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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的姑娘   第十八章

作者:星球酥 · 类别:言情小说 · 大小:370 KB · 上传时间:2017-11-29

  第十八章

  -

  傍晚的路灯映亮了他们伞外的石砖, 雨水瓢泼,雨中荼蘼花落了一地。

  顾关山眼睫微微颤抖, 抬头望向沈泽。

  沈泽嗤地笑了出来,以手指在顾关山的额头上点了点,那动作对于十几岁的少年们来说,是在有些过于亲密了——顾关山眼睛黑白分明, 干净而明晰,眼底汪着水,眼神犹如江南初春的连绵落雨。

  沈泽哂笑着问:“这么紧张干啥?”

  顾关山艰难道:“——因为我总、总觉得……现在这气氛有什么不太对劲……”

  “没什么不对劲的。”沈泽沙哑道,“我不逼迫女孩子, 而且——你想太多了。”

  顾关山那一瞬间懵了一下:“诶?”

  “我想问你,顾关山——”沈泽称得上温和地道:“你愿意来和我一起过生日吗?”

  顾关山彻底懵了:“……诶?”

  沈泽:“时间是十月二十七号, 地方是距离咱们小区很近的那个购物中心——你一定要来, 无论发生什么, 行吗?”

  顾关山问:“能……发生什么?”

  沈泽:“谁知道呢——什么都有可能。”

  顾关山笑了起来,沈泽像哄她一般道:“可能月球会碎, 可能地心引力会消失,可能永冬会来临——顾关山, 但就算这样,你也有这个约会, 不能忘了。”

  顾关山顿了顿, 笑了起来:“沈泽, 你刚刚说话像个诗人。”

  沈泽脸有些微微发红:“不行吗?”

  “我一直觉得你是丘八那号的——”顾关山笑得眉眼弯弯, 温和道:“没想到, 你以前用这种方式写过情书吗?”

  沈泽挠了挠头,决定不回答,强硬地转移话题:“你到底来不来?”

  顾关山笑了起来,果断地说:“来。”

  沈泽只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柔软酸涩,顾关山答应完了之后以手背捂住了自己的嘴唇,羞涩得连眼角都红了。

  沈泽说:“你——你答应了,那就不准反悔,反悔的话我会找你麻烦的。”

  顾关山挠了挠脸,疑惑地问:“我反悔做什么?”

  “那就说定了。”沈泽道,“我——我还、还有点事,先走了——”

  顾关山点了点头,说:“那我先回家了,假期快乐,沈泽。”

  顾关山说完,礼貌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她撑着一把深蓝色的、犹如夜空的雨伞——而那个‘要先走了’的沈泽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目送着她。

  顾关山的背影瘦削得化进了雨里,而沈泽在那背影里却感受到了一些之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撑着深蓝色伞的、纤瘦的少女,透出了一种年轻的、活着的气息。

  -

  顾关山从公交车上跳下来,撑起了伞往她家的小区走去,伞顶哗啦啦的都是落雨,路灯的灯光照在伞布上的水珠里,犹如闪烁的星辰。

  花在雨里掉了一地,顾关山心情很好地踩在上面,她小时候就喜欢玩水,在下雨天的水洼里跳来跳去。他们以前住的小区路上曾有个夹缝,排水不好,一下雨就能积水颇深,那水能没过小顾关山的小腿——而那曾经是小顾关山的秘密基地。

  长大的顾关山轻巧地跳过水洼,摸出手机,拨通了丁芳芳的号码。

  丁芳芳大约刚洗完澡,背景里有丁爸爸丁妈妈的笑声,他们应该是在看电视剧,丁芳芳打了个哈欠,对手机问:“怎么了?”

  顾关山脸上有些发红,小声道:“丁芳芳你能去阳台吗?我有事要告诉你。”

  丁芳芳嗯了一声,顾关山听见丁芳芳随意地对她父母道:“——是关山,我去阳台一趟。”

  雨吹来了海里的风,青石砖铺就的羊肠路上溅起一片白雾。

  电话那头的丁芳芳说:“怎么了?”

  顾关山温和地笑了起来:“——你走了之后,沈泽在路灯底下等我。”

  丁芳芳微微一愣:“啊?”

  “我觉得……”顾关山声音小小的。她生平第一次,听上去像个普通而柔软的女孩子:“……他是真的喜欢我,丁芳芳,你说呢?”

  -

  丁芳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问:“顾关山,你是认真的吗?”

  顾关山:“丁芳芳,我知道你想嘲笑我——反正我嘲笑你那么多次,早就要报应不爽了,你要嘲笑就嘲笑吧。”

  丁芳芳:“我嘲笑你做什么?”

  顾关山一呆:“哈?”

  “你听听你自己现在什么样子。”丁芳芳带着笑意道,“我认识你这就快五年了,顾关山,你现在像个思春的小姑娘,第一次——”

  顾关山十分感动:“芳芳……”

  丁芳芳:“——再说你都恋爱了,我嘲笑你的机会,来日方长。”

  顾关山:“???我就知道。”

  丁芳芳皮笑肉不笑:“嘻嘻嘻嘻。”

  “但是,”丁芳芳又道:“顾关山,你毕竟是个没谈过恋爱的人,恋爱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高中的那点喜欢有多脆弱,你们如果分手了我怕你——”

  顾关山笑了起来,温和道:“——丁芳芳,我知道。”

  “但是他让我安心。”顾关山酸涩地道:“就是……我觉得他给我安全感,他喜欢我,我觉得是这样的……”

  顾关山又喃喃道:“……他不一样,我有点想期待他看看。”

  “你知道我的人生过得有多糟糕。”顾关山沙哑地说:“我今年十六,早些年承受能力不好,你还记得你初二的时候在我的本子上找到我写的遗书……这些年好一些了,是因为我把自己关进了壳子里,对家庭也好,对爱情一点期望也不敢有了。”

  “我最悲观的时候想过‘活到三十岁就去死算了’,反正没有人爱我,也没有人会无条件的原谅我,连我亲生的父母都……”顾关山声音哽咽起来,颤抖道:“但是我一直想要一个家,丁芳芳。当然了,家太奢侈,我能有个人无条件地爱我我就很幸福了。”

  丁芳芳:“……所以,你觉得那个人是沈泽?”

  顾关山忍着哭腔,嗯了一声。

  “沈泽……”丁芳芳念了念名字,轻声道:“顾关山,他确实,应该是喜欢你的。”

  顾关山又破涕为笑道:“我其实心态挺稳的,过去的这么多年我爹不疼娘不爱,在家里活得谨小慎微——我不也长得好好的么?放心,我知道高中的情侣很难走到最后,但我很确定,我这么坚强的人,回归单身也会过得很好。而且这不还八字没一撇呢么?”

  丁芳芳也酸涩地笑了起来:“是啊,八字没一撇呢。等等,说到这个,顾关山——”

  顾关山回答她一般,响亮地擤了鼻涕,轰隆一声,接着呼噜呼噜的,水声粘稠。

  丁芳芳的那点酸涩荡然无存,说:“……你真恶心。”

  顾关山死猪不怕开水烫:“拖着鼻涕才恶心。”

  丁芳芳说:“随便你。十一假期能有时间吗?出来玩吗?”

  顾关山笑了起来:“没问题,我爸妈十一有个会议,我肯定能偷溜出去。”

  丁芳芳:“啧,惨,一把年纪了出门还要躲着爸妈偷偷往外溜,那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就找我,我们去步行街那边约一次,那里有家新开的网红拉面馆,微博上那些大V都在推荐,说是超级好吃。”

  顾关山:“和你出门就一定是在吃东西。心情复杂,你上次一下午吃了七家店我还记忆犹新呢?”

  丁芳芳:“你破事怎么这么多?”

  顾关山哈哈大笑了起来,打着电话撑着伞,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

  顾关山并不是每天都会被爸妈找茬,她自认为有点中二病,有点喜欢没事找事虐待自己,却没到自己会去爸妈眼皮子底下晃悠着找不自在的程度。

  尤其是顾关山现在还有了要挂念的事情。

  她在家朝七晚十,爸妈在家时就做作业,不在家时就画分镜,居然相当相安无事。

  顾关山准备的那个漫画,其背景结合了18、19世纪工业革命前后和蒸汽朋克的种种特点,画了一大堆结构复杂的螺丝和概念设计——但是故事的脚本却是温馨、治愈的解忧杂货店风格。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画画的人最怕写脚本的人动不动冒出句‘十里长街’、‘集市熙攘’或者各种形象繁杂的设计。”……现在顾关山不仅在用‘十里长街’、‘集市熙攘’,还在用无数螺丝钉和齿轮还有金属质感折磨自己脆弱的神经。

  顾关山手速一向挺快,大概放假第三天的时候,就画完了三张漫画的铅笔稿了。

  而第四天,和顾关山相安无事了许久的父母出去参加某个学术会议,顾关山报备了一声今天要和丁芳芳一起约一次图书馆,就一个人出了门。

  那天的白天什么都没有发生,顾关山像个普通女孩一样,和丁芳芳一起吃了那家很好吃的拉面。拉面的豚骨汤浓郁,叉烧柔软而鲜嫩。

  然后丁芳芳又去吃了一顿炸串,吃了烧烤,吃了最近的网红台湾烤肠,又去吃了一顿鲜芋仙的芋圆碎冰,临行前打包了两片网红抹茶千层,说要回家当零食。

  顾关山:“……”

  顾关山难以接受地问:“你是在往一百八十斤靠拢?”

  “一百七十斤。”丁芳芳说,“我有时候觉得你对生活但都没有热情,你看,我一下午吃了这么多,吃是我的信仰,你看看你的信仰——”

  顾关山举起手里的袋子,袋子里装着花花绿绿的《恋爱暴君》和《艳汉》。

  丁芳芳看着那白花花的**道:“——就会买小黄书,你看看你看看。”

  顾关山:“这哪里黄!这种正规出版物从来不详细描绘□□官的——话说这边书店里居然有这种小漫画,我今天运气真好——”

  丁芳芳:“……你会被抓起来的。”

  “不要告发我。”顾关山说,“大家都不容易。”

  丁芳芳看预备役劳改犯一般看了顾关山片刻,然后挥了挥手,走了。

  顾关山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太好意思,把自己买的小黄书塞进自己的书包里,迎着夕阳往回走,她和丁芳芳约的地方在老城区的步行街,夕阳西下,有种落寞而温暖之感。

  而就是在这一刻,顾关山听到了一声呼喊从小胡同里传来:

  “——顾关山?”那声音道,“你怎么在这里?”

  -

  顾关山回过头一看,邹敏提着一袋垃圾,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和长裤,眼眶红肿,面容憔悴,此时正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顾关山一呆:“诶?你——你怎么在这儿?”

  邹敏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炸货店道:“我家在这。”

  顾关山尴尬地说:“哦?哦——哦好,我今天是出来玩,正好路过。”

  邹敏板着脸道:“我出来丢垃圾。”

  夕阳下,邹敏家的炸货店破旧又窄小,店里黑咕隆咚的,抽油烟机里冒出一股股黑黑的、炸油的烟。

  顾关山努力地试图寒暄:“真巧啊——”

  “没有必要强行找话题。”邹敏冷淡道:“但是真巧,这件事本来我还在纠结告诉不告诉你,但看这样子,我最好还是让你知道的好。”

  顾关山:“啊?”

  邹敏说:“过来一趟,我有话和你说。”

  顾关山头上冒出个问号,跟着邹敏走进了他们家旁边的胡同。

  绿草从砖缝里长了出来,阳光金黄地洒在地上,树影斑驳。

  邹敏问:“你觉得我可信吗?”

  顾关山愣了愣道:“我觉得你邹敏是个不愿意欠别人人情的人,所以你不会轻易骗人。”

  邹敏点了点头。

  “顾关山,那你就需要相信我。”邹敏平淡地说,“我准备告诉你一些关于沈泽的事情。”

  顾关山皱起眉头,警惕地问:“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意图是什么?”

  邹敏说:“顾关山,我和你是一个初中,我知道你初中发生的那件事。”

  顾关山:“……”

  “……而且,”邹敏脸上浮现出一种愧疚的神色:“无论是什么原因,我都让你胳膊上多了条口子,就当我谢罪,和因为初中那件事,对你的同情吧。”

  邹敏:“所以下面,我告诉你的,关于沈泽的事情——你一定要听进去。”

  顾关山微怔,望向邹敏。

  “——沈泽只是想玩你。”邹敏说。


  ☆、第20章 第十九章


  -

  邹敏:“所以下面, 我告诉你的,关于沈泽的事情——你一定要听进去。”

  顾关山微怔,望向邹敏。

  “——沈泽只是想玩你。”邹敏冷静地说。

  顾关山皱起眉头,不爽地问:“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邹敏说, “我现在没什么立场告诉你关于沈泽的事, 毕竟我有十万分的嫌疑,可能是见不得沈泽和你好, 也可能是嫉妒你。”

  顾关山冷淡道:“你知道就行。”

  “你也知道我喜欢沈泽。”邹敏冷淡地道:“我还刚给了他一场惊世骇俗的表白, 我现在也还是为了他难过, 但我不会因为这个骗你。”

  顾关山皱起眉头:“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们放学的时候,我一个人出的校门。”邹敏漠然道:“然后我看见沈泽和曲若在校外,曲若和他拉拉扯扯,我一向不怎么引人注意,就在那里听完了他们所有的话。”

  邹敏一向冷漠又生硬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羞愤。

  “他们羞辱我的内容,我就不转达你了, 那是我的私事。”邹敏颧骨通红, 顽强道:“——我只告诉你他们谈及你的内容。”

  顾关山顿了顿, 直直地盯着邹敏,邹敏回望了她。

  邹敏突然开始模仿曲若的语气:“泽哥,你和顾关山的样子真腻歪,你对她居然认真了呀?”

