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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来我家补习》
作者:吃爪爪
文案
谢岚一边写一边给他讲题:“会做了么?”
陈默在她耳边吹了口气:“本来就会做。”
陈默一直以为,最初他疯狂地追求谢岚,不过是中二病作祟,企图填补这看似空虚而荒诞的世界。
后来才明白,成长的过程,是我同你一起——
绝不向这个世界低头。
本文又名:《治愈中二病的方式就是把他变成忠犬》
食用指南:
1. 男主只喜欢女主 女主只喜欢学习
2. 1v1 HE 每晚八点准时更新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花季雨季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主角:谢岚,陈默 ┃ 配角:吃瓜群众 ┃ 其它: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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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八月末的傍晚,暑气未消。
“平价超市”门前,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坐在小竹椅上乘凉。她烫着一头短卷发,黛眉红唇,面容姣好,手里一把蒲扇摇得路人频频注目。
过了一会,从晦暗的杂货店里走出一个穿蓝色校服的女孩。
女孩的校服洗得泛白,短裤下缘已经起了毛边。
“妈,我去同学家写作业。”谢岚提着一个条纹帆布袋子,她不怎么爱用书包。
“哎。哟,臭蚊子。”章爱萍拿蒲扇敲了敲自己洁白如玉的小腿,“早点回来啊。”
“嗯。”
谢岚头也不回地走了,单马尾随风扬起。
章爱萍看着女儿单薄的背影远去,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起身往店里头走。
“平价超市”后面有一间隔断房,那是她们母女这些年的栖身之地。还记得女儿小时候,嫌凳子矮,总是踮着脚,双手扒在超市的收银台上写作业……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几乎每晚都要找理由出门,直到半夜才回来。
章爱萍知道,女儿长大了,自己有些事情入不得她的眼。
谢岚腿长,走路快。刚走到女人街路口的巴士站,179路公交车向她迎面驰来。
她招了招手,上车,仔细打量车壁上贴着的线路图。
女人街——秀山路——育新大厦——
……
最后一站是,香樟山。
洛城不算大,可她日常生活的区域更小。
像香樟山这种富人别墅区,对她来说,陌生程度跟北京上海没什么分别。
她低头看了看表,六点十分,应该来得及。
说起来还要感谢班主任蔡老师,要不是她,这会儿谢岚应该在华星路的餐馆刷盘子,或者在女人街的某个服装店帮人看店。
蔡老师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开学第一周,替她介绍了一份好工作。
“班里有个新同学,刚从美国回来的,还不能适应国内的学习生活。他父亲托我们问问,有没有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愿意先进带后进,帮他补补课。”
“美国那边啊,基础教育还是差一些。我把你们初二的期末考试卷给他做,一样大的学生,一样的试卷,几乎门门不及格。”
“谢岚,你有信心能教好他么?”
“他叫陈默,家庭情况不错。只要你教得好,补课费会很可观的。”
“100块钱一小时,下次月考,每及格一门就再付500感谢费。”
“要不是陈总只要班里学生教,咱们老师就自己去啦。”
陈默父亲是洛城一家科技公司的老总,他坚信,战斗在第一线的尖子生才是最懂考试学习的。老师那都是纸上谈兵,拿着课本和答案硬掰,不见得有多大本事。
他们要是有本事,怎么还在洛城中学教书?
陈默深以为然,个屁。
只要自己不想学,找谁来教都没个卵用。
谢岚停在一幢英式别墅面前,手工打制的红砖,深灰色的斜顶塔楼,色彩凝重而古朴。
她按响了墙上的门铃,没多久出来个模样很精神的阿婆,手上拿着遥控器,轻轻一按,铁艺大门徐徐打开。
“我叫谢岚,是洛城一中初三1班的学生,蔡老师介绍我来给陈默补课的。”
阿婆看了看她的学生卡,点点头,引她进屋。
“太太,那个学生来了。”
谢岚换好鞋,跟她进去,一个敷着面膜的女人从沙发上起身。
女人皮肤白皙,身段窈窕,看上去非常年轻。
谢岚一度以为章爱萍算是同龄人中保养不错的了,这么一比,果然不如有钱人家的贵妇。
“小默的同学吧?”她浅浅一笑,面膜纸向上皱起。
“嗯……阿姨好。”谢岚不卑不亢。
“高材生呀。”陈太太掩着嘴轻笑,一边审视着她,一边把面膜纸抚平,“来,跟我上去吧,小默在房间里呢。”
“这边。”
谢岚随她踏上旋转楼梯,然后沿着走廊往右走到底,一扇浮雕木门虚掩着。
陈太太叩叩门:“小默,你爸爸给你找的家教来了。”
没人回应,但能听到里面音响声开得很大。
轰隆隆地——
“又在打游戏呢?”
砰——捶了一下键盘。
“我让她进来了啊。”陈太太示意谢岚,“进去吧。”
谢岚推开门:“陈默吗?我叫谢岚,是蔡老师安排来给你补习的。”
见他没有反应,谢岚又问:“我们七点钟开始,可以吗?”
“把门关上。”少年坐在椅子后面,一条腿翘在电脑桌上,左手捏着的拳头青筋凸起。
吵什么吵,又他妈输了。
谢岚产生如下想法:
一、这腿快翘上天了;
二、他没打算补习;
三、又一个败家子。
爱补不补,反正她按小时拿钱。
房间很大,分内外两部分。里间应该是陈默的卧室,外间是书房。书房里摆放着一张电脑桌,一张书桌,还有一套沙发茶几。
谢岚提着帆布袋往里走,她没有在书桌后面的沙发椅坐下,而是搬来一个高脚凳坐在旁边,接着取出自己的习题册。
又问了一声没反应后,她开始安静地埋头学习。
这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那边电脑不断地冒出来语音“double kill”、“triple kill”!
一派和谐。
陈默赢了两盘,突然觉得乏味得很。
他起身从小冰箱里拿了一瓶可乐,咕噜咕噜灌了几口。
太甜。
他回到电脑面前,敲了几个字:“没意思,不玩了。”
那边回:“不会真的要补习吧陈大少?”
陈默猛然响起,原来房间里还有一个人,那个来给他补习的“尖子生”。
他侧过头一看,人真的坐在那里,还是个女生。
校服,马尾辫,写作业的时候两耳不闻窗外事,脑袋都快埋进书里了……
陈默的小学是在国内读的,他知道,这种造型就是尖子生标配。
他从书桌后面绕过去,不声不响地,目光落在那本做完的《数学综合训练手册》上——初三(1)班,谢岚。
工工整整的字迹,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会格外加重。
“谢……风……”他喃喃念道,嗓音带着十五岁少年那种沙哑的磁性。
谢岚一惊,骤然抬头。
发顶撞上了他的下巴。
下巴又尖又硬……磕到人真疼……
“我叫谢岚。”
谢岚揉了揉发顶,微微皱眉扫了他一眼。
黑发漆眸,小麦色皮肤,白T恤,一边的唇角微微勾起。
这副歪着嘴笑的中二样子,有点像一个影视明星……她想了想,没想起来,大概自己平时关注得太少。
她低下头,拾起笔与尺,准备继续画她的电路图。
可是眼前一片阴影。
只因身后那个男孩太过高大,几乎挡去了大部分的光线。
他双手分叉在她身体两侧,撑在桌子上,低头问:“你不是来帮我补习的么?”
谢岚这次学乖了,不敢再贸然抬头。她很灵巧地从他胳膊下面钻出来,站直身体:“我问过你了,你没理我。”
谢岚不矮,一米六五。
但是站起来就到他肩膀上面一点。
陈默歪着脑袋看她。
两个人都有半分钟没说话。
他扯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去,身体向后摊开,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来来来,那么现在可以开始补习了吗,谢老师?”
谢岚坐回高脚凳上面,挺直着腰背:“可以,从哪门课开始?”
听说你每门课都不及格。
陈默仰视着她,睫毛在灯光下根根分明。
“哪门都行,要不,就英语吧。”
“英语?”谢岚讶然,“你不是从美国回来的么?”
“是啊,我在那边上聋哑学校的。”陈默说得真像那么回事。
“……英语简单,不需要课本。”谢岚从帆布袋里搜出一本小红书,放到桌上,“大学四级词汇,背会了再说,每天100个单词,一个月检查成果。”
“背单词就行?”
谢岚认真地说:“先背会,这是基础,再做常用词组和语法考点总结,最后进行听力和作文突击训练,应付中考绰绰有余。”
陈默把书往她面前一推:“算了算了,数学吧。”
“老师发的习题册做了么?”
“没有。”
“教材看了么?”
“没有。”
考虑到时薪100,谢岚强压住心头的火气和不屑,耐心地拿出数学课本:“那我们先从教材开始吧,一步一步来。”
“……”陈默觉得自己碰到块难嚼的硬骨头。
事实上相比于某些科目而言,他的数学和英语都还凑合,卖蠢只是为了不想好好补课,不想留在洛城一中,更不想留在这个家……
“随便你。”他身子侧了过来。
谢岚翻开书本的第一页,笔尖从第一行开始划起,“二元一次方程……”
高脚凳实在有点高,她需要深深弯下腰才能够到桌上的书本。
乌黑的马尾垂在一边,与她莹白的皮肤相得益彰。
一个小时后。
“你累不累?”
“啊?”
“你累不累?”陈默又问了一遍。
谢岚以为他耐心有限,嫌自己讲得啰嗦枯燥,脱口道:“不累,你需要休息吗?”
老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休息个屁。
陈默深深地看着她,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我是问你要不要休息。”
谢岚斜着扫了一眼,说:“不用了,谢谢。”
然后又勾着腰用手肘撑在书桌上边写边讲。
陈默看得都憋屈,他指指自己大腿,问:“要不你来我这坐?”
谢岚似乎误会了他的意思,有些生气地不想回应。
陈默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毫无预兆地起身,双手夹住她的肩膀,一把将她从高脚凳上提起来,塞到温软宽大的椅子里。
“这个凳子是我专用的,你不能坐。”
真是轻,跟拎小鸡似的。
2、第二章 ...
谢岚坐在软椅上,怔了片刻,两臂方才被他勒住的地方跟火烧一样,刺激着她某些不能触碰的敏感神经。
而那个少年,正满不在乎地看着她发笑。
两人陷入无声的对峙。
猝不及防地——
谢岚霍然站起来,将数学课本重重地砸在桌上,震得旁边的笔架一颤。
“不坐就不坐,你他妈能不能别动手动脚!”
“……”
这回轮到陈默呆立当场了。
洛城一中品学兼优的尖子生居然爆粗口……
“小默呀,没事吧?”陈太太敲了敲门,“周阿婆给你做了夜宵。”
没人说话。
“……小默?”
她的声音就像根火柴,呲啦一下,点燃了陈默这个人形炸|药桶。
“滚——”
他怒吼一声,大步走过去,咔哒扣上了门链。
“别管她。”陈默不耐地说。
没一会听到女人嗒嗒嗒的拖鞋声,走远了。
别人家的事情不好多问,但凭谢岚敏锐的直觉,那个叫陈太太的女人,并不是陈默的母亲。
谢岚像是见惯了这种大场面,泰然自若地收拾了下书桌,“你别锁,我马上要走了。”
“走什么走?”陈默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8点45,还差一刻钟,‘陈总’不是买的你两个小时么?”
“不是买,是请。”谢岚纠正他,平心静气地坐下来,“好,那我们再讲十五分钟。”
陈默瞥了一眼那个碍眼的高脚凳,烦躁地往旁边长沙发上一躺:“过来讲。”
谢岚没有拒绝,捧着书坐到他身边,保持距离,两条腿并拢得像个圆规。
十五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代入消元法和加减消元法本质上没有区别,都非常简单,开学头两周的内容就是这些。像这章习题册的最后一题,比较复杂,就只能用换元法,老师大概过段时间才会讲,你到时候不能理解再来问我。”
声音清晰悦耳,跟电台小姐姐似的,拿来讲数学题真是浪费。
陈默半撑着脑袋,挑眼看着沙发上端坐如钟的女生——
不生气的时候你以为她是朵单纯无害小白花;
等你不小心惹毛了她,才发现人家原来是朵霸王花。
“九点,我走了。”
“明天还来么?”
“嗯,蔡老师说,补到你第一次月考,看成绩再说。”谢岚回头,“对了,你之前没来过学校,我也不知道你各门课的情况。为了补课效率,你最好能写一份清单给我,哪些懂的,哪些不懂的,是不是还需要补以前的内容,都告诉我。”
“不用了,都不懂。”
“……”
“谢老师辛苦了,谢老师再见。”
“……”
陈默起身恭送。
谢岚走的时候,陈太太不在客厅,是周阿婆将她送到别墅区门口的。
别墅区的住户大多开车进出,九点多钟的香樟山,路灯下没有几个人影。
周阿婆说,陈默脾气不好,叫她多担待些。
谢岚点头,拿钱办事,这点契约精神她还是有的。
她回到“平价超市”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小店拉下了卷闸门,店里一片漆黑,谢岚自己有钥匙。
哗啦啦啦——
卷闸门开了一半,一个秃顶男人从隔断房里走出来,一边艰难地扣着牛皮带。
“哎,小萍啊,你姑娘回来了。”他笑眯眯地朝里面喊了一声。
谢岚弓着腰站在门口,胃里一阵翻腾恶心。
她先退出去,猛吸了两口新鲜空气,等那男人走远了之后,才回到店里。
空气粘腻而潮湿。
“妈。”路过章爱萍卧室的时候,谢岚打了声招呼,但并没有往里看。
她加快了脚步,闷着头绕进自己的房间,放下帆布袋,又取了一叠洗干净的衣服,准备去洗澡。
十几平米的隔断房,用废旧木板隔成了四个小区域:章爱萍的房间,谢岚的房间,厨房和浴室。所谓卧室,就是一张刚好摆下一张单人床的地方,连窗户都没有,跟个集装箱区别不大。
若不是谢岚坚持要独自住一个房间,这里本可以住得宽敞一些。
章爱萍明白她那点不舒服,换谁都不大舒服。
*
清晨第一缕阳光,谢岚拉开卷闸门。
她喜欢上学,学校里有草木芳香,有书卷气息,整个人都会变得开朗起来。
进校门后遇到第一张熟面孔。
“蔡老师好。”
蔡老师是个圆脸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个子不高,笑起来是一张经典“呵呵”表情包。
“谢岚呀,昨天补课还顺利么?”
“挺好的,谢谢老师。”
“不用谢我。陈总那个儿子,你觉得怎么样啊?能跟上我们班进度么?”
“他……”
没等到她发表评论,就被截住了话。
“只要谢老师继续教我,分分钟考进前十。”
陈默骑着一辆喷得五彩斑斓的单车,刹停在她旁边。
谢岚:“……”
蔡老师推了推眼镜:“陈默,你刚来可能不知道,在校园里不可以骑车!要下车推行!”
“哦。”陈默甩了一下垮掉的单肩包,脚下一踩,一阵风似的绝尘而去。
她们走到教学楼门口,蔡老师要左转去校长办公室,谢岚一个人继续上楼,听到身边女生叽叽喳喳在议论:
“看到了么?那个就是易驰公司老总的儿子,刚从美国转学回来。”
“好帅……”
“当着蔡老妈子的面在学校里飙车,他老爸给学校捐了多少钱?”
“听说一栋楼……”
“废话,要不然能进一班?”
谢岚不认识她们,低着头快速爬楼。
学校为了让初三学生不受其他年级干扰,将他们的教室都安排在四楼。女生们经常抱怨,每天上上下下,小腿都粗了一圈。
秋老虎威力不小,等她爬到四楼的时候,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人家女生都用纸巾轻轻擦一擦,她就随手一抹,大步走进教室。
第一组,第一排,那是她的位子。
初三一班按月考名次排座位,管你斜视不斜视,相当不讲道理。
可是今天有点异常,谢岚发现自己的座位前面,多加了一套桌椅。
“谢岚,你终于来啦。”同桌林佳佳笑得神秘莫测。
“这是怎么回事?有老师来听课么?”
林佳佳是一班班长,住在学校附近,每天第一个到教室开门。
“没有,蔡老师说给新同学特地准备的——至尊宝座。”
“新同学?”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嗯,就那个美国转回来的。你不知道哇,当年一小的校霸,他爸妈都管不住才给塞到国外的,现在不知道怎么又给搞回来读书了。”林佳佳喝了一口瓶装牛奶,“至尊宝座,一中独此一家,顶着教室前门,正对楼梯口,风景此处独好。”
“干得漂亮。”谢岚不得不佩服老蔡的雄才伟略。
一中的教室前门上都设了一个小窗口,方便班主任随时来暗中观察,隐蔽性极佳。
第一组第一排就是首当其冲的位子……
对此,林佳佳也很无奈,偶尔跟后面的同学聊个两三句都会被神出鬼没的老蔡抓住,然后被请去办公室喝茶……
谢岚就没有这个顾虑,因为她上课从不会讲话。
几分钟后,同学们陆陆续续进入教室。
然而一节早读课过去,至尊宝座还是空的。
可谢岚明明在楼下看到陈默进校门了,难道这个座位不是他的?
