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水饺
倪芝电话里的声音平静从容。
“我已经到大庆了, 公司实习,在大庆有个企业咨询的项目, 有同事休产假缺人, 让我一回哈尔滨就进组。”
她解释一句,“本来上午想跟你说的, 但是……”
她没说下去的内容,两个人都明白是什么。
陈烟桥没继续往她寝室走,在路灯下靠着, 点了烟。
“是我的问题。”
倪芝轻笑,“正好,你不是想静一静吗?”
陈烟桥沉默一会儿,“昨天晚上等我,怎么不告诉我?”
“怎么告诉你?”
“卫晴的事情, 我不知道她认出来我, 所以没有提前跟你说。后来, 我以前的教授给我递条子,事发突然,我没有来得及……”
“烟叔, ”倪芝打断他,“你不想这么快带我融入你的过去圈子, 我可以理解。”
她说得有些自嘲, “等就是了,我也想静一静。”
陈烟桥问,“什么时候回来?”
倪芝说, “时间我也不确定,项目结束吧。”
“嗯,”陈烟桥没有对她模棱两可的答案,表现出什么情绪,“照顾好自己。”
陈烟桥在外面路灯下靠了许久,烟抽了半包。
回到店里,何沚已经吃完了,还没走。
冬天人多,这一会儿已经坐满了,开始排队。
何沚冲他打了个招呼,拎着包盈盈出门。
大伟悄悄跟他说,“老板,这富婆,又给多了一半儿。”
陈烟桥嗯了一声。
快到打烊时间,就剩最后一桌客人,已经不点菜了,纯喝酒。
大伟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一边抖腿一边刷直播看,笑得不亦乐乎。
陈烟桥叼着烟又在收拾抽屉,摸到最里面,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眸色暗了又暗。
“陈老板,我在月半(胖)哥桌球馆等你。”
倪芝什么都好,就是书画没什么天赋,字写得歪歪扭扭,跟她外貌完全不符。当时他明知道她是缠着问他地震的事情,还是鬼迷心窍地去了。那时候倪芝一腔孤勇,什么都敢问,丝毫不怕他态度不佳情绪暴躁。
什么时候起,他们就成了这样。
一环扣一环的事情,和他的那些,想保护她却反而伤害她的行为,把她身上的锐气磨平了。
她去了大庆,陈烟桥想着早上爷爷打的那个电话,在想是否该提前回去一趟。
等最后一桌客人结账走人,大伟的凳子被轻踹了一脚。
大伟虎躯一震,回头看到是陈烟桥,又看了眼满地狼藉,赶紧关了手机要起来,“桥哥,我这就收拾。”
到了冬天,末班车都提前了一个小时,最近他打车回去陈烟桥给他报销,所以一般跟陈烟桥一起打扫完他才走。
陈烟桥按下他,“坐。”
“咋了?”
“存了多少钱?”
“我能存多少啊?我这穷得就差穿裤衩儿了。”
“别贫。”
大伟挠头,“也就那么几万吧,我还得往家里寄,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娶上媳妇儿。”
他想了想不对劲,有点奇怪,“桥哥,你咋突然问我这个啊,你是不是要开了我,我上有老下有小……”
陈烟桥看他也没啥惧意,就在瞎贫。
“如果我回头把店出了,你能盘得下来吗?”
“啥玩意儿?桥哥,你是得绝症了还是啥?”
陈烟桥骂一句,“滚,不能盼我点儿好。”
陈烟桥也没定下来,倪芝这份工作又在哈尔滨,或许还要呆多几年。见大伟没什么正形,他不打算现在说了,“我这几天可能有事儿出趟门。”
“吓我老大一跳,桥哥,你有事儿就去呗,说啥盘店。你也知道我毛手毛脚,给你打打下手还行,底料我是一直没学会啊。”
“我怕你跟刘婶儿俩人,忙不过来,要不多请个人?”
