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会议结束后,几个人一回到办公室就讨论开了。
袁鹏说:“这个黎若谷真是名不虚传,太恐怖了,”他照旧跳到苗小青旁边的桌子坐着,又接着说,“他火气那么大,不会还是因为那个印度人吧?”
“什么印度人?”苗小青问。
“他一个印度同事,最近到处说他之前做的那个东西是错的,”袁鹏说,“他来这里就是因为跟老板要做出那个东西,锤死那个印度人。”
杜弘冷哼一声,“谁说我们做的东西只是为了锤印度人?他是因为有人说理论物理很难发Science,所以非要发一篇,”他伸了个懒腰,“话说回来,他的学生真的厉害,小青苗,你要加把劲了。”
“他的学生厉害是因为学生的薪水要他发,”徐浚说,“你们不知道他穷成啥样了,之前骗上帝的钱,现在为了赞助,还会收带资进组的学生。”
“骗上帝的钱?”苗小青又懵了,“带资进组的学生又是什么?”
程然笑了笑,“不用他出钱的学生,还带着赞助进组混学历。”
袁鹏接着程然娓娓说道:“他那方向在美国也是大冷门,一直申请不到经费,一度连学生都请不起。后来教会找上他,赞助他一笔钱,要他证明上帝是存在的。”
“这怎么可能?”苗小青想到黎若谷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态,以及对物理偏执的狂热,这是对他的侮辱吧。
“他同意了,然后拿教会的钱请了想请的学生,做自己的冷门研究,”程然说,“然后随便写了个‘找不到能证明上帝存在的证据’的文章发出去,就这么交差了。”
苗小青瞠目结舌。
“他这次为什么会过来?”她又问。
“学术休假,要待一年。”杜弘说,“你做好准备,他这人从来不知道客气,会把咱们当成自己学生,跟苦力一样的使唤。”
杜弘说完气氛就冷却下来。
除了快要毕业的袁鹏,其他人都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默默地干活。苗小青竟然忘了又坐在了她身后的程然,满脑子都是黎若谷给的一个月期限,她在心里不停地说:没关系,能做到的,能做到,我能做……
苗小青这次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她觉得自己起码可以做到少吃少喝少睡。
她连续三天没回宿舍,只在程序运算的间歇趴在桌上打个盹儿,一直保持着浅眠状态,恶梦一个接着一个。
在黎若谷创造的地狱模式里,没有跟男朋友重聚这一篇章,只有无穷无尽的参数跟数值。
她拥了新的技能,绝对能在程序跑完之前醒来,分析完结果,又接着下一个数据分析,人脑和电脑无缝衍接。
她不敢借助咖啡提神,因为咖啡会导致频繁上厕所,去一趟回来,思路一断就很难再接上。
新的一天,仍是一个寒冷的晴天,苗小青站在窗前,听到风从窗外呼啸而过,裹住一株山茶树,打了个旋儿,哗哗啦啦剐下一地的叶子。
她算着日子,还剩27天。
她现在的工作量是以前的三倍,代价是嘴唇起皮,嗓子干辣得冒烟,不禁想起初次见到程然的样子,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喜欢的人最努力的样子。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在窗前站了4分钟。
她的双眼从昨晚开始干涩发痒,却极少有泪液分泌。
今早开始,她每工作一小时,就在窗前远眺5分钟。
三天过去,她对黎若谷的怨怼没有了,反而为过去一年多睡足八小时而汗颜,谁叫她不是程然,不是杜弘,基础太差,没拿命来拼就是错的。
黎若谷的突然到访,感受到压力的显然不只是苗小青一个人,平时办公室想来就来的徐浚,现在不到九点已经到了办公室,杜弘也没有再按点下班,九点回宿舍是常态。
除了偶尔的讨论,办公室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
程然每天凌晨才走,倒不是他需要加班,而是回家也没什么事。
这样他便目睹到了苗小青豁出性命的努力,吃饭十分钟,睡觉不超过五小时,除了吃饭时间外不喝水。
他不是没有这么拼命过,只不过那都是很短的一两天。
苗小青的决心和毅力真让他惊讶,也让他心疼和骄傲。
然而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又是一个凌晨,他走到苗小青的桌前。
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吃力地望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他站了几分钟,她一无所觉。
他索性靠在桌沿,目光扫过她的文件架,上面放着几本书。
他顺手抽了几本,都是物理的原版教材,全是进口崭新的,每本价格都高达一两百刀。这些书他都学过,不过是跟老板们借来的。
她为了学物理还真是下了血本。
正要把书放回去,最底下的一本书让他微微诧异。
那是一本英文原版小说,书名是《Moon and Sixpence》。
月亮与六便士。
他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一行秀气工整的英文小字——
I would devote myself wholeheartedly to chasing the moon!
我想做个一心追逐月亮的人。
程然的心头一震,神色复杂地看向仍然沉浸在工作里的苗小青。
他又看向写在后面的日期——25th Oct,2010。两个月前写的这句话,也就是说,那天或者更早之前她下定了决心?
月亮,指的是物理么?
他把书放回文件架上,缓缓走到她身旁,曲指敲了敲她的桌面。
苗小青的手指又敲了几下,才抬起那张神色疲惫的脸,带着询问的意味望着他,“怎么了?”