事实上她想多了,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陈默。
下课铃声响起,老蔡便领着某人来了。
“耽误两分钟,都给我回到座位上去。”
凡是谁耽误了下课时间,那都是人民的公敌。
陈默就这样在一班同学们忿恨的眼神中闪亮登场。
白T牛仔短裤,头发横七竖八乱糟糟的,仿佛被十级大风摧残过。
帅还是帅的,已经有犯花痴的女生偷偷摸出手机了……
蔡老师隆重介绍:“这位是刚转来的新同学,陈默,大家欢迎。”
稀稀落落的掌声,只有后排一个男生怪叫一句,“欢迎!——”
一阵闷笑。
她转向陈默:“请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
陈默比她高出了整整一个头。
老蔡仰着头,陈默低着头,二人四目对视,相顾无言,不少同学瞬间就笑场了。
老蔡教书多年,何时这般镇不住场子?但她有火气却发不出,早上校长千叮呤万嘱咐,学校建设还要靠他爹,这孩子千万不能得罪。
另外,学习成绩一定要帮他搞上去!
老蔡手痒痒的,俗话说严师出高徒,你不让我抽几鞭子,他怎么会好好学?
“陈默啊,你不介绍自己,怎么让同学们认识你呢?”她极力和颜悦色。
陈同学闲闲地靠在黑板上,原本目空一切的眼神,变得戏谑起来。
“老师,您都报了我大名了,我还怎么介绍?要不要nice to meet you?还是how are you fine thank you and you?”
这回连前排的学生都兜不住笑声了。
老蔡就这么气呼呼地摔门而出。
教室里掌声雷动。
陈默在喝彩声中迈步走向他的至尊宝座,将单肩包随手甩在椅子上,俯身向后:“谢老师,您好。”
谢岚恍若未闻,双手抄起一摞草稿纸,竖起来抖落整齐。
那草稿纸底下一张的背面写着一行大字:
【在学校不要提起补课的事情,谢谢。】
陈默看到,玩味地笑了。
3、第三章 ...
“陈大少!”
刚才那个怪叫的男孩子从教室后面三步并两步靠过来,抬手搭在陈默肩上:“今天这个出场,帅的一比!”
他叫马一川,整个年级出名的老油条。
家世好,长得讨喜,成绩又不错,平时乖戾一点,老师大多睁只眼闭只眼。
唯独更年期的蔡老妈子,他是不大敢得罪的。
陈默把他的手掰下来,“学着点,以后哥走了,继承哥的衣钵。”
马一川愣住,“不是转回来了么?你又要去哪儿?哎,我跟你说,咱们小学那几个兄弟还等着你归队呢。”
“能不能别这么幼稚。”陈默踹了他一脚。
旁边又围过来几个同学。
马一川向他们介绍:“认识吧,陈大少,一小那会儿就臭名远扬。”
又来一脚。
“认识认识,久闻大名,6班的吧。”周宸坐在谢岚左后方,凑过来套个近乎。
一班这些同学,大部分都是从洛城一小直升一中初中部。
不过谢岚不是,她以前读得是就近划片的三流小学。
“你认识谢岚?”林佳佳问。
她耳朵不背,明明听到了“谢老师”三个字。
陈默想到草稿纸上那行字,撇一撇嘴,“认识啊,我七舅姥爷家的姑娘。”
“……”谢岚低头给圆珠笔换芯。
马一川寻思了会儿,大笑:“那你不得叫谢岚姨妈?”
“我滚你个大姨妈!”
第三脚踹过去。
她忍不住抿着嘴偷笑。
肩膀微微一动,被陈默收在眼底。
铃声响起,其余人拖拖拉拉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谢老师,我吃饭去了啊。”
谢岚不理他。
马一川吃了一惊:“喂,你不上课的?”
这家伙以前没这么嚣张啊,还是被美帝那边自由的土壤给浇灌坏了?
陈默拍拍他的肩膀:“兄弟,学习的路还很长啊。”
然后扬长而去。
第一节语文课,陈默当着老师的面宣称出去吃早饭了。
第二节数学课,陈默吊儿郎当地回来,然后趴在桌上一睡不醒,直到第三节老蔡的英语课。
老蔡敲敲他的桌子,“醒醒,放学了。”
“啊?”陈默睁开迷迷蒙蒙的眼睛,“哦,那我走了。”
说完抄起单肩包就要出门。
老蔡来之不易的“幽默感”被他如此践踏,气得七窍生烟,一把给他拖回来:“上课!”
当她的耳垂开始发红的时候,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信号。
教室里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林佳佳:“起立!”
全班同学:“老——师——好——”
只有陈默无动于衷,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于是这一整天,初三一班都在观看陈默同学的倾情演出——
他独自一人拉满了所有老师的仇恨值。
三四两节英语课连上,陈默第三节课一下课,就拖着书包提前走了。
老蔡打水回来一看“至尊宝座”空了,咬着后槽牙,没多说话。
下午,物理课,没来。
体育课倒是来了,不集合不站队不跑圈,一个人在篮球场上秀球技,引来了一堆女生围观。
化学课,把刚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女老师直接怼哭。
终于熬到最后一节课——老蔡雷打不动的周一班会。
今天的班会主题是“感恩”。
林佳佳作为班长读了一篇“感恩父母”的文章,学习委员黎珺则表示马上就到教师节了,大家要“感恩老师”。
这种鸡汤文,通篇无聊至极,听得人昏昏欲睡。
本来大家都指望着他继续秀存在感,陈默却出人意料地消停了。
老蔡自以为她一锅鸡汤灌晕了这臭小子,心里不免得意。
没想到快下课时,陈默突然举手。
他要发言。
一米八七的人唰地站起来,桌椅乱响。
五十一双眼睛齐齐盯着他。
“我要感恩谢老师,要不是谢老师,今天我就不来了。”
“考虑到没有蔡老师就没有谢老师,所以我也要感恩蔡老师。”
“没了。”
一众哗然,风中凌乱。
马一川:卧卧卧卧槽,你姨妈喂你吃了啥?
老蔡强自镇定地总结陈词:“既然知道感恩,就要付出行动。陈默,月考让我们看到你的进步。”
下课。
谢岚抓起帆布袋就冲出教室。
陈默大步追上她,“谢老师,晚上还来么?”
正值放学,好多同学都听到这一句,眼珠子掉了一地。
谢岚什么人?
小小年纪,荣获灭绝师太之美名。
暑假补课的时候,隔壁班有个男生想追她,试图学电视剧里壁咚,结果差点被她一脚给蹬废了。
由于谢岚来历不明,身世神秘,又听说她家住女人街……
那女人街又是什么地方?洛城扫黄打非必查之地。
一时传言四起:这个看似只会读书的乖乖女,家里其实混黑道的!
——出淤泥而不染,血腥黑道中的一朵盛世白莲。
洛城大少 vs. 黑道白莲?
八卦心被勾起的女生们纷纷跟上,侧耳倾听。
谢岚气他口无遮拦,但是说好的事情,她不能单方面解约。就算真的不想再去给他补习,也得先跟蔡老师打声招呼。
“来不来啊?”看她半天不说话,陈默急了。
谢岚脚步越来越快。
“你再跟着我,我就不去了。”
“不是,你要是来的话,我直接载你一起,省了你跑来跑去。”他为此拒绝了司机的接送,还特地跟人要来一辆带后座的破单车。
“不用了,我要先回家。”
陈默惊讶地发觉,居然有个女孩子走路比他还快。
枉费他一米二的大长腿。
谢岚忽然停住,重复一遍:“你再跟着我,我就不去了。”
“……”
陈默对上她冷冰冰的眼神,相信她绝对没有在开玩笑。
谢岚甩掉这个莫名其妙的人,脚下生风地走出校门。
巴士站停着一辆230路公车,开往女人街。
公车上满满挤得都是人,汗臭味弥漫其中,熏得人脑壳疼。
这一天她过得很不舒服,回头想想,应该是座位前面突然多了一座小山。
闷气。
天色渐暗,谢岚走在女人街上,路边一家家发廊里亮起粉红色的灯。
玻璃橱窗内都拉着帘子,偶尔有一两个画着浓妆的女人撩起帘子往外看,然后又失望地拉回去。
跟这些发廊相比,“平价超市”实在是太不起眼了。木板做的招牌,连个灯箱都没有,店里面唯一一根日光灯上沾满了蚊虫的尸体。
章爱萍为了省电,一定要到入夜才肯开灯。她的说法是,开灯吸蚊子,能不开就不开,其实她自己就会坐在店门口亲自招蚊子。
不过今天,章爱萍没在那里等女儿放学。
门口围了好几个人。
谢岚隔着好远就听到店里面的喧闹声。
心下不好,又出事了……
“你们说她要不要脸啊,要不要脸啊,呜呜呜……”一个女人抽噎着。
她旁边站着个男人,个子不高,堆叠了几层肥肉的脖子上圈着一根金链子,活像谁家癞皮犬被放出来了。
男人手里握着擀面杖,指着章爱萍叨叨:“萍姐,大家都是街坊邻居,你说这样的事,闹出来谁脸上好看,啊?娇娇脾气好,好欺负,真的,我这个当哥哥的,看不下去,真的看不下去。这么多人在这,你自己看,要不要给个说法?”
章爱萍缩在柜台后面,扯着脖子喊了一句:“没那回事!”然后立刻缩回去。
女人骤然发飙,“死不要脸!勾引人家老公的臭婊|子!”
拿着擀面杖的男人把她扯回来,“你别急,有话好好说。”
他转向章爱萍,“萍姐,怎么说嘛?就你这店的生意,全靠我们女人街熟人罩着,今天搞出这种丑事,你还要不要做下去嘛?”
“你们想要什么说法?”清泠泠的少女嗓音。
大家的注意力被她吸引过去。
谢岚从外面走进来,帆布袋扔在收银台上,“直接说,多少钱?”
她妈不是第一次被人这样下套了。
在女人街做小生意,难免得找人罩着。可那人不一定罩得住,也不一定愿意罩,牛鬼蛇神甚多,谁也不知道明天又中了谁的套路。
章爱萍年轻的时候仗着有几分姿色,习惯了依赖男人的生活。丈夫去世后,她身无长物,性子又软弱得很,以至于这街上什么阿猫阿狗都想在她身上揩点油水。
男人审视着她,抖抖擀面杖,“萍姐这姑娘就是厉害,学习好,一点就透。”
他伸出左手,竖起五根短粗的手指,眼角眯出几条褶子。
谢岚从帆布袋里翻出一个钱包,拉开中间的拉链,点了五百块拍在收银台上。
“拿去,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妈了。”
男人眼里放出贪婪的神色,伸手想去抓那个钱包。
谢岚手一缩,手背上留下三道抓痕。
“说好五百就五百。”
男人从鼻腔里发出哼哼的怪音,“看不出来,小姑娘还怪有钱的。”
章爱萍欲言又止。
谢岚微微扬声:“街坊邻居都看着,讹多了也没意思。要不然我打个电话,警察再来扫一回,你们这趟就白干了。”
“萍姐,你这姑娘厉害,有出息。”男人收回那五百块,朝章爱萍比个大拇指,带着哭哭啼啼的女人走了。
门外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章爱萍转身从厨房里端出两碟菜,放到收银台上,转身又去端饭。
“吃饭吧,都凉了。”
“嗯。”谢岚喝了口水。
章爱萍一面就着咸菜下饭,一面打量她。
迟疑许久,还是忍不住问:“岚岚,你怎么那么多钱?”
方才她也看见,那钱包里还有一叠百元大钞。
那是陈太太昨天托周阿婆给的,两千块,十天的补习费。
谢岚沉默了一会儿,说:“打工攒的。妈,等攒够钱,我们搬走吧。”
4、第四章 ...
一碟咸菜炒肉末,吃到最后只剩肉末。
章爱萍拿筷子把肉末都扒拉进谢岚的碗里,“搬?往哪儿搬?去年才把你那死鬼老爸的赌债还完,手头上还剩几千周转的现钱,哦,还有这间破店,卖了大概能值个几万。这年头几万块能做什么呀?这街上还能靠熟人混口饭吃,出去的话,别说做生意,我看连个住的地方都找不到……”
谢岚:“我们可以先租房子住,而且我还能打工。”
“好好学习,打什么工?”章爱萍难得硬气地敲敲她的碗沿,很快又软了下来,“岚岚,都怪妈没本事,让你小小年纪吃这么多苦。你那点钱,咱家也指望不上,拿去买点吃的穿的,长胖一点,在同学们面前也好……”
一面说一面端着空盘子空碗去了后间,絮絮叨叨的话语渐渐被流水声冲淡。
谢岚看了眼收银台上的电子表,已经六点二十了。
“妈,我去同学家写作业了。”她朝里喊了一声。
“知道了!”章爱萍出来收拾剩下的碗筷,正瞧见女儿的背影,“今天,没什么事……早点回来。”
母女俩心照不宣。
谢岚出了门便一路小跑,赶到香樟山28号别墅的时候,还是比昨天晚了十分钟。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把手擦干净才去按门铃。
两扇厚重的木门开了条缝,周阿婆钻出半个身子。
一个中年男人的怒吼从门缝里逸出来:
“你要滚趁早给老子滚,滚回去找你妈!”
少年不甘示弱,誓要和他比比谁嗓门更大。
“你别提我妈!”
排山倒海,你来我往。
“……”
周阿婆来开了大门,低声告诉她:“陈总回来了。”
谢岚知道,陈总就是陈默的爸爸。
别墅里硝烟弥漫,她踌躇在门前,“我……要不要等一等?”
话刚问完,里面传来陈爸爸的声音:“谁啊?”
周阿婆回:“给小默补课的学生。”
“哦。”陈爸爸走出来,冲她招招手,“进来进来,在外面站着干什么?”
他跟陈默轮廓很像,高高瘦瘦的,下巴宽一些,头发短一些。戴着金丝边眼镜,笔挺的衬衫西裤,一看就像个高级精英人士。
“是……谢同学吧?陈默这混账东西不好教,难为你了。”
温和得如同春风细雨,让人完全看不出他就是刚才那个冲着儿子大吼大叫的父亲。
谢岚不好意思地走进来,陈默正好迈着两条长腿在上楼梯。
听到“谢同学”几个字,他回了一下头,说:“去上学也行,让我搬出去住。”
说完就走了。
谢岚也想跟着上去,却被陈爸爸拦下来。
他指着红棕色的真皮沙发,“谢同学,你先坐,我有话想问你。”
谢岚没有去沙发,就近坐在椅子上。
陈时屿在她对面坐下来,“陈默今天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他……还好。”谢岚觉得不应该背后打小报告。
“谢同学,你不用替他隐瞒,你们班主任已经都告诉我了。这小子给……惯得不像样子,就是欠揍!”陈时屿咬牙切齿。
知道了你还问?谢岚虽然同意关于陈默欠抽的说法,但她觉得,陈默今天在学校里的行为,充满着太过刻意的挑衅,明明是有意为之。
“叔叔,他可能不太想在一中念书。”
陈时屿抽出一根烟,金属外壳的打火机悬在半空,复又放下。
“故意捣乱,想回美国?”他眉峰挑起,白色香烟在他修长的手指中反复摩挲。
“小谢,他要是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你都来告诉我,我还不信就管不住这个臭小子。”
谢岚尴尬地笑笑。
陈太太端了盘水果过来,笑盈盈地,“你们父子俩一个犟脾气,别让人家小同学夹在里面难做人。”
谢岚不太喜欢她身上甜腻的香水味,站起来说:“叔叔阿姨,我先上楼了。”
“好,去吧。”
“水果端上去?”
“嗯。”谢岚不好拒绝。
这次她进入陈默房间的时候,他没在打游戏。那张电脑桌上面杂乱地堆放着一些类似电路板和风扇一样的东西,看上去陈默似乎把电脑的主机箱给拆了……
“你迟到了。”他坐在书桌后面,抱着手臂,斜看向她。
“嗯……家里有点事,对不起,我晚点再走。”
“陈总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谢岚发现,今天书桌后摆了两张椅子,高脚凳不见了。
“让我督促你好好学习。”她又说。
“行啊。”陈默把椅子替她抽出来,伸出两根手指,“你跟他说,两个条件,一,让我搬出去住,二,你继续给我补课。”
补课是自然的,她还得指着这个挣钱呢。但是搬出去……别人的家庭矛盾,她可做不了这个主。
谢岚搬出一摞课本和教辅书:“你自己去说。”
“他不会同意的,我妈也不同意。”陈默想,除非学校愿意开除他。
“你妈妈……在美国吗?”谢岚小声问。
“嗯。”
难怪一心想回去。
空调的温度很低,谢岚把书都拿到桌子上,然后用帆布袋盖住腿。
“我们先复习吧,今天上课的内容。”
她有一本砖头似的笔记本,书页里夹着“语文”“数学”等各科目的标签。
字迹密密麻麻,却很工整,而且每一行前面都画了个不同的符号,表示主次重点。
陈默看得瞠目结舌,“这是全年级第一的终极宝典么?”
身为初三年级远近闻名的考试机器,谢岚淡定地翻到语文的第三页。
“考点合集,单纯应付考试用的。”
“谢师太名不虚传。”他佩服得五体投桌。
头一偏,看到谢岚的右手。
手指纤长,细白的肌肤透着淡青色的血管,三道新鲜血痕与她素净的手背格格不入。
“谁干的?”
谢岚抬眸,“嗯?”
“你手上的伤。”
“哦,猫挠的。”
“哪只猫?你告诉我,我去把它爪子剁了炖汤。”
“……”
要不要戾气这么大。
谢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陈默很奇怪,这个女生总是淡淡的,像一杯温开水,没有气泡的那种。
她越是不假辞色,他就越来劲。
仿佛喝下这杯温开水,就能稀释他心中的焦躁与不安。
他在谢岚平静的声音中漫想,不知不觉已到了“下课”时分。
九点半。
两个小时过去,桌上那盘水果变得蔫搭搭的,还没有人动过。
“谢老师,这题我还没懂!”
