”程然清了清嗓子,流畅地说了起来,“鲜株修剪消毒,硫酸酮,柠檬酸,丙三醇按比例浸泡4天,蒸馏水清洗,柠檬酸,亚硫酸,硝酸钾按比例泡三天,排空气泡,蜂蜡封口——”
苗小青的脸黑了,打断他,“你是打算在卡片上写实验日记吗?”
“你知道弄这个多难?我还一次就成功了,怎么能不让你知道下?”
苗小青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朋友不让他寄那张卡片——他看到小草想到她,于是把草采回去,用混合的化学溶液浸泡,还写了详细的日志。
这感觉极其诡异——
好像她被他泡在福尔马林药水里一样。
“问题不在这儿,”苗小青说。
“那是什么?”
苗小青忍无可忍地吼道:“你就不能在卡片上写句“我想你”之类的话!““我想你。”他低沉地说道。
苗小青的心猛然一抽,酸酸胀胀的痛感缓慢地在胸口散开,她摸着胸口,压抑着声音说:“我也想你。”
“我的礼物呢?”程然问。
苗小青被他的转折搞懵了,半晌才支唔着说:“过年可能时效会慢,过两天你就会收到了。”
“……嗯。”
苗小青有些心虚,“还有事吗?”
程然在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个……你真的不喜欢吗?”
“喜欢!”苗小青瞬间又自责起来,他耗费了那么多时间精力做的,实在不该因为少了一张卡片跟他闹,况且还做得很完美,很漂亮。
她连忙又说,“很喜欢!也很高兴。”
“嗯。”他应了一声,“没事我就挂了。”
挂了电话,苗小青又拿起瓶子,对着光轻轻摇晃里面的液体,小草的叶片和花瓣随着溶液浮动舒展,她的眼前仿佛浮现出程然专心致志和小心翼翼制作时的情景。
她翻出去年买的那条蓝灰色围巾,拿手轻轻抚着,心里简直一刻也等不及,恨不得马上就见到他。
然而从昨天开始就有亲戚陆续上门,今天才初二,她没有理由离开。
苗小青除了吃饭以外,大都关在房间写notes。黎若谷这种魔王存在的意义,是让苗小青发觉到人的精力真的是无限的,在她眼睛都闭上的情况下,她还能再敲两行代码再彻底睡过去。
初三有了新的客人上门拜年。
苗小青刚吃完早餐,正要上楼,贺家到了。
她好奇地看着从门外进来的一家四口,贺晖的父亲的个子中等,头发很短,皮肤不算黑,却看着相当粗砺,五官平凡,除了一双时不时迸出精明的眼睛,几乎是没有任何能吸引人目光的长相。
贺晖的白皮肤和漂亮的眼睛,多半是因为有个漂亮的生母。
贺晖的继母三十多岁,长相也只能算是中等偏上,偏上是身材保持得好,化妆和精致的衣着加分。
她往贺父身旁一站,看着就像个精明能干的助理,没有一点夫妻相。
贺晖三岁的弟弟,一颗胖嘟嘟的肉球,五官就像从贺父的脸上复制过来的。
他们走进来的顺序很有意思,贺父拽着贺晖的衣襟大步往里走,继母抱着儿子在后面踉跄地追。
苗小青眯起眼睛,觉得贺晖叛逆得很冤枉,贺父明显对那个继母不甚在意。
想想也合理,没有底气的人才需要虚张声势。没想到的是,还真把贺晖这个小混混给吓退了好几年。
进门后他们分别落座,苗伟峻,贺父坐一起聊着新的政策。有趣的是苗伟峻很漫不经心,却表现得好像只是疲惫而已;而贺乾勇也知道苗伟峻应付得不情愿,也能真当是他疲惫,聊几句就会接上一句对他身体相当关切的询问。
苗小青家人口简单,没请保姆,苗太太要忙着给客人准备茶水和水果,倒是把贺太太晾到了一边。
贺晖走到苗小青身边,低声问她:“要不要出去喝酒?”
苗小青摇了摇头,看了眼客厅里的形势,贺太太正在朝她这边望,妈妈没空,那么下一个可以随便聊的对象就是她了。
她当即跟贺晖说:“我带你在小区走走?”
贺晖当然同意。
两人一同出门,贺晖打开车的尾箱,从里面拎出两罐啤酒,“这里面有个湖,去那儿正好喝。”
“你也住这个小区?”苗小青问。
贺晖的喉头滞了滞,随口说道:“有个朋友住这里。”
他们穿过高层住宅区域,到了雾气蒸腾的湖边,冬天的湖面漂着枯叶,湖水下的耐寒宽叶水草依然青绿,周边却长出了墨绿色的藻类。
相比起水下,湖岸的芦苇已经衰败,枯黄的叶片凝结着白霜,水中的根茎腐烂发黑,让这一整片水域都显得混沌污浊。
两人走到伸向湖心中栈道尽头,在长椅上坐下。
贺晖打开一罐啤酒递给她,还是问了一句:“这么冷真的要喝?”