  顾关山:“……”

  “我真是没想到, ”邹敏继续模仿道:“你居然也有这天, 游戏花丛的沈泽居然收心了?”

  顾关山:“……曲若是贱人吗?”

  “她是什么, 你清楚。”邹敏哆嗦着道:“问题是沈泽说了什么。”

  邹敏:“他说——”

  “顾关山?”邹敏模仿道:“和我之前谈的那些没什么两样, 横竖就是玩玩,我猜也就是两三个月就腻歪了吧——?”

  顾关山如遭重击。

  “我不是什么好人,”邹敏继续模仿:“——曲若,你把这点记住了,无论是对顾关山,还是对每个女人。”

  夕阳如火,花草摇曳,顾关山努力收拾着自己的心情。

  邹敏颤声道:“我只知道他不是个好人,但我没想到他是这种混账,他羞辱我,羞辱每个人。”

  顾关山:“……”

  “而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了,选择权在你。”邹敏说。

  远处一个瘦削的中年妇女大声喊道:“邹敏!你死哪去了——!”

  邹敏对顾关山说:“我在这!!——顾关山,我走了。”

  顾关山随即失神地点了点头,邹敏顿了顿,似乎想拍拍顾关山的肩膀,却最终没有。

  -

  顾关山穿过小区里簌簌而落的枯叶,傍晚的风吹过,树叶哗啦哗啦作响。

  她抬头望向沈泽家的方向,脑子里一团乱麻,沈泽家窗户里透出微弱的、荧光般的灯光,深黄的秋日海风吹过顾关山的**凡胎。

  顾关山在楼下站了许久,久到秋雨开始飘落,才转身离去。

  她走过自己家门外走廊的黑暗,雨水打在玻璃上,顾关山冷静得可怕。

  她理智上知道眼未见则未必为实,却又觉得这也太正常了,太人间真实了。

  顾关山从小就知道“爱都是有条件的”,更不用说脆弱得多的“喜欢”。沈泽可能喜欢的是顾关山还算能看的皮相,可能是喜欢顾关山那种不怕死而又有趣的性格,可能是喜欢顾关山的“小才女”的名头,而这种喜欢远不值得他认真。

  只是脆弱的“有好感”。

  顾关山对爱情和人类有着极深的恐惧,犹如一个温和的,人间失格里的叶藏。

  太宰治在人间失格之中说:“我对人类极度恐惧,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对人类死心”,于是叶藏在人间失格中“搞笑”,向人类最后地求爱。

  顾关山没有对人类死心,却也没有求爱,她只是把自己关进了壳子里,不愿意和外人接触,接触得越多越失望,不如初时未曾见,更不用说求爱了。

  顾关山吁了口气,将走廊的窗户关上,将风雨关在了外面。

  顾关山掏出了钥匙,将自己家的门打开了。

  顾关山的家里亮着一盏荧光灯,黑暗浓稠,顾关山看见自己的父母坐在餐桌前,雪白的灯光刀劈斧凿地映了两个中年人一脸。

  顾关山说:“我回来了——”

  “回来得正好。”顾父说:“你记不记得我开学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顾关山:“……啊?”

  顾关山的父亲站了起来,从旁边抄起他的皮带,慢条斯理地问:“顾关山,在你开学之前,我对你说了什么?”

  -

  顾关山站在门口,顽强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顾关山的父亲——顾远川问:“你是记吃不记打?”

  “我只知道我什么都没做错。”顾关山咬着牙:“——我没有违法,没有犯罪,我是个马上就要成年的人,在完成了我应该做到的事之后,做了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餐桌上摆着她的自动铅和素描本,顾关山的母亲严厉地看着她。

  顾关山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那所有的委屈又变成了愤怒,她气得浑身发抖。

  顾关山知道这时候如果认错,至少不用受皮肉之苦。

  但是人为什么要为自己没做错的事道歉?

  一个少年想让自己的未来受自己的掌控,想以自己喜欢的东西为生,何错之有?

  中年男人暴虐地眯起眼睛:“你再说一遍?”

  顾关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我只是做了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作业我做完了,考试我考到年级前二十了,”顾关山说,“我手上的每一件事我都尽力了,无论哪个老师都挑不出毛病的毛病——我画画的所有时间,都是我挤出来的时间;我想做的事情也只有画画这一样,只是你们无论如何都不同意。”

  她顿了顿,勇敢地直视着她的父亲,道:“——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顾远川:“好——好,顾关山,我当时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顾关山抬起头,那模样像个幼狼犊子露出她稚嫩的爪牙,目光里燃烧着火光:“你告诉我,我再画画就把我的爪子抽断。”

  顾远川将袖子一撸,一皮带抽了上去!

  顾关山被抽了一皮带,却咬着牙,一滴眼泪也不掉,脑子里挤着沈泽和和自己的未来,挤着看不到的出路和关着的门,但是十六岁的顾关山连眼泪都没掉一滴。

  “你知道你为什么打我吗?”她仇恨地问。

  她的父亲又是一皮带,顾关山喊道:“——因为你知道你是错的!”

  “你不关心我想要什么,满脑子都是‘你要养活自己,养活自己’——”顾关山被抽得疼得抽搐,却半点不服输,仇恨地盯着她的父母,问:“你又知道我养不活自己了?”

  顾关山的父亲气得浑身发抖,眼睛通红,他十六岁的孩子亮出她稚嫩的利爪,一皮带又一皮带劈头盖脸地抽,几乎能把成年男人打得皮开肉绽,却打不下那十六岁的姑娘的半点锐气。

  顾关山疼得声音嘶哑,犹如野兽,绝望嘶吼道:“你打不死我——!你怎么打我我也还是这种人!我会画画,我做梦都想靠画画养活自己,你怎么打我我也还是这个顾关山——!”

  顾关山声音已经接近尖叫,嘶哑地喊道:“因为这就是我——!你怎么打我我也还是这种人——!!!”

  顾关山的父亲一把拽着顾关山的头发,将她拽了出去。

  “滚——!!”他狂怒道:“给我滚出去!!”

  外面雨水瓢泼,顾关山摔倒在地,哆嗦着抓住走廊的地板砖,她手指头肿的连弯都弯不了,指甲下都是淤血,疼得钻心。

  下一秒撕纸的声音响起,她被撕得稀烂的素描本被丢了出来,门轰隆一声摔上了。

  走廊的昏黄灯光里,顾关山颤着手捡起地上的纸片,上面满是红色的彩铅,是她画的漫画分镜。而那些红色的线条像是长了口的小嘴儿,咧着嘴嘲笑几天前那个幼稚的顾关山。

  -

  大雨瓢泼,路上湿滑难行。

  顾关山眼里满是泪水,在小区里艰难地往前走着。

  她浑身是伤,抱着自己被撕得稀碎的素描本茫然地向前,昨天的花儿落了满地,被雨水冲的一点都不剩。

  顾关山抱着那个本子,脑子都停了摆,不住地想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那时候真的有些绝望了,哆嗦着望向路灯,望向一切光源,顾关山像个傻子,一个人淋着雨坐在了小区的长凳上。

  她不知坐了多久,脑子里也完全没有在思考,只有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顾关山连时间都没注意,直到在连绵落雨中,一件外套兜头掉在了她的头顶。

  “顾关山——”那声音还有点儿凶,问:“你在搞什么?淋雨好玩?”

  顾关山一呆,回头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接着,沈泽粗鲁地将外套摁在顾关山头上,给她撑了伞,顾关山头发全黏在脸上,**的,面色苍白,狼狈犹如女鬼。

  然后下一秒,沈泽注意到了顾关山身上的伤痕。

  “你他妈——”那混球少年的声音都发了抖,问:“这,这是怎么回事?”


  ☆、第21章 第二十章


  -

  夜里的雨水连绵不止, 天地间尽是漆黑的、连绵的水幕。

  顾关山盯着沈泽,她乌黑的眼睛里满是让人看不懂的情绪,她沉默了很久后道:“沈泽,我没事。”

  沈泽那一瞬间, 炸了。

  “顾关山——”沈泽怒道:“你他妈什么时候能有点实话气儿?你管这个——这个叫没事?”

  他手指发抖, 把他的外套掀开,下面顾关山白皙的皮肤上满是可怖的淤青, 血红地纵横交错, 纤细的手指在格挡时撞了一下, 手指肿的像萝卜,指甲下通红积血,像是会掉的模样。

  “谁——”沈泽咬着牙,犹如凶狠的狼:“——谁他妈,把你打成这样的?”

  顾关山不解地望着他,声音还带着种刚嘶吼过的哑, 她说:“沈泽。”

  她的模样太过淡漠, 沈泽气得那一瞬间脑袋里血管突突作响, 但是又怕弄伤了那个姑娘——她现在看上去像是一碰就会碎的瓷器,眼神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和不在人间的渺然。

  沈泽耐着性子嗯了一声。

  顾关山小小的、软软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沈泽皱起眉头, 问:“嗯?”

  顾关山淡淡地望着他, 嘴唇湿润而鲜红。

  “可是,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沈泽:“……”

  “这他妈和我没关系?”沈泽只觉得要被气出病, 却又不敢动她,声音高了八度:“你到底是被谁打的,我这个问题问了你多少次,你糊弄了多少次,顾关山我告诉你,老子——”

  顾关山奇怪地问:“老子什么?老子打死你?”

  沈泽:“操——”

  “女人真他妈难懂!”沈泽几乎气得脑溢血:“顾关山你——”

  ——然后他看见了顾关山眼里闪烁的泪光。

  沈泽那一瞬间心疼得都要揪起来了,顾关山淋雨淋得透湿,不知道被什么人殴打得狼狈至极,胳膊都尚且如此,那身上呢?

  “你——你跟我去医院。”沈泽劝了自己好几句大老爷们能屈能伸,绝不能和自己的姑娘计较,然后放软了声音。

  顾关山说:“我不去。”

  “你不去我就报警。”沈泽说,“我问不出来所以然,就让警察来问。”

  顾关山咬着牙,眼眶里的眼泪不住地打转,却是在硬生生的往里逼。

  沈泽:“要哭就给我哭出来。”

  然后沈泽伸手在那姑娘脸上抹了抹,他从未给姑娘擦过眼泪,动作生涩而笨拙,擦过那少女滚烫的、甚至还带着伤的面颊。

  顾关山红着眼眶,道:“你不要找事。”

  “你知道你人设有多崩么?”顾关山冷漠地嘲道:“趁早把我放了吧,为了你好。我顾关山不仅苦大仇深血海深仇,身上还压着巨大的挑子,别说什么报警不报警,我的事情和警察没有半分关系——和你沈泽,更没有。”

  沈泽一把把顾关山拽了起来。

  他道:“我管你他娘的有没有关系!你跟老子去医院!”

  沈泽力气比顾关山大得多,顾关山从小就是战五渣,力气小,个子又瘦,被沈泽一擒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她撑着胳膊反抗了数下,发现无果,终于气得掉出了金豆子。

  沈泽一看顾关山终于愿意掉下眼泪才松了口气,然后这混账动作轻柔地,给姑娘裹了外套,抱住了。

  “我不、不去医院……”顾关山哽咽着说:“去——去了也没用。”

  沈泽:“去看看。”

  顾关山:“我不去!”

  “好好好……”沈泽生硬地哄道:“不去就不去,哄哄你,不闹脾气了啊。”

  顾关山哭得脸都红了,沈泽这校园扛把子多半只会打人,根本就不会抱女孩儿,顾关山鼻子磕在他胸口,一是疼,二是顾关山根本不会像那些偶像剧女主一样唯美地哭泣,一哭就必定有鼻涕——她把鼻涕抹在了沈泽的T恤上。

  沈泽犹豫着问:“顾关山,我送你……回家?”

  顾关山一听,情绪再也刹不住车,连暴力因子都觉醒了,她抓着沈泽就掐。

  沈泽:“嘶——嘶——是、是我不对,我不该这么狠……”

  顾关山又一掐沈泽的胳膊。

  沈泽举双手投降,被掐得龇牙咧嘴,艰难地找了找自己的问题:“宝、宝贝,我送你回家?”