“明天再讲吧,我得走了,再晚赶不上最后一班公交了。”她急匆匆地收拾书本,只留下了“谢氏终极宝典”,“这本笔记先给你,看懂了明天再还我。”
“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啊。”
“不用了。”
陈默才不管她用不用,拿了车钥匙就跟着她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的时候,周阿婆路过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真的不用送我,你回去吧。”
陈默自顾自地去开锁。
谢岚刚出陈家没几十步,就看见陈默骑车追了上来,冲着她笑。
“你让周阿婆送,不让我送。”他似乎很委屈。
谢岚直说:“因为昨天还不太熟路。”
她在前面步行,路灯投下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陈默的单车追逐着树枝缝隙间的斑驳,有时会刻意缓一缓,等她的影子先过。
“香樟山死过人的你知不知道?”
“哪里不死人?”
“喂,你是不是女的啊?”
“……”
“看,老鼠!”
“……”
陈默服气了。
走出香樟山别墅区,才闻到属于人间的烟火味。
谢岚说:“我等公车,你回去吧。”
陈默一脚踩着踏板,一脚叉在地上,“我载你回去。”
“不用,谢谢。”拒绝得毫无余地。
她等公车,他也等着。
她上了车,他就骑车在后面追。
红色的“179路”牌号在前面引导着他,追过一个又一个十字路口。
陈默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他乐在其中。
谢岚坐在最后一排,每每到红绿灯或者下一站时,就能在窗外看到那个少年追上来,额发凌乱,眦着一口白牙跟她打招呼。
很无赖的样子,又突然莫名觉得好笑。
她压压手,示意他停下来,马路上这样很危险。
陈默视若无睹。
谢岚决定下一站先下车,郑重地告诉他不能在马路上追逐玩闹。
结果天有不测风云。
陈默的单车半路就爆了胎。
操。
他低声骂了句,眼看着“179路”渐行渐远,消失在洛城的浓浓夜色里。
陈默把单车丢到路边,叫了个出租车自己回家。
偌大的别墅安静得像个坟场。
他带着一身臭汗走进属于自己的“坟堆”,正准备去洗个澡,蓦然看到桌上那本“终极宝典”。
翻开扉页,上面是谢岚很特别的字迹——清秀工整,落笔有力。
跟她这个人一样,浑身都是矛盾体。
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请给我平静,去接受我无法改变的;请给我勇气,去改变我能够改变的;请给我智慧,去分辨这两者。”——《尼布尔的祈祷文》
5、第五章 ...
经过周一那天的闹剧,陈大少风光归来的消息迅速传遍全校。
即使那些原先不是从洛城一小升上来的同学,也对这位传说级别的大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些人纷纷打听陈默过往的“英勇事迹”,以及,灭绝师太谢岚与他之间的关系。
英勇事迹什么的,人人都能唾沫横飞地说上一段两段。
但是谢岚,她本身就是一个谜。
“师太,你没事吧?”林佳佳小心翼翼地问。
她发觉最近谢岚每次课间操后,都要拉着自己一起飞快地跑回教室。而之前,谢岚一向是个独行侠,很少主动与人打交道,包括她这个同桌。
“你……在躲他?”林佳佳指指前面的“至尊宝座”。
谢岚愣了会儿神,抽出一张试卷来,摆到她面前:“没有,我有个题目不太会做,想抓紧时间问问你。”
“别逗了师太,三年你都没问过我一道题。”林佳佳把试卷推回去,压低声音道,“说真的,我也觉得陈默有点过分了,你知道整个一中现在都管他叫什么吗?”
谢岚试图从她脸上读出答案。
“陈舵主。”林佳佳一字一顿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
“《鹿鼎记》你看过么,就是韦小宝那个。”
谢岚努力回想,似乎在电视里听过一些片段。
“韦小宝有个师父叫陈近南,是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岚,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吧?”他们这里方言,n和l不分,听起来确实是一回事。
陈,近,岚。
亏他们想得出来……
“哦,还有个名头叫‘陈浩南’,但他们可能觉得古惑仔没有总舵主响亮。你知道,一小那帮人以前就把陈默当老大,现在舵主舵主叫得可欢呢。”
“……”谢岚不知道怎么评价这种二货行为。
“喂,你到底怎么招惹上这号人物啦?”
林佳佳头一回觉得自己离八卦漩涡中心如此之近。
她倒没有怀疑谢岚会对陈默有什么想法,毕竟以她这么多年对谢岚的了解……
谢师太的心中只有一件事——学习。
“我没招惹他,是蔡老师让我给他补习。”谢岚低着头,“你别告诉别人。”
“我天,老蔡怎么想的啊……”
“我是自愿的,有补课费。”
“谢岚,你缺钱么?初三学习这么紧张,你还给别人补习?”
“……”
无言了几秒,林佳佳也觉得自己这话问错了。
“补习就补习,他干嘛缠着你不放啊?难道看上你了?”
“呃……他也许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吧。”谢岚解释道,“他不想上学和补课。”
“是……么……”林佳佳深表怀疑。
“或者闲得无聊,拿我寻开心。”谢岚感觉这个可能性比较大。
过去一周以来,陈默每天给谢岚准备“豪华早餐”,虽然谢岚一口也没吃。
上课没事往后靠一靠,堂而皇之抛个纸条过来。
放学骑着车等在校门口。
动不动当着全班同学面向谢岚“表明心迹”。
……
假如只有陈舵主死缠烂打倒也没什么,他那些“小弟”们也开始跟着起瞎哄,早间操后一个个自告奋勇堵在楼梯口要给舵主夫人开道……
幸好谢岚定力非同一般。
这要是换做别的女生,只怕早就臣服在陈大少的淫威之下了。
林佳佳说:“其实陈默挺帅的,又有钱,与其反抗,不如享受一下对不对?话说我觊觎他送你的奶茶很久了,早上要排好长的队才能买得到呢,你不喝太浪费了。”
谢岚瞪她一眼。
“还有那个泡芙也不好买……”
谢岚碰碰她的胳膊肘,老蔡来了。
“还没打铃呢……”林佳佳小声抱怨。
老蔡气势汹汹地走到她们桌边,问:“陈默呢?早上来了没?”
林班长汇报:“来了,不过早操的时候好像没见到他。”
马一川正好从门口经过,投了个坏笑过来。
老蔡圆眼镜片一反光,逮住个机会,“马一川,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啊。”
肩膀一松,顿时蔫了。
目送着马一川壮烈赴难,林佳佳问:“你猜老蔡找他干嘛?”
“估计还是因为陈默吧……”
她感觉,不知是否出于对教师尊严的维护,老蔡这回是真的有点上心了。
然而就在他俩背影消失的一瞬,陈总舵主从楼梯口上来了。
怀里还抱着一大束花。
那是一捧新鲜的百合,目测有七八朵,中间插了一些勿忘我,用紫色的无纺布包裹起来。
虽然是花店最寻常不过的样式,这束花却吸引了一班所有人的注意力。
后排周宸的脖子都快扭断了。
陈默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向谢岚。
谢岚有点想钻到桌子下面去。
她心里咯噔一下,老蔡看见了么?
看不看见都那么回事,谢岚一想,便觉问心无愧,反而坐得更直。
林佳佳饶有兴致地看着陈默,“舵主,这是干啥呢?”
“祝谢老师,教师节快乐。”
今天是9月10号。
他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教室一团哄笑。
几个女生在后面窃窃私语:
“毕竟舵主,当之无愧。”
“师太总是一副拽兮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为什么偏偏对陈大少这么有耐心?”
“换你也不舍得拒绝啊。”
“……放屁。”
谢岚忍无可忍,起身严肃地说:“陈默,请你适可而止。”
实在不行,她教完这个月就跟老蔡说不干了。
“哦——”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把花塞到谢岚怀里,随后懒懒地从椅背上抄起书包,“没事了,下午再见。”
椅子在地面上划过一道刺耳的声音。
谢岚匆匆出去把花处理了,回来时才想起,下节就是老蔡的英语课。
自从老蔡去跟陈时屿谈了陈默在学校的表现后,陈默就再也不上她的课了。
唉,说不定老蔡比她还难熬。
想到这里,她也就释然了。
这天下午,背水一战的老蔡守在校门口,用身体拦下了陈默的单车。
“陈默,跟我去操场走走。”
这个中年女人浑身上下仿佛被超低气压笼罩,连陈默都感受到那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危险,他自己都搞不清原因,这一次收敛脾气乖乖下了车。
“马上要上课了……”他嘟囔着。
“你还在乎少上一节课吗?”
陈默挠挠头。
他总是喜欢故意把头发弄乱一点,像被风卷过的那种野草,老蔡打眼看着,对这种少年人的心思嗤之以鼻。
去操场要经过一条林荫道,两旁栽种了成片的翠柏,枝叶婆娑,遮住了热烈的阳光,树下清幽而凉爽。
“天气热,你把车停这,我们就在这里聊聊。”
陈默单手插兜,就近斜斜靠在一株树干上,眼睛漫不经心地望向远方的球场。
“没什么好聊的,你们开除我吧。”
“为什么要开除你?”
“不为什么,我不想读。”
他以脚跟为轴,脚尖在石砖上一遍一遍画着半圈,鞋底与沙石摩擦出簌簌的响声。
老蔡既然下决心来找他谈话,自然对他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做好了心理准备。
“读书是你想不想的事么?就像我,教书是我想不想的事么?陈默,我老实跟你讲,我还不想教你呢。”
陈默脚尖一停,愣住了。
“干嘛?校领导不在,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蔡超英,就是不想教你。”
“……………………”他没见过这么直白的老师。
“但有什么办法呢?校长把你放在我的班上,你就是我的学生,不管你是好是坏,我们做老师的,都不能轻言放弃任何一个学生。你们做学生的,也不能轻言放弃自己的前途。这是责任感,懂吗?任凭个人喜好和情绪来左右自己行为的人,蔡老师只能用两个字来评价——幼稚。”
陈默抿紧了唇,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不愧是一中名师,讲个大道理还要拐这么大的弯儿。
“你入学以来的表现,容蔡老师说句难听的话,就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对,你就是那颗老鼠屎。”
“………………”
“你自甘堕落,想做老鼠屎,没人拦得住你。但是你影响到了别人,全班同学看着你违反校规班规却不受到处罚,他们会怎么想?陈默,你有一个好爸爸,但别人没有,他们都要凭借自己的努力才能在这个社会上立足……”
这句“好爸爸”刺激到了他的神经,陈默冷冷地开口:“我不稀罕。”
当年易驰老总陈时屿后宅失火,小三事件闹得沸沸扬扬,老蔡也是听说过一星半点的。
老蔡自己也有孩子,知道健全的家庭对孩子的成长有多重要。
更何况陈默如今还要跟着当年插足父母感情的女人一起生活,滋味想必不大好受。
她有点同情这个还在叛逆期的孩子,语气软了下来,“稀不稀罕都不能改变你们是父子的事实。蔡老师没资格对你们的家庭关系说三道四,只想对你说,不管怎么样,你都得对自己负责任。”
陈默想起谢氏宝典扉页上的那行字,闷着嗓子说:“我没对自己不负责任。”
“那就好。”老蔡见他神色有所松动,趁胜追击,“蔡老师还希望你也对其他同学负责任,只要你还在班上一天,就要遵守基本的纪律,不要起坏的带头作用。”
“……”陈默伸了个懒腰,又开始吊儿郎当地画圈圈。
“至少,不能扰乱别人的学习生活!”老蔡顿时又严厉了些,“你跟谢岚是怎么回事?”
“啊?”陈默抬起头。
“陈舵主?”
“…………那是他们喊的。”
“敢做不敢当?”
“没什么不敢当的,我就是感觉她挺好的……教得挺好。”
老蔡意味深长得看着他,“蔡老师倒不是担心你们两个有什么……谢岚我是知道的,意志品质极其坚定的好学生,所以当初陈总找我的时候,我才放心让她来给你补课。”
意志品质极其坚定……陈默憋着笑。
搞革命呢。
老蔡扶了扶眼镜,叹了口气,“老师这样安排,也是希望你能多向她学习。谢岚家境不好,平时半工半读,过得很不容易。一般同学到了初三,连自己学业都顾不过来,可她偏偏还能为家里分忧。”
“对于谢岚来说,读书就是她实现梦想的唯一出路,你可千万别耽误了她……”
后面的碎碎念陈默没听进去了,当天晚上,他回到家就去问周阿婆:
“陈总……我爸是怎么给谢岚付的钱?”
周阿婆云里雾里。
“就是给我补课那个同学,补课费怎么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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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师太【冷漠脸】:泥怎么撒fufu的?
6、第六章 ...
那天谢岚去给他上课的时候,陈默正趴在书桌上睡觉。
听见响动,他从手臂间抬起头,额前一绺头发不听话地翘了起来。
“你来啦。”
他睡眼惺忪,拉来一把软椅,“坐。”
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也没有怒发冲冠。
谢岚一下午没看到他来上学,已经暗暗下定了决心。
——她不能挣昧良心的钱。
陈默从来都没有认真听她讲课,她是清楚的。或许自己讲得不好,或许陈默压根就不想学,不管哪一种,她不应该再收这份补课费。
她站在书桌前,酝酿了会儿,向他摊牌:“等月考完,我就不来给你补课了。”
陈默愕然,“为什么?你生气了?”
“没有,初三升学压力比较大,我觉得有点累……”
“而且我水平有限,教得不好,到时候你成绩没有进步,你爸也会辞退我的。”
听起来理由很充分。
这人却完全不买账。
“他敢。”
“……”
谁是谁老子呢。
“谁说你教得不好了?”
陈默往椅背上一靠,谢岚才发现他手臂下原来压着一本书。
《世界历史(九年级上册)》。
崭新的。
“太他妈难背了,没有你寸步难行……卧槽看在我都会用成语的份上,快把谢氏宝典借我用一下。”
“…………”
“真的,只有谢老师您能拯救我了,考点合集拿来,我照着背。”
怎么一下午没见,这家伙洗心革面了?
谢岚将信将疑地把笔记递给他,翻到初三历史那一部分。
“月考之前的内容我都标出重点了,但想考高分光背这个还是不行的……”
“不用高分,及格就行。”陈默看了一眼,“先说好,我能考及格,就算进步是吧?有进步就说明你教得好,你要继续给我补习的。”
“……可能不行,现在学习太忙了。”
“没事啊,你可以跟我一起做作业,不会的我再问你,不耽误你学习。”
然后她还收钱,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陈默……”她决定实话实说。
“哎,你上次不是让我给你列个清单么,哪些学科要补的。我想了一下,大概就语文,历史,思品,还有化学吧。”
他又想了下,“化学才上两周,我应该自己看看书就跟得上来……那就前三科好了。”
谢岚难掩惊讶之色,“数学英语呢?还有物理不用么?”
在她看来,物理最难了。
陈默笑了笑,指着隔壁电脑桌上七零八落的电路板,“我小学就懂与非门了。”
“什么门?”
“与非门,嗯,准确地说,就是数字电路最基本的逻辑。我们现在物理课学的都是模拟电路,跟那个比简直小儿科……”
他神采飞扬,吹逼吹到一半,手机响了。
谢岚瞄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马勒戈壁”。
“陈大少,哦,舵主,跟你解释一下哈。”
“解释什么?”
“听说你下午被蔡老妈子带走了……她找你说什么了啊?”
“没说什么啊,还不就是那些。”
“我发誓,我什么都没说!”
“……”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真的,我马一川要是背叛兄弟就天打雷劈!”
“没什么事了。”
马一川舒了口气:“那就好,对了,上次给你的那个车修好了么?”
“修你MB,没空。”
陈默掐了电话。
他现在沉迷学习。
呵呵。
其实这些文科也没什么好补的,最多就划完重点讲完答题技巧,还得靠他自己死记硬背。
陈默显然不怎么擅长这个。
他坚持了半个小时不到,又昏昏欲睡。
谢岚看出了端倪:“我们休息会儿吧。”
叫别人休息,她自己又在草稿纸上演算什么题目。
陈默往桌上一伏。
“谢岚……”他侧过头。
“嗯?”
“我问你个事。”
“问。”
“你是不是讨厌我啊?”
“利益关系,没什么讨不讨厌的。”
真冷血。
陈默趴在桌子上,一边闷闷地笑着。
鼻尖是极淡的圆珠笔油味道。
这年头用圆珠笔的人也不多了。
她的写字姿势并不完美,头埋得很低,奇怪的是居然没有近视。
陈默相信她一定没有戴隐形眼镜。
“谢老师,你手机号多少?”
“我没有手机。”
“难怪……”
“嗯?”
她的眼睛真的很亮。
“难怪你没有近视,不都说小孩子眼睛都是玩手机电脑玩坏的么。”
尬不尬哦。
谢岚:“你休息好了我们就继续。”
啊……陈默暗嚎一声“师太”,又趴了回去。
谢岚以为陈默这股被大风刮来的劲头顶多维持三天。
结果证明,她错了。
后来一段时间,陈默每天都来上学,不迟到不早退。虽然大部分课都还在睡觉,但比起从前还是改善许多——
不会故意捣乱课堂纪律。
不会在学校让谢岚难堪。
谢岚与他也达成了一种默契:只要他好好学习,不再对她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她可以考虑下个月继续给他补课。
因此陈默收敛了不少,一时“陈舵主怒甩谢师太”的流言纷纷四起。
“陈大少就是图个乐子,谁会真的喜欢谢岚?长得还凑合吧,但除了考试什么都不会,太无聊了。”
“比我妈还无聊。”
“所以一个朋友也没有。”
“林佳佳跟她关系还不错吧……”
“三年坐一起,总要做个样子咯。上次佳佳过生日,也没喊她去啊。”
“也是。”
这些闲言碎语传到谢岚耳朵里,只当有人放了个屁。
臭是臭了些,可是无伤大雅。
有没有朋友很要紧么?
