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番外(一)
江棠棠觉得习惯这件事情特别可怕。
年初的时候,谢申去邻省S市参加行业年度峰会,时间不长,算上来回路程一共也就三天。
他走的第一天晚上,江棠棠躺在自家卧室大床上,就失眠了。
她这人,虽然睡相根据各位家人反映是比较堪忧的,但好在睡眠质量非常过硬。除非是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否则基本是一觉睡到天光大亮还不觉够的。
可是现在要产生“睡得着并且睡得好”这个结果,多了一个关键形成因素,就是必须有老公在旁边。
两个人初初同住的时候,这种感觉还不甚强烈,只是觉得睡觉的时候有个热乎乎的物体抱着的感觉很舒服。后来谢申出差去外地或者国外,她从一开始只觉得双人床一半空空的有些不习惯,到后来会盯着天花板一发愣就是一两个小时。
越是想睡,越睡不着。
峰会的议程紧,此刻夜色深浓,谢申才回到下榻酒店,洗完澡就捞起手机打给江棠棠,哄她睡觉。
说是哄,可基本上都是她在说话。
谢申一手曲肘抵在桌面上拿着手机贴在耳旁,听她在电话那头讲今天工作场合碰到的人和事,一手翻这次峰会的资料,时不时弯起嘴角,无声地笑。
他这个老婆,也不知道每天都是从哪挖掘出那么多新鲜见闻,每每说到兴致处,话头密集得让人插不进嘴。现在他不在家,要是再不让她把白天余留的精力彻底耗尽了,那是绝不肯乖乖入眠的。
说着说着,江棠棠问:“你在听吗?”
谢申翻资料的手一顿,温声应:“嗯。”
江棠棠:“那你复述一遍我刚才说的。”
谢申摘下眼镜摆到一旁,“不用考验我的听力。倒是你,确定记得住我复述出来的话是不是刚才你自己说的那些?”
江棠棠从床上坐起,两条大腿交叠撑得睡裙裙摆平直光滑,哼哼道:“你都没有认真听我说,我听到你在翻书的声音了。”
“……”谢申心道这人耳朵倒是很灵,“那也不妨碍我听你说话,一心两用是我上学开始就具备的基本技能。”
学业事业家业,一直以来,他需要承载的就比一般同龄人多出许多,可是每个人都只有二十四个小时,除了合理精准规划时间,还必须练就更高效的办法充分利用自己的头脑。
这一点上,他没有撒谎,确实在看资料,也确实把她说的都听进去了。
但这话进了江棠棠耳朵,那就能解读出另一层意思,“你居然一心两用?接下来是不是要朝三暮四了?我才说这么一会会你就不耐烦了,就敷衍了。我们的婚姻岌岌可危呢。”
谢申揉了揉眉心,直接把她刚才说的那段原原本本复述一遍,末了问:“怎么样,这样也算敷衍?”
江棠棠一本满足,重新仰躺回柔软的床铺里,语调轻快,“哇我老公的记忆力也太棒了吧!这样我是不是就不用怕等你七老八十得老年痴呆,我还得刻个名牌给你挂脖子上?”未等电话那头作回应,她又紧着道:“但是呢,就算你记性好,也不可以对我一心两用。哦对了,今晚有没有收到从酒店房间门缝底下塞进来的那种小卡片呀?”
谢申早就习惯她这种跳脱思维,“没有,五星级酒店没有这个。”
江棠棠笑道:“不一定,你再等等看,没准儿晚点就有人来塞了。”
“好,那我再等等。”谢申说:“晚点要是还没有,我出去换一家小酒店。”
难得他肯接招,江棠棠乐不可支,笑了半天收声,换了个腔调,柔情蜜意轻唤:“老公~”
谢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叫得全身一酥,撑着镇定道:“干嘛?”