  顾关山气得发抖,但胳膊没力气没法抽他,她发抖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一口咬在了沈泽的胳膊上。

  沈泽:“嘶、嘶——牙口不错——泽哥没事。”

  顾关山一听,咬得更深了一点。

  -

  小区附近的麦当劳灯火通明,二十四小时营业。

  沈泽把板烧鸡腿堡和巨无霸套餐端了过来,顾关山裹着沈泽的外套,头发仍然半湿不干,头发乌黑皮肤如雪——沈泽心想这姑娘确实是漂亮,红鼻头都可爱,这种小姑娘,连鼻涕多都不会是毛病。

  顾关山似乎感应到了沈泽的内心戏,凉凉地剜了他一眼。

  沈泽咳嗽了声道:“吃吧。”

  顾关山的确没吃晚饭,也没客气,吃得狼吞虎咽,从始至终半个眼神都没施舍给沈泽。

  沈泽看着顾关山吃,怕她噎着还递了杯热咖啡,顾关山照单全收,沈泽看她吃完了才开始拆自己的汉堡。

  他其实是知道他想问的问题会惹得顾关山吃不下饭。

  顾关山狼吞虎咽啃完板烧鸡腿,沈泽犹豫着问:“够不够?不够我再去买一个。”

  顾关山点了点头。

  沈泽:“能吃下饭就行。”

  他又去点了个套餐,把顾关山能吃两个汉堡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然后沈泽才问出了他今晚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

  “你和你家里,是什么情况?”

  顾关山呆了呆,沈泽坐在她对面,伸手捏掉了她脸上的生菜叶儿。

  沈泽不是傻子,和顾关山因为‘淤青到底是谁打的’这件事摩擦了这么多次,还有平时她话里透出的意思,今晚是怎么回事他早就猜出了一二。

  顾关山只笼统道:“关系不好。”

  “非常差?”沈泽问:“打你的是你家里人?”

  顾关山点了点头,并没有详细地说下去,只嘲弄般道:“怎么了,你打算去打他不成?”

  沈泽:“……”

  “你大概一开始抱着的是谁打我,你就打谁的念头。”顾关山说:“是不是很惊喜?”

  沈泽:“我确实不能去打你亲人。”

  顾关山哂道:“那不就得了,这问题我自己心里有数,和你没有关系。”

  “我说——”擅长用拳头解决问题的问题儿童沈泽把顾关山鼻子上的蛋黄酱擦了,安抚道:“——对我有点信心。”

  顾关山冷淡地皱起眉头:“和你没关系,少掺和。”

  沈泽:“……顾关山?”

  顾关山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想说女人真难懂,我前几天还和你打情骂俏,今天就翻脸不认人,”顾关山啃着麦乐鸡,说:“你说对了,女人就是很难懂,谢谢款待,改天还你钱,我走了——”

  沈泽终于,有点生气了。

  他拧眉问:“你去哪?”

  “去淋雨?”沈泽冷冷地道:“还是回你家?”

  顾关山说:“去没有人管闲事的地方——”

  沈泽哦了一声,将自己的汉堡放下,把顾关山一拽,强硬地把她拖走了。

  -

  顾关山被他硬拖回了他家,她整个人在路上挣扎了许久,沈泽被她挣扎得甚至觉得自己像是个预备役强|奸犯,顾关山挣扎到了后面都哽咽了,像是不愿被碰触的、受伤的猫。

  沈泽家里安安静静,客厅里鸦雀无声,并且安静。他把门咔叽一声关上,说:“我爸妈今晚不在家。”

  顾关山:“你这不是——”

  顾关山及时刹车,心想,这不是预备役强|奸犯的台词吗?

  沈泽说:“张阿姨今天也不在,你去洗澡,我给你找衣服,你在我家睡一晚。”

  顾关山说:“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吗……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沈泽耐着性子道:“你还能去哪?还有什么选项?出去开个酒店窝一晚上?”

  顾关山:“……”

  顾关山没带身份证,也没有钱,她的财政大权一向被自己父母掐得死死的,开房这件事本身就是天方夜谭——当然她还可以睡在车库里,但是那也太可怜了。

  “我今晚本来是要出去买点泡面的。”沈泽说,“……好在我出去了。”

  顾关山艰难道:“我、我真的不想让你管我……”

  沈泽说:“这就由不得你了。有什么问题,我们等会儿解决。现在你去洗澡,我再出一趟门,我在外面漏了东西。”

  顾关山终于点了点头。

  “不准乱跑。”沈泽皱起眉头。

  顾关山叹了口气,又点了点头。

  然后她拖着没有哪处不疼的身体,走进了沈泽家的浴室。

  沈泽家浴室里父母的口杯并排放着,毛巾分门别类,镜子上还有沈泽小时候画上的恐龙,贴着花花绿绿的贴纸。

  顾关山觉得,沈泽一定活得很幸福。

  因为这样的幸福,所以沈泽可以不必奋斗,他的父母都疼他,考不上好大学还可以出国,打了人他们会去赔礼道歉,在学校惹是生非也不会被抓着把柄猛打,他的父母过分尊重孩子的意愿,而这一切都是顾关山所不敢想象的。

  她颤着手脱下自己的衣服,检查自己受的伤,顾关山的皮肤和长相身材其实随她的妈妈,是个细皮嫩肉的好模样——而这样的小姑娘一旦被打了,身上的伤口也格外的可怖。

  那皮带是小牛皮的,柔软而韧性。被抽的地方并不太紫,也并不太红,却肿的老高,像是被抽烂了,红的在外紫的在里。那伤口一绺子一道地爬在她瘦削的肩膀上,背上和胳膊上,和这个幸福的家庭的浴室格格不入。

  顾关山检查了一下,确定没有流血,就去冲了澡。

  门外传来咕咚一声合门的声音,顾关山听到沈泽丢了钥匙,大步走到桌前丢下了什么东西,然后敲了敲浴室的门。

  沈泽又拍了拍门说:“顾关山。”

  顾关山被热水冲着后背,疼得嘶了一声。

  沈泽顿了顿,放缓了声音,温柔道:“……我给你买了药。”


  ☆、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

  夜里十点,闪电划过天穹。

  沈泽虽称得上是个混球, 却是个十分恪守礼节的混球, 他把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放在了门口, 顾关山洗完澡出来时他靠在阳台上, 对着一片雨抽烟。

  顾关山先是愣了愣,继而意识到沈泽这样的少年多半是抽烟的。

  在学校时顾关山就对男厕所发生的事情有所耳闻, 他们所处的文科班汇聚了各路问题少年,其中为首的是沈泽, 但是除了他之外还有人高马大的体育生, 而那些人总和沈泽混在一处, 和烟枪整日混在一起的人绝不会一支烟也不碰。

  只是顾关山以前都没见到罢了。

  顾关山以白毛巾擦着**的头发,茫然地问:“你在抽烟?”

  “嗯。”沈泽掀起眼皮看了顾关山一眼, 烟雾缭绕, 那少年的眼神中有种说不出的野性和性感。然后他将烟摁熄在了栏杆上, 将烟头丢了。

  沈泽又补充道:“我不常抽。”

  “这不是个好习惯。”顾关山轻声说:“对身体不好。”

  沈泽:“所以我从来不在你面前点烟。”

  沈泽声音沙哑, 望着顾关山说:“顾关山,自己能擦到吗?”

  顾关山愣了愣, 疑惑地问:“怎么了, 你难道想给我擦?”

  沈泽从未见过像顾关山这种不经大脑就能把人说成流氓的人,偏偏看上去还非常真挚, 他颇想吐口血出来。他想威胁一下顾关山,至少别让她再把自己当流氓看——接着沈泽瞥到了顾关山露出的那一小截脖子。

  顾关山的脖子纤细而白, 映衬着乌黑的头发, 没来由地带上了一种青涩柔软的味道。

  沈泽嗓子发干, 忍耐地舔了舔唇。

  然后顾关山在茶几前坐下。头发蓬松湿润,套着沈泽的T恤,拧开药膏开始擦药。

  沈泽这才有机会在灯光下看到顾关山身上的伤口,那伤口可怖,纵横交错,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他的眼眶登时有些发红,颤着声道:“……顾关山。”

  顾关山嘶嘶地倒抽冷气,抬起眼睛望向沈泽,示意他说。

  “疼、疼吗。”他艰难地问:“我来吧,你这样还会牵动别的地方的伤……”

  顾关山说:“我其实平时都不抹药。”

  沈泽:“平时?”

  “你——”沈泽连句重话脏话都说不出口,心酸得几乎无法呼吸,颤着声问:“你说平时?”

  顾关山看了他一眼,自知失言,没再搭话,垂下眼睛,专心致志地擦药。

  顾关山一边涂药,一边说:“沈泽,无论你是什么目的,我都想告诉你——你是个好人。”

  沈泽:“……”

  “沈泽,你真的是。”顾关山坦然道:“虽然你在学校的名声这么差,胡乱护短,根本不考虑别人的心情,拒绝邹敏拒绝得别人都恨你了——”

  沈泽:“邹敏关我屁事?别给我发好人卡,我不认。”

  顾关山笑了起来,道:“——可你是个好人。”

  沈泽刀枪不入的厚脸皮,从顾关山处收好人卡收得顿时有些发红……

  然后沈泽拽住了顾关山的胳膊,笨拙给她上药。

  他动作是真的笨,顾关山被他揉圆搓扁似的一捏,登时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而沈泽意识到她疼,立即被电了一般放柔了动作,他手上一层薄茧,动作笨拙。

  沈泽专注擦药,没看见——顾关山看向窗外的,称得上淡漠的眼神。

  -

  沈泽上完药,抬头一看顾关山,吃了一惊:“你——你怎么了?”

  顾关山撑着腮帮往窗外看,脸模模糊糊地红着,眼里水光一片,鼻尖都红了。

  “顾关山。”沈泽道:“你……你不会发烧了吧?”

  顾关山觉得头痛,脑袋发涨,直觉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实在不太合适,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虽然他们两人都没成年,但终究是个血气方刚、放在古代都能娶老婆了的年纪;现在还要在这里孤男寡女地睡下,让人觉得蛮害怕的。

  何况对象是沈泽。

  顾关山脑袋生疼,看着沈泽的脸,脑海里邹敏下午时说的话萦绕不去:

  ——顾关山?和我之前谈的那些没什么两样,横竖就是玩玩,我猜也就是两三个月就腻歪了吧?

  ——我不是什么好人,曲若,你把这点记住了,不提对顾关山,我对每个女人都这样。

  ……

  眼前的沈泽伸手在顾关山头上一探,那手掌甚至有些凉,带着薄薄的茧子和外伤药味儿,在女孩的额头上轻轻摸了摸。

  “发烧了……”他哑声道:“我给你找药,——等等,嗓子疼么?”

  ……

  顾关山模模糊糊地放假的那天下午,落雨的、深夜的街道。

  ——我想问你,你愿意来和我一起过生日吗?

  ——可能月球会碎裂,可能地心引力会消失,可能永冬会来临。但就算这样,你也有这个约会,顾关山,绝不能忘了。

  眼前的沈泽慌慌张张地拿着药出现。

  顾关山眼里满是泪水,想起自己怀着少女的心思,给丁芳芳打的电话。

  ——我最悲观的时候想过‘活到三十岁就去死算了’。

  这句话,是顾关山内心最深的伤疤。

  那是一种真正的绝望,世对于一个没有成年的、遭受家暴的少年人而言,最深重的恐惧。

  那是他们对爱情,对亲情最深的不信任感,是他们放眼望未来的时候看到的漆黑的黑洞,他们不知出路在哪,不知道这世上会不会有人爱自己。

  而沈泽的答案的确在顾关山的意料之中,是人间的真实。

  ——横竖就是玩玩。脑海中的邹敏模仿道。

  顾关山闭上眼睛,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出来。

  -

  沈泽拿完药倒了水回来,打算给顾关山喂下,却看见顾关山靠在沙发上,正在哭。

  顾关山咬着嘴唇呜呜地掉眼泪,沈泽看得心都要碎了,几乎想跪下求这位小姑奶奶别掉金豆子,但他矜持地忍住了。

  ——在顾关山面前,忠犬属性绝对要不得,狗尾巴不能露出来,顾关山是个得寸进尺,给点颜色就要开染坊的小脾气,沈泽深谙这点,因此不敢叫这姑娘姑奶奶,也不敢下跪。

  沈泽坐下来,把那杯热水递给顾关山,说:“吃了,去睡觉。”

  顾关山咬着嘴唇,仍在哭,无声地掉着眼泪,一滴滴的,特别可人疼。

  沈泽:“还疼?你告诉我他是谁,老子去揍他。”

  沈泽只当她有个奇葩亲戚,说不定顾关山父母都不在了。哪家父母会容忍自己的女儿被打成这样?何况还是个这样娇气纤细的,像画又如烟的女孩儿。

  如果顾关山是他妹妹,谁把她打成这样,沈泽去卸那人一条胳膊。

  而沈泽没有妹妹,顾关山是他心上的姑娘,沈泽能去把那人弄成残废。

  顾关山哭得嘴唇通红湿润,眼眶也泛红,眼里汪着水。

  “沈泽……”她沙哑地说:“离我远点吧。”

  沈泽顿了顿,望向顾关山。

  沈泽又皱起眉头道:“把药吃了。”

  顾关山鼻子塞了,脸也哭红了,毫无形象可言,生病的她却格外的顺从——她拿起药杯,把阿司匹林和退烧药吞了下去。

  沈泽赞许地嗯了一声,又伸手探了探顾关山的额头,手底滚烫,真的烧得不轻。

  “顾关山——”沈泽拧起眉头道:“你知道逃避没用,自己一个人挨打也没用,告诉我到底是谁,你家里到底是怎么了,我想办法给你解决。”

  顾关山喝了水,咳嗽了起来,她瘦的蝴蝶骨凸起,蜷缩成了一团。

  沈泽在咳嗽声中顿了顿,问:“——顾关山?”

