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宋星辰突然笑出了声。
“丛漾，其实我有时候特别搞不懂你。”
丛漾垂眸，安静的等待她的后半句。
风很大，吹在身上，凉意更重，宋星辰把外套裹紧：“丛漾，我们都是成年了，话得敞开了说，你捧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温度太低，她说话时呵出的气都成了嘴边的白雾。
丛漾看着她的唇，发起了呆。
她的唇色偏淡，看上去总显得格外憔悴。
丛漾的人生，似乎从他降临到这个世上开始，就被无数人羡慕着。
出生便是普通人这一辈子永远也到达不了的高度。
作为家中长孙，他也是被寄予厚望出生的。
丛家并不温馨，外人称这里为吃人窝一点也不夸张。
可是丛漾还是活成了温暖他人的太阳，哪怕是因为某次成绩没有拿到第一，而被爷爷用藤条打，他也没有怨恨任何人。
为不了不让妈妈担心，他仍旧会装出一副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
到了晚上，再自己回到房间擦药。
他人生的每一步，都是按照家里给他规划的在走，他从未反抗过。
因为从出生的那一天起，他就被套上了枷锁。
他习惯了听从，也没办法去反抗。
宋星辰，是他人生里的变数。
她是雨天的太阳，秋日的艳阳。
随性且自在。
她像一把利剑，击碎了丛漾这些年来所有的墨守陈规。
埋在心底多年的种子，因为她的浇灌，开始破土，发芽。
一直隐忍着的本性，不过是隐藏在皮囊之下。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同龄人的叛逆期，只不过是他没有表露出来罢了。
因为不想上台演讲而撕毁自己的演讲稿，讨厌竞赛，所以故意淋了一晚上的雨。
高智商的人，更加清楚，讨人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
你们看到的，不过是他想让你们看到的。
没被海面淹没的小岛，不过只是小岛的一个头顶，大海深处，才是它的全部。
他被无数个人告白过，每一次，他都是笑着拒绝，为了照顾对方的情绪，轻言细语。
可没人知道，他内心的厌恶到底积到了什么程度。
反复重复类似的话，的确会让人丧失耐心。
于是在那个染着红头发，没穿校服的女孩子和他告白的时候，他只是简单的惋拒了她，声音仍旧是温柔的。
然后头也不回的，上了停在路边的保时捷。
可是和以前几次不同的是，那个女生似乎格外有毅力，她每天都会在这里等他。
笑着和他告白，哪怕被他拒绝了，也仍旧是一张笑脸。
然后丛漾才真正的开始注意她。
她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是他见过的所有女孩子中，最好看的。
她似乎出生在一个很好的家庭里，因为从她的脸上，他看不到任何自卑。
哪怕是被他当众拒绝了，也不会像其他女孩子那样，哭哭啼啼的跑开。
她看着他的眼神，永远都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直到后来，丛漾才开始理解。
因为宋星辰，的确是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女孩子。
她太好了，好到，他甚至想把她藏起来。
家里第一次出现变故，是在爸爸的婚外情被曝光的那天。
他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更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当初二人的婚姻就是丛漾的爷爷一手撮合成的，因为当时的丛家只有钱，而真正有权的，是秦家。
所以他才想要和秦家结为亲家。
这种不带任何感情，完全就是因为利益的婚姻，获得幸福的几率和赌博一样渺小。
显而易见，丛漾的母亲没有赌赢。
丛老爷子对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叮嘱自己的儿子，低调点。
小三可能是觉得自己的存在被默许了，于是便妄想嫁进豪门。
那段时间丛漾放学回家，总是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混混给骚扰。
他被拦在僻静的巷子里，那些打扮不三不四的中年男人问他要钱。
他听话的把钱包递给他们。
那些人翻了翻，抽出现金，里面的卡和身份证连带着钱包一起扔进了旁边的河里。
他们拿了钱，似乎依旧不打算放过他。
十七岁的高中生，面对着几个身强体壮的中年男人，怎么看都没有还手的力气。
旁边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嘲讽：“您刚刚扔到河里的钱包都可比您抢的这叠钱贵上不少哦。”
小姑娘绑着高马尾，高腰短裙，白色的袜子包裹住脚踝。
就连说话的声音，也甜的不行。
宋星辰走到丛漾面前，不动声色的把他往后推。
那几个中年男人对视一眼，然后色迷迷的看着她：“现在的女学生，胆子还挺大。”
“您的胆子不也挺大的吗？”她依旧在笑，“在学校附近抢劫学生，您应该不知道往前走五百米就是警局了吧。”
最近的高中生，也不知道吃的是什么，发育一个比一个好。
似乎忘了自己今天来的真正目的，男人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脸。
手腕突然被人握住，反手扭断。
他疼的趴在地上：“啊啊啊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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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晖落日。
二人的影子被拉长，映在身后的长街上。
丛漾身上全是伤，脸更不用说，嘴角都裂了。
宋星辰说：“真不用我送你去医院？”
他摇头：“不用。”
如果不是宋星辰提前报了警，丛漾估计就不止是受点伤这么简单了。
“想不到你这个乖乖仔，还有这样的一面啊。”
他攥着背包带，沉默不语。
宋星辰笑里带着深意：“拳头挺硬的，就是不知道那里硬不硬。”
丛漾愣住：“什么？”
她说：“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公交车旁边正好有个小诊所，宋星辰下巴一抬：“进去吧，医药费姐姐帮你报销。”
丛漾闷声：“不用了。”
他低头往前走，被宋星辰拉着胳膊生生攥了回来。
“进去。”
直接是吩咐的语气。
丛漾抿了抿唇，还是听话的跟在她身后进去了。
他身上的伤口很多，手臂上的那块甚至还得缝合。
因为不打麻药，宋星辰欲言又止的问医生：“会不会痛啊？”
医生操着一口熟练的江城口音：“我在你身上穿几针试试，你看痛不痛。”
......