……
也许会有一点孤独,谢岚不得不承认。
即使她一往无前地向着自己的目标奋斗,偶尔停下来望着身边三三两两的伙伴,心里还是多少有点羡慕的。
然而仅仅羡慕了一瞬,她就会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孤独又不可耻。
就在这种不咸不淡的情绪中,迎来了初三的第一次月考。
考试成绩下来那天,谢岚被老蔡叫进了办公室。
林佳佳用一种“你不会没考好吧”的眼神目送她离开。
谢岚也有些忐忑,感觉考得挺顺利啊,难道真的成绩退步了?
为了方便班主任随时查岗,初三年级办公室就被安排在这一层最东边。
老蔡当着她的面,拿出年级名次表,顺手往下翻。
谢岚心里一揪。
她一直都是头名,就算考得不好,至于要一路找到尾巴去么……
翻到第四页,老蔡才咣当锤了下桌子。
“379名。”
“老师……我……”
该不会是哪门课试卷丢了吧?或者忘了写名字?
“379名!”老蔡重复了一遍,用食指狂戳那一行表格,神情激动地抬起头,“谢岚,你是怎么做到的?!关键是每门课都及格了!才一个月不到的功夫,你就让他进步这么大!”
“…………”
谢岚低下头,在密密麻麻的分数栏里,看到了前面那两个字——陈默。
如释重负。
“我之前找他谈过一次,后来他态度是转变了不少。看来这个孩子还是聪明的,只要他肯学,初中这么简单的内容难不倒他,两周就追上来了。”
老蔡自说自话,频频点头。
“当然,你功不可没。”
“进步飞速啊,陈总看到这个成绩一定会很高兴的。老师叫你来,就是想告诉你,回去别忘了问陈总要奖金!”
谢岚无语。
“蔡老师……我考得怎么样?”
“你?一直不都是稳稳的第一么?还用问?”老蔡对着成绩表看了会儿,“唔,物理扣了6分,有点不应该的……不过已经很好了,总成绩又比第二名高出20分。”
谢岚放下心来,说:“我会继续努力的。”
她回到教室,脸上看不出来什么喜色。
林佳佳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啦?”
“没什么,老样子。”谢岚笑容很淡。
“那我呢?你看到我的成绩了么?”
“看到了,我们还是同桌。”
林佳佳拍拍胸口,“还好还好……”
这时窗户被敲了一下。
外面来了几个男生,谢岚一眼认出比别人高出一截的陈默,还有马一川,另外两个男生好像是外班的,她不怎么眼熟。
陈默隔着窗子勾了勾手指,用唇语跟她说:“出来。”
谢岚琢磨着,她要是不出去,陈默就该进门嚷嚷了。
未免事态扩大,她便听了一次话。
她一出来,那两个不认识的男生和马一川就摆出一脸意味深长的笑。
谢岚当作没看见,“干嘛?”
陈默问:“考得怎么样?“
问她还是问他?
谢岚统一回答:“还行。”
“那个……”陈默微微弓了下背,与她拉近距离,然后用很低沉的声音说,“月考完放两天假,你有什么计划……嗯,安排?”
谢岚想也没想,送他两个字:“看书。”
陈默崩溃,“不是,考都考完了,还看什么书啊!我们周六下午,想去庆祝一下,人少不热闹,你看……”
他回头,指着另外三个,“他们想见识一下传说中的学神。”
马一川摆手,“别,我天天见。”
火速卖队友。
另一个脸上青春痘爆表的男生笑弯了腰,“喂,舵主,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啊?师太,他想约你出去……玩。”
陈默一巴掌从他头顶扇过去:“约你大爷!”
那男生对着窗户整理发型,用手指把头发一根根重新捻竖起来,一边笑嘻嘻道:“约我大爷可以啊,你别嫌他松就行。”
“操,恶不恶心!”
“哎哎哎,别弄我头发了!头可断,发型不可乱!”
“……”
陈默皱着眉转头看谢岚。
谢岚面无表情,“明天下午我有事,抱歉,不能和你们一起去了。”
“什么事啊。”
“不关你的事。”
7、第七章 ...
晚上陈时屿难得在家吃饭。
周阿婆张罗了一大桌子饭菜,连陈太太都亲自下厨炒了几个小菜。
“听你们班主任说了,这次考得很好,没有一门课挂红灯。”陈时屿舀了一碗鱼汤递给儿子,“进步不小,但仍有上升空间。”
陈太太笑一笑,“小默很优秀了,你别给他太大压力。”
陈时屿挑挑眉,“优秀?他老子读书的时候,从来不会掉出年级前三名。三百多名,离优秀还差得太远!”
“总要一步一步来嘛。来,吃菜。”陈太太对着陈默,往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白灼芥蓝,“这个是我做的,手艺可能比不上周婶,尝尝看?”
陈默丝毫不领情,筷子往桌上一丢,“饱了。”
转身要上楼。
陈太太在背后喊他:“这一桌子菜,就是给你烧的,不多吃点呀?”
陈默理都不理。
“你温阿姨跟你说话呢!怎么这么没礼貌!”陈时屿提高了嗓门,火气蹭蹭上涨。
陈默驻足,问了另外一件事,“听说给我只要每及格一门,你们就要付给那个替我补课的同学500块钱?”
陈太太本名叫温妍,她笑着说:“是呀,7门课,3500块钱,阿姨都准备好了。只要你学习成绩进步,你爸爸不在乎这么点钱的。”
“谢谢。”陈默低低说了声。
“这还像点话。”陈时屿又舀了一碗鱼汤给温妍。
“对了,陈默。”
“嗯?”
“明天中午你朱叔叔要请你吃饭。”
“哦。”
“别总哦哦哦的,谁也不欠你的。跟外人吃饭不比在家里,注意点礼貌,别给我丢人!”
“哦。”
陈默心目中,朱叔叔不是外人,温妍才是。
朱盛是他爸陈时屿的合伙人,两人曾经是大学本科同学,后来陈时屿硕士转行学经济管理去了,朱盛则继续在生物医疗工程领域深造。
毕业后他们共同合作,一文一武,携手创立了易驰科技,经营医疗器械的开发与生产。朱盛本质上是个搞研究的技术骨干,并不大热衷于公司的管理方面,因此陈时屿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公司的董事长兼职CEO。
董事长么,日理万机,神龙见首不见尾。
陈默的成长过程中,陈时屿缺席居多。
倒是从事硬件开发工作的朱盛经常带着小陈默玩儿。
作为一个非著名学术狂魔,朱盛其实也不怎么擅长逗小孩子的那一套东西,所以他就把自己的兴趣爱好强加给了陈默。
没别的坏处,就是喜欢拆东西。
一开始拆点什么遥控飞机遥控汽车,后来开始拆电脑。
陈默的母亲崔念曾说,再这样下去,家里但凡“聪明”点儿的电器要被他俩给拆光了。
周六中午,朱盛在白港饭店招待陈时屿一家人。
“小默长这么高了!”朱盛长得白白胖胖,个子不高,笑起来憨态可掬,特别是他踮起脚才能摸到陈默脑袋的样子,尤其憨态可掬。
“二师叔好哇。”
“又不是小孩子了,还二师叔二师叔地乱叫。”
相比于朱盛,常年浸淫于商场的陈时屿身上明显多了一些成熟稳重的气质。
“没关系,老了也能叫。”
姓朱又长得胖的话,总免不了这些外号,朱盛不仅不介意,甚至乐在其中。
“二师兄”这个外号,还是他们的师妹崔念取的。
又瘦又高的陈时屿自然是“大师兄”了。
朱盛招呼他们坐下,然后从桌子底下搬出一只半人高的纸箱子。
“小默,看看这是什么?”
陈默凑过去看了下纸盒上的英文说明,几秒后,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Nao?!”
“我教你那些东西还没忘吧?”朱盛笑着问他。
“卧槽二师叔你真是太牛逼了!!!等等我先确认一下,不会是送给我的吧?”
“不然呢?我写点程序进去让它给我们上菜?”
陈默恨不得立即抱着朱二叔的圆脑袋上去啵一口。
Nao是当下学术领域运用最广泛的智能机器人,用户可以编写各种复杂的程序来教会它实现各种不同的指令,比如最简单的——上菜。
当然,作为最先进的可编程机器人,Nao的用途远远不止于上菜。
相对应的,它的价格自然也不菲。
陈时屿用餐巾擦了擦手,“这么贵重的东西,你给他玩不是暴殄天物。”
朱盛笑笑,伸出胖手指摇一摇,“大师兄,你儿子远比你想象的厉害啊。”
“他?光长个子不长脑子,不挂红灯就要放鞭炮庆祝了。”
“挂不挂科很重要么?当年上大学,比我们成绩好的也有,今天一个个都比你陈总更成功么?”朱盛点了根烟,递给陈时屿,“老陈,小默在这方面的天赋很高,我看以后一定能接你的班啊。”
陈默敛了笑,“我玩我的,和他没关系。”
陈时屿的面孔浮在白色的烟圈后面,有些扭曲。
一桌子尴尬了几秒。
温妍出来打圆场,“要我说,喜欢硬件编程什么的当然是好事,但是读书时候,还是全面发展最重要,是吧?小默,你爸爸就希望你好好读书,上个好大学,继不继承公司那是以后你的自由选择。”
陈默斜了她一眼,极轻地冷哼:“虚伪。”
陈时屿拍案而起,“你说什么呢!”
“别生气,别生气,小孩子嘛。”朱盛站起来,搂着陈时屿的肩膀把他摁回椅子上,“给我个面子,今天我请小默吃饭,别整得他不高兴。”
“无法无天。”陈时屿气得鼻孔冒烟。
“消消气。”温妍亲自给陈时屿的茶杯斟满,又去给陈默倒茶,“小默这回考了三百多名,大家都高兴嘛,别为这点小事发火。小默,你要是不喜欢温阿姨,阿姨这就走。”
陈默看都没看一眼她倒的茶,起身去洗手间泼了个冷水脸。
耳边回响着她话里特别咬重的“三百多名”,回来时问:
“那下回我要是考了两百多名,怎么说?”
这次月考,他每门课十分精准地卡在及格线上,控制得刚刚好——
就是为了给自己留有继续上升的空间。
政史什么的估计很难,物理数学提高个几十分却不在话下。
只要他不故意填错答案……
陈时屿冷笑,“进步一百名,这么大的口气?”
陈默微微躬着背,颊边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流淌。
“我有两个条件……”
陈时屿:“读书是为你读还是为我读?”
……
朱盛:“你先听小默说一下嘛。”
嘁。
陈时屿掸了下烟灰,“你说。”
“第一,如果我进步了一百名,我要求给补课老师涨奖金。”
……这算什么奇葩要求?
温妍说:“这个不用你提,你爸爸也很满意那位给你补习的同学,还想请她吃饭呢。”
“吃饭就不用了,人家也没空,你们给她多发点工资就好。”
他顿了会儿,“第二,我要搬出去住。”
陈时屿压着火气,“为什么?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
“家里有我不想看到的人。”陈默毫不客气地扫向温妍。
静默了片刻,温妍终于受不住,泪水涌上眼眶,“你对阿姨真的这么大意见?阿姨哪里做得不对,你说出来,阿姨可以改……”
“你赶走了我妈。”
一句话,饭桌彻底僵了。
“你给我适可而止!!!”
陈时屿蓦地起身,怒不可遏,“你妈又不是她赶走的,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有什么资格对大人的事指手画脚!!你回来后,你阿姨忍你让你,够卑微了吧,你别他妈的不知好歹!”
陈默反唇相讥,“嗬,法院又没把我判给你,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衣领被人一把揪住。
温妍红着眼眶:“小默,不要这样跟你爸爸说话!”
“还有你……”陈默攥紧了拳头,烧红的目光游移在温妍脸上片刻,再挪回来,死死盯着他的父亲,牙关微微发抖,“你们两个……”
“陈默!”
朱盛喝止他接下来的话。
温妍将拭泪的纸巾很夸张地砸在桌上。
“好,我走!小默年纪还小,不能在外面住,我搬出去!”
“你少添乱!”陈时屿拦住她。
他手一松,陈默跑了。
等他想去追儿子,温妍又掩着面哭啼啼地去了包厢的洗手间。
朱盛给自己也点了根烟。
他不怎么抽烟,除非特别心烦意乱,或者,不知所措的时候。
而今两者俱齐。
一桌子没怎么动的饭菜,两个男人在吞云吐雾中酝酿着情绪。
“崔念现在还好吧?”
“在美国。”
“男孩子青春期,就这样的,你要忍一忍。当年我们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
“没他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小默这倔脾气像崔念。”朱盛倾身靠近他一点,“你们这个家庭情况,顺着他一些也好,别把父子关系搞得太紧张了。”
陈时屿翻了个白眼,“惯的,得治。”
“治,怎么治?小时候不管,你现在还打得过他吗?”
“……”陈时屿无言以对。
朱盛耸耸肩,“等会儿把他的Nao带回去吧。”
陈默出了白港饭店,外面下起了雨。
他坐着陈时屿的车来,没想过要带伞。
陈默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离他与朋友们约定出去玩的时间还早,可他又不想等在白港饭店——
他抬头望了望天。
雨不算大,带着秋的凉意悠悠。
陈默潇洒地迈步走进了雨里,准备去路边拦一辆车。
蓦地,他发现公交车站的一头,一抹熟悉的侧影。
她拎着一个购物纸袋,没有穿校服,而是套了一件比校服更肥大的白色外套。
外套下缘到了她的大腿中间,那不合时宜的尺码让她看起来更加单薄,茕茕孑立,几乎嵌在了这灰白的天色里。
陈默凝视着她,忘了淋着雨。
谢岚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陈默?”
8、第八章 ...
“没带伞么?”
公交车站人声嘈杂,汽笛鸣响,将她的声音淹没。
“什么?”
“你淋雨干什么?进来躲一下吧。”
“哦,忘了……”
这也能忘?
他是真的脑子突然放空了,方才那一瞬。
陈默撩了一把滴着水的额发,跃过一滩积水,两步跨到她身边。
水珠顺着他的眉心落下来,黑色连帽衫基本上完全湿透。
“入秋了,淋雨会生病的。”谢岚递来一张纸巾,“你要回家么?”
“嗯……不回。”
“那你去哪儿?”
陈默拿纸巾胡乱地揩了下眼睛鼻子上的水:“不知道。”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不远的白港饭店。
高大气派,却又与眼前这个雨中少年格格不入。
“下午不是和马一川他们约了出去玩么?”
陈默想说“你还记得啊”,话到嘴边,又变成:“不去了。”
与此同时,他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过去。
【下午没我,你们玩。】
“你呢?你不是要看书?”他一边问,眼睛扫了下她手中那个“白港城”的购物袋。
谢岚微红了脸,“我没说啊,我只说有事。”
“你搞地下工作的哦?”他弯下腰,脸贴近她耳边,“反正我没有伞,要不你就让我……”
“车来了。”谢岚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了出去。
陈默二话不说,一起跟着上了车。
他没公交卡,搜了半天也搜不出零钱,还是谢岚替他投了两元钱解围。
“你跟着我干什么?”
“谁说我跟着你了,公车只许你一个人坐啊。”
“……不许没带钱的人坐。”
下雨天出行的人不多,谢岚找了个靠窗的位子,然后把湿漉漉的伞悬在车窗扣上,陈默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长腿无处安放。
水花敲打着玻璃车窗,淅淅沥沥的雨水一绺一绺流淌下来,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就连空气也是潮湿入骨。
“我要去看一个小朋友。”
“小朋友?你亲戚啊?”
“不是。”她声音轻得,似乎在对着玻璃上断断续续的水纹说话,“他叫彬彬,以前我和我妈在家门口捡的弃婴。养了半年,后来因为资格不符,办不了领养手续,而且我们家也……所以就送到福利院去了。”
女人街那种地方,出个弃婴也不是什么难得一见的新闻。只是那孩子恰巧不巧地丢在了她家店门口,便结下了一段缘。
“那行,我陪你一起去看他。”
“你去干什么?他又不认识你。”
陈默吸吸鼻子,“今天见一次不就认识了,我小孩缘很好的。不是我说,师太,你太高冷了,小孩子见到你不会害怕么?”
“……我哪里高冷了?”
陈默抱臂,好冷。
洛城儿童福利院是在一个废弃幼儿园基础上改建的,左右两排二层小楼房,正中留出一个空旷的大院子,院子一角堆放了一些生锈的儿童游戏器械。
因为在午睡时间,大院里见不到几个小孩。
谢岚在门卫室登记后,带着陈默一起进去。
她撑起伞,艰难地举过他的头顶,却被陈默轻飘飘地把伞接过来。
“彬彬跟别的孩子不大一样,你别吓着他。”
“哦。”
“你不问怎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谢岚说,“他不大喜欢和别的小朋友玩。”
“跟你一样?”
“……”
“小谢?”一位中年妇女抱着盆洗好的衣服,“又来看彬彬啦?”
屋檐下拉了几根晒衣绳,长长短短的小孩衣服搭在上面,像万国旗似的。
她正朝这边走过来,就被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冷不丁从后面撞了一下。
“王妈妈!”他回头嘿嘿笑了下。
“又是你!雨天地滑,你小心点儿,别又摔着了……”
“臭小飞,你站住——”另一个男孩大喊。
“哎呀——”小飞两手一举,拔腿又跑开了。
王春芬笑眯眯地看着谢岚说:“这么大的孩子就是皮,不好好睡午觉。”
“彬彬在里面吧?”