  一个‘到底是谁打了你’的问题重复了这么多遍,从认识到现在,从白山墙到沈泽自己的家,问了不下五六次——沈泽开始感到不耐烦,这能是多大的问题,横竖不就是个人名?

  顾关山看了他片刻,以哭腔说:“……你离我远点吧。”

  那句话,让沈泽登时炸了。

  他说:“顾关山,你再给我说一遍?”

  顾关山哽咽道:“算,算我求你了……你离我远点,好不好?”

  沈泽听到那句话之后犹如被砸了痛点,顿时沉默了一下。

  “你他妈——”沈泽一把抓住顾关山的胳膊,她胳膊上还有一条淤青,因为女孩发烧而肿胀疼痛。女孩被他一捏,疼得鼻尖发红,朦胧模糊地看着他。

  沈泽一听她疼,又心疼得下不去手,将那条细胳膊松开,气得发抖道:

  “——我他妈哪里对不起你?!我对你下的功夫,就算捂一块泥人都捂热了,到你这儿了你让我滚?”

  顾关山病病殃殃,虚弱地说:“……你要是想这么理解,随意。”

  ——沈泽的怒火,被那句话,彻底点燃。

  “你不识好歹——”

  他气得耳朵里突突作响,几乎口不择言:

  “——老子他妈什么时候对女人这么上过心,你给个笑模样老子惦记一整天,现在你他妈挨打了!”沈泽气得眼睛都发了红,抓过顾关山刚拿来喝水的杯子,往地上摔,摔得稀碎!

  “——你挨打了!”沈泽一脚踢开玻璃渣,暴躁吼道:“我问你是谁——我他妈的是想给你出头!不是想害你!”

  顾关山没听见别的,却被‘什么时候对女人这么上过心’几个字刺激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眼底水光朦胧,嘲道:“——是啊沈泽,你对我这个女人格外上心,所以我就要感恩戴德,你是家里有皇位要继承吗?别把自己看得太高。可是问题是,你是我的谁啊?你有什么立场?”

  沈泽:“……”

  顾关山又哂道:“你前女友这么多人,刚刚那句话怕不是对她们说了个遍吧?”

  沈泽听了那句话,握紧了拳头,心中酸涩难当。

  沈泽:“——很好。”

  顾关山忍着眼泪,针锋相对道:“谢谢了。”

  然后沈泽沉默片刻,盯着顾关山一字一句道:

  “——不用谢,顾关山。我以后再管你一个字,我就是傻逼。”

  顾关山闻言点了点头,憋着眼泪道:“我走了,再见——”

  然后,门侧传来一声轰鸣。

  沈泽以脚顶着门,暴怒道:“——你敢走试试?”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沈泽以脚顶着门, 暴怒道:“——你敢走试试?”

  顾关山忍着眼泪, 知道这时候哭了就是掉了份儿,红着眼眶仇恨地看着沈泽。

  沈泽冷冷道:“过了今晚, 你爱去哪去哪, 今晚呆在这, 一动不准动。”

  然后沈泽往沙发上一坐, 指了指铺好了床的客房门, 命令道:“进去。”

  顾关山几乎要哽咽了:“我爱去哪去哪!你凭什么命令我,你以为你是谁!”

  “我当我是那个把你救回来给你上药的人!”沈泽眼眶通红, 凶狠道:“我他妈对你顾关山从来狠话不舍得说一句,重话全咽进肚子里, 忍你让你你才这么嚣张!”

  顾关山呼吸一窒。

  是了, 顾关山想, 沈泽虽然怀着那种目的,却从来没做过半分对不起她的事情。

  她画漫画欺负沈泽,编排他的身份, 还将他画得那么难看——沈泽只要了她一支可爱多;她和丁芳芳被混混欺负, 沈泽冲上来将混混尽数打跑;她受伤,沈泽不顾所有人的目光,把顾关山公主抱出去, 全程陪着,就连缝针都在一旁守着。

  顾关山意识到自己几乎是在无理取闹, 是在欺负沈泽, 但是下一秒顾关山又想起了邹敏说的话。

  顾关山眼眶里都是眼泪, 站在半明半暗的客厅里,只觉得如果真的和沈泽吵起来,眼泪就会奔涌而出,她心里满是酸涩和痛楚,冲进了客房,将门关上了。

  客房里没有开灯,顾关山坐在地上,眼泪从指缝里啪嗒啪嗒落进地毯。

  -

  如果一个人从小就知道自己不被爱,从小就在被嫌弃中度过,会形成怎样的人格?

  顾关山努力使自己摆脱原生家庭的影响,却永远无法摆脱那令人窒息的阴影。

  他们与那些娇养的孩子不同,娇养的孩子知道这世界爱他们,这些孩子吸引着那些愿意为他们奉献的人,就算他们遭到爱人‘我已经不再爱你’的抛弃——他们也有自己的家庭为后盾,在他们的世界,他们永远不会成为弃子。

  顾关山却截然相反。

  ——她害怕那些对她好的人终将把她弃若敝履,她的父母都不爱她,别人又有什么理由爱这个叫顾关山的人?凡是‘爱’都有条件,也有时限,在难处面前会退缩,在现实中会被磨灭。

  她活在这世上从没有后盾可言,从来都只有自己可以依靠,她习惯了将自己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杆秤上,按下单价,称量自己有没有被爱的价值。

  顾关山天然地,不信任任何人,而沈泽的言语更是让顾关山失去了对他的信任。

  ——顾关山所相信的并非邹敏,而是邹敏话里所表现出的人性。

  尽管沈泽是个好人。

  顾关山心想,也算是为了沈泽好了——他这样顺风顺水的人,和顾关山这样的家庭扯上关系,是一种负担,一种伤害,怀着那样‘玩玩’的想法的沈泽根本负担不起那样的重量。

  这是对他好。

  顾关山疲惫地蜷缩在黑咕隆咚的地毯上,浑身是伤,闭上了眼睛。

  -

  沈泽检查了门窗,又把浴室里顾关山的衣服塞进了洗衣机,按着张阿姨留下的使用指南将洗衣机发动,抬头一看表,已经凌晨了。

  他看了一眼客房的门,只觉心里难言的憋闷,顾关山像个养不熟的孩子,总是一身的尖刺。

  沈泽摸了烟,烦躁地回了阳台,将烟点了,耳边是唰唰的落雨,这城市入睡的早,对面却有个楼层在这样的深夜里,亮着一盏灯。

  烟头的火光明明灭灭,沈泽在火光和雨里,给谢真打了电话过去。

  彩铃声响了许久,那头才接通,谢真那头嘈杂不堪,烦躁道:“干嘛?我在开黑——”

  沈泽顿了顿,道:“我想和你聊聊,你觉得我对顾关山怎么样?”

  谢真大约在网吧开黑,背景音十分嘈杂,谢真和他朋友随意说了两声‘是沈泽’,就离开了那嘈杂的环境,道:“——还挺好的啊,怎么了?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她是个铁板,不适合你?踢铁板失败了来找安慰啦?”

  沈泽说:“——她现在在我家,刚睡下了。”

  谢真:“……”

  谢真:“…………”

  谢真像是被当头一棒打中了脑下垂体,对着听筒难以置信喊道:“我是真没想到你他妈居然——居然?!”

  沈泽尴尬起来:“这没有。”

  “我没有……”沈泽艰难道:“我没碰过她,我连亲都还没亲过呢。”

  谢真:“……”

  谢真刚刚还透着难以置信的声音,而如今终于变成了怜悯,他说:“所以你现在打电话是为了什么?”

  “——想睡她?”谢真欠揍地揣测:“还是想办了她?我跟你说沈泽哥哥,我还是个处男,你问我这个没用的,你听我讲,你为什么不打电话问问你爸爸呢?他肯定有经验。”

  沈泽:“没有,滚。”

  “其实是这样,我前几天都觉得我如果表白我能成功,可她今天开始和我闹别扭,一直让我离她远点——”

  “我把她吼了。”沈泽抽了口烟,模糊道:”——你说,谢真,我有哪里对不起她过?”

  谢真认真想了想,欠扁地说:“你对顾关山,特别北方好男人。”

  “哦对除了你老装逼,在咱们这帮人前说你就是想玩他之外——”谢真补充:“——真的挺好的。”

  沈泽:“……”

  沈泽脸红脖子粗:“我就是想玩——”

  “沈泽你自己说说看,”谢真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问:“你自己信不信这句鬼话?”

  沈泽:“……”

  “那我也只是在你们面前说说。”沈泽安静片刻,捂着脸道:“谁会犯贱说出去?”

  谢真:“所以嘛,问题请从你自己身上找——我真的是搞不懂你们这个进展的速度,怎么这么一不小心就住在一起了呢?我本来还以为你俩已经坐上车了,没想到连个啵都没打过,你们现在年轻人真让人发愁……”

  沈泽:“她在我家住下这件事你只要敢说出去,我就敢恁死你。”

  “行行行,”谢真又打了个哈欠:“——这还担心着小姑娘名声呢,我不会说出去的。”

  沈泽没反驳,厚着脸皮对手机问:“给、给个建议,我得怎么办?”

  谢真这下炸了:“你问我我问谁?我谈过女朋友吗?”

  沈泽一手捏着烟,一手拿着手机,和手机那头的谢真一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谢真犹豫着打破僵局:“泽哥,电影里这种场合,是不是男主角去给女主做早饭?”

  沈泽:“好、好像是吧……”

  “那你就给她亲手做嘛!”谢真瞎比鼓励:“早上起来就能吃到一中扛把子沈泽沈大爷的爱心早餐!试问那个女孩不心动呢?”

  沈泽犹豫着望向厨房里挂着的粉红line可妮兔围裙——张阿姨和沈泽妈妈的口味,非常恶俗。

  “——无论是什么错误,”谢真鼓动沈泽:“都能得到原谅!你想想顾关山吃着你亲手做的早饭对你甜甜一笑——”

  沈泽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然后二话不说,把电话挂了。

  -

  是夜,沈泽躺在自己的床上,辗转难眠。

  他仍对顾关山有些火气,但那种火气在黑暗里又变成了某种更为难以表达的东西,隔间里洗衣机里的东西仍在嗡嗡地转动,里面洗着那女孩白天穿的衣服。

  ‘你想想,顾关山吃着你亲手做的早饭,对你甜甜一笑——’

  那声音在他的脑海里蛊惑着他,深夜总是会把某种冲动不断放大,刺激着少年的神经,背德又迷人。

  他想起顾关山纤细的脖子,微凸锁骨和**的头发。

  沈泽喉结微动,难耐道:“操……”

  在深夜里这种意象犹如性暗示,沈泽被自己的想象逼得脑海里血管突突作响,充满了罪恶和背德。

  他喘着粗气,起身插上了门,并且落了锁。

  沈泽想着顾关山身上清淡柔软的气味,她被抱在怀里时瘦削的身体,瀑布般的头发,白皙的皮肤和少女柔软的曲线——把一个自己生活中的人当做性幻想对象的感觉刺激至极,而那对象是顾关山。

  是那个他想让她哭出来,却在每次她掉眼泪时都心疼的顾关山。

  ——她被欺负了会哭么?会难耐地呜咽出声么,脱去衣服是什么样子,她纤细的腰后面有没有腰窝,亲吻她的耳朵时,她会不会哽咽?

  沈泽在深夜里,什么都不想,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地自|慰。

  顾关山像是他最甜的梦,心里最深的一朵花,月亮下的麦田;她又是沈泽柔软的、湿润的幻想,在梦里在幻想中,颤抖不已。

  “操……操。”沈泽喉结滚动,眼眶都红了:“……顾、顾关山……”

  柔软的、湿润的幻想,女孩和少年,纤细的脖子,**的黑发,穿着他的T恤的女孩——

  沈泽闷哼一声。

  一切归于寂静,沈泽喘着粗气,汗水滴滴砸进床单。

  然后他抽了几张纸巾,半天,在黑暗中自暴自弃道:“……妈的。”

  ……

  -

  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旺——而沈泽偏偏不是个普通的傻小子,他比普通傻小子精力充沛得多,因此“撸完一管之后要进入贤者模式”、“撸管完之后会一觉睡到大天亮”这种大小伙子约定俗成的定律,对沈泽,并不适用。

  次日仍然阴雨连绵,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气颇冷。

  沈泽的起床时间是六点半,这在十一假期中是不可想象的,可见他做出了巨大的让步。

  而一中扛把子、北方大老爷们沈泽起床后,拿起了粉红可妮兔围裙,围在了自己的身上。

  然后沈泽围着粉红围裙,翻出了二十年前他妈嫁给他爸前买的菜谱……

  西式早餐浪漫一些,吃起来也优雅,气氛也好,肯定能完虐卷饼和馅饼——沈泽想。

  然后他敲定了烤吐司、沙拉和煎鸡蛋煎培根,这几个小菜在沈泽眼里没有任何技术含量,轻轻松松就能做出一顿le breakfast。

  然后动手界的巨人沈泽,为了讨好昨晚和自己吵了一架的小姑娘,敲开了他人生的第一个鸡蛋。

  ……

  锅里的培根发出不堪折磨的噼里啪啦声,刚解冻的培根带着水汽和油星儿四处跳跃,烤箱里的吐司黑得像煤炭。

  沈泽手忙脚乱地将混了蛋壳的蛋液倒进下水道,而他煎出来的煎蛋长得像糊了的中式葱油饼,蛋壳磨着盘子!