苗小青接过来就喝了一口,望着湖水上的落叶出神,“你还在读书么?”
“读啊,”贺晖说,“假期就在老头的公司实习。”
“哈哈。”苗小青笑了,“隐瞒身份的吗?”
贺晖脸红了红,“哪有那么戏剧?有好几个人专门带我。”
“挺好的啊,”苗小青说。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贺晖问。
“后天。”
“读博士很难吧?”
苗小青望着岸边,大部份的树已经光秃得只剩树枝,几棵翠绿的香樟树疏疏落落,被风一吹,叶子像下雨一样往下落。
“不知道会有多难,”她说,“每次我都以为最难了,度过以后,就有更难的在等着我。现在我已经知道了,未来会没有止境地难下去。”
“会得到什么?”贺晖问,“这么艰难,你总要得到什么吧?”
苗小青笑着喝了口酒,“过去你玩那些单机关卡游戏能得什么?为什么还一次次地玩?”
“那是上瘾?”贺晖说。
“那是种成就感,”苗小青说,“像征服雪山和荒漠一样,成就感比任何东西都更让人上瘾。而我做物理,大概就是因为一个又一个的成就感让我上瘾。让我觉得未来的自己可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她豪气喝完剩下的酒,铝罐被她“咔嚓”捏扁,才仰起头,脸上带着姿意的自信的笑容,仰望着阴霾的天空。
这是年轻的勇气,可以去征服宇宙万物的勇气。
贺晖怔怔地望着她,脑子里瞬间想到了很多陈词滥调的鸡汤文字,理想,追求,价值……那些曾经酸掉牙的字眼儿,此时却令他心里涌起一股奋斗的热血。
他仿佛刚刚才想起,他才二十多岁。
湖水寂静无声地涌动,一只在湖岸踱步的水鸟突然展翅,低飞到湖心,翅膀掠过湖水,又冲向高空。
“回去吧。”苗小青站起来,将啤酒罐投入的垃圾桶。
贺晖跟在她身后,一路无声。
回到家里,苗小青的小姨一家三口也到了。
她一走进家门,读高三的小表妹看了眼贺晖,一把抓过苗小青,贴在她耳边说:“那是你男朋友?”
苗小青掐了一把她肉嘟嘟的脸,“别瞎说!”
小表妹朝苗太太那边往了一眼,苗小青也看过去,见苗太太,小姨和贺太太坐在一起聊天。
“走走,我们去你房间说,”小表妹毛手毛脚,拽着踉踉跄跄的苗小青往楼上走。
一进房间,小表妹神秘地关上门说:“之前我妈在厨房,问大姨这家人怎么这么早来拜年,是不是亲家?”
苗小青惊得一跺脚,“三姨瞎猜什么呢?那是爸爸朋友的儿子。”
小表妹横她一眼,“这真不怪我妈,不是就不是,可你妈也没否认啊,只是说还不知道。”
苗小青的心沉到底,又从最底下冒起一股火。
她的脸气得通红,猜到妈妈的心思,又渐渐苍白。她在房间里焦躁地踱了几个圈儿,小表妹拖住她:“大姨不会是想搞包办婚姻?”
“这不可能!”苗小青两手捏在一起,捏得骨节发白,才拉着小表妹的手说,“等下我吃饭绝对不能出现——不,不对,不止吃饭不出现,我现在就走。”
小表妹吓一跳,“你去哪儿?”
“回学校!”苗小青说着就开始收拾行李,好在她没有多少东西,没几分钟就收拾好了,“我先把行李箱里丢出去,等下你跟我一起下楼,就说要跟我出去买点东西。”
“不至于吧,”小表妹说,“这么个事儿你就要跑?”
“不跑我就会跟我妈吵架,跟她吵架的后果很严重。”
“我一个人回来怎么说?”小表妹说。
“这个你放心,我会给我爸打电话,我爸会搞定。”
小表妹想了想,“你能搞定姨父就没问题。”
她俩商量完。苗小青把房间里礼盒上的缎带都找出来,一条一条地打上活结,拴住行李箱从窗户放下去。
两人一同下楼,表姐妹要出去买东西,都只当是表妹要敲表姐的竹竿,没人放在心上。
苗小青去房子侧面的草坪上捡起行李箱,小表妹跟她站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苗小青坐上去。
“你快回去吧,我马上打电话。”
小表妹跟她说了小心,就往回走。
车开出去后,苗小青给苗伟峻拨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声音带着歉意,低低地说:“爸爸,对不起,我要先回学校。”
苗伟峻惊讶地问:“这么突然?”
苗小青把工作狂黎若谷拉了出来挡箭,“我文章的指导老师是美国大学的,他没有春节放假的概念,所以我现在得赶回学校。”
苗伟峻低声问:“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送你。”
“妈妈会想很多。”
苗伟峻沉吟了一下,“我知道了,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苗小青挂掉电话,打开手机订票,在目的地那一栏,她输入了那个遥远的,她从未去过的城市。
作者有话要说:
小青要去找男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