“在呢。”她挂着衣服,一面注意到了谢岚身后那个又高又瘦的男孩,“这位是?”
“我同学。”
“您好。”陈默居然有礼貌地向她问好。
“小同学长得真帅气。”王春芬由衷赞赏。
“……”谢岚也随她目光看了一眼陈默,是挺出众的。
雨下屋檐。
他的笑容,和他的棱角。
是属于少年人的温暖,与少年人的孤傲。
“你等一下,我带你们一起进去,他们午睡还没醒。”
“好。”谢岚点头。
“也就这会儿耳根清静点,等那帮小不点醒了,吵死个人……”
王春芬一个人念念叨叨,她知道谢岚话不多。
谢岚帮她一起晾衣服,看了眼墙边的陈默,“王老师,你们有没有可以给他穿的衣服?我同学淋了雨,怕要感冒。”
“不用,不用的。”陈默忙摆手。
王春芬甩甩手上的水渍,不由分说摸了一下他的帽衫,“啧啧,黑衣服看不出来,湿成这样!小伙子,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拿身体当回事,这个天气,最容易得病!”
她打量了下陈默,又皱了眉,“不过你这个子……我们衣服你也穿不上呐……”
“那就算了,我没事。”
王春芬想了想,“要么我去问问院长,他一米七几,但是胖,码子大,可以试试看。”
谢岚:“麻烦王老师了。”
“客气什么,在这等着啊。”王春芬看着他俩笑了一下,撑把伞转身往对面去了。
过了几分钟,她回来,手里多了个黑色塑料袋。
“来,小伙子,去隔壁屋换一下。”
陈默靠在墙上,一脸不大情愿。
“嫌我们衣服不好看呀?”王春芬笑,“我儿子也这样,臭美,打死不穿他爸的衣服。”
“去换吧。”谢岚轻轻地说。
“……”
谢岚的目光清澈而平和,只一眼,他就投降了。
“……好吧。”
当他换完衣服重新出现在她们面前时,谢岚都禁不住笑了。
蓝黑格子的翻领上衣和西装裤都短了一截,Polo衫下缘紧挨着裤腰,一抬手就露出肚皮;肥大的西装裤上宽下短,活生生穿出了哈伦裤的效果。
陈默一手提着裤子,有种想从裤腰里面钻进去的冲动。
“腰太大了。”
王春芬哈哈大笑,“院长八个月的肚子,没事,我去给你找根绳子扎一下。”
陈默浑身别扭。
“是不是很丑?”
“不丑。”
谢岚莞尔,扯了扯自己身上肥成桶状的白色外套,“其实我也穿着王老师的衣服。”
“你干嘛穿她的?”
“也是有次下雨降温,王老师说这件她穿小了的,就送给我穿了。”
陈默扯着嘴角,“这衣服……尼玛比校服还夸张。”
“又没人看。”
“我不是人啊?”
“……”
“不过你穿什么都挺好看。”陈默甩甩头,“跟我一样,人长得帅,没办法。”
轻盈而短促的一笑。
明明又湿又冷的天气,那个瞬间似乎有阳光照了进来。
他仿佛听到了冰川融化的声音。
半个小时后,他们跟着王春芬去了幼儿班。
那些孩子刚睡完午觉,两个年轻的义工还在忙着给最后几个穿衣服,外面教室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追逐打闹,尖叫声震得陈默头皮发麻。
他深刻地怀疑自己的“小孩缘”是不是真的很好。
在一众嬉笑玩耍的幼童中,他很快注意到一个特别的存在。
那个孩子坐在角落里,面对着一台老旧的电脑,自己按下了主机上的开关按钮,然后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谢岚向他走过去。
“彬彬。”
他没有反应。
“彬彬,我是谢岚姐姐。”
她碰了一下他的胳膊,小孩却猛地一缩,眼睛斜着看她,又很快避开,用小手指着屏幕上的Windows标志。
“开机了。”他说。
开机这个词还是谢岚教他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关于计算机的基本知识。
这些都是谢岚从微机课上学来的。
在她的印象里,彬彬只对电脑感兴趣。
“开始,程序,游戏,扫雷。”
彬彬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打开了扫雷这款小游戏。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但他记得谢岚教他时,鼠标划过的每一个地方。
“这个是窗口,点上面的X,窗口就会关闭。”
“再点这里,游戏就能开始。”
他像一个小老师,对着空气教学。
谢岚柔声说:“彬彬,姐姐给你买了玩具和衣服,我们待会儿再玩好不好?“
彬彬似乎没有听见,自顾自地说:“这里是地雷,要插一面小旗。”
“会玩扫雷啊,还是高级的,这么牛逼!”陈默包住他握着鼠标的手,往右边一移,“不用想,这个也是雷……”
骤然。
“啊——”
小孩顷刻间歇斯底里地尖叫,几乎穿透了陈默的耳膜。
王春芬急忙跑过来,抓起陈默的手臂。
“千万不能随便碰他的电脑,要命的喂。”
她又去安抚近乎发狂的小孩,“彬彬乖,继续玩,继续玩啊,哥哥只是来教你玩嘛,不发脾气,乱发脾气就不是好宝宝了……”
好一会儿,彬彬才平静下来,重新投入到“高级扫雷”中。
陈默瞠目结舌。
王春芬愁眉苦脸地对谢岚说:“上次有个心理医生来做义工,给彬彬做了个测试,说这孩子就是自闭症。听说这病不好治,我们这又请不起特教老师,只能由着他这样。现在还好,但过几年总得送他去上学,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岚:“我上网查了一下,洛城好像有个特教机构,可以进行康复训练。”
王春芬叹:“我们也问了,一个月6000块钱,富贵病哦……”
“我尽量攒点钱,年后让彬彬先去上几个月课试试。”
说着,谢岚眼角余光不经意扫了下彬彬身后的陈大少。
王春芬以为自己听错了,“哎哟,你中学生哪来的钱!你妈妈那个工作,手头也不宽裕的吧。”
她们说话的功夫,陈默却在认真观察彬彬玩扫雷。
一局结束,陈默靠过来问:
“他多大?”
“四岁。”
“四岁?简直一神童啊!”
9、第九章 ...
陈默用手势在空中比划。
“一般人扫雷是从一点展开,就像探路一样,从左往右,从上往下,逐个按数字和位置线索排雷。你教他的时候,是不是这样?”
“嗯。”
“但他是跳着点的。”陈默大言不惭地解释,“跟我一个思路。”
“什么思路?”
谢岚洗耳恭听“神童”思路。
“如果把无雷视为0,有雷视为1,雷区就是一群拆散的数字电路元件,我们的任务就是把他们一一接上线。这时候我们关注的是全局的逻辑门,一旦逻辑理清,就如同电路所有的连线都接上了,一上电就全部导通。”
“然后,喏,比如从他这个点输入一个信号,全图就亮了。别问我怎么一一接上线,你多拆坏点电路板就知道了。”
谢岚听得一脸懵逼。
又发觉他每次说起电路什么的,就像接通了导线,整个人都在发光。
“听不懂就对了。不是,我是说,彬彬的思路显然异于常人,他这个年纪,不可能懂得数字逻辑电路,所以不是神童是什么?”
“他应该只是玩得多了,凭经验吧……”
“这个不是经验能解释的,有的人玩一辈子也没这样的境界。”
谢岚干巴巴地说:“比如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谢岚撇撇嘴,她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天赋异禀那种人。
只见扫雷窗口正中的笑脸戴上了墨镜,彬彬又结束了一局,136秒。
对于四岁的孩子来说,的确是个奇迹。
而这更坚定了谢岚要送他去自闭症康复中心的信念。
彬彬机械式地点击“游戏”又要开始一局——
可是指针突然不听使唤了。
他一开始轻轻动了下鼠标,看没什么反应,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然后继续反复地来回晃动鼠标,动作越来越剧烈,表情也显得越来越烦躁。
谢岚按了下caps lock键,键盘右上角的指示灯没有亮。
“好像死机了。”
王春芬说:“这电脑最近总这样,开机没几分钟就熄火。”
她又去安抚彬彬,将他从电脑面前抱开,“过会儿重启就好了。以前附近小学淘汰的电脑,捐过来的,质量次得很,用了没两年就这德性。”
彬彬不肯离开电脑,激动地嗷嗷叫。
陈默弯腰看了下主机箱侧面,感慨道:“哇,这走线也太奇葩了吧,把散热和风扇全挡住了。”
他长按住启动键,将电脑强制关机。
“你们有没有螺丝刀,最好再来个小刷子。”
王春芬把彬彬交给谢岚,“我去拿。”
谢岚问:“你要干嘛?”
“清下灰,重新走个线。”
“你确定是这个问题么?”
“这台破机器除了XP系统什么都没装,除非硬件坏了,不太可能是别的原因。”陈默主机后面的各种线一一拆了,抱起机箱往外走,“先清个灰试试。”
他一站起来,彬彬发狂似的从谢岚手中挣扎出去,扑向他怀里的机箱。
“啊啊——”
“修一下,再还给你。”
彬彬拽着他的裤子死不放手。
幸好那裤腰用绳子扎紧了……陈默求助式地看着谢岚,怎么办?
谢岚无奈,“让他在一旁看着好了。”
陈默抱着机箱,谢岚抱着彬彬。他们来到室外,陈默很快打开了机箱盖,彬彬像个小监工一般站在一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陈默的操作。
陈默顺路就给他介绍:“这是内存条。”说着打开活扣,将内存条□□扫了扫灰,又重新插进去。
“集成显卡。”
“CPU风扇,下面是CPU,我们没硅脂,这个不能拆。”
“coms电池。”
一大一小两个男孩蹲在地上。
彬彬不再哭闹,神情专注的样子,完全不像个四岁的孩子。
“好了,灰清完了,我们走个背线……”
旁边的王春芬见了啧啧称赞,“你同学真不错呀。”
“嗯。”谢岚想到易驰科技公司,说,“他家是开……”
“修电脑的。”陈默很自然地接话。
王春芬了然,“哦,难怪……年轻人学一门本事就是好,比我儿子管用多了,他呀,只会玩游戏。”
陈默朝谢岚做了个鬼脸。
“快修电脑。”谢岚笑。
半个钟头后,机箱被抱回房间,电源线重新接上。
“这配置是该淘汰了,不过只用来扫雷的话,也没什么关系。”开机后,陈默打开扫雷程序,自己来了一局。
69秒。
“这盘运气不大好。”他一点儿也不谦虚。
倒是彬彬第一次容忍另一个人当着他的面占领他的电脑。
他们两个你一局我一局,玩得不亦乐乎。
准备离开福利院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雨停了一阵子,天空还是阴沉沉的。
王春芬送谢岚和陈默去门口。
“下回来别再破费买东西啦,我们这也不缺什么,不过听那个心理医生说,自闭症儿童就是要什么……多陪伴。他跟这些孩子也玩不上来,多亏你们常来看他。”
陈默从善如流,“应该的。”
谢岚:“……”
王春芬笑得开心,“小谢啊,你这个同学跟彬彬真是投缘。”
送出大门,谢岚向她道别。
王春芬也挥挥手,“好好念书,下次有空再来。”
两个人一起坐了公交车回白港,谢岚要在这里转车回女人街。
陈默却不知该去往何处。
“陪我吃个饭吧。”
“我妈做了饭在等我……”
“打个电话给她。”陈默拿出手机,塞到她手上,“我陪你一下午,你就陪我吃顿饭,都不行么?”
说不出什么原因,谢岚想起中午时,在这个车站见到雨中的剪影……
她收回了习惯性的拒绝。
“好,不过我请客。”
陈默笑,“不是我的谢师宴么?”
“你自己考得好,又给我发了奖金,应该我请的。”谢岚打了个电话给章爱萍,然后抬头问他,“想吃什么?”
“随你。”
“白港这边我不熟。”
“我也不熟,边走边看吧。”
白港从前是个港口,后来水位下降河道变窄,这里鲜少再有船舶往来。政府将这里改造成滨江商业城,沿河建起大大小小的购物中心和酒吧饭店。
入夜后华灯初上,十里如画,堪称洛城一景。
两人并肩走在繁华的河畔,陈默有意无意靠近她一些,谢岚又不着痕迹地与他保持距离。
经过那些酒吧时,总有一两个热情似火的男人或者女人上来拉客。
“今天酒水打八折。”
“情侣可以参加抽奖免单。”
“消费满100送100!”
“你挑一个?”谢岚问。
“好学生也会去酒吧?而且他们不接待未成年人吧……我是说你,我一看就很成熟。”
他拽拽衣襟,中年男人必备之Polo衫和西装裤。
谢岚笑了,“试试就知道咯。”
人家做生意的,又不要培养社会主义接班人,为什么拒绝钞票?
“算了。我中午没怎么吃,找个吃得饱的地方吧。”
陈默还是觉得这种地方不适合她。
谢岚指指前方,“要不前面那个火锅店?”
“好像还行。”
火锅店人不多,两个人进来点了菜,不一会儿盘子上了一桌。
陈默还要了两瓶啤酒。
“你不是饿了么,怎么还喝酒?”
“庆祝一下。”陈默问,“你喝不喝?”
“不喝,听说酒精会影响记忆力。”
“哈哈,难怪我背书一秒忘。谢老师,你是不是一切为了考试服务?”
“……”
火锅底煮开了,翻滚着红色的油汤。
陈默举杯,“来,干一个。”
谢岚以茶代酒。
两个杯子轻轻一碰,陈默仰头一饮而尽。喝得太急,呛得咳了一声。
“你真的能喝酒?”谢岚皱眉。
“开玩笑!就我们班马一川那种货色,见过吧,不黑不吹,我能一挑四。”
可她怎么看都觉得陈默一点喝酒的经验都没有。
谢岚看着他大快朵颐。
“陈默,我有件事想问你。”
陈默嘴里包着牛肉丸,“唔?”
“你物理那么好,为什么也只考了及格分?”
他随便咬了两口,就把滚烫的牛肉丸吞下去,烫得直吸气。
“一下子考那么好,以后不是都没惊喜了?就像你,天天考年级第一,累不累的?”
累不累?谢岚问自己。
“累。”她坦言,“考第一和别的不一样。你考第九,下次考第十,没人觉得会怎么样,可以如果每次都第一,下次却考了第二,所有人都会觉得天塌了一样,包括我自己。”
她从没跟人说过这种奇特的体会。
“你考过第二?”
“上中学以来,好像还没有。”谢岚看向一边,“但我能想象那种状态。”
陈默又倒满了一杯酒,“……来,为了你一辈子考第一,再干一杯!”
怎么听起来有点讽刺……
谢岚端起茶杯,说:“你少喝点。”
“辣。”他呼呼吐着气。
“你怕辣?怎么不早说,就要个鸳鸯锅了。”
“没事,辣一辣,更健康。”说完还是一口气灌下去整杯啤酒。
“你中午在白港饭店吃的么?”
“嗯。”
“就你一个人?”
“没。”陈默往锅里倒了一盘莴笋,轻描淡写道,“我跟我爸吵架了。”
“你们不是一直在吵架?”
陈默哈哈大笑,谢岚也跟着一起笑。
笑完,他开了第二瓶酒。
“你跟你爸关系怎么样?”他问。
“我爸死了。”谢岚淡淡地说。
安静了几秒。
“……对不起。”
“没关系,活着也没什么好,他从来不管家里的。”
谢岚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陈默低嗤,“我爸以前也不管……现在却要当着那个女人的面,装作很关心我的样子,对我和我妈说三道四。呵呵,凭什么?”
第二瓶他都懒得倒杯子里,直接拿起酒瓶吹。
汤底渐渐变得浑浊。
“凭他是你爸啊。你再不喜欢他,他也是你爸,就像家一样,再不高兴也是要回去的。”谢岚劝他,亦像是在劝自己。
“凭什么……”他喋喋不休地问。
谢岚伸手夺下他的酒瓶,“不能喝还要装。”
陈默透过火锅冒着的腾腾白雾看她。
如果谢岚能看得清,就会发现,陈默这时候的眼睛是澄澈而清明的。
10、第十章 ...
酒足饭饱,两个中学生从火锅店出来。
雨后的夜风凉得似是入了深秋。
尤其吃了火锅出了汗,风一吹,热气迅速散发,便更觉得冷。
陈默的袖子和裤腿都太短,鞋子还是湿的,没走几步路,就听到他打了两个喷嚏。这人还很有偶像包袱地压着喉咙打喷嚏,听起来有点像咳嗽。
谢岚递给他纸巾,“现在回去?”
“……嗯……鼻炎。”
“一会儿可能还得下雨。”
“你不是带了伞么?”
“那你怎么办?”
陈默想说,我俩不是一起的么?
一对对小情侣从他们身边经过,挽手搭腰,有说有笑,荷尔蒙在空气中肆意挥洒,看得陈默心里有头小怪兽一直蠢蠢欲动。
他想象了一下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在江边的画面,手不自觉地从裤兜里拿了出来——
飞驰而来一辆摩托车,溅起路面的积水。
陈默跳了跳脚,回头咒骂了一句,人还在照常往前走,脚下不慎踩了半块砖头,一下没站稳……他脑中灵光一闪,干脆踉跄着摔到旁边的谢岚身上,顺路就去抓她的手……
谢岚比他反应更快,抬手隔着一层袖子扶稳他。
“看你这个样子,还是打辆车回去吧。”
…………
装醉也无济于事。
陈默叹。
“渴了,去买点水,在这等我一下。”
他小跑去马路对面的奶茶铺,没几分钟就回来了。
谢岚原先站的位置多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摇下车窗朝他喊:“小伙子,快点快点!”