  沈泽气急败坏地用手机搜索‘如何煎蛋’——

  知乎某答主:

  谢邀,就由我来分享一下我在法国里昂保罗·博古斯厨师学院学习的经历,我们学校素来以培育米其林大厨而名扬海外,而“煎蛋”这看似简单的行为,我们的导师其实花了七八天的时间才教会我们,一个合格的煎蛋应该包含两部分,而再开始之前,先分享一下我的成果(附图)……

  沈泽:“……”

  ……

  时针终于指向早上八点。

  大厨沈泽完成了米其林式煎蛋和煎培根,望着桌子上勉强看上去能吃的早餐——和身后犹如二战轰炸战场的厨房,砰一声拉上了厨房的门。

  将他浩瀚的战果,关在了身后。


  ☆、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

  顾关山是那天早上六点五十, 出现在丁芳芳家门前的。

  丁芳芳父母都是小学老师, 极其看重生活作息,一切以健康为标准。丁芳芳上学时能天天看小说看到十二点睡觉, 在家时却晚上九点就早早地睡了,因此第二天六点起床买豆腐脑, 是她在家的日常。

  丁芳芳拉开门时——

  顾关山穿着昨天她的衣服,背着昨天她背的包,十六岁的女孩子失魂落魄地站在她家门前。

  顾关山朋友并不多, 交心的也只有丁芳芳一个, 丁芳芳连她内裤有哪几种颜色都知道,更不用提她最烦恼的事情。

  丁芳芳一看到她的模样就猜到了一二。

  丁芳芳问:“你……又是你爸妈……?”

  顾关山轻轻地点了点头。

  丁芳芳的父母闻声围了过来, 一看顾关山的样子就吓了一跳:“关关?你怎么啦?”

  丁芳芳:“——还是她爸妈,我猜。关山你衣服怎么湿透了,没有雨伞吗?”

  顾关山嗓子都是哑的:“……叔叔、阿姨好。”

  “快进来——”丁爸爸忙道:“她妈,你赶紧给关关找衣服!怎么了, 他们把你撵出来了?因为什么呀?”

  顾关山鼻尖有些发红, 哑声道:“因为我在准备一场比赛的稿子, 稿子被他们发现了。”

  “我画了很久……”顾关山坚强地说:“画了很久, 他们全、全撕掉, 丢了。”

  丁爸爸叹了口气:“唉……我一直都搞不懂关关你爸妈怎么想的,快进来。叔叔去买豆腐脑, 芳芳留在家里, 关关你和芳好好聊一聊, 别太难过。”

  “他们还是……疼你的。”丁爸爸犹豫道:“昨晚他们打来电话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关关,我等会给他们回个电话,说你……”

  顾关山坚强地说:“我下午再……再回去。”

  丁爸爸点了点头:“好。”

  顾关山知道自己不能打扰这一家人太久,丁芳芳的父母都是很好的人,顾关山不愿意太过麻烦他们。

  丁芳芳拉着顾关山去了自己的房间,丁芳芳桌上还有拆包没吃完的乐事薯片,可以说是到处都是吃的。她又去冰箱拿了一个豆乳盒子和两个勺子——顾关山坐在了她的床上。

  “顾关山。”丁芳芳晃了晃豆乳盒子问,“……吃点吗?我昨天晚上去买的。”

  顾关山强笑道:“不……不用了。”

  “你昨天一天晚上都在哪里啊?”丁芳芳担忧地问:“你不会找了个桥洞凑合了一晚上吧……?”

  顾关山勉强地摇了摇头:“不是……我昨晚住在沈泽家。”

  丁芳芳:“……”

  丁芳芳吓得懵逼了:“你这波很稳了!这要是让你爸妈知道——”

  “——他们不会知道。”顾关山莞尔一笑,眼角仍然是红的:“我和沈泽,不会有什么关系了。”

  丁芳芳沉默片刻,评价道:“你可以说是一中拔刁无情第一人了。”

  顾关山莞尔道:“……谢、谢谢?”

  顾关山想,和丁芳芳一起,再沉重的事情,好像也能用一句玩笑话盖过。

  丁芳芳困惑地问:“但是如果沈泽大着肚子来找你怎么办?”

  顾关山终于被逗得笑了出来:“那我就只好当渣男了哈哈哈——”

  丁芳芳也笑了起来,挖了一勺豆乳盒子,塞进了顾关山的嘴里。

  “——吃点甜食心情会好。”丁芳芳笑道,“你昨天真是够惨了关山,一天晚上的时间丢了稿子还丢了男人,但是过得再惨,生活也还是要继续。”

  顾关山被豆乳盒子塞了一嘴,一说话就喷蛋糕渣,她捂着嘴道:“我明白。”

  “只要天没塌,生活就得继续。我们开学就要月考。”丁芳芳掰了掰手指头,数道:“——就要交假期作业,就要去高考,就要被文综理综虐待,食堂的饭还是会难吃无比,因为这就是操蛋的人生啊。”

  顾关山笑弯了红红的眼睛,声音里不自觉带了丝哭腔,她带着鼻音说:“这点,真讨厌啊。”

  “……是啊。”丁芳芳把她的朋友揽在了怀里:“但是你不会被这些东西打败的,顾关山,你每天都在用力地生活。”

  丁芳芳的怀抱宽厚又温暖,软得像是棉花糖。

  顾关山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鼻尖满是丁芳芳香草味洗发水的味道,她的这个朋友身上总是带着一股甜蜜的、温暖的气味,总是在这样的时刻温暖着、安慰着伤痕累累的,十六岁的顾关山。

  “你说对了。”顾关山带着哭腔说:“芳芳,我不会被这种事打败的。”

  ——顾关山永远是个战士,而战士绝不屈服,无论是对武力,还是对她放弃了的沈泽。

  -

  ……

  丁芳芳听完故事问:“……所以你就相信了邹敏?”

  顾关山抽着纸巾,擤了鼻涕问:“你觉得不可信吗?”

  “……不如说是,”丁芳芳终于叹了口气道:“不如说是,在我意料之中吧。”

  丁芳芳怅然道:“虽然我看的言情小说很多,也总有一颗用不完的少女心,但我知道言情小说都是小说,现实世界的男人有秃顶的总裁,有凤凰男医生,有妈宝律师……哪里来那么多言情小说里走出来的帅气多金又深情的男人,比如柯X琛,比如封X腾……?”

  顾关山嘲笑她:“你居然知道这个道理,我不得不说我挺惊讶的。”

  丁芳芳:“你滚吧你。”

  她又叹了口气,补充道:“……何况沈泽又是个名声在外的,长得也不错,他对你是很好,但是……唉,死心塌地难啊。”

  顾关山啃着丁芳芳的薯片,喷着渣渣道:“是吧?我也这么想。”

  “所以我今天早上跑了。”顾关山望向窗外:“我还是适合孤独终老。”

  丁芳芳:“……”

  丁芳芳憋得要死:“但是你这人真的……怎么这么绝?”

  “我对所有人都心狠。”顾关山莞尔道:“当断则断,否则肯定是个害人害己的大祸害……当然啦,难受是挺难受的。”

  丁芳芳叹了口气,起身将窗帘拉开,然后她下一秒钟注意到了顾关山肿起来的手指头,吓得大叫。

  顾关山举起手指晃了晃:“怎么了,是这个?”

  “操!!”丁芳芳吓得倒退两步:“你怎么这么能忍?!”

  顾关山轻松地说:“哭累了,别这么大惊小怪——好在是左手,右手的话我就完蛋了。”

  丁芳芳吓得快哭了:“你真是个能成气候的人……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顾关山,你这点真的让我佩服的五体投地——”

  顾关山挠了挠头:“少吹我——话说月考考试范围是什么?我好像还没开始复习……”

  丁芳芳:“我们学了多少考多少,但是理化生不用看……等等,顾关山我还是没搞懂……你喜欢沈泽,沈泽也算是喜欢你,你为什么不能闭着眼睛和他谈个恋爱呢?”

  顾关山想了想,道:“……芳芳,你还记得我初中的时候那件事吗?”

  丁芳芳呼吸一窒。

  “随便什么人,”顾关山温和地说,“都会被我吓跑呀。我就不拖累他了。”

  -

  丁芳芳的父母是很好的人。

  但是人再好,那也不属于顾关山的家庭。

  下午时,丁芳芳的爸爸把顾关山开车送回了她家,并且还在她家坐了片刻,期间尽他所能地和当时在家的李明玉沟通了‘孩子不能打’的主题,并且极尽所能地举了丁芳芳为例子。

  李明玉只是礼貌地点头,说:“我家关山给您添麻烦了。”

  丁爸爸一听就知道,刚刚说的那些话等于没说。可他们终究不能替顾家养孩子,他叹了口气后离开了。

  顾关山并没有对李明玉低头,送走了丁爸爸后,她站在原地,一句话也不说。

  李明玉坐在沙发上,望向她的女儿,半天问了一句:“你昨晚去哪了?”

  顾关山没甚情绪道:“同学家。”

  “哪个同学?”李明玉皱起眉头:“你是早上才去丁芳芳家里的。”

  顾关山平直地说:“昨晚太晚了,没有公交车。附近有一个我以前很熟的同学,我就去了他家借住了一晚。”

  李明玉疑窦重重地点了点头,示意顾关山上楼,这件事就此揭过,顾关山就走了。

  窗外雨水不绝,秋雨冰冷,小区的梧桐泛着金黄。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房间里一如既往地整洁,桌上整齐地放着练习册和同步练习本,只有她放素描本的抽屉有打开的痕迹。

  顾关山回来时试图在小区里找昨晚被丢了的素描本,但是最终哪里都没有,大概是被保洁阿姨丢进了垃圾桶。顾关山不想,也没有力气去翻垃圾堆,只得当做那些稿子丢了。

  顾关山疲惫地往床上一躺,她没换衣服,柔软的被褥将她裹了起来,然后顾关山闻到了极其浅淡的一股——沈泽身上的气味。

  是衣物柔顺剂的味道,是沈泽给她洗的衣服,他家的洗衣液是薰衣草香的。

  顾关山将自己的脸埋进了自己的外套,深深吸了一口薰衣草的香气,鼻尖发红,身体微微发抖。

  -

  十一假期说过就过了。

  八天的假期其实是很短的,顾关山回校的那天身上的伤口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并且天气转冷,可以光明正大地穿长袖。

  十一假期结束的那天晚上,学校的晚自习人满为患,连走读的都来上自习了,学生们恨不能在头上绑布条明志地抄作业,班里气氛极度和谐,充满了‘你数学作业写了吗’和‘你的英语学案借我看看’的声音……

  监自习的级部主任踩着猫步走进来,班里抄作业一党浑然不觉,顾关山刚从林怡手里抢来了物理学案,就听到气势如虹的一声:

  “你们都在干什么?!”级部主任生气地喊:“你们这哪还有半点要考大学的样子!”

  班里:“……”

  班里瞬间鸦雀无声,级部主任冷漠道:“可好自为之吧。”

  然后级部主任走了。

  顾关山小声对徐雨点道:“我们大概抄的太嚣张了……来来来,把化学卷子给我,我低调点抄……”

  徐雨点:“你语文练习册给我……”

  ……

  秋夜里的教学楼,走廊灯火昏暗,风声萧索,甚至还有没扫干净的落叶席卷而过。

  终于抄完了理化生作业的顾关山伸了个懒腰,拉上丁芳芳去水房接热水。

  课间的走廊上满是交谈的学生,谈论着写不完的作业,谈论着文理分班。顾关山拉着丁芳芳,手里晃着自己的膳魔师,在水房撕开了一包牛奶麦片。

  顾关山一边冲麦片一边问:“作业抄了多少?”

  “快抄完了吧,还差数学的椭圆大题——”丁芳芳随口道,自己接了热水,从水房走了出来。

  秋风一吹,顾关山拿着麦片杯,被吹得一个哆嗦。

  走廊上的窗户全开着,花盆里的花瑟缩着落尽了,秋天的风几乎在往她骨头缝里吹。

  ——然后顾关山看见了沈泽。

  沈泽大约今晚也是来抄作业的,他身后跟着曲若和几个他们班的几个哥们,脸上没什么情绪,扫了顾关山一眼,又冷冰冰地别开了。

  顾关山拧上了膳魔师的盖子,拉着丁芳芳往六班的方向去。

  顾关山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难过,但是她立即就掐断了自己的这点酸楚,让难过止于心底,决不能流于面上。

  ——要坚强,顾关山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决定一旦做了出来,就不能反悔。

  沈泽迎面走向顾关山,周围的同学看热闹一般看着这绯闻频出的两人,似乎在期待这俩人打个什么招呼——

  但是沈泽目不斜视地经过了那个女孩子。

  顾关山头发松散扎着,像个不修边幅的落魄艺术家,气质淡淡的,与沈泽擦肩而过。

  ……

  走廊尽头,一班门口。

  “泽哥?”那行人里的一个男孩问:“你扭着头在看什么呢?”