“不用这么麻烦的呀,”江棠棠对着手机轻呵一口气,“你喜欢什么类型的,野性小野猫还是清纯女学生,我可以在线学给你听的呀。”
谢申咬了咬下唇,按捺住躁动,“你这是存心让我和你一起睡不着是不是?”
江棠棠:“喵~”
谢申:“……”
江棠棠:“谢教授,不要不要!”
谢申:“…………”
要不是明天他还有主题演讲,真恨不得赶个夜航班回去把那个肆无忌惮逗弄他的人给就地处决了。
没等他这个念头彻底打消,那人还真就自己送上门了。
江棠棠是第二天傍晚抵达S市的,同行的还有小A和徐放。
三个人入住市中心的凌悅瑞和酒店,小A和徐放住一间,江棠棠住单人间。凌悅瑞和是凌悅集团旗下的公寓型酒店,和这次在市内召开的艺术品拍卖市场年度峰会合作方凌悅大酒店相邻而建。
他们这次过来也是公干,本来贺晏北派的是徐放小A和沐迪,可是沐迪家里临时出了点棘手状况没办法出差,江棠棠就自发地顶上了。
徐放还疑惑呢,“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积极要求出差啊,这次怎么跟来领彩票似
的,从下飞机开始一路傻笑。”
江棠棠闻言捧捧脸,“是么,我笑了吗?可能是呼吸到不同的空气感觉新鲜。”
“怎么,结婚才一年就想呼吸新鲜空气了,小师妹你这心态不够稳啊。”徐放打趣,“这会儿舍得丢下你老公一个人出差了?不会是和谢总闹矛盾了吧?”
“你才闹矛盾呢,”江棠棠瞪他一眼,“山无棱天地合,他也不敢跟我闹矛盾。”
“行行行,算我说错话。你厉害,最厉害。”徐放按亮手机屏幕看一眼时间,和身旁两人交待:“今天晚上就和客户简单碰个面吃个饭,顺便休整休整,明天上午正式开工。”
这次出差的拍摄项目是与贺晏北相熟的本地同行牵的线,客户方的代表自己也是个摄影发烧友,和他们相谈甚欢,听说江棠棠玩儿胶片,又聊到自己有朋友开了个胶片相机私人博物馆,邀她有空去参观。
席间少了筹光交错的应酬,饭也吃得格外舒心。
饭局结束后小A和徐放说想去附近步行街逛逛,虽然是出差,多少也感受下当地风土人情。江棠棠借口自己困乏了,要先回去休息。
酒店离得近,徐放他们也就没多送,嘱咐她回去后发个信息,就两相散开。
***
凌悅大酒店每层楼都是要刷卡才能上对应楼层,江棠棠好不容易从Amber那里套出谢申住的房间号,又被这个原因限制住上不去,呆在电梯里一时想不出办法。
结果天要助她,下一个进来的客人,居然就是去她想上的十九楼。
这头十九楼的客房里,谢申正从浴室出来,手上拿着毛巾擦湿发。
今天的演讲很顺利,接着还有媒体采访,一直忙到刚刚才回房。出了浴室照常拿手机拨出江棠棠的号码,那头却迟迟没有接听。
他稍稍拿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平常这个点,她都还生龙活虎,不太可能睡下,又怕她是真睡了,也没有再打第二个,改发了条信息过去。
打好的字刚按下发送键,安静的空间里悉悉索索一阵轻微动静。谢申询声垂眸一瞥,一张涂画得满满当当的小卡片从门缝下塞了进来。
他一愣,上前两步俯身捡起。
名片大小的卡纸上,画了个性感女郎,酥胸半露,旁边写着:二十四小时全天候服务,让您享受帝王之尊,欢迎来电。
谢申两根修长手指夹着卡片,背靠到玄关墙上,反复研究了一会儿,看着那串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手机号码笑得眼角飞扬。
门外传来柔声询问:“先生,需不需要特殊服务?”
他依旧维持着靠墙的姿势,稍稍侧身,饶有兴致反问:“多特殊?”