弯腰透过玻璃一看,谢岚就在后座上,陈默脸一黑,拉开门坐进副驾驶的位子。
“去哪儿?”司机问。
谢岚:“先把他送回香樟山,然后再去女人街。”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哎哟姑娘,这不得绕个大圈……”
陈默扔了杯奶茶去后座,回头生硬地跟司机说:“先送她。”
“这才对嘛。”司机踩下了油门,“小姑娘外地来的?你要不是碰见我,随便哪个黑心点的师傅,这一趟就能要你200多。哎,出门在外,要查清楚路线再打车,小心被宰。”
谢岚将吸管插入杯口,配合笑了两声。
“你刚才说去哪儿?女人街?小姑娘你一个人,怎么住到那里去了?那个地方小旅馆是便宜,就是……不安全,嘿嘿,不安全。”
“香樟山就不错,有钱人的地盘啊。”
“刚吃的火锅吧,这味儿……”
两个人都在默默地低头喝奶茶。
二十分钟后,这辆出租车驶入女人街。
这里虽然房屋老旧了些,但和白港一样,夜晚也是灯红酒绿的。
可空气里却漂浮着酸臭腐败的气息,即使刚刚被雨水洗刷过一次。
“师傅,前面那个巷子口停一下。”
“好嘞。”
谢岚下了车,关上车门后还去敲敲驾驶座的窗。
“师傅,麻烦您把他送到香樟山28号。”
陈默有一脸不高兴,“你就这么看不起我?两瓶啤酒就让我找不着北了?”
“怕你乱跑。”
怕你不回家。
谢岚淡淡笑了下,让他顿时没了脾气。
司机笑着点点头,脚下一踩,发动机轰轰作响。
“这小姑娘是你……?”
“表姐,跟我妈一样。”陈默不耐烦地说。
“看着还是学生吧,你怎么自己住大别墅,叫表姐住这里哦……”
陈默看着那街边一排粉红色的发廊,和霓虹灯下衣着暴露的站街女……
五味杂陈。
现在快八点,章爱萍吃过了晚饭,还是照例坐在杂货店门口。
她扫了眼谢岚手上的奶茶,“打车回来的呀?”
“嗯。”
“和同学吃饭?”
“嗯。”
“男同学?”
谢岚想,以她妈的望远镜式的目力,应该看到陈默了。
“一起去福利院看彬彬的。”
章爱萍叹:“那个孩子也是可怜,八成附近哪个要死的小姐丢的,生了又不养,还往我们家门口丢,不知道我们自己都揭不开锅么……不过你也初三了,学习紧张,以后还是少去一些。”
“妈,我月考还是第一。”谢岚很少跟她提起成绩。
章爱萍一怔,转而道:“好好好,妈不管你。”
但她还是有些纠结刚才出租车上的那个男生,女儿性子早熟,可是才初三就早恋的话……
自己当年就是这样,小小年纪跟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成绩一落千丈,考不上学校,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明天还出门么?”她忍不住问。
“不出了。”谢岚回。
“正好,明天早上我要去进货,你帮我看半天店啊。”
“好。”谢岚往里走,“妈,我去洗澡了。”
“嗯,去吧。”
章爱萍起身去里面拿钥匙,想着雨天本来就人少,趁早关门算了。
她刚拿了钥匙出来准备拉卷轴门,来了一个肤色黝黑的男人。
他理着寸头,上身字母T恤,下身深蓝色牛仔裤,脚穿大头皮鞋。
皮鞋上沾满了泥水,其中一只鞋脚跟还有点歪。
“萍姐,买包烟,三五的。”他拿出两张十元纸币,左眼边一道疤在日光灯下被毫无保留地揭开,“不用找了。”
章爱萍没听,从玻璃橱里取了一包烟,又打开抽屉拿了两枚硬币,扔他手上。
“十八就十八。”
“妈,没热水,我插电烧会儿。”谢岚从后间出来,正看到这个男人收下烟和钱。
他夹了根烟出来,然后将烟盒与钱包塞进裤兜,又掏出打火机点上。
章爱萍转身跟她说:“烧吧,一会儿我也得洗。”
“嗯。”谢岚又多看了一眼这个其貌不扬的刀疤男。
马路边停着一辆快要散架的三轮车。
男人咬着烟,一跛一跛地往外走,走到三轮车前时,回头大声道:“萍姐,明天早上我带你过去?那个新批发市场我熟。”
章爱萍婉拒,“我们小店进不了多少货,我也就去逛逛,用不着劳你跑一趟。”
“那行,明天我来接你。”
他像是听不懂人话,双手握住车把,一捏离合器。
突突突——
小三轮跑了个没影儿。
“汪浩,以前去老批发市场进货的时候认识的。”章爱萍跟女儿闲聊,“最近老来买烟,还说要带我去进货,一口一个萍姐萍姐的……”
“他比你小?”
“小五岁吧,才三十五。”
“哦,看着挺沧桑的……”
章爱萍笑了,“劳苦人的命呗,瘸了条腿,还得天天给外面酒吧夜总会送货,风里来雨里去的,三十多岁了也没个媳妇……”
第二天放晴,章爱萍一大清早就出门进货。
汪浩来晚了点,只有谢岚留在店里。
“萍姐去哪个市场了?老的还是新的?”天不热,他身上却带着汗味。
谢岚摇摇头。
“你是她姑娘吧?”
谢岚点头。
“听说学习特别好,萍姐好福气。”
汪浩又买了包烟,然后开着他的小三轮走了。
谢岚一边做题,一边应付零星几个顾客,时间过得并不怎么快。
尖子生也有偶尔无法沉迷学习的时候。
她洋洋洒洒写了满张草稿纸,在一堆纷繁杂乱的线条和字母中,眼前渐渐虚化成一个黑衣少年,背后是灰色的天幕,那些线条化为了雨丝将这幅黑白图涂抹得不那么清晰……
“老板,买瓶水。”
谢岚闻声抬眼,愣了一秒。
“你怎么来了?”
“不能来啊?”
陈默随手从货架上开了一瓶农夫山泉,咕噜噜灌了好几大口。
水顺着他嘴角流下来,顺着衣领淌进胸口,他也没管,笑着说:“有个重大消息要告诉你。”
看样子这少爷不打算付钱。
谢岚自掏腰包,丢了一元硬币进抽屉,又低头在稿纸上演算着什么……演算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喂,你不问的?”他拉了一下她的马尾辫。
“别碰。”谢岚夺回马尾辫所有权。一抬头,对上他发红的双眼,眼底布满血丝,人也颓了不少。
“你昨晚没睡好?”
陈默打了个哈欠,“睡得挺好,两个小时。”
“因为喝了酒么?”
“你真当我废物啊。”陈默不满地把矿泉水瓶砸在桌子上,“为了这事儿,我查了一晚上资料呢。”
什么事,你倒是说啊。
谢岚偏偏能沉得住气就不接他茬,陈默只好自己挖的坑自己填。
“……说来话长,你知道Nao么?”
脑?
“Nao就是一个可以写程序进去的类人机器人,能用来做很多事。嗯,昨天有个叔叔送了我一个……”
“然后昨晚我回去查了一下Nao的应用方向,发现国外有人在研究怎么将Nao运用到自闭症治疗上面。大概就是教会Nao一些简单的动作和语言,让它可以和自闭症患者交流,从而来改善那些小孩的社交障碍。”
谢岚撑着头,感觉像是在听天书,也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读的那些书都是废纸一坨。她努力跟上陈默的思路,“你是说,你可以让一个机器人来陪彬彬玩?”
“理论上是这样的……”陈默不无骄傲地点头,“我查了资料,有研究认为,自闭症儿童可能更容易与机器人之间建立交流关系。”
谢岚抓住了重点,“理论上……那实际上呢?”
“实际上是,这个好像有点难……”
谢岚眼神一黯。
“那个……谢老师,讲道理,我们才读初三,我要是会做这个,早上天了,还上什么学啊。我的水平,大概顶多能让那个机器人学会卖矿泉水就不错了。”
其实谢岚还是很佩服并且感激他的。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吗?”
陈默吹了一大通牛皮,到头来耸了耸肩膀,“没戏。”
前一秒兴致勃勃,后一秒当场认怂。
“……”那你说个锤子哦。
他不怀好意地看了眼外面停放的单车。
“所以今天来,是想带你去见一个高人,他说不定能帮得上忙。”
11、第十一章 ...
、
单车后座上绑了一块皮垫子,在日照下油亮油亮的,看着就觉得发烫。
谢岚眯起眼睛,“我也要去么?我不是很懂……”
“你懂彬彬就行。”陈默笑,“我懂Nao,完美搭档。”
好像是那么回事。
“去么?”
“……好吧。”
陈默肩膀松下来。
“不过现在不行,我在给我妈看店,得等她回来。下午吧,你看什么时候合适?”
“一点,我来接你?”
“去前面路口的车站?”
“也行。”
陈默见好就收,边点着头边在“平价超市”里晃了一圈。
这店里就三排货架,两排靠墙,一排在中间,光线晦暗,过道狭窄,充其量算得上一个小卖部,还是个不怎么地道的小卖部。
他本来想买点东西填肚子,找来找去也只有那种透明包装袋里的干面包,或者奥利粤饼干之类的食物。他揉了揉头发,还是没下得去手。
“这附近有饭店么?”
“有,往前走就是华星路,很多的。”
“那好,下午一点,车站见。”
这时外面响起了三轮车的突突声。
“岚岚,出来帮忙!”章爱萍喊她。
谢岚扔下笔,下意识地看着陈默。
他倒是不慌不忙,回收银台拿起那瓶喝了一半的农夫山泉,神色自若地向店外走去。车没锁,他把矿泉水瓶咬在嘴里,跨上车后再握回手中。
走之前还朝谢岚煞有介事地点了个头。
谢岚有些心虚地跟出来,章爱萍似乎什么都没看见,招呼她过来搬东西。
“新批发市场的货是便宜一些,估计刚开张,趁这波搞特价把人都拉过去。”她叫谢岚搬了个装卫生巾的箱子,“你就拿这个。”
汪浩一人抬了三箱矿泉水往里走。他腿脚不灵便,手臂却肌肉壮实,看上去不费吹灰之力,不一会儿又出来抬了两箱啤酒。
“以后你也别去批发市场了,要买什么告诉我,我给你捎过来就是。”
章爱萍笑笑,“那怎么好意思。”
汪浩往外一扬手,小臂绕了半个圈回来,大拇指朝向自己胸口,说:“这一条街的酒水都是我送的,有什么不好意思?”
章爱萍去里面拿了包烟给他。
“拿着。”
汪浩推辞,“早上来买了一包,一天一包,不多抽。”
“留着明天抽。”
“明天再来。”
他咧着嘴笑,故意墨迹了两分钟,也没见章爱萍要留他吃午饭的意思,便开着小三轮去送货了。
他走后,章爱萍忙着给货架上新,谢岚就自觉去里间做饭。
她炒了两个菜出来,依然是一荤一素,和两碗米饭一起摆放在收银台上。
12点半。
谢岚开口,“妈,下午我要出去一趟。”
章爱萍有些不悦,“昨天不是说不出门了么?”
“临时有点事。”谢岚说,“我会回来吃晚饭的。”
章爱萍想起昨晚和今天见到的那个男孩子,多少起了点疑心,但谢岚一直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何况她这个做母亲的并没什么底气来管教她。
“注意安全。”她只能说。
后来谢岚出门的时候,章爱萍又借着扔垃圾的机会,望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女人街和华星路的转角……
那里往左一拐,就是公交车站。
陈默将那辆花枝招展的自行车停在路边花坛前,他人靠在车站广告牌一侧,低头玩着手机。
“你的车就锁这里么?”谢岚问。
陈默看了眼手机,12点59分。
“真准时。”他收起手机,回身一脚踢起自行车的支架,“走。”
“不坐车?”
“坐啊。”他努努嘴,“坐我的车。没多远,骑车过去更方便。”
呃……谢岚犹豫不决。
“哎,你不相信我车技还是怎么的?”
“……”
陈默把车推到非机动车道上,抬腿跨上去,不等她纠结个十万八万遍,直接用命令的语气说:“上来。”
不容置疑的。
虽然到了十月,正午一点的太阳还是厉害。
谢岚有些晕晕乎乎的,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人就上了他的车。
她双手不知应该放在哪里,陈默说了句“坐稳了”,脚下用力一蹬,车轮转动起来,谢岚也随之晃了一晃,向后仰去。
“叫你扶好呢——”陈默朗声大笑。
扶哪里?谢岚咬着牙不说话,急中生智,抓住了坐凳下面的铁架。
这家伙故意骑得忽快忽慢、左拐右拐,然而不论他怎么折腾,谢岚始终保持正襟危坐的姿势,别说抱着腰什么的,碰都不碰他一下。
陈默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心里窝着火,脚下踏板越踩越来劲,背上也开始冒汗。他一手将运动外套拉链解开,袖子撸到肘关节以上——
不顾绿灯最后两秒,强行冲过了马路。
谢岚手心捏出了汗。
“你慢点。”
陈默才不听,风将他解开的外套吹得鼓起来,像张起的帆,一下一下撩过谢岚的侧脸,夹带着少年清淡的气息。
谢岚拿手挡了一下。
“还有多远?”
“你猜。”
我猜个屁啊。
“再过两个红绿灯,转条街,拐进个巷子,出来,马路对面就是了。”
“……”
她把头转过去,望着自行车尾巴的方向。
十几分钟后,陈默带着她骑进了一个小区。
小区每隔二十米都设了减速带,车子过时不免一颠,人也跟着一颠,谢岚双手抓紧铁杠,直到车速渐缓,他一捏刹车,停在一栋楼前。
谢岚跳了下来,抬头看见楼梯口的墙上用红漆画了个“6”。
这个小区里都是老楼,五层高,没有门禁也没有电梯。两个人爬到三楼,陈默咚咚地捶响了左边那家的防盗门。
稍时,门开了。
“小默?!”朱盛吃惊不小。
昨天那顿饭不欢而散,他还有点阴影呢,结果罪魁祸首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进来进来。”他拿了双拖鞋过来,发现后面还有个小姑娘,“这位是?”
“我同学,年级第一的大佬。”
谢岚有掐他的冲动。
“哦,厉害厉害!”朱盛向她竖了个大拇指,又去鞋柜里翻拖鞋。
看来他们家一般没什么客人来。
虽然住在老楼里,这位“世外高人”的家里装修还是很精致的,典型的北欧简约风格,家具什么也不多,客厅里亮堂堂的。
朱盛倒了两杯水过来,又去翻箱倒柜搜刮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你阿姨买菜去了,一会应该会带点水果零食回来。晚上在我这吃饭不?”
“不了,我们是来跟二师叔请教学术问题的。”
朱盛笑了,“学术问题……说说看。”
陈默简单地描述了一下他们希望用Nao实现的功能。
朱盛听完咂了咂嘴,沉默了很久。
“你小子野心不小啊。”
谢岚向他解释,“陈默是想帮助福利院的一个自闭症小朋友。”
“有这份心是好的。”朱盛说,“但是,要考虑到能力和实际问题。”
谢岚微微低下了头。
陈默问:“你都做不了么?”
朱盛摇头,“做不了。这个不仅涉及到机器人编程,事实上这一部分我也许能帮到你们,但更多还要涉及到很多行为学和心理学的专业知识,甚至包括人机互动等等,不是一个两个门外汉或者初学者就能够实现的。”
陈默泄了气。
朱盛鼓励他,“据我所知,现在就有团队在研究开发这个项目,将来可能会出现专门针对自闭症儿童的康复训练机器人。你们好好读书,说不定以后也能参与这个方向的研究工作。”
“那得一万年以后了……”陈默挠了挠鼻尖。
看得出来,他想撤了。
朱盛问:“你们说的那个自闭症孩子,是个什么情况?”
谢岚将彬彬的症状告诉他,又补充道:“他对电脑特别感兴趣,陈默觉得他是个神童……我以前查过一些心理学的资料,好像自闭症儿童里有很小一部分人,在某些特殊领域会尤其擅长,不知道彬彬是不是属于这个情况。”
朱盛说:“你说的那种人确实存在。我建议你们劝福利院送他去康复中心接受特殊教育,尽早治疗,说不定将来咱们洛城会出现一个计算机天才呢。”
“……可是特教那边太贵了,福利院负担不起。”
“多少钱?”
“6000一个月。”
朱盛捶了下沙发垫,“哦哟,抢钱呐!”
陈默双唇紧闭,手指不经意地转着水杯,转了个几圈,低声道:“你们公司……那么有钱,就没想过回馈一下社会?搞搞公益什么的?”
朱盛失笑:“什么叫‘我们公司’,不是你老陈家的么?叫你爸去搞啊。话说易驰这些年做的公益也不少吧,这不才给一中捐了栋楼么?”
陈默轻哼了一下。
这时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哎,你阿姨回来了。”
门厅处一阵窸窸窣窣,有个女人大喊:“老朱,过来帮忙啊!”
朱盛起身,向两个孩子挥了下手,“来了来了,家里来客人了嘛。”
白菡也发现门口多了两双鞋。
“谁啊?”
“你儿子,还有他同学。”
白菡:“小默?”
朱盛笑,“你有几个儿子?”