  沈泽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不再看六班门口的姑娘。然后沈泽脾气超大地进了教室,暴躁地踢了课桌一脚。


  ☆、第25章 第二十四章


  -

  周三的下午。

  阳光懒洋洋的, 教学楼里人声鼎沸,走班再度开始。顾关山为了应对下午的政治连堂, 泡了三袋浓缩咖啡, 从宿舍一路带了过来。

  丁芳芳提醒:“咖啡太浓了喝着发酸……”

  “而政治课上多了容易秃头。”顾关山叹了口气:“万恶的文科生,到底为什么要学政治?”

  丁芳芳想了想说:“但是往幸灾乐祸的方向想, 理科生上了大学还是要学政治嘛, 马原毛概近现代史!考研要背政治,考博还要考政治, 研究生必修课就有政治, 博士生还是要学政治……”

  顾关山:“哦……”

  丁芳芳用一句抑扬顿挫的台词终结了这段对话:“所以我们只是, 在打基础, 这么想是不是好多了?”

  顾关山眼睛变成俩等号, 看傻子般看着丁芳芳……

  丁芳芳咳嗽了一声, 知道政治这个学科是洗不白的, 反正都是一样的愁人——然后她在自己位置上坐下了。

  顾关山也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位置靠着窗,海风习习,格子窗帘在风中飘扬,楼下的树叶哗啦啦落尽了,此时在地上打着旋儿。

  苍天碧蓝,海天一线, 这个城市秋日的阳光温暖至极。

  走班的人陆陆续续进了班, 班里一片嘈杂, 顾关山眼角的余光瞥见沈泽拎着书包走了进来。

  沈泽穿着件黑T恤, 头发随意地往后抓了抓,然后他冷漠地看了一眼在窗边坐着的顾关山。周围的人静了一瞬,似乎想看这边的八卦,看看这两个人的不睦是不是如传闻所言——

  然后,沈泽将包随意地丢在了谢真旁边的桌上。

  谢真:“……”

  谢真哪壶不开提哪壶道:“泽哥,顾关山旁边没人,去那坐吧,我想玩游戏。”

  沈泽冷冷瞥了一眼谢真。

  谢真立刻改口:“……坐在我这我当然是双手双脚欢迎了!”

  顾关山看了他们的方向一眼,又别过了脸去。

  而沈泽看到她那张疏离的面孔,白皙的漂亮侧脸,怒火蹭一声就窜了上来。

  谢真绝望道:“泽哥你能不能别和她闹别扭了?小两口的有什么不能好好沟通?这几天我大气不敢喘一个,你动不动就拿眼睛白人——”

  沈泽冷冷道:“放你娘的屁,我和她哪来的别扭可以闹?”

  谢真:“泽哥你什么时候这么记仇了……”

  沈泽这下彻底火了,砰一声摔了课本,谢真立即识时务地闭上了鸟嘴——然后沈泽状似不经意地,以眼角余光瞥向了窗边坐着的顾关山。

  顾关山靠在椅子背上,头发盘起,显出纤细优雅的脖颈,人瘦而匀称,极有气质——换句话说,是极为让人生气的品质。

  “你真的,泽哥哥……”谢真痛苦道:“你去和她认个错,说你不该吼她,不就行了吗?”

  沈泽暴躁道:“老子他娘的要脸!”

  然后他把笔往桌上一摔,烦躁地找历史书。

  谢真十分不怕死,在一旁和三班的小姑娘八卦道:“对的,对的,其实没什么,就是一个男人对自己的爱心早餐被无视之后的愤怒——”

  沈泽一字一句道:“我□□妈。”

  谢真瞬间静了,安安稳稳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开始像只孵蛋的老母鸡般听课。

  -

  历史魏老师仍是那精神矍铄的模样,他头发花白,站在讲台上写板书。

  “这是月考卷子。”魏老师挥了挥手里的一打卷子道,“我先说下,一卷阅卡还没完,我手头只有二卷的卷子。二卷满分是五十,其中四十分以上的几位同学,我要特别表扬一下——”

  “四十八。”魏松说:“李西——第一名。不奇怪,她作业做得这么认真。”

  “第二名,46.5分,丁芳芳。”魏松把卷子放下,“45分,顾关山,有地方扣分扣得实在不应该。42分,……”

  “——总共是五个人。”老教师赞许地说,“但是问题是,还有另一批人,我也要特别说一说。”

  魏松一张卷子一张卷子地念道:“分别是陈东、沈泽还有盛一凡、刘畅……”

  他把那批卷子一收,道:“——这些人二卷低于二十分。我希望你们后天之前来一趟我的办公室,我有话要和你们讲。课代表把卷子发下去,我们开始上今天的课。”

  课代表在教室里走动,初秋的空气冰凉而清澈,窗外黄叶飘零,天高云淡。

  老师说:“在课代表发卷子的这段时间里,还是老规矩,提问上节课所学的知识脉络。”

  沈泽一阵头疼。

  魏老师翻开花名册,随意地看了看道:“——沈泽?”

  沈泽不耐烦地站了起来。

  “哟……”老教师友好地问:“今天没和顾关山坐一起啊?”

  班里一阵起哄般的哄堂大笑,顾关山低着头,似乎在画画,是个对这场骚乱浑不在意的模样。

  沈泽觉得自己像是在犯贱,他握了握拳头,直视着魏松魏老师。

  “新文化运动兴起的标志是什么?”魏松将书放下,鼓励地望着沈泽。

  在这班里活着实在是太不自在了,沈泽想,有一个仗着被喜欢就对他胡作非为的女孩,还有这么一个不识时务的老师——沈泽扪心自问实在是不愿学习,他家境不差,以后就算长成个废物,也能富裕快活地过一辈子:随便混个语言证书就能出国镀个海龟的金,回国就有一个公司等着给他管。

  以往顾关山会小声提示他正确的答案,但如今沈泽身边只有个同为废物点心的谢真,谢真打着刷着FGO,咧着嘴一直给他的吾王打call——根本不会注意沈泽的窘况。

  沈泽第一次感到有些窘迫:“我不知道。”

  “这可是初中的知识,沈泽。”魏老师拧着眉头:“新文化运动的开始标志是陈独秀创立了《青年杂志》期刊,第二期的时候这个杂志改名为了《新青年》——大家都要记住,千万不能忘了,要是连这个都不会,真的没法参加高考。”

  然后下一秒,沈泽注意到了,顾关山清澈的眼神正望着他。

  那眼神非常浅淡,没什么情绪,是顾关山本人一贯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了沈泽的身上。

  沈泽那一瞬间觉得,如果有地缝,他愿意钻进去。

  魏老师说:“沈泽,坐下吧。”

  沈泽原地落座,凶悍地瞪了顾关山一眼。

  谢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泽哥,你要是实在看顾关山那小丫头不顺眼,我可以找几个小混混到校门口找她几次麻烦——”

  沈泽杀人的眼神瞪了过来。

  谢真:“……或者,你可以当我刚刚放了个屁。”

  沈泽哦了一声,转头听课去了。

  沈泽大约是近两年来头一次听课这么认真,在课本上做笔记。魏松讲课的节奏非常好:

  “我任教这么多年,最爱讲的就是近现代史。”魏松说:“近现代史是一部关于青年人的历史,有家国,有人性,有时代和热血。”

  沈泽拧着眉毛看向魏松,手里的圆珠笔点了点课本。

  魏松说:“——按理说,我给你们讲一讲发生了什么,政治背景经济背景文化背景,直接原因间接原因就行了。但是历史首先是一面镜子,其次才是你们应试的工具。”

  沈泽发起了呆,却听见魏松说:“青年,孙中山,陈独秀,李大钊,还有后面我们的第一批领导人班子……他们在准备做一番自己的事业的时候,他们是多大?”

  “在你们的这个年纪的时候,”魏松淡淡道:“他们就已经在准备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了。”

  -

  顾关山对着空白的纸发呆。

  她又去买了新的空白本,买了新的自动铅,想要重新完成自己的分镜,但是那支笔在空中悬着,却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温暖又金黄,像是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红润的苹果。

  但是那些曾经在她的脑海中不住打转的故事,却无论如何也画不出来了。

  顾关山对着自己的脚本翻了翻,每个故事都如此明晰,但她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漫画丧失了想法和冲动。人在面对打击时都会有些应激反应,有人暴饮暴食,有人萎靡不振,而顾关山则突然失去了自己的方向。

  曲若站在班门口和沈泽交谈,顾关山尽管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听’,却还是忍不住被拽去了所有的注意力。

  曲若调笑着问:“泽哥,生日还有二十天,想要什么礼物呀?”

  沈泽看了一眼窗边埋头的顾关山,冷淡道:“——无所谓。”

  曲若注意到了沈泽的视线。

  “好呀。”曲若盈盈笑道:“我们泽哥的礼物可不能糊弄,我一定给你买你最喜欢的东西。”

  顾关山趴在桌上,在本子上圈了一个日期:十月二十七日。

  ——沈泽的生日。

  她从课桌上摞着的厚厚一摞练习册的缝隙里,偷偷地、酸溜溜地瞄着沈泽的方向。

  顾关山心里有种难言的酸楚,但是她又有种在人生里被磨练出的铁石心肠:她和沈泽是不会有未来了,她想,可是看一眼总是没事的吧?

  ——他认识那么多女孩子,前女友也有,顾关山不过是个一时兴起的,可以‘玩玩’的姑娘。

  这样的人可能比较重要,也可能睡一觉起来就忘了,但可以确定的是,新年的钟声一响,她就会被忘在过去。

  丁芳芳注意到顾关山正看着沈泽,疑惑地问:“你在做什么?”

  顾关山鼻子有点发酸,小声道:“没什么,我饿了,陪我下去买馅饼吧。”

  然后她拽着丁芳芳,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

  灰尘飞扬,暖阳澄澈,碧空湛蓝。

  走廊里,沈泽望向顾关山消瘦的背影,顾关山与她的朋友丁芳芳一起下楼。沈泽心头火起,烦躁地扭头回了班。

  ……

  安静的走廊里,丁芳芳感受到了一股凶悍的视线,回过头看了看。

  顾关山疑惑地问:“芳芳,怎么了?”

  丁芳芳顿了顿,道:“我觉得沈泽……”

  沈泽好像正准备把你生吞活剥了,丁芳芳想。

  但丁芳芳想了想,最终决定不惹事,和稀泥地宽慰她的胖友顾关山道:

  “——没事。”


  ☆、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

  老舍曾写:‘春脖子短’四个字来描述济南的春天, 而北方的秋天其实也是短的。

  在几个星期前之前还可以穿着短裤T恤四处蹦来蹦去,转眼就得裹着外套艰难挪动, 转眼就有种深秋的冰冷。

  窗外漆黑一片,只有夜空繁星如豆,星星漫天闪烁。

  下了晚自习后,顾关山裹着外套, 插着耳机一个人恹恹地窝在教室里头。

  徐雨点问:“关山, 你不下去吃吗?”

  顾关山疲惫道:“……不用了。”

  徐雨点拿了盒饭,坐在了顾关山的身边, 开始吃饭。

  “不吃饭可不行。”徐雨点说, “人是铁饭是钢, 你就算和沈泽闹别扭了,也不能因为这个绝食吧?”

  顾关山:“……”

  徐雨点担忧地打量了一下顾关山的小身板道:“何况你又是个这种……身板,你要是不吃饭, 真的会死的,你和丁芳芳不一样。”

  丁芳芳怒道:“关我屁事——!我这叫没刮开的彩票懂吗?!”

  徐雨点:“那你这彩票还真是挺圆润的。反正, 顾关山, 你得吃饭。”

  顾关山恹恹地说:“我不要, 今天盒饭里炒的是豆角不是芸豆,我不吃。”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徐雨点忧虑道:“真的是和沈泽的分手打击了你吗关山宝宝?沈泽他真不是个东西,我们大家都一起谴责他!”

  顾关山心想这句话怎么就听起来这么眼熟呢——然后她想起来到这是自己刚认识沈泽的那天, 糊弄沈泽时放的屁。

  ——我早就知道语文教研室没一个好饼, 别担心, 我帮你谴责他们!

  顾关山想起这句话, 顿时,更抑郁了……

  她心塞道:“就没在一起过,没有什么分手不分手的。”

  徐雨点:“这是你的一面之词,普罗大众是不信的。”

  顾关山不想再反驳了,她安安静静趴在了桌子上,也不吃饭,就整个人缩在她的外套里,听着耳机里的歌,闷头写作业。

  徐雨点仔细一看顾关山正在干的事——写作业,当即吓都吓死了,她见鬼般挥手把丁芳芳叫了过来:“芳芳!芳芳!关山这是怎么了?”

  丁芳芳眯眼看了片刻,道:“大概是在认真学习呢吧?”

  徐雨点十分惊恐:“这才是可怕之处好吗——她什么时候认真学过习,还是在吃晚饭的休息时候?!”

  丁芳芳摸着下巴:“我记得上次她认真学习,还是初中的时候画小黄图被老师抓了现行……”

  “……于是羞愤欲死,”丁芳芳说,“无法面对自己的本子和笔,就不画画了,好好休息了一段时间。”

  徐雨点:“……”

  “而现在这个情况,”丁芳芳又打量了一眼顾关山:“应该是因为失恋导致的无法面对本子和笔。”

  顾关山心头火气,手下用力,手里的自动铅啪叽一声断了:“……”

  徐雨点悲悯道:“爱情啊,真是让人无所适从……”

  顾关山扯了自己耳朵里的降噪专家BOSE耳机:“你们是不是当我听不见?”