那头静默片刻,答:“特殊服务就……特舒服。”
谢申笑得胸颤,一把拧开门把外面的人放进来,揽住她腰往自己身上带,沉声问:“怎么过来了?”
江棠棠指尖绕着他浴袍上松松系着的腰带把玩,“给你个惊喜呀,怎么样,惊不惊喜?”
谢申收着下巴盯着她瞧,“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不要随便给老公惊喜?”顿了顿,又上下打量她一眼,“还有,怎么和小卡片上画的不一样?”
江棠棠也不恼,笑嘻嘻凑上去指着卡片上右下角一行蝇头小字,“看见没有?这里写了,图片仅供参考,以真人为准。”
谢申“啧”一声,将卡片并到她身旁对比,“图片过于美化真人形象,不具任何参考价值。”
“你!”江棠棠咬牙切齿,右手一使劲,把他腰间的带子彻底拉开,男人紧窄的腰腹显露无疑,她睁眼说瞎话:“你看看你这身松垮的懒肉,我还没嫌弃呢,你倒先嫌弃上了。”
谢申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眼,“松垮?”说话间两手一抬,将她挂到自己身上,径直往卧房去,把她丢进绵软的床,自己单腿膝盖一撑,整个人顺势压下去,“让你试试到底垮不垮。”
江棠棠双眼染上微微湿润,“谢教授,使不得,喵~”
野性小野猫和清纯女学生还结合上了?谢申掐一把她腰间软肉,“来都来了,使不得也要使。”
江棠棠两臂圈到他脖颈上,“老公,怎么办,现在没有你在旁边,我都睡不着。上一次让我有这种感觉的,还是我外婆以前给我缝的抱抱小狗熊呢。”
谢申告诉自己此刻必须得忽略她拿狗熊和自己老公做类比的事实,轻声道:“以后我尽量少出差,好不好?”
“好的好的。”江棠棠亲他一口,转而又道:“还是不好,这样爷爷肯定要责怪我,说我拖你后腿。”
谢申用鼻尖和她的鼻子厮磨,“那你想不想拖?”
“……想。”
“老婆。”
“嗯?”
“我们要个孩子吧。我不在的时候,他能陪着你。”谢申想了想,补充道:“就和你以前那只小狗熊一样。”
“那你在的时候呢?”
“让他自己一边玩去。”
“……”
窗外星光闪烁,房里一室温暖。
58.第58章 番外(二)
谢老爷子近日来颇为郁卒。
原本有三两棋艺相当的棋友隔三差五会找他来下围棋,可最近其中一个跟着女儿女婿移民,另一个前两天又不小心滑了一跤弄得肱骨近端骨折,抬个手都费力,更别说下棋。
数来数去,还剩一个钱老,钱老水平尚可,就是为人惯爱炫耀,家里那点儿事里里外外翻来覆去能说上大半天。一般谢知行不爱找他下棋,这会儿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搭子,只好凑合着来。
两位长者在谢宅后院摆好棋局,小陈在旁观战学习。
下了十来分钟,钱老接了个来电,稍稍听了会儿便面露喜色,“好好,给我留十本。没有?那五本,五本必须有!”
对面的谢知行目光落在棋盘上分析局势,听他叨叨了一堆把电话挂下,才沉着嗓出声:“该你了。”停一刻,又道:“下棋就下棋,讲什么电话。”
钱老笑得眼角纹路深刻,“老谢你是不知道,我家大孙子的媳妇这回给那个最近特红的男明星王子期拍的封面,杂志一上市就卖脱销了。这不我让人给我找渠道好不容易才弄到几本,改明儿我送你一本,拍得特别好。”
钱老的孙媳妇是帝都摄影圈里叫得出名号的商业人像摄影师,经常给一些大牌杂志拍摄封面。他一开始不理解这行,觉得不是什么正经工作,后来经常看到她的采访和奖项才渐渐改观,到如今每回提起来,都是满溢的骄傲。
谢知行端了杯茶润嗓,眼皮稍抬,“送我做什么,我又不爱看那些个杂志。”
钱老语调扬起,“我原先也不爱看,更看不懂,但多看多看还真就能辨出好坏。可不是我爱夸自家人,现在市面上各种各样摄影师是很多,但水平也参差不齐。外行人分不出来,可半吊子就是半吊子,跟我们家那种正统军没法比的。你瞧瞧,这期杂志封面要是换别人拍,那肯定没法卖这么好啊。”若有停顿,状似无意一提:“嗳,我记得你孙媳妇也是摄影师是不是?”