他一面说着,一面提了四个塑料袋摇摇晃晃地进客厅。
“你白阿姨就是这样的,一周不买菜,买菜吃一周。”他把东西堆放在餐厅和客厅之间墙角,回头喊,“我放这儿啦!”
白菡换好鞋,提着两个袋子进来,抬头正看见站直的陈默。
“小默?长这么高!不认识了哎!”
“白阿姨。”陈默打了个招呼。
谢岚也站起来向她问好,她第一眼看见白菡,就觉得这个女人气质非同一般,满腹经纶那种,学校里的年轻女教师没有一个比得上的。
“小默同学。”朱盛介绍。
白菡点头微笑。
“昨天系里临时出了点事,所以就没和老朱一起去……”白菡将脱下来的风衣挂上衣架,转向陈默,“听说被你搅浑了?”
陈默:“……”
“可以理解。”她笑说,“不过下次换个场合,别这么不给你二师叔面子。”
白菡是崔念死党,向来也不怎么待见陈默他爹。
“哈哈哈……”陈默大笑。
朱盛尴尬地咳一嗓子,“小默啊,你那个事儿,找咱白教授,她有门路。”他又把彬彬的情况复述一遍。
白菡听后挺惊讶的,“那个康复中心这么黑?”
“白教授,你看怎么办吧。”朱盛给老婆倒了一杯水。
“这个呢,我虽然是心理学系的,但并不做临床这方面的研究。”白菡坐下来喝口水,话锋一转,“不过我们有同事做这个,听说还跟那个康复中心有合作关系,我可以帮你们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给个折扣价。”
12、第十二章 ...
洛城师范大学心理系的白教授一出马,自闭症康复中心那边很快就有回应了。
白菡把彬彬夸得神乎其神,康复中心答应免费收治这个孩子到年底,条件是福利院需要同意让康复中心和洛师大心理系对彬彬的个案进行研究。
谢岚问怎么研究的时候,脑补了一幅人体解剖图。
白菡说,这个放心,也就是观察和记录他的日常行为而已,最多做个MRI。
MRI又是什么……
谢岚没好意思再问,她长了这么大,从没有像这两天这样频繁地觉得自己是个白痴加文盲……那状态有点像老蔡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
她再三向朱白夫妇致谢,陈默不耐烦地催她快走。
当时暮色将至,外面起了大风。
陈默那辆小单车在风里晃悠晃悠着,也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风太大。
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故意骑得很慢。
然而总慢不过西沉的落日。
天黑之前,他把谢岚送到了华星路的车站。
“明天,见。”
谢岚嗯了一声。
俗话说,好不过三天。
第二天陈默又没来上课。
老蔡还兴冲冲地准备在周一班会上表扬一番月考进步神速的陈同学。
结果被陈同学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旷课,不请假。
谢岚看着面前空着的“至尊宝座”,竟然有点不习惯了。
趁着课间休息的时候,她去了一趟校图书馆,打算借阅一些心理学相关书籍。
毕竟是初中部的图书馆,有的也只是一些科普类读物,谢岚抱着从入门级开始学习的想法,挑了几本看着像那么回事的带回家。
晚饭后照例去香樟山28号。
周阿婆给她开的门,别墅里比以往更冷清,让她一度以为陈默不在家。
周阿婆指指楼上,小声说:“在房里闷一天了。”
“又……”
谢岚第一反应是,陈默又跟他爸吵架了。
“叔叔和阿姨不在家么?”她换了个委婉的方式问。
“好像出差吧,昨天下午就走了。”
那奇了怪了,陈默跟谁闹脾气不去上学呢?
周阿婆与她有同样的担心,“你去看看,这孩子也不让别人进他房间。”
谢岚点头。
她上楼,推开房门。
门口茶几上放着一份没有动过的晚饭。
房间里静悄悄的,陈默抱膝坐在电脑椅上,似乎睡着了。
他没换衣服,就裹了一件浅灰色的睡袍,整个人蜷成一团,前胸贴着大腿,脸埋在两膝之间,凸显一个乱成鸟窝状的后脑勺。
即便是这样不太舒服的姿势,他看起来依然睡得有点沉。
谢岚犹豫是不是该叫醒他。
天冷了,又没冷到开暖气的时候,这样睡觉是很容易着凉的。
听呼吸声,好像已经着凉了……
她放下帆布袋时,手不小心碰到桌上的鼠标,电脑屏幕一亮。
只见桌面上打开了一个叫Choregraphe的软件,全英文的,还有一个脚本编辑器,上面写了很多行她看不懂的英文代码。
谢岚这才注意到,她脚边躺着一个半米高的机器人。
这大概就是陈默所说的Nao吧,她猜想。
这东西对他的诱惑力明显大于学校。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要去床上睡?”
陈默察觉到动静,缓缓抬起好似被粘住了的两片眼皮,眼前有点模糊,太阳穴疼得一跳一跳的。他用指关节揉了两下,感觉人清醒了一些,然后愣住。
“……谢岚?”
他忘记了谢岚还要来给他补课的事情。
谢岚?!
陈默猛地从椅子里站起来,起得太快,以致他眼前一黑,后脑勺冲上来一股热流随即令他感到一阵眩晕。他晃了晃脑袋,扶着桌子“稳当当地”坐下。
浑身骨头疼得跟散了架似的。
妈的。
淋雨,吹风,熬夜,劳累。
想作死谁都拦不住。
“几点了啊?”
陈默拧着眉心,嗓子哑得像几百年没开口说过一句话的人。
谢岚意识到不对,伸手撩开他快要遮住眼睛的额发。
略凉的手背触碰到滚烫的额头,她不能确定,又换手心摸了一下。
“生病怎么不请假?”
“喂,谢妈妈——”陈默拨开她的手。
“我带你去医院?”
“小事。”
他搓了下脸,起身歪歪扭扭地向卧室里走,“睡一觉就好了。”
谢岚在背后小声说:“体质这么差还要逞强。”
陈默回头,挑着眉。
嗯?
“谁体质差了?”
感觉不太对劲。
“你。”谢岚一脸嫌弃,“有本事别发烧啊。”
静了一静。
“发烧长个子,你不知道么?”陈默走回来,一步一步逼近她。
敢情你长这么高,都是发烧来的?
谢岚本想驳斥他的谬论,却发现他已经离自己太近了——
陈默张开双臂,像一只大鸟,将她笼罩在阴影里。谢岚向后退了一步,人靠在电脑桌边,脚下的机器人正瞪着无辜的大眼睛在看着他们。
陈默一把捉住她的手腕,按在桌沿上,身体向她慢慢倾斜。
近在咫尺——
那手腕上的力量极大,谢岚估摸着自己完全没有反抗的可能性,她想骂醒他,一抬眼正好看到他松了一些的睡袍领口,露出锁骨下青涩的线条,直抵胸膛……
耍流氓呢?!
谢岚闭上了眼睛,一脚蹬下去。
稳、准、狠。
“嗷——”陈默抱着脚鬼哭狼嚎地蹦跶。
谢岚趁机逃出来。
“卧槽师太你真有两把刷子,练过的吧。”他没穿鞋,而且谢岚这一脚确实没留什么情面,给他踩得醍醐灌顶,连天灵盖都清醒了。
谢师太背过身去,忍不住偷偷在笑。
她想起来感冒应该保持室内空气畅通,便走到窗前。甫一推开窗,冷风忽地灌进来,头顶的水晶吊灯叮叮咚咚响起来,她又把窗户合上一些,只留了一条缝。
“去医院吧。”她又劝了一次。
陈默一条腿蹦跶酸了,闷闷不乐地往椅子上一躺,“懒得出门。”
“那你睡着,我去给你买药。”
她拿了钱包,正准备出门,又回头,将茶几上那份已经凉了的晚饭一起带下楼。
陈默想叫住她,反应却有些迟钝。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她端着热好的饭菜回来了,手腕上挂着一个小塑料袋。
“陈默?”
房间里没人,浴室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他好像在洗澡。
不一会儿,水声停了,陈默裹着睡袍穿着拖鞋哒哒地出来,一手拿着干毛巾搓头发,一手扯着身上的睡袍带子,随便在腰间打了个结。
遇冷,他头发上还散着热气。
“怎么感冒还洗澡?”
“太丑了。”
生病了也不忘臭美。
“我跟周阿婆说了,她明天会来照顾你。”谢岚把晚饭和买来的两盒药放桌上,“退烧药一天两次,早晚各一粒,感冒药一天三次,每次两粒,饭后吃。”
陈默:“哦……”
谢妈妈:“热水和晚饭都在这里。”
陈默:“哦……”
谢妈妈:“明天我帮你跟蔡老师请假。还有你生病的话,补课就暂停两天,等你好了再说,补课费这两天就不算了,回头我跟叔叔说一下。”
陈默问:“为什么不算?”
谢岚反问:“为什么要算?”
“药费都是你出的,而且你也来了这么久……”陈默绞尽脑汁,“现在不都要素质教育么,谢老师您不能只看学习成绩,还得关心学生健康成长是吧……那个,不如明天晚上也过来?”
谢岚嘴角抽动了一下,又板着脸说:“管好你自己的事。”
“你能不能对病人温柔一点……”他坐回椅子上,将Nao拾起来抱在怀里,修长的手指滑过一个按钮,机器人胸前和头部的指示灯亮起。
“你好,人类。”
像个小孩子的声音,清脆,但冷漠。
“你看它多听话。”陈默嘴角微微挑起。
“我尝试了一下面部识别和基本的对话功能,感觉也不是很难,更复杂的不好说,就是针对自闭症儿童那方面的东西确实不懂。”
原来他还在研究这个……谢岚随口道:“我也想多了解一下心理学。”
话一出口,又觉得有点难堪。
他们两个,似乎都有一种“不自量力”的愚蠢。
明明能力在现实面前不值一提,却还抱着这种可笑的执念。后来想起来,这大概是十五六岁时特有的心态,总天真地以为全天下没有努力办不成的事情。
——所谓不知天高地厚,字典里也没有认输两个字。
陈默长按了Nao胸前的按钮,机器人身上的蓝光又熄灭下去。
“那好啊,我就说我俩完美搭档。”
他抬起脸朝她咧嘴笑,他眼角是红的,带着一丝倦意,还有一点戏谑。
“你早点睡,别玩这个了。”
陈默长长地哦了一声,低头提着Nao的两只胳膊继续把玩。
谢岚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那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你来看我?”他声调提高了一些,却因为嗓子发炎,发出的音有些古怪。
谢岚答非所问,“记得吃药。”
门被轻轻带上。
陈默看着桌上的两盒药,心里起了个念头:不吃也许更好。
13、第十三章 ...
陈默的病只持续了一天。
他当时仅仅纠结了几分钟,还是觉得展现自己“体质好”比较重要。
于是老老实实吃了药,然后第二天就生龙活虎返回校园了。
为此谢岚还白白找老蔡请了个假。
十月中旬之后,一层秋雨一层凉,衣服越穿越厚,课业负担随之水涨船高。按照一中往年的教学进度,他们要在这一学期上完初三全年的内容,从而在春季学期可以留下充足的时间给学生准备中考复习。
老师谆谆教诲,家长耳提面命。随着期中考试的到来,好几个同学因压力过大被送进了医院一日游,逢人却说他们只是想偷懒回家休息一天。
谢师太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定。
十一月底,考试成绩公布,她以两分之差险胜,不出意料地继续蝉联榜首。
但风头却不及另一位大——
陈同学又进步了一百多名。
仅仅半学期,从门门不及格到全年级379名,再到这次的244名,陈默的事迹被当成了励志典型,在家长会前便广为传颂。
不止于此,易驰公司的陈总居然亲自来参加家长会,与大家交流了一番他的教子心得。
陈时屿说,除了自己的教育方针可取,他有两个人特别要感谢:
一个是从来没有放弃过儿子的班主任老蔡;
另一个是品学兼优、乐于助人的好同学谢岚。
谢岚给陈默补课的事情就这么被他暴露了……
那周末,陈时屿坚持要请这两位“功臣”吃饭,太子作陪。
为了防止旧案重演,温妍没有现身。
席上陈时屿与蔡超英就“管理企业与管理班级的共通之处”这一话题,进行了深入的阐述和交流,双方仍嫌不足,继而转入“家庭教育”的重要议题……
两个学生借口讨论作业,逃了。
“真他妈废话多。”陈默出来就骂,“从小到大,他从来没参加过家长会,这次是给他长脸了?还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贴金。”
谢岚笑说:“其实我也是你爸找来的,你别总对他这么大怨气。”
“真的?”陈默满脸写着不信两个字。
“骗你干嘛?”谢岚把老蔡以前给她介绍工作时候的话告诉他,“你爸说战斗在一线的士兵往往比将军管用。”
陈默点点头,“哦,这倒是符合他的风格。”
他略想了一想,又讽刺道:“也符合我对他的认识。”
两人往外走,一推开饭店大门,顿时感觉到什么叫冰火两重天。
冷风一吹,脸上皮肤都紧绷起来。
谢岚把手揣进棉服口袋里,人也不觉缩了缩脖子。
陈默刚刚在暖烘烘的包厢里憋出了汗,这会儿倒是觉得挺酸爽的,举着胳膊伸了个懒腰,舒展开来,“走,遛一圈。”
“他们吃完饭找不到你怎么办?”
陈默往二楼亮着灯的包厢瞟一眼,嘁了一声:“没半个小时吹不完。”
这种高档餐厅追求一个区别于市井的疏离感,因此位置选得偏僻,外面街道两旁全是园林绿植,都没什么人。
陈默溜达几步,发现也挺无聊的。
连个卖饮料的小铺子都没有,只能喝两口西北风。
这种静得放个屁都能听见的地方,他与那个谁同行,走着走着就有点心猿意马。
“谢岚……”
“嗯?”
“……没事。”
踱步到饭店后面一条阴气很重的林荫小道。
四下无人。
“你这次又考第一……”
日哦,他居然开口谈考试,该不是被小鬼上身了?
“你……”
换个话题吧。
“……陈默。”谢岚抢在他前面,“跟你说件事。”
“啊。”他缓了缓,低头数着石砖格子走路。
“这个月结束,我想先暂停一下给你补课,我已经和蔡老师说过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她的声音没以往那么坚定。
“不行。”
陈默盛气凌人地打断她,“我不同意。”
这轮得到你同不同意?我还没卖身给你们家吧?
谢岚耐着性子跟他解释:“还有一个多月就期末考了,这次期中我就觉得有点力不从心,几门课都考得不理想,所以想……”
“你都全年级第一了,还要怎么才理想?!”陈默显然不买这个帐。
“只比第二名多两分……我就觉得压力有点大,不太顾得过来。”
“我看你是过河拆桥吧。”陈默按捺不住脾气,“听说自打我爸去家长会吹了一通牛逼,班里不少同学家长想找你去给他们补习?还有人想叫你开个补习班?”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他们出的钱更多?”他停在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
周围静得能听见风卷起落叶。
偶尔树林对面会有亮光一闪而过,应该是路过的车辆。
谢岚胸口蹿上一点火。
“跟这个没关系,今天我不给你补课,以后也不会给其他任何人补课。”
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说的?”他心里某个角落被点亮了。
完全抓不住重点。
谢岚没有意识到自己那句话让他小小的兴奋了一下。
“你成绩怎么来的,我们两个心里都清楚,跟我关系不大,基本上都靠你自己。你为什么还要拖着我每天晚上去给你补课呢?现在学习压力这么大,每天往返路上就要花两个小时……”
她诚恳地说:“我没你那么聪明,不能睡睡觉玩玩电脑想考几名就考几名。”
我没有资格像你那样任性。
“少考一分会死啊。”
“会死。”
无话可说。
“还有,这次的奖金我没有收。我跟陈叔叔说了,期中考试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和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关系可大了。
陈默让开被他堵住的路,谢岚也没有再往前走。
她能轻微地感觉到他的失落。
她扬起脸,眸色稍稍变得柔和。
“你有什么不会的,还可以来学校问我啊,前后桌,多方便。”
“……”气。
“考前我再帮你划重点?”
“……”还是气。
“等考完放假请你吃饭?”
“你说的。”瞬间变脸。
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要人哄。
谢岚低着头轻笑,马尾被人弹了一下。
痒痒的。
“原谅你这次,下不为例。”
陈默在她头顶轻轻淡淡地说,还有点发笑。
笑什么笑,谢岚不甘示弱,“我用得着你原谅?”
“你说呢?”
他俯身下来,与她在一条平行线上对视。
谢岚感觉身上在发热。
“我说个——”
嗡地一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谢岚双手塞兜里取暖,下巴朝那块发亮的地方抬了抬,“你有信息。”
“……”
真是破坏气氛,陈默极不情愿地掏出手机。
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手机屏的冷光映着他的脸,他一边眉毛挑起,轻轻吐了个“卧槽”,而后逐渐弯了弯眼角,像是动了什么歪心思。
“跟你说个笑话。”
“啊?”听上去谢岚也不怎么好奇,只是单纯不想让他冷场。
“马勒戈壁——”
怎么张口就骂人。
“就马一川,说他追到夏冰了,哈哈哈哈哈——”
“……”谢岚消化了一下,问,“夏冰是谁?”
“……”
陈默用一种看火星生物的眼光看她。
“校花你都不认识?!小学的时候她就是校花吧……他们评的。”
“哦……然后呢?”她没找到笑点。
陈默嗤笑,“马一川那个鸟样子能泡到夏冰,谁信呢?!”
谢岚不以为然,“马一川不是挺好的么,好像一直都是班里前十名吧。”
“师太,你眼里除了学习还有啥?”