  徐雨点:“哪能呢,我们都是光明正大地在你面前编排你啊。”

  顾关山:“……”

  顾关山绝望地觉得没法计较了,在这群人面前一点尊严都没有,就又把自己的耳机塞回了耳朵里,专心地整理哲学的笔记。她手里的另一只三菱橙色中性笔动个不停,写出的字迹飘逸又俊秀,服服帖帖地趴在格子上。

  徐雨点探头一看,吓得失声大叫:“——娘啊!”

  丁芳芳:“???”

  徐雨点失声喊道:“她居然在整理政治笔记——!她是受了多大的刺激?!”

  丁芳芳也吓死了:“卧槽,这下真的出大事儿了!”

  顾关山使劲塞了塞耳机,嫌吵。

  “顾关山这角色崩了!”丁芳芳抑扬顿挫地宣布:“这个失恋的阴影也太可怕了,都快要改变姓顾的这混球的人格了!我现在就要鉴定顾关山真的爱上了沈泽——”

  顾关山啪一声拽掉了耳机,炸毛:“滚!滚滚滚!你们是中央戏精学院毕业的吗!少表演了去写你们的作业好吗——!!”

  ……

  发完了火,顾关山恹恹地趴在桌上整理完了自己的政治笔记,她浑身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丁芳芳也嗅到了那股气场的不同寻常,于是一个人躲了出去。

  过了会儿,丁芳芳突然一脸十分微妙的表情,提着一纸袋香喷喷东西走了进来。

  她把那个纸袋子丢在了顾关山的桌上。

  顾关山茫然地抬起头:“……???”

  “你的追求者——”丁芳芳又觉得不对,急忙改口道:“——不。我的追求者!送了我一点吃的,可我吃饱了。”

  顾关山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丁芳芳。

  丁芳芳十分心虚,正当她准备好了一千种托词来写一篇叫做‘丁芳芳追求者产生始末和可行性研究’的paper时,顾关山提出了她的第一个疑问:

  “……哈?你什么时候吃饱过?”

  丁芳芳:“姓顾的,你二大爷。”

  顾关山狐疑地拿起那袋东西,里面装着的都是她爱吃的:滚烫的酱汁肉馅饼,还有杯热热的一点点奶茶,一包垫肚子的苏打饼干和水果硬糖。

  顾关山由衷道:“你那个追求者很走心啊,一点点离学校那么远,他得翻墙才能出去买吧?”

  “大概吧……”丁芳芳不自然地说:“反正我不吃了,你吃吧,正好你没去食堂,还饿着肚子。”

  顾关山:“你什么时候这么慷慨大方了……”

  丁芳芳心虚地说:“……反正你吃就对了。”

  顾关山一愣,不依不饶地追问:“到底是谁给你的?”

  丁芳芳扭头就走,并不答话。

  顾关山越想越觉得奇怪,她捏了捏那个馅饼,显然是刚买回来的,滚烫滚烫,可能刚出炉没多久——而且肯定是从校外买的,因为校内的馅饼肯定早就卖完了。

  但是顾关山真的感到了饥饿,她啃着馅饼,馅饼的饼皮香酥,肉馅柔软、入口即化,肥瘦搭配刚刚好。

  “你是不是不方便告诉我送东西的人是谁?”顾关山问:“你这样我真的很好奇。”

  丁芳芳没答话,顾关山迷惑地皱起眉头,然后半天沉默后,丁芳芳严肃地说:“——是个我一直都还挺有好感的男孩子,他如果追我的话我会答应的。”

  顾关山:“……你这话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你有好感的男生?这基本上是让我从高一高二高三三个年级,一百八十个人里面精准挑中一个……”

  丁芳芳忍无可忍道:“你到底吃不吃?!”

  顾关山立即安静如鸡,把馅饼塞进了肚子里。

  但是她总觉得丁芳芳在骗她——虽然丁芳芳说的像模像样,但是要知道,丁芳芳这么健谈的人,不可能没提过自己有个能来送零食的追求者。

  所以,到底会是谁?

  -

  顾关山话本就不太多,那段时间话更少了。

  谁也看不出她心底的情绪,顾关山也不善于表达自己的苦闷,她表现在外的一向是强大而浑不在意的形象,所以再难受也只是话少了一些而已。

  顾关山其实已经是个很擅长排解自己情绪的人,否则也不会没病没痛,没什么心理障碍地在那种环境下活到这么大,甚至长成了个正常人。

  可是那些情绪却和这种关于情爱的‘难受’截然不同,它带着一股在风雨天里钻进骨头缝的痛楚,掀起这个青涩女孩的每一寸骨头,将酸楚安置了进去——犹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顾关山那段时间尤为沉默寡言,连玩笑开得都少。

  她也没有画画,只是灰头土脸地听着课,除非必要,绝不多和别人沟通一句——走班时,当着沈泽的面,尤其沉默。

  第二周的周五下午,住校生回家。

  顾关山值日完毕,窗外天光昏暗,路灯亮起,整个教学楼里除了还在等她的丁芳芳之外,可能只剩打球的学生。

  深秋的傍晚已经很凉了,无边树叶萧萧而落,枯黄的叶子堆了一地。

  丁芳芳滔滔不绝地说:“我觉得我真的是好人,因为担心你会不会在路上突然去撞车,居然留在学校等你值日!一等就这么久……”

  顾关山:“……”

  “毕竟失恋的人,情绪大多不怎么稳定。”丁芳芳说:“就让爸爸用宽阔的怀抱来温暖你好了!”

  顾关山心塞道:“你真的是戏精吗……一,这不是失恋,这就没有恋爱过;二,就算是失恋,你也不应该用这俩字反复揭我疮疤……”

  丁芳芳说:“这叫应激疗法,你知不知道嘴里一个疮,只有狠狠咬掉上面的白膜才会好!”

  顾关山等号眼,心塞道:“你就是歪理邪说一大堆……不过你留下来也刚好,我今天可能要去你家附近一趟。”

  丁芳芳:“?”

  顾关山认真地问道:“……我问你,给男生买生日礼物,买什么比较好?”

  丁芳芳一呆:“啊……?什么男生啊?”

  “——我要去你家附近买生日礼物,你陪我逛一逛。”顾关山想了想,诚实地说:“沈泽要过生日了。”

  丁芳芳喜不自胜:“你终于想开了!!”

  顾关山柔软地笑了起来,问:“你想什么呢,芳芳?”

  “这个牛角尖,我大概是钻不出来了——”顾关山一边说,一边在秋风里裹紧了自己的围巾:

  “——可是,我想给他买点什么。”


  ☆、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

  傍晚天色墨黑, 沿海街道路灯昏黄。

  顾关山拉着丁芳芳走在路上,冰凉的秋风吹过,路边的小店亮着星星般的灯。

  这是个安静而又诗意的城市, 海岸线上散落着灯火,犹如天上落下来的繁星。

  顾关山手被海风吹的冰凉,和丁芳芳挽着手。

  丁芳芳在令人尴尬的沉默中拉长了声音:“你打算给沈泽买些什么?”

  “不过吧顾关山,说真的,你给他买礼物不合适。”丁芳芳说:“你送给他,他会怎么想?”

  顾关山说:“我只是想给他买点东西, 又不一定要告诉他这是我买的。”

  丁芳芳挫败道:“……我可以说是真的不懂你们麻花系少女的心情了,喜欢就在一起啊!整天搞得这么纠结……”

  顾关山没说话, 只说了句:“——我打算给他买条围巾, 毕竟冬天了。”

  丁芳芳:“……”

  丁芳芳忍吐槽,忍得十分辛苦……

  她们两人走过一家店时,丁芳芳突然不经意地问:“关山,未来有什么打算?”

  “——我总觉得这个问题你问过一次了。”顾关山笑了笑,在夜风中轻声说:“我打算偷偷画画啊。”

  “不是, ”丁芳芳挥了挥手道:“我是说以后的打算,想去哪里上大学,想在哪里工作。”

  顾关山笑了起来:“——当然是离我家越远越好了。”

  “我肯定是要出省的……”顾关山喃喃道:“我一开始想去北京,但现在更想去上海了, 那里自由得多, 也包容, 有更多的机会……学校的话——其实我以前想上的是清华美院, 但是按现在的情况来看,我大概只能走文化课这一条路了。”

  丁芳芳说:“——我真的看不懂你爸妈。”

  顾关山怅然道:“不需要看懂他们。”

  “顾关山,”丁芳芳若有所思道:“我好像明白你拒绝沈泽的另一个原因了。”

  顾关山:“嗯?”

  “——他太幼稚了。”丁芳芳说:“顾关山,你是个成熟的人,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知道你为了你要的未来该付出什么,沈泽他却不知道。”

  顾关山也笑了起来,温和道:“是呀,他和我不是一路人,芳芳。”

  顾关山笑起来非常好看,心里敞亮,像是已经知道了很久:

  “我赌五毛钱,沈泽是以后奔着出国这条路去的。”顾关山带着丁芳芳走进了一家店里,一边轻声说:“他的路非常好走,一条康庄大道。沈泽和我不一样,所以他有当个混蛋的资本,而我没有。”

  顾关山平静地叙述道:“所以他可以上课不听讲,可以翘课去打篮球,而我不行。”

  “我觉得,就算我们谈了恋爱——”顾关山摸着围巾,理智地说:“——也迟早会分手。”

  织物店里挂着土耳其琉璃灯,绚烂灯罩中光芒璀璨,有种温暖而绚烂之感。顾关山摸了摸架上的红围巾,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说这个会不会有点太娘?”

  丁芳芳看了片刻,诚实地说:“高中男生用大红色容易被嘲笑,好看是挺好看的,但不适合。”

  “这个又太成熟了。”顾关山又摸了摸一条深茶色的,说:“——感觉要三十岁往上的男人戴才行。”

  丁芳芳点了点头。

  顾关山问:“这个礼物是不是有点暧昧?”

  她从店里挑了一条浅灰的条纹羊毛围巾。

  店员招呼她们:“小姑娘,如果是送男朋友,那挺好的。”

  “不是男朋友。”顾关山浅浅笑道:“算是喜欢的男孩子——十七八岁的样子,这个颜色合适吗?”

  店员笑道:“合适,这个男孩子围上可帅啦小姑娘!作为礼物又贴心,又有点恰到好处的温柔,送喜欢的男孩子这东西绝对没错!你买我就帮你包上……”

  顾关山温和一笑道:”那就它吧。”

  顾关山买东西非常利索,说交钱就交钱,丁芳芳肉痛地看了看她付的钱道:“……你最近是涨了零花钱吗,这么舍得?”

  顾关山点了点头,平淡道:“涨了点,大概是我爸妈他们觉得那天晚上太过分了,有点良心发现吧。”

  “我最近……”顾关山疲惫地说:“我最近,芳芳,真的是……太累了。”

  -

  顾关山一个人抱着买的围巾下了车。

  围巾被装在一个简约大方的礼品盒里,她抱着那盒子,背着巨大的书包,从公交车上跳了下来。

  顾关山家所处的位置近文化街,所谓的文化街——晚上总比白天安静不少。

  此时海风吹拂,天边一轮月圆,落尽了叶子的爬山虎与月季花枝在风中颤抖。

  街头艺术家在路边弹着吉他唱民谣,中年男人的声音沙哑绵长,在北方秋日的海风里被吹得几不可闻。

  顾关山手指冻得冰凉,她在那条老街前站了片刻,吉他声似有若无地传过来,男人的歌声沙哑得像是船夫号子,却又有种无可奈何的沧桑的之感。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他们的难处。

  梦想和面包不可兼得,这些唱歌的人犹如流浪汉,他们可能回去就要吃一块钱一包的泡面,去超市和菜场买九点后的蔬菜,而他们面前的帽子里空无一物,陪伴他们入眠的只有他们的梦想。

  而顾关山站在这里,不必操心面包和生活,衣食无忧,却没有追逐的梦想的能力。

  顾关山裹紧外套,把兜里仅剩的五块钱放进了唱歌的人的帽子里。

  唱歌的艺术家对她微笑,顾关山也对他柔和地笑了笑。

  “哟——”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痞道:“——那个姓顾的,你有没有觉得你忽略了什么?”

  顾关山微微一呆,回过头一看——沈泽站在黑暗里,指间火光明明灭灭,眼睛狠狠地看着她——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气势汹汹。

  顾关山说:“……哈?”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沈泽嗤地一声笑了出来:“——顾关山,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顾关山皱起眉头,冷冰冰地道:“我没话和你说。”

  沈泽又有些心头火起。

  顾关山抱紧了自己的礼品盒,淡淡道:“沈泽,我们那天晚上就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互相尊重一下,不要再纠缠了,好吗?”

  顾关山这个人,冷静而理智地说话时总有种激怒他人的能力。

  沈泽咬牙道:“顾关山——”

  “谁他妈——”沈泽将烟头碾了,凶狠地道:“——纠缠你了?”