谢知行听出他这话里的炫耀之意,蹙眉哼声,道:“你别当我不懂这些,那杂志卖得好,是因为封面上的明星够红。现在的小姑娘,都爱跟风,她们哪里懂什么摄影作品的好坏,还不是看到喜欢的明星上杂志就一窝蜂去买。”
钱老不乐意了,“话不能这么说,你看我孙媳年纪轻轻就自己开工作室了。说到这个,老谢你孙媳妇什么时候自己独立出来啊?老在别人那儿做事终归没什么前途。”
他这话一出,气氛起码紧上一紧,从暗暗攀比直接上升到明面上。
坐在一旁的小陈捏捏鼻子,不动声色去观谢老爷子的神色,只见他茶也不喝了,把杯碟磕到桌上,凛若冰霜道:“谁说没前途?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了,就是成功,就有前途!”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钱老自觉赢回脸面,紧着道:“当然了,要是能力还撑不起来,也不能急于一时,须得多磨砺,拿作品说话比什么都强。”
“你什么意思?”
“别急眼啊,我又没什么意思。”
“哼,看了几本乱七八糟的杂志就当自个儿是行家了。你懂什么摄影你懂?”谢知行吹胡子瞪眼,朝小陈一扬手,“你,把棠棠拍的那些摄影集去拿来,让钱老好好欣赏欣赏!”
小陈踌躇着,不知道他这是气话还是真要让他去拿,半晌轻声道:“老爷子,我不知道摄影集放在哪儿……”
钱老耳尖,笑,“老谢,别麻烦了,找不出就算了。”
“谁说找不出?”谢知行冷眉冷眼,冲小陈道:“到我书房,书桌左边第二格抽屉,去拿来!”
小陈应声起身回屋,照他吩咐去书房找,半路碰到盛佩清,“太太。”
盛佩清点点头,“怎么了这是,咱家老爷子又跟钱老吵起来了?我在里面都听到动静了。”
这俩加起来一百五十多岁的人,要么不见面,一见面就能吵起来,她也习以为常了。
小陈把刚才的场面简述一遍。
盛佩清听完直笑,“每回棠棠来,他都不给人好脸色,合着私下偷偷把她拍过的照片都藏书房里呢。我跟你一起上去,看看他都藏了哪些。”
她转头把这事儿声情并茂告诉给了儿子听。
第二天恰逢周六,谢申和江棠棠过来谢宅吃晚饭。
梁妈备了一大桌好菜,色香味俱全,江棠棠吃得可高兴。
谢申抽了张纸巾,“慢点,吃太快不消化。”
江棠棠脸往他那儿一侧,谢申习以为常地帮她擦掉嘴角挂的些许油光。
谢知行自带严肃脸,坐在主位隔着半张桌子对她说:“还让人帮你擦嘴,要不要连饭也一勺勺喂进你嘴里?”