大伟可不愿意,“那我不就失宠了,找个兼职?这滨大附近还缺劳动力吗,上次还有个小伙儿问我这儿招不招人,咱们这儿营业时间倍儿好,就晚上,特好招学生兼职。”
“行。”
第二天一早,陈烟桥简单收拾了会儿东西,还没来得及打电话给航空公司订机票,谢别巷的电话先进来了。
“老陈,我给你说个消息,你爷爷今天做了白内障手术,顺利倒是顺利,你不觉得你应该慎重考虑,把芝芝妹子带回家,尽尽孝道了吗?”
陈烟桥一愣,“白内障?”
“是啊,小手术,就是换个人工晶体,老人病啊。我奶奶去年也做了,现在视力比我都强。”
陈烟桥看了眼茶几旁边的旅行包,还敞着口。
他松了口气,爷爷情况比他想象中好多了。又有些发堵,他爷爷确实老了,虽然不是大毛病,他竟然是最后一个知情的。
陈烟桥放了心。
回过味儿来,“你怎么知道?”
“那个…”谢别巷顿了顿,“余婉央跟我说的。”
今天早上,余婉央听见隔壁有人回来,就过去敲门问。只有陈父一人回来了,是替陈爷爷拿收音机。
谢别巷说,“老陈,我够兄弟吧,第一时间跟你说了。就知道你这孙子不孝顺,几百年不往家里去个电话。”
陈烟桥一针见血,“你和婉央还有联系?”
岂止有联系。
余婉央一直对他有心思,只不过谢别巷之前装糊涂,按着苗头。直到上回,让余婉央帮忙气一下冯淼,总算是捅了马蜂窝,还是双管齐下那种。
谢别巷试探,“之前在画展上碰见,就联系上了。后来有空就帮她看看画稿。”
给他打这通电话,谢别巷是抱着点儿别的心思的。
其实他和余婉央,认识得比陈烟桥介绍要早,觉得她在艺术方面的天赋灵气逼人,惊才艳艳。余婉央只是苦于无人指点,不敢让她姐知道她“不务正业”,自然也不会求助陈烟桥。她上高中时候,动漫这条路子,就是谢别巷帮她联系的“伯乐”。
后来她姐去世,断了联系。直到谢别巷回学校谈事儿,碰见她孤零零一个人去美术校考。算是重新联系上了。
谢别巷想趁机先认了这单错,好跟冯淼好好解释一番,不至于因为余婉央俩人误会越来越大。
谁知道冯淼和倪芝是发小,他这头解释了,怕那头陈烟桥就跳脚。
余婉央对他有意思,他装不知道。还利用余婉央气冯淼。这种事儿放别人身上没啥,可谁让余婉央是余婉湄的妹妹。
陈烟桥已经开口了。
“巷子,你要是碰婉央,我跟你没完。”
得,就知道他要这么说。
谢别巷还是把没说完的话咽肚子里去。
“我就把婉央当妹子看,这不是为了你的小湄吗?我照顾照顾人家妹妹。”
他迅速转移了话题,“你们家芝芝妹子原谅你了吗?”
谢别巷还记得倪芝看见那副画时候幽怨的眼神。
陈烟桥揉了揉眉心,没说话。
谢别巷有些幸灾乐祸,“哟,老陈,你还有今天呢?晚节不保。”
陈烟桥轻笑,“为她,我倒是愿意晚节不保。”
陈烟桥叹了口气,“我碰见卫晴了。”
“卫晴?”谢别巷一下没反应过来,名字在舌尖儿滚了一圈儿,几乎跳起来,“我操,你说的是我们班那个白虎?”
白虎这事儿,也是以前陈烟桥跟他说的。
陈烟桥承认,“是。”
“刺激。”谢别巷撩了撩头发,笑得愉悦,“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那天,我要跟她解释,回头就碰见卫晴了。她在学校里,有个讲座请的她和刘教授。“
“刘归吾?”