“早点回去休息。”他说。
“嗯。”苗小青答应一声,又低下头,思绪停顿了半秒,手指又飞快地敲着键盘。
程然叹息一声,揪心地看了她一眼,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办公室。
苗小青又是一宿没回宿舍。
午饭时间,她最后敲了一下键盘,新的参数开始计算。
她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像被抽走一样,瘫软地伏在办公桌上,不到一秒,眼前一黑就睡沉了。
睡梦中仿佛地震了一样,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阵摇晃,眼睛睁开条缝,模模糊糊地看到程然的脸,她闭上眼睛又睡了。
一会儿她又感到自己被拉扯,她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就感觉到自己又趴到一个宽阔的背上,然后就像趴在一艘漂流海上的小船一样,重心晃晃荡荡,东倒西歪。
冷风灌进脖子,苗小青勉强睁开眼睛,一道强光刺入眼睛,她立刻闭上,眼泪涌出来,眼球酸胀地疼了好一阵,才又重新睁开眼睛。
熟悉的灰砖道路,两旁在寒冬里碧绿如初的洋紫荆树。程然背着她,沉默无声地往前走着。
“程然!”她低低地喊了一声。
“嗯。”他的脚步慢了一些,“醒了?”
“嗯,”苗小青清醒了不少,从他背上下来,“你怎么背着我?”
“因为叫不醒你。”
苗小青掐着因睡眠严重不足而发胀的额头,又看了看四周,“要去哪儿?”
“睡觉的地方。”程然说完,捏着她的手掌,拖着她往前走。
“这不是回宿舍的路。”
程然没说话,带着她一路走到访问学者公寓,乘电梯到了6楼一个单人间。
苗小青第一次来这里,刚进门难免新奇,角角落落都看了一遍。
公寓经常要接待长期访客,很多带家庭成员一起来,因此即使是单人间,也有一个简易的小厨房和生活阳台。
“你怎么住这儿?”她在床边坐下。
程然脱了外套,递给他一瓶矿泉水,“黎若谷的面子不够?”他说,“我是随行的。”
苗小青这才想起,他来到这里三天了,他们连一次好好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她偏头靠在他的肩上,“对不起!你知道我——”
程然却站起来,走到床头,掀起被子的一角,“过来!”
苗小青看到枕头,困意就袭上头来。她走过去,脱了外套老老实实地躺下来。
程然给她掖好被角,坐在床边说:“睡一会儿吧。”
苗小青留恋地望着他的脸半晌,往里挪了挪,拍着旁边的空地方说:“你陪我躺会儿。”
程然还没完全躺好,苗小青就钻过来了。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嘀咕道:“又不舍得睡了。”
程然把她捞起来,抱着她躺好,“快睡吧,你们学校跟我签了一年的约,不急在这一时。”
苗小青闻言蓦地翻坐起来,那双本来已经困得惺忪的双眼,此时睁圆了,眼睛里闪着光,“真的?”
程然再一次把她按下去,“赶紧睡!”
“怎么会又签了?”苗小青急急地想证实。
“我们老板的老板打了电话给你们院长,”程然说,“是黎若谷去提的。”
苗小青知道理学院的院长是做物理的,心好好地放回实处,却又兴奋起来,哪还睡得着,在床上尖叫着翻滚了几个圈。
程然看着迟迟不睡的她,眼里已经带着焦急的怒气,“你睡不睡?!不睡我把你扔出去。”
苗小青老实地爬回床头,缩进被子里,仍然厚着脸皮蹭到程然身旁。
程然伸出手臂,抱着她,盯着她闭上眼睛了,才拿出手机来看。
“程然!”
“又怎么了?”程然吼道。
“帮我定下闹钟,”苗小青半睁着眼睛说,“三个小时后程序就跑完了,那之前我要回办公室。”
程然的声音软下来,“嗯。”
“一定要叫醒我。”苗小青叮嘱完,打了个哈欠,老实地闭上眼睛。
屋里寂静无声,门外的走廊上偶尔有脚步声和说话声响起,程然皱了皱眉,看了一眼侧着脸睡的苗小青,手掌捂到她的耳朵上。
“程然!”苗小青含混地又喊了一声。
程然深吸一口气,把焦急的火气压下去,假装没听见,只凶狠地瞪着她。
苗小青闭着眼睛,眉头紧皱着,嘴角动了一下,轻声说道:“你说我们以后也会像现在这样各忙各的,连好好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吗?”
她的话就像一记重拳砸到程然的胸口,那丝丝蔓蔓的忧虑裹紧着心脏,勒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想回答她,不会。
可他知道并不会好多少,做物理每天十几个小时的科研是基本,除非是当咸鱼混日子,然而当咸鱼混日子的人也不会来做物理。
如果她也在这条路上走下去,首先——
程然摇摇头,不再深想下去。
耳边响起均匀的呼吸声,他转过头去,看到她的一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鼻翼微微地张翕,她这才真正地睡着了。
程然捏起她发丝的一端,在手指间轻轻捻动。
她,跟他们越来越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甜吗?甜吗?咱们慢慢来…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