江棠棠笑得春风得意,“要是爷爷喂,那我是求之不得的。爷爷的手碰过的勺,那就是开了光的勺,舀出的饭都特别香。”
“……”谢知行没忍住,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出口却道:“又胡说八道,真当自己还是三
岁孩子?看看人家老钱的孙媳妇,比你大没几岁,已经自己开了摄影工作室,最关键是个人进度也没耽误,孩子都会叫人了……”
昨天和老钱掰扯半天,对方又拿曾孙炫耀刺激他,算是彻底戳中他的软肋,可把他气坏了。
谢申打断他,“爷爷。”
谢知行睨他一眼,“你就护,我说她一句跟要了你命一样。”
盛佩清忙打圆场:“爸,棠棠还年轻,生孩子的事儿不急于一时。”
“可我不年轻了。”谢知行叹口气,“你们到我这岁数就明白,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有些事你们是不急,我急。我急行不行?”
大概是近来自己那些老友接连离开或生病,让他愈发感受到活过大半生,无论赚得多少钱挣得多高的社会地位,很多事情都还是无法尽在把握。
聚散离合,生老病死,谁都逃不过,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他怕自己的身体不争气,只想在人生的终点之前,亲眼看到谢家的新生代降临于世,听他叫一声自己。如此,即便哪天真的离开,也没有遗憾。
他心里不是不明白,这样的想法,多少是自私的。
桌上霎时间一片静默,他重新拿起筷子,“好了,吃饭吧。我管不了你们,也懒得管了。”
谢申伸手抚了抚江棠棠的后背,思忖要不要和谢知行说他们已经在进行造人计划,又怕一时半刻没造出来,惹得他老人家白高兴一场。照他的脾气,没准又要给江棠棠施加更大压力。
思及此,他到嘴的话就咽了回去。
江棠棠轻咬筷头,扭头看了看自己老公,又看看另一旁的婆婆,视线最后落在一脸失落的谢知行身上。
她轻声说:“那个,爷爷……”
谢知行瞧她一眼,面无表情道:“行了,没怪你的意思。”
江棠棠目光虚投到一盘松鼠桂鱼上,“不是,爷爷……”
谢知行顺着她的目光低眸,把自己面前这盘金灿红亮的鱼往外一推,推近她那边,“吃吧吃吧。”
谢申顺势夹了一块丢进她碗里。
盛佩清转移话题:“棠棠,这鱼是爷爷亲自钓的,你喜欢就多吃。”
“……”江棠棠干脆搁下筷子,“爷爷,我是想说……我好像……”
“怀孕了。”
谢知行:“……”
盛佩清:“……”
谢申夹菜的手顿在半空,半晌才回过神来,侧肩凑到她耳边低声:“这种事不能开玩笑。”
以她的个性,怀孕这么大的事不可能对他只字不提,他还只当她是为了缓和气氛开玩笑开过了头。
其实江棠棠也是临出门前半个小时才知道的。
她的经期一向很准,提前延迟都不会超过一个星期,这次推迟将近半个月都没来,已经隐隐觉得有些不寻常。
这段时间工作忙,她也没多余心思去猜测,直到今天好不容易得空休息,下午出门回来之前路过药房顺便买了两支验孕棒。
结果是,两支都测出了红彤彤的两条杠。
她还想着等晚上回到家再和老公宣布这个好消息,顺便明天去医院再做下确认,但是此刻看谢老爷子这幅模样,一时没忍住就当着大家面说了出来。
她直了直背,郑重道:“我没有开玩笑,真的是测出来有了的。”
谢申怔然半刻,欣喜道:“真的?怎么不告诉我?”说话间掌心已经贴到她小腹上,隔着毛衣轻柔地打圈。
虽是计划当中早晚要达成的目标,但当真的实现时,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这种奇妙滋味简直难以言喻。
贴在江棠棠肚子上的那只手,指尖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
谢知行也从愣神中缓过来,话都说不利索了:“棠棠,你你别拿这事开玩笑啊。爷爷可以容忍你开任何玩笑,但怀孕这个事情很严肃,绝不能拿来胡说。”
盛佩清笑得眉眼神采奕奕,这一老一小两个男人,到底懂不懂女人心思,“爸,没有哪个女孩子会拿怀孕开玩笑的。”又责怪儿子,“你怎么回事,自己老婆有了都不知道?”