“对。”
“我操,”谢别巷知道刘教授对陈烟桥意味着什么,“刘教授虽然是看不上我这种铜臭卦,他对你是没的说啊。”
“嗯。”
“然后呢。”
陈烟桥有些头疼,“一言难尽,我去叙了个旧。但是,她误会了……”
“你和卫晴?”
“不全是。”
是他的态度让她失望更多,可惜他意识到已经晚了。
谢别巷这回倒是平衡些,原来不是他一个人有苦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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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步入中年的标志是什么,对男人而已,是下了班在车里呆一个小时再回家。
从有苦说不出变成有苦不必说。
倪芝发觉自己同陈烟桥久了,也修炼成了这一点。
离开了校园,没有通往老灶的那条时常因为火车经过堵车、充斥着抱怨的、雪被行人踩成灰色的桥南街,没有老旧的后面堆满煤渣子的铁路小区,没有上世纪质感的只容得下两人面红耳赤心跳的狭小居室。
不在囹圄间,日子便是给自己过的,不必胡思乱想。
因此实习的时间,流速比他们俩相处时间快得多。
陈烟桥给她发微信,多半在清晨,降温了,或者今天下雪,叮嘱她多穿些。偶尔发一两张炒的菜,明显是他自己一人吃的,如果不是尝过味道,光看他拍的黑乎乎的光线和盘子,毫无胃口。
倪芝回他。
也发消息,但俩人也就两三天发一回。哪天忙得晚了,忘了回,也不在意。
倪芝有时候都在想,是不是她自诩心思成熟实际上差得远,陈烟桥就需要这种静,他一个人过惯了,需要这种相安无事的距离感。
两人这般相安无事到冬至。
陈烟桥发了条消息。
别忘了吃饺子。
倪芝面前正是一盘儿翡翠色的饺子。
她犹豫几秒,那边还在录视频,她回了个好,没跟他说,自己已经回哈尔滨了。
大庆的项目结束了。
赶在元旦前,公司赶进度掐时间,正好算到第四季度的KPI里。
巧的是,她回来第二天,沈柯联系她,说自己现在开的自媒体公司,新开了个旅游美食民宿的媒体号,几个平台同时进行,双微平台加短视频加直播和B站视频。
做了两期还不错,这一期投票结果是哈尔滨,因为冰雪大世界开放了。
作为倪芝的前男友兼初恋,沈柯是很明白她顾虑的。
两人虽然没删好友,但一年就过生日时间,他打个电话,倪芝发个微信当祝福。虽然是一个地方的人,因为沈柯这几年拼事业,几乎没回过家,自然也碰不见。
这是头一回,提出见面。
当年沈柯创业时候,是给过倪芝练笔机会的,他做自媒体是实打实的,从占流量角度说,他是个优秀到不能再优秀的老板。
以前甚至常常加班到凌晨,跟倪芝的话越来越少,除了流量就是流量,再无灵魂共鸣。
倪芝完全相信,他是带着工作来的。
沈柯说了,小芝,我们在别的城市都请了地陪,你就当帮个忙。正好快到元旦,沈柯是当员工的带薪旅游,整个团队十几号人都一起来了,边玩边录。
他言下之意,是绝不会出现两个人独处的尴尬。
倪芝实习暂时结束,论文没到交的时候,便去了,冬至这天他们在老道外拍的。
吃完张包铺,吃三八饭店。
团队里都是很专业的媒体人,年轻,有男有女。倪芝现在即将工作,想法同以前又少许不同,或者说她只是对恋人要求高。能接触到自媒体运作,何尝不是个学习机会。
后面几天就都跟着去了,其实他们有大致的拍摄计划,早有做过功课,倪芝做事一向认真,尽量把一些地道点的建议,毫无缝隙地融合进去。
其实旅游的性质更浓,拍完几个主要景点,基本上都在吃喝打卡。租了辆小巴,去哪里都方便。
问到滨大附近的美食,老灶的店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倪芝推荐了西大直街上那家排长队的枣糕。
哈尔滨这期的人气,比以往两期还要好。
剪辑完刚发出去,点击量就很惊喜。
大伟还是翘着腿,偷懒时候刷着手机,开着扬声看视频,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摸了鱼。
他看得专注,一揉脖子,发现陈烟桥站在身后,吓得手机一抖瑟差点摔了。
“桥,桥哥。”
陈烟桥刚走过来,看着漆黑的屏幕,皱眉,“在看什么?”