  顾关山平淡地说:“行吧,不算纠缠。”

  顾关山清晰地听见了曲若吃吃的笑声,像煽风点火一般。

  沈泽打量了顾关山片刻,顾关山消瘦而苍白,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沈泽,是个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站在她面前的无论是沈泽还是周泽,都犹如吹过她身边的夜风,掉光了花叶的月季花枝一般,没有任何分别。

  ——那是沈泽最厌恶的眼神,他的怒火在胸腔翻涌。

  顾关山抱着一个不知道是给谁的礼品盒,沈泽见到那个礼品盒的那一瞬间酸的不行,这礼盒是给谁的?——朋友?同学?这种颜色的包装一看就是给男人的——

  ——给男人的。

  “我和她——”沈泽凉飕飕地对和他同行的人道:“我要和她单独谈谈,你们等我。”

  沈泽一把抓住顾关山的手腕,把姑娘拖进黑咕隆咚的小巷子。

  顾关山拼命挣扎:“你——你疯了吗沈泽——”

  这个姑娘看似尖锐,却没什么力气,是个纤细孱弱的模样,沈泽甚至一只手就能将她压制得死死的。而沈泽一想起那小盒子,就得恨不能将顾关山生吞活剥。

  小巷子里漆黑一片,安静如鸡,连歌声都没了。

  沈泽:“我从不在人前吵,你说吧,你的诉求是什么。”

  顾关山冷笑一声道:“我没有诉求,如果你硬要逼我找出来一个的话,是希望你不要纠缠我。我现在就要回家了——”

  沈泽冷笑一声:“回家?”

  “顾关山,跟我针锋相对有意思吗?”沈泽眯起眼睛,心中那种暴虐的**几乎要喷涌而出,可他难以对顾关山爆发出来。他说:“我最后再告诉你一遍——”

  沈泽盯着顾关山,尽量使自己心平气和,压着火气道:“顾关山,我最后告诉你一遍,那个打你的人,你不需要害怕。”

  顾关山终于抬起眼睛,望向沈泽。

  她眼睛像是被水洗过,澄澈得像是冬夜,专注而带着丝期待地看着他。

  沈泽心里一恸,有些难言的发疼。

  “你是不是在家里受那个打你的人的钳制,顾关山?”他沙哑地问:“你告诉我就行,他叫什么名字,他在什么地方晃悠——我保证,你告诉我之后,我去替你出气。”

  顾关山微微顿了顿。

  “你不用害怕,哥罩着你。”沈泽哑着嗓子道:“你别……别和我闹别扭了,行吗?”

  沈泽眼眶发红,说:“——我保证,你告诉我他是谁,就行了。你看,多好解决?”

  “没有我收拾不了的混子。”沈泽沙哑道:“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顾关山,你怕什么呢?”

  顾关山茫然地看向沈泽。

  她似乎有些难过,也似乎没有。顾关山想起了自己在无数个落雨的和没落雨的、早上或者夜晚的,学校或是家里的,那持续了十余年的噩梦和控制。

  ——顾关山想起她的父母和家庭。

  这些故事要如何启齿,就算顾关山能说出来,沈泽呢,他怎么可能懂?

  女孩清澈的眼睛在沈泽脸上停留了片刻,终于疲惫地道:

  “……你走开,我和你没话可讲。”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

  徐雨点伸手在顾关山眼前晃了晃,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了进来, 教室里灰尘发着光。

  “去接水吗?”徐雨点问:“出去走走?”

  顾关山揉了揉眼睛, 说:“好啊。”

  徐雨点叹了口气道:“高中真累啊, 这个学期就要结课了……从下学期开始一轮复习, 关山, 有什么打算?”

  顾关山嗯了一声道:“应该就是留在学校里, 好好复习吧。”

  徐雨点关心地说:“关山你如果想艺考的话,现在就得去看看找个画室了……我有个同学在江北画室,他们画室很好,就是有点贵,好像还会抠你们的材料费吧?我记得我同学是一个周一百五的纸钱……但是他们的师资力量是很强大的,基本去的话就是保底江南美院,不过退钱。”

  顾关山笑了笑, 没答话, 从桌上拿了她的水杯,跟着徐雨点向外走。

  “还是要早做打算才行。”徐雨点絮絮叨叨地说:“说真的,艺术啊——一般人真是学不起,他们画室我记得一年学费就要十万,材料费另算……前段时间他们请了央美的教授来讲课,一节课一个人就要交200块。”

  顾关山清淡地笑着说:“所以太贵了, 学不起嘛——”

  徐雨点看着她。

  “再说啦,我靠文化课也能上个不错的大学, ”顾关山笑眯眯道:“没必要学艺术的, 再说啦, 上了大学也可以画画啊。”

  阳光洒进走廊,顾关山冷得微微瑟缩了一下,徐雨点套上了薄羽绒马甲,顾关山只套着薄薄的校服,风一吹就吹透了。

  “奇怪呀,关山你家又不穷……”徐雨点奇怪地说:“你爸爸不是开公司吗?”

  顾关山在柜子里抽了条速溶咖啡,闲聊般道:“反正他们觉得这个钱没必要花啦——走吧,我冲杯咖啡。”

  徐雨点点了点头,和顾关山朝水房的方向去,阳光灿烂,几个学生背着画具包和笔筒笑笑闹闹着穿过他们。

  窗外大雁南飞,犹如秋天的尾巴,天际吹过蔚蓝的风。

  然后顾关山在原地撕开了咖啡包装,然后她猛地被撞了一下。

  顾关山有点懵逼:“???”

  她回头一看,沈泽已经走到她身侧,将自己的水杯拧开,浑然没有刚刚撞人的模样。

  徐雨点:“……”

  顾关山被撞的有点疼,有点懵逼,但是没计较,她把咖啡粉倒进了自己的杯子,把热水接了进去。

  沈泽冷冷道:“让开。”

  顾关山心里想着绝不能和他计较,干脆地让开了两条胳膊的距离。

  沈泽接了水,顾关山拧了水壶盖子,和徐雨点走了。

  “顾关山?”沈泽冰凉地说:“你的水撒到我身上了。”

  顾关山:“……”

  徐雨点不赞同地看着顾关山,顾关山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沈泽袖子上的确湿了一块。

  顾关山诚恳道:“对不起。”

  沈泽这一下找事犹如打在了棉花上,顾关山道歉后脸上都没什么神色,拉着徐雨点就走了。

  走廊上冷风哗地吹过,顾关山没事人般嘀咕道:“我最近怎么这么困呢,老想喝咖啡……”

  徐雨点:“……”

  顾关山叹了口气:“作业太多了,所以喝得多。”

  徐雨点难以置信道:“你——你对沈泽干这种事一点反应都没有?”

  顾关山:“诶?”

  “他也太过分了吧?!”徐雨点心塞地道:“沈泽和你不成就不成了,为什么要这么欺负你——”

  顾关山淡淡道:“因为说白了是我对不起他。”

  徐雨点:“你——你怎么对不起他了?”

  “但是我又觉得……”顾关山叹了口气:“……唉。我还以为他那天被我气到爆炸之后会再也不理我了。”

  徐雨点:“……”

  顾关山怅然道:“可我宁可他不理我了,雨点。”

  徐雨点:“我明白!买卖不成情意在,在水房找茬算怎么回事,他这人太过分了!关山你也别心塞——”

  “不是……”顾关山轻声道:“不是因为他找我的茬,是因为他还不愿意……把我当成空气看。”

  -

  与此同时,高二一班的教室里:

  谢真:“你他妈,沈泽——”

  谢真深呼吸了一口冷空气:“——是有多幼稚啊?”

  沈泽:“……”

  沈泽黑着脸,瞪着谢真。

  谢真这次终于没被沈泽的眼神恐吓,坚持道:“你关心她就告诉她啊!你看看你自己——”

  沈泽拿着个他可能已经三年没用过的水壶,破天荒地地去水房接了水。

  “——你是有多想吸引她的注意力?”谢真看着他,像是看着个傻子:“我记得这个搭讪的方式我从小学三年级之后就没用过了!”

  “喜欢一个女孩子得对她好,”谢真头疼地捂着头:“要把她宠到天上,不是对她发火,是她想吃什么就给她买什么,想要什么都给她送到手里,让她知道自己被爱着,当然我对顾关山这种敏感又独立的性格一点感觉都没有,但她这样的性格尤其需要你——”

  沈泽皱起眉头:“敏感又独立?”

  谢真心塞道:“对啊!就她那种连一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的小姑娘,要我说泽哥……”

  沈泽:“连一个依靠的人都没有?”

  谢真心里一凉,只觉得这问题不应由自己告诉沈泽,那故事就算要说,也应该由顾关山亲口告诉他。

  那年藤苑初中被她父母闹得满城风雨,几乎每个人都知道,却在换了一中这个环境后,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过。

  顾关山虽然一直和人很有距离感,却是个路人缘很好的人,她会帮别人代笔情书,会帮别人画画,没有仇家,也没什么人会恨她——藤苑初中毕业的这一批人,谁会去主动伤害顾关山那样的女孩?

  谢真曾经扪心自问——如果自己当初在顾关山的位置上,经历了那种事情,还能像她一样冷静地,在第二天就回来上学么。

  谢真觉得自己做不到。

  可沈泽关注点跑偏了,他暴躁道:“——那是她不识好歹,无论是什么放在她面前她都不要,无依无靠,过得再惨都是她自己作的!”

  谢真无语凝噎地看了他片刻,道:“……哦。”

  谢真觉得沈泽失恋之后就开始钻牛角尖,便懒得再搭理他,自己专心集中精力开始拼麦当劳儿童套餐的小黄人。

  沈泽烦躁地原地转了几圈,困兽般又溜达了出去。

  窗外天高云淡,满树的树叶掉光了黄叶,谢真叹了口气。

  沈泽家里有钱,长得帅,人设又酷炫,不少女孩都喜欢他——他半推半就也好,自己主动追也好,谈过三四个女朋友——却都不长久。

  谢真这一拨人和沈泽凑在一处时曾听沈泽调侃他的那些女朋友,可沈泽对顾关山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那是真的动心,而那种动心是藏不住的。

  可是,谢真纳闷地看着沈泽往天台上走——他最近抽烟频率直线上升——他的这个老朋友,和顾关山那种强者,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

  他们教语文的严老师在课上讲作文,月考的作文范文被复印了一大摞,一张张地往下发。

  “拿到范文的人先看看,”严老师说:“然后我会找同学来分析一下这些范文好在什么地方。”

  沈泽正伏在桌上睡觉,闻言微微睁开了眼睛,免得被范文卷子埋没。

  严老师道:“范文大家都拿到了吧?来翻到第一页……你们看这一篇六班的一位同学的范文。”

  沈泽将卷子翻了翻,第一页豁然是‘顾关山’三个飘逸俊秀的字迹,他脸色一变。

  ——60分,一篇满分作文。

  严老师认真讲道:“我以前一直在强调,我们考试要写议论文,议论文,总分总的议论文——我们也一直这样训练你们。但是你们粗略地扫一下,告诉我这篇文体是什么?”

  一向听课认真的邹敏专注地望着讲台,答道:“是……散文。”

  “对了,这篇是散文。”严老师笑着说:“我明确地跟你们说,我让你们写议论文,是因为你们大多数人只能靠议论文拿到最高分,可你们谁能写出这篇散文的一半水平——你们就爱写什么写什么。”

  “这个同学我有印象。”严老师正经地说:“我有幸看过一次她画的漫画——”

  班里传来窃笑声,大家似乎都知道那漫画是什么内容,那个漫画两百次的传阅终于在此刻甚至有人小声八卦起了陈东和沈泽两个人。

  严老师轻松地八卦道:“——是个非常、非常有灵气的小女孩,我第一次改她的作文的时候,她写的文体是小说,我当时以为她是学编导的,可六班的常老师告诉我她没有任何走艺术这条路的打算……现在大家读一下吧。”

  沈泽连看都不愿看,把那张写着熟悉字迹的纸团了,塞进了桌洞。

  谢真看着沈泽:“……”

  片刻后,严老师说:“来个人谈一下这篇作文写了什么,好在哪里?”

  班里照例无人举手,严老师粲然一笑道:“——邹敏,你来谈谈。”

  邹敏站了起来,认真地分析道:“这篇作文写的很好,考试时候的题目是半命题‘我的_____”,我们都在写人生、理想和坚持的时候,她写的题目非常新颖,叫做‘我的山岳’……”

  坐在谢真和沈泽前面的那男生——那个曾经在人人网上发帖骂遍六班女孩的人,突然转过了头问谢真:

  “我昨天听说,两年前,你们藤苑初中有个女生,被一个男人拽着头发拽出校门,是真的假的?”

  谢真顿了顿:“……”

  谢真说:“……是真的。”

  那男生:“还被揍了?这么丢脸,最后转学没有?”

  谢真冷冷道:“这么八卦干嘛,我不知道,你别问了。”

  邹敏站得笔直,对语文老师道:“……整篇文章透着一股山岳般的坚强,这种抽象的题目,主旨也非常抽象,却能在8秒一篇的快速阅读中都能让阅卷人理解它的主旨,并为之感动。”

  “是呀。”严老师说。“这篇作文我就不讲了,就算讲了你们也用不了,下一篇……”

  ……

  “这还有勇气来上学啊……”那小人扁了扁嘴,欠扁道:“现在的女人果然脸皮也变厚了。”

  沈泽没在意任何一句话,他走着神,望向窗外的昏黄落叶。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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