江棠棠忙为他辩解:“妈,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那头谢知行嘴角都快翘到天上了,从未有过的兴奋:“好好好,太好了!”转头朝外头喊:“梁妈,梁妈,给我打老钱电话,我现在就得和他说,看他还横不横!”
盛佩清:“……”这都什么相爱相杀的关系啊?
等谢知行好不容易平复激动心情,江棠棠柔声细语:“爷爷,您不要怕日子越过越少。每个人的日子都是越过越少的,可是陪在您身边的人会越来越多呀。您看,这不就又多了一个?”
她将手心覆在谢申的手背上,低头轻轻地笑。
再抬眸时,已见谢知行沟壑布满的脸上,有眼泪纵横。
59.第59章 番外(三)
小包子三岁半时,口齿已经非常清晰。盛佩清说起这个孙子,满满的都是骄傲,直说他比谢申小时候都伶俐。
不仅是口齿清晰,小包子的语言表达能力也相当厉害,只要不是大长句,他基本都能顺溜地说出来,偶尔还能蹦出些让大人都意想不到的四字成语。
只有每次从谢宅太爷爷那儿回来的时候,他才会切换回“幼稚”模式,吃饭又变成“吃饭饭”,睡觉还要说“困觉觉”。
说来也是奇怪,谢申小的时候,谢知行和他讲话是绝不会用这种叠字的,可现在对着软软糯糯的小包子,谢老爷子说话腔调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简直能给儿童节目去配音。
今天是平安夜,窗外纷飞的白雪簌簌而下,江棠棠和小包子两个人在暖气十足的客厅里布置圣诞树。
谢申在外地出差,因为下雪高速封道,只能改走国道,要比原定回来的时间更晚一些才能到家。
圣诞树很高,江棠棠从储藏室把简易梯子拿出来打开,踩上去从树顶开始绕圣诞彩灯。
小包子原本还坐在一堆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和装饰品中间左瞧右瞧,一见妈妈踩上梯子,小屁股立马一抬站起来噔噔噔小跑两步过去帮忙。
“妈妈,我帮你扶住。”他一双肉肉的手搭在梯子一侧,仰着颗脑袋一脸认真。
江棠棠往下瞧他,笑,“好呀,那你可要扶得牢牢的。”
“好的!”小包子使劲点头,小手攥得更紧,生怕妈妈掉下来。
其实他那点儿力气哪够用的,但是既然他想帮忙,江棠棠都乐意让他去做。这也是她和谢申的共识,所以小包子虽然年纪尚小,但能力所及的事情都是自己做的,自己吃饭,自己铺小床,都不在话下。
挂完彩灯开始挂礼物和小装饰。礼物盒有不少,江棠棠挑了些小而轻的盒子推给小包子,让他踩在垫子上往树上挂。
等一大一小两个人忙活一会儿把圣诞树装饰得满满当当,江棠棠带儿子绕到彩灯的开关处,对他说:“谢小朋友,请亮灯!”
小包子被她引导着按下按钮,咔哒一声,树上环绕的小圣诞袜和小圣诞树相间造型的彩灯一下亮起,闪耀璀璨星光,更衬得那些礼物盒色彩缤纷。
小包子兴奋得不行,原地蹦跶,扯着江棠棠羊绒裙裙摆欢呼:“妈妈,妈妈,好漂亮!”
江棠棠冲他挑挑眉,“妈妈本来就漂亮。”
小包子眨巴眨巴眼睛,“妈妈,是圣诞树漂亮。”
江棠棠眯眼笑,“那妈妈和圣诞树比,谁漂亮?”
“……”小包子一时难以消化这个跨界类比,艰难转移话题:“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江棠棠抬眸看一眼墙上的钟,“爸爸说还有一个小时就能回家了,我们把多余的东西收一收放回储藏室好不好?”
小包子乖巧地点点头,又问:“妈妈,礼物都是我的吗?”