大伟摸了摸脖子,“没啥。”
陈烟桥沉声,带了点儿命令口吻,“打开,给我看看。”
大伟不知道他怎么对他看的视频感兴趣,重新点进去,大约是下午的天光,一群年轻男女,颇为养眼,挨个儿给镜头。都笑嘻嘻地,用各自创意方式打招呼,说了一两句话。后面是枣糕店,排着满满的人。
其实一个录视频的姑娘,唇红齿白,笑起来那双丹凤眼,上翘而微弯,透出一丝媚意。
大伟一开视频就跟着笑,忘了陈烟桥的黑脸,乐呵呵给陈烟桥指,“我老妹儿。好看吧,下午我就是碰见他们,她给我讲的这个视频,还挺好看的。我头一次见这种大V号现场,比起来我那个搞直播的老铁可真次。”
“谁?”
“大V号,这个,专做旅游美食啥的。”
陈烟桥就是听着大伟公放的声音,像极了她。
又极不像她。
他自己暮气沉沉久了,就跟土里埋久了似的,闻不出自己身上土腥味儿。倪芝同他一起,多半时候,是安静的,和他一样带着点消沉感。没察觉出来年龄差。
这视频里就有了。
陈烟桥没见过,倪芝还能有这般活力的一面。其实跟视频里那几个人相比,她已经十分安静,在镜头里简短介绍了一句,没有作怪。
可她眉眼间的轻盈感,是陈烟桥陌生的。远不是平时看他的,带着包袱,含着失望和欲言又止。
她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原来本该就是这般。
更重要的是,陈烟桥听懂了。
原来她已经回来了,今天下午大伟就碰见她了,在离这儿不过几百米的西大直街上,她却丝毫没有提过。
陈烟桥喉头滚动几下,再开口,已经有些哑了,声音里带着点儿压抑和怪异,“我说,你下午碰见的,给你讲视频的。”
大伟哦了一声,往回拉进度条,指了指倪芝,“就这个,长头发,卷的。她不是来过好几次吃火锅吗,还有一次一个人,我就加了个微信,嘿嘿。你没印象吗?算了,你一般都没啥印象。”
砰得一声,大伟吓得又是一抖索。
“没事。”陈烟桥松开手,他不知不觉,把塑料起瓶器捏手里,许是原本就被酒懵子使错劲儿摔过,裂了条缝,现在直接被他捏成两半。
大伟吓一跳,垂死挣扎,“桥哥,我真不是偷懒儿,是寻思呢,能不能跟他们联系一下,我们也录这个节目,咱这生意肯定更好。”
陈烟桥又看了眼,视频里,围在倪芝身边的男男女女,年轻而朝气。
从喉咙儿里挤出三个字,“不需要。”
他说完,便把坏了的起瓶器扔桌子上,进了厨房。
前半截带着金属,随着他的力道在桌子上转了几圈。
厨房的帘子上,流苏被他掀得也来回荡个不停。
大伟死猪不怕开水烫,到底是没忍住,一边支着耳朵余光瞥着厨房,一边低头看手机。有个镜头能看见低视角,大伟看了眼,越看越眼熟。
倪芝那双尖头的,酒红色的,带绒毛的鞋。
他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大伟嗷了一嗓子,第三次差点把手机扔了。
捂着嘴冲去厨房,还没来得及喊桥哥。
陈烟桥背着身,那么高个子窝起来,咬着烟,靠在冷柜边上。
白炽灯下隐约看见鬓角白发,显得有些落寞。
他的低音一贯撩人,只可惜语气完全不是调情腔调。
陈烟桥叹了口气,“丫头,回来也不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