那还是算了。
医生消完毒，给丛漾缝合的时候，宋星辰担心他会怕，站在他身旁，将他的脑袋往自己腰上放：“别看。”
丛漾：“！”
医生皱眉：“放松点，你这肌肉都绷的这么紧，我怎么下针。”
以为他是怕痛所以才会紧张。
宋星辰抱的更紧，柔声哄他：“别怕啊别怕，姐姐在呢。”
医生看了眼他爆红的耳根，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和宋星辰说：“你能不能先出去。”
宋星辰：“......”
缝合完毕后，伤口上盖着纱布。
宋星辰说：“很疼吧？”
他摇头：“还好。”
那天晚上，宋星辰带他去了附近一家粥铺。
医生说，他最近得多吃清淡的。
“你刚刚都不怕的吗？”
丛漾握着筷子，不解的抬头：“怕什么？”
“他们人那么多，你不怕挨揍吗？”
他低着头，脸色有些不自然，偶尔眼神不小心和她撞上了，都会很快的挪开。
“你......你不也没怕吗。”
“我那是平时横惯了，一时没刹住车，而且......”
她顿了顿，笑容暧昧的靠近他，“而且，谁让我喜欢你呢。”
丛漾怔了片刻，他看着宋星辰的眼睛发起了呆。
神话故事里的狐狸精似乎有了原型，她哪怕是不说话，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都像是能勾人魂魄一样。
怕他不信，宋星辰一脸认真：“真的，从你刚刚怕我被打，死死抱着我的时候，我就心动了。”
她说过很多句假话，可是这句，完全出于真心。
少年将她护在怀里，她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像是某种植物，混着鲜血。
虽然奇怪，但是很好闻。
她不确定是因为那个怀抱太过温暖，还是他身上的香味，过于好闻。
反正她就是心动了。
甚至还能感受到心脏跳动的频率，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因为心跳过速而猝死。
如果能自己选择死法，那这一种，也太浪漫了吧。
决定追他不过是因为他这种乖巧懂事的类型在她的人生里实在太过稀缺。
可莫名其妙的，她就这么喜欢他了。
喜欢上了一个书呆子。
即使他和自己理想中的另一半完全不同，他没有八块腹肌，也没有强烈的荷尔蒙，更不是一个合格的拳击手。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个子清瘦挺拔，穿着干净的校服，听老师话的书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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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捧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要说什么因为你恨我，所以想把我亲手捧到高处然后狠狠摔下来的鬼话。”
宋星辰这个人，她总是能一眼就看穿别人的心思，却永远看不穿自己的。
丛漾觉得自己就算再寡言，再内敛，他在宋星辰面前，仍旧只是一个不着寸缕，丢盔弃甲的人。
他也不是第一次这么狼狈了。
江城本来就多雨，偶尔天气预报也失灵。
丛漾应该很感谢这场雨吧。
宋星辰抬头，厚重的夜空，细雨像是划破黑色幕布的银针一般。
丛漾走了，留下了一把伞。
宋星辰看着伞柄上的标志，笑容莫名有几分凄凉。
还真是大手笔啊，几万块的伞，随随便便就给她了。
池晓总说宋星辰渣，她从未否认过。
可就在刚刚，丛漾用开玩笑的语气，一脸认真的说出那句：“我是不是应该把户口本也带上。”的时候。
她突然很难受。
莫名其妙的，很想抱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