“你可以挑三样。”江棠棠说,顿了顿,又补充:“拆开就不能换哦,看你的运气啦。”
小包子仰头盯着树上挂的那么多盒子瞧,“那,那妈妈拿几个?”
江棠棠把工具箱归置好重新盖上,扭头对他说:“妈妈就拿一个,爸爸也拿一个,剩下的我们带去送给福利院的小朋友。”
今年她升了职,需要更多精力专注在工作上。原来的相机店,虽然雇人照看,但也不像从前那样能兼顾得宜,于是和谢申商量把店关了。至于那些胶片相机,经以前的客户牵头,都捐给了S市一家胶片相机私人博物馆。
一来二去,和馆主熟了,也受邀去参加过几次workshop。那位馆主也是个有情怀的人,开私博收进的参观票价悉数捐给福利院和一些慈善机构。
谢申江棠棠夫妇因此带着小包子去过两次福利院,还给那里的小朋友拍照。
此刻小包子听妈妈这样说,也紧着表态,“那我也只拿一个!”
这让江棠棠觉得有些意外。
虽然儿子懂事,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她平时也不太刻意去教他怎么分享,还以为自己说让他挑三样礼物,他会讨价还价。
她蹲下来,拉起小包子的手轻晃,“机会难得,真的只拿一个?”
小包子抿嘴思索一会儿,改口:“两个……”
江棠棠嗤笑,“确定两个?”
小包子又想了想,这下确认了,点点头。
“好。”她拍拍他的脑瓜,“那多出来那个就给妈妈啦!”
“啊!”小包子两条眉毛并到一块儿去,急道:“不是的,妈妈……给小朋友,是给小朋友……”
“哎呀,逗你玩儿的。”江棠棠捏了把他肉乎乎的侧脸,“走,跟妈妈去厨房拿面团烤小饼干。”
合好的黄油面团半个多小时前放进冰箱冷冻层定型,她准备好模具,计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走去冰箱前。
小包子在一旁翘首以待,这个面团他可是也有
份揉的。
等江棠棠打开冷冻层,他眼睛忽然一亮,“妈妈,冰淇淋!”
江棠棠一愣,顺着他手指的角落看。那里放着去年盛佩清送来的虫草,用袋子封住存在冷冻层第一格。他们平时不吃,就一直搁在那儿。此刻袋子封口稍稍松开,从里头掉出一盒冰淇淋。
她抽出来看了看,西柚味,夏日限定款。
这个口味是限量的,她当时好不容易买到,藏在最底下那层,结果过几天等例假来完想偷偷吃了的时候竟然不翼而飞了。
当时她怀疑是谢申吃的,可是平时他都严禁自己碰这种生冷食物,也不敢当面对质,只好默默当什么都没发生。
没想到,竟然被他藏在这里。
小包子可高兴,拉扯江棠棠的衣袖,“妈妈,吃。”
他一双乌黑鲜亮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冰淇淋盖。平时爸爸都不怎么让他吃这些东西,越是吃不到,越是心心念念。
江棠棠和儿子对看,“可是爸爸快回来了……”
“那,”小包子出主意,“快点吃。”
她飞快拿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嗯,还挺充足的,于是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两支小甜品勺,递给儿子一支。
母子俩跟做贼似地就地品尝起来。
江棠棠席地而坐,靠在冰箱门上,对小包子眨眼,“好吃吧?”
小包子忙不迭回:“好吃,好吃。”
江棠棠再挖一勺送嘴里,一边说:“你是小孩子,少吃点儿,可不能拉肚子。”又想到什么,问:“待会儿爸爸回来,你滴明白?”
小包子舔了舔嘴角,一脸了然,“不告诉爸爸。”
江棠棠满意地笑,“乖。”
话音刚落,玄关忽然传来开门的响动。
谢申竟然提前回来了!
他很快换好拖鞋,一边脱大衣一边往里走,“老婆,小包子?”
厨房是开放式的,从外头一眼就能望进来。
母子俩屏息对望一瞬。江棠棠反应极其迅速,把手中小勺子往儿子那儿一推。
小包子低头看一眼,默默把妈妈的勺子和自己的这支叠到一起。
与此同时,谢申已经站定在厨房外面,背脊挺拔,抱臂自上而下俯视老婆和儿子。
半晌,对小包子弯了弯嘴角,“冰淇淋好吃么?”
小包子挤出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不好吃的……”
谢申看着他手里半空的盒子,眉尾一挑,“不好吃还吃了这么多?”顿了顿,问:“告诉爸爸,这都是你一个人吃的?”
江棠棠心虚地咽了咽口水。
小包子扭头看看妈妈,又抬头看看爸爸,似是下决心,“嗯……我吃的……”
谢申跨进两步,在江棠棠面前蹲下身,抬手,指尖轻轻刮过她唇畔,将沾上的余甜展示给她看,“本事越来越大,让儿子替你背锅?”
“……”江棠棠脸红,“我错了……”
小包子见不得妈妈受委屈,捏着谢申挂在臂弯的大衣直嚷:“爸爸,我让妈妈吃的!”
谢申拍拍儿子后背,“你让妈妈吃,妈妈就吃,那爸爸让妈妈不要吃,她为什么不听话呢?”说着将冰淇淋里头两只交叠的勺子分开,“证据确凿,你们两个还有什么话说?”
江棠棠:“……”
小包子:“……”
最后,没吃完的那半盒冰淇淋,被谢申给解决了。
***
用过圣诞晚餐,小包子拆自己挑的两件礼物。一件是一本儿童绘本,一件是一套玩具医药箱。
医药箱是在江棠棠的暗示之下他挑的,拆出来的时候开心得不行。
小包子满周岁的时候抓阄,在一众物品中抓了个听诊器,再长大一点儿的时候,在图册绘本上看到医院的插图都格外兴奋。
大家都打趣说这孩子是当医生的料。
这套玩具药箱是霖姐送的。
她和舅舅虽然还是没有复合,但这两年关系已经好转不少。两个人不再是年少轻狂的年纪,很多事情不得不慎重考虑。好在程陆够坚持,再加上江棠棠旁敲侧击,总算是让她松缓了态度。
玩闹了一晚上,谢申把小包子抱回自己的小房间,换上睡衣盖好被子。他还不肯睡,拉着江棠棠赖她讲故事。
他最喜欢听妈妈讲故事,每回都可新奇。
谢申接了个工作电话出去听,江棠棠坐在床头,把灯光调暗,翻开儿子今天抽中的绘本,给他讲上面画的内容。
等他听得睡着,她合上书,轻轻带上门出来。
谢申正挂下电话,俯身将小包子自己整理好的一盒玩具抬起来,准备放到一旁,听到小房间关门的轻微响动回头,轻缓着声线:“睡了?”
江棠棠走过来,“嗯。”
谢申把玩具盒暂放到桌上,将她下巴抬起,头一低,在她柔软的唇上辗转。
两人于静默处无声接吻。
分开的时候江棠棠脸红耳热,余光落在桌上的玩具药箱上。
一时玩心又起,伸手挑开盒盖,拿出听诊器,饶有架势地将诊头贴到谢申胸口,耳挂往自己耳朵里一塞,“这位先生,你的心脏好像有杂音呢。”
谢申垂眸,“嗯,在骂你。”
江棠棠微微仰头,“骂我什么?”
谢申一把搂她进怀里,低笑,“连儿子的玩具都要拿来玩,你说我骂你什么?”接着道:“带着小包子偷吃冰淇淋的事,我还没和你算账。你说你是不是该罚?”
江棠棠似笑非笑看他,“那……你想怎么罚?”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客厅音响里轻快的圣诞歌曲还在继续。
谢申亲了亲她的眉心,凑到她耳畔。
“重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