谢岚摇摇头。
“……那家伙丑得一比,整个一大马猴。”
“我觉得还好啊……”
“有我一半帅?”
谢岚又摇摇头,想象了一下比大马猴帅一半是什么尊容。
陈默说回正事。
“马一川说他们商量圣诞节出去玩,你去不去?”
“去当电灯泡?”
“不是……好几个人,他说夏冰不肯晚上单独跟他出去玩,就叫我们几个兄弟一起。”
“好几个电灯泡?”谢岚一针见血。
“……过节嘛,大家一起聚一聚,你思想能不能纯洁一点。”
谢岚打了个嗝,到底谁不纯洁了……
想着也出来有快半个小时了,她开始往回走。
陈默后知后觉追上来。
“去不去,赏个脸?”
谢岚淡淡地瞥他一眼,“太早了,还有一个月呢。”
“我给你放了一个多月的假,你就赏我一晚上都不行?”
“……”
“这样,陪我一起去,考完那顿饭就免了。”
心痛得无法呼吸。
谢岚:“再说吧。”
“没有拒绝就是同意了?”
“……”
晚上回家,陈默迫不及待地拨了个电话给马勒戈壁同志。
“你个臭傻逼,是怎么把夏冰弄到手的?”
那边马一川对着话筒笑得直抽气。
“马勒戈壁你笑够了没?”陈默简直没脸承认他是来取经的。
“老子帅呀。”马一川快笑疯了。
陈默朝空气抡了一拳,又去卫生间照了下镜子。
自信满满。
心情才平复下来。
“喂,我问你,圣诞节,送女人什么东西比较好?”
马一川:“你还有女人了?呃……不会是师太吧?”
“你说呢。”陈默对着镜子孤芳自赏。
马一川:“这个夏冰比较懂吧,她追的我,找个机会你去问她。”
………………
都他妈什么世道啊。
14、第十四章 ...
后来有节体育课,由于老师临时调课,一班和三班一起上。
正好夏冰就是三班的。
谢岚不认识她,不代表别人也不认识。
夏冰在的地方,永远少不了殷切的目光。连一起上个体育课,一班那些男生都跟过节一样躁动起来,列队时恨不得能一直保持“向右看齐”的姿势。
因临近期末,这是最后一周的体育课了,课上要完成本学期的期末测验。
其中最让女生怨声连天的项目就是800米。
一班的战况只能用惨烈形容——好几个跑了一半自暴自弃走完全程,还有两个直接被送进了医务室。
谢岚是她们那组第二个冲过终点线的,3分25秒,跑完后跟个没事人一样,独自沿着外跑道散步休息。
随后是男生的1000米。
她有意无意瞄了几眼。
陈默和马一川两个仗着腿长,吊儿郎当地边跑边说说笑笑,勉强跟得上第一集团。
最后一个弯道,不知道哪个班的女生站在那里给他们喊加油。
陈默冲谢岚的方向偏了下头,使出一个招牌笑容。
那些女生似乎更兴奋了。
“你不是有问题要请教夏冰么?”跑完,马一川问。
“啊对。”陈默跟着他往三班方向走。
三班正在测立定跳远。
夏冰戴着副耳机,就在离沙坑不远的地方听音乐。
马一川朝她打了个响指,夏冰报之以微笑,摘下一只耳机走过来。
肤白貌美,小小年纪已经气质出众。
“陈舵主什么时候对我们冰美人感兴趣了?”
三班一个男生过来揶揄。
“滚滚滚,老子跟夏冰认识的时候你还在尿裤子呢。”
陈默一只胳膊搭在马一川肩上,转向夏冰,笑道:“现在是不是应该尊称一声‘马夫人’了?”
“真难听。”
异口同声。
陈默晃晃马一川的肩膀,“哎,你们两个好上了,就不能拉兄弟一把?”
“拉,夏冰都说了,要把追我经验倾囊相授。”
“滚。”又异口同声。
三个人笑成一团。
阳光有些发白,风很轻。
陈默视将线转向身后,只见谢岚已经穿上了棉外套,背朝他们向看台走去。
“你们说圣诞节送她什么好?”
夏冰说:“一般呢,送人东西都要投其所好。可是我听说,师太……嗯,谢岚除了学习好像没什么别的爱好……你总不能送她一套中考复习资料吧?”
马一川接腔:“我跟她同学三年,从没见过她对学习之外的事情上过心。”
“道理是这个道理……”陈默承认。
马一川给了个建议。
“我看她总穿得像个中年妇女,要不送套衣服怎么样?”
陈默推了他一把,“人家天生丽质难自弃!什么中年妇女!”
“哟,语文成绩进步了啊,‘天生丽质难自弃’都会用了,师太教的?”
陈默又想去揍他,实在碍着夏冰的面子。
夏冰说:“衣服太夸张了,一般女生都不好意思收,我觉得送点体积小又有心意的东西比较好。”
“戒指?项链?”
“你们真俗……”夏冰皱皱鼻子,“不如送一套围巾手套吧?暖心。”
马一川贱兮兮地笑,“这个可以有,夏冰才给我织了一条,相当暖心。”
你们两个够了啊。
陈默:“……你俩傻逼不是叫老子织围巾吧?”
夏冰汗颜,“男生就不用了吧,买就好了。”
陈默想了想,“那行,我们约的是下周日晚上6点白港城?你们两个下午1点就给我到位,陪我挑一下礼物。”
夏冰:“……”
马一川:“我们下午约好了看电影……”
FNMDX。
12月24日。
下雪了。
雪花飘飘摇摇,在圣诞前夜,似银霜装裹了洛城的大街小巷。
冰雪越是洁白无暇,那些被车轮和鞋底肆意碾踏过的地方,便越显得污浊不堪。
章爱萍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时髦的姑娘。
也听说过平安夜这种洋节日。
好不容易过个节嘛,得干干净净的。她看不惯店门前污水横流,拿了把竹枝扫帚,赶在天黑之前将那些脏兮兮的雪水清扫到马路边上。
扫完雪水,已经快五点了。
冬日又加上降雪,天黑得很早。
谢岚开了灯,将做好的饭菜端到店里,喊母亲来吃饭。
别的不说,仅那一锅热腾腾的大白菜炖肉,足以在寒冷的冬夜吊起所有人的胃口了。
“这么早就吃饭呀。”章爱萍搬了个凳子过来坐下,冻僵的手放到酒精炉和热锅边沾了点热气,才觉得舒缓了些。
“嗯,晚上有点事要出去。”
章爱萍不再过问。
她们刚拿起筷子,店里面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那个光头穿着一件带了毛领的褐色皮夹克,章爱萍认识他。准确地说,她认识了这人很多年了,甚至熟悉到一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她都会本能地产生畏惧感。
“天,天哥。”她怯生生地站起来。
谢岚也怔住了。
算一算,得有两年没见过这个人了。
“阿萍,小岚。”他称呼得很亲切,“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
身后有个黄毛点了根烟递上来,黄文天接来深深吸了一口,烟口的火星亮了一亮,他用拇指和食指夹着从嘴里取出,弹了一缕烟灰下来。
他走近,“晚上吃什么呢?这么香。”
炖锅还在咝咝冒着热气。
谢岚本来坐在收银台正后,章爱萍搬了凳子坐在侧面。见了黄文天走过来,她略微向女儿的方向倾斜了一点,手指不自觉松开,一只筷子落在地上。
清脆地一响。
她俯身弯腰去捡。
捡回来后,那筷子就搁在饭碗上,没有冲洗也没有擦拭。
“天哥……你没吃饭?我再去添双碗筷……”
她站起来要往里间走。
黄文天一抬胳膊拦住她的去路。
“开个玩笑,怎么好吃弟妹的饭?”他拍拍她的肩,叫她坐下,自己又在店里转了一圈,“生意怎么样?一年赚个万把块钱,不难吧?”
他随手从货架上抓起一瓶洗发水看了看。
“……没有那么多。”章爱萍低着头。
“跟我面前别说假话。”黄文天声音很淡。
“天哥,谢正龙欠你的钱,我们去年就还清了。他人也死这么多年了,你,你……我们一年挣不到几个钱,岚岚还在读书,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们母女一条生路?”章爱萍快要哭了出来。
谢岚握住她的手。
“阿萍,你还了十万。”他边抽烟边说,“不过天底下欠债还钱,没有只还本钱不还利息的道理。我黄文天就是看在你们孤儿寡母,两年前放过你们一次,但你也要体谅一下我的难处。”
他指着身边两个小弟。
“我也有一帮兄弟要养。年底了,大家都不容易。”
黄毛小弟应声点头,掐着腰,跃跃欲试。
章爱萍低声问:“你想要多少?”
黄文天阴沉地摇着一根手指,“不多,一万。混口饭吃而已,利率跟银行差不多,够意思了吧。”
“我,我们没那么多钱……”章爱萍声音都在发抖,想去开收银台的抽屉。
谢岚按住她的手,“妈,你别理他们。我查过《合同法》,欠条上如果之前没有约定利息,是不需要支付的。何况我们还清债务后,那张欠条早就被撕毁了,他们没有凭据再找我们要钱。”
“毕竟读过书的,跟老子讲法律?”黄文天失声大笑,侧身让开一条路,“来,你们现在就去区法院告老子,有种你他妈去啊!去啊!”
谢岚冷笑一声,起身就要走。
马尾辫被人揪住,狠狠地拖了回来。
谢岚一个趔趄,后背撞到收银台的桌角——
生疼。
还好冬天|衣服穿得多。
“岚岚——!!”
章爱萍扑上去圈住她往回拉,谢岚倔强地甩开她的手,自己站稳。
“妈,你今天让步,明天就还得让步,我们有多少钱可以给他们讹?”她怒视着黄文天,脸上因激动而涨红。
章爱萍望望女儿,又望望黄文天,陷入一种不知所措的状态。
她拿袖子抹了下眼角,柔弱不堪地看着对面三个人,“天哥,我姑娘的话你也听到了,我们是真拿不出这么多钱……”
黄文天心中一动,这老娘们还是风韵犹存呵。
“五千,不能更少。”
小弟戳下他的衣角,“天哥……”
黄文天瞪了他一眼。
章爱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几张百元钞票,当着他们的面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百块。”
还有一叠十块五块的,三张五十的。
“真就这么多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数钱,谢岚不动声色地从抽屉里拿出章爱萍的手机,按下了110三个数字。
她刚要按屏幕左下方的绿色通话按钮——
手机被人夺走了。
是三个人里一直不说话的那个矮子。
“天哥,她要报警。”
黄毛一愣,随即大吼:“操|你妈的——!”抬起一脚踹翻了中间那排货架。
稀里哗啦。
紧接着死一般的沉寂。
矮子去门口将卷闸门拉下来,只留了最下面一条缝。
谢岚垂眼看着收银台上面沸腾的炖肉,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没钱?吃肉?”黄毛阴恻恻地笑,一手端起炖锅,在她面前猛地砸下去——
滚烫的白菜和肉汤溅洒了一地,有一半泼在了她的左脚上,顺着脚踝流淌进鞋袜里,她吭也不吭一声,兀自盯着鞋背上那些煮烂的白菜叶发怔。
章爱萍哭着护在女儿身前,“她还小,不懂事……”
啪地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章爱萍鼻腔一热,有血流了下来。
黄文天还要再动手,却被谢岚陡然拿住手腕。
她是那样瘦小,根本是螳臂当车。
黄文天只要反手一握,就能给她那条细胳膊瞬间扭断。
但他却迟疑了。
“我不打小孩子,你让开。”
黄毛小弟上前一步。
“她明天还要上学。”黄文天意有所指。
黄毛明白过来。
黄文天丢下一小截烟蒂,用脚尖碾灭,然后抬起头,皮笑肉不笑。
“我一般也不打女人,除非她们不听话。”
酒精炉燃烧殆尽。
15、第十五章 ...
圣诞年年都有,以洛城的地理位置,一场雪也算不得稀罕。
不过下雪的圣诞夜却不常见。
作为本市最大的购物中心之一,白港城从下午开始就人满为患。
这年头洋节日更受欢迎。
商场进门的大厅摆放了一株足有两层楼高的圣诞树,上面缠绕着许多五颜六色的装饰品。孩子们围聚在树下,对着父母的镜头摆出各式各样的姿势和表情,咔嚓一声,手机记录下他们最童真可爱的时刻。
那些照片里,还多了一位不怎么和谐的红衣少年。
别人照相的时候,陈默一点没有避让的意思,就这么大喇喇地站在树边友情出演,眼睛死死盯着商场的大门,盯得发涨。
人呢都……
徐文超和韩宇先来了。
陈默的个头加上那件闪瞎眼的红风衣,杵人堆里分外扎眼。
“哎,就你一个?”
“马勒戈壁呢?”
“我怎么知道……”陈默心不在焉地回。
商场六点的钟声响起。
徐文超打了个电话给马一川,然后跟另外两个人汇报进度。
“他们说电影刚散场,马上就来。我们晚上吃什么啊?”
韩宇说:“别在白港城吃了吧,人太多,没位子,要不去河边找个地儿?”
“喂,舵主,你说呢?”他碰了下陈默。
陈默胳膊一缩,“啊?”
“你发什么呆呢?”
“哦……随便吧。”
韩宇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外面天寒地冻的,这人就穿了一件敞开的薄风衣,里面的灰色羊毛衫还是低领的,典型的要风度不要温度。
耍帅也要讲个基本法吧!
“舵主你这身……骚气上天了!”
陈默回过神,扯了下衣领,“帅么?”
“帅,帅得我都要弯了。”韩宇大笑。
徐文超装作要吐的样子干呕了几声。
过了五分钟左右,马一川和夏冰也乘电梯下来了。
夏冰一来就问:“谢岚呢?没来么?”
“还没。”
“打个电话问问?”
“她没手机。”
“那再等一等吧。”
等了十几分钟,人还没来。
韩宇拉着徐文超到一边说什么悄悄话。
马一川注意到陈默手上的白港城购物袋,“你自己挑的呢?”
“嗯。”陈默把购物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给他看。
一条毛绒绒的浅灰色围巾,围巾两端缝了两只淡粉色兔子耳朵,那双手套也类似的,浅灰底,萌萌的粉色兔耳朵翻盖,没有多余缀饰。
“看不出来,堂堂陈舵主居然有一颗粉红少女心……”夏冰连连摇头感叹。
陈默把围巾手套叠好收回去,低着头问:“怎么了?不好看?”
“没没。”夏冰诚心说,“没有女生会拒绝这样的礼物的,说你眼光好。”
陈默笑了笑。
马一川很不合时宜地补了句:“不过谢岚也太无情了,不说别的,心疼我哥们……”
一句话,让陈默的坚守显得有些可笑。
他不是不明白,谢岚迟了半个小时还不来,大概就是不来了。
他低头看鞋尖。
“那个……我先回去了。你们玩好。”
马一川:“不先吃个饭么?”
陈默:“不了。”说完抬脚就走。
马一川:“哎,外面下雪呢。你穿这么少,会冻死的吧。”
陈默摆手,“没事,我打车走。”
徐文超和韩宇才反应过来。
“舵主走了?”
“嗯。”
夏冰低声问:“你猜他去哪儿?”
“唉。”马一川与她对上视线,“礼物都没扔,你说他还能去哪儿?”
真是一物降一物。
*
外面冰天雪地。
谢岚推开了一家药店的门,她拍了拍身上的雪,再进去。
“老板,买一支红霉素。”
她的嘴唇冻得发紫。
药店里的男人睨了她一眼,抬了抬眉,然后放下手里捂着的电热水袋,回头踮着脚在药品架子上找了一找,取出一个黄色小盒子。
“一块五。”
谢岚从他的目光中想到自己可能形象有些狼狈。
她付了钱,将红霉素软膏揣进口袋,在出门之前对着玻璃门重新扎了下头发。
由于没有梳子,她只用手简单拢了一下,所以两边掉下来不少碎发。
从药店出来,风一吹,那些碎发就在脸上挠痒,但因为太冷了,她的皮肤快要失去知觉,倒也不觉得怎样。甚至宁愿眼下风更大一些,气温更低一些才好,那样也许连寒冷都感觉不到了。
“小姑娘,还没找钱——”
药店老板追出来,手里举着一枚指黄亮亮的五毛钱硬币。
“谢谢老板。”她勉强笑着点点头。
“这么大雪,打把伞哦。”
“不要紧,我家就在这附近。”
谢岚跟药店老板说了声再见,走上十字路口的天桥。
行至天桥中段时,她停住了脚步。
金色车阵纵横交织,远处高楼大厦的灯光如同星罗密布,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华星路上熙熙攘攘,餐馆里的食客推杯换盏,她似乎听得到他们的高谈阔论,抑或呢喃细语,诉说着过去这一年的爱恨往事。
然而这样灯红酒绿的夜晚,于她而言却是无关己身的风景。
雪花渐渐糊住了眼睛,谢岚将自己从这风景里抽离出来,缓步走向城市里最阴暗的角落。
她本来没想直接回家。
可她走到平价超市门前十多米远时,却愣住了。
路边电线杆下面蹲着一个人,他的四肢蜷缩在一起,头埋在胸前。
乍一看,像个流浪汉。
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
“……”
“…………”
谢岚紧张地看了一下自家店,还好,卷闸门被严丝合缝地拉上了。
里头也看不见灯光。
可是那面泼着蓝色油漆的铁门却像着了魔一般在轻微抖动,她紧缩成一团的肺腑也跟着一同颤栗起来,背上冒出了冷汗。
只见陈默站起来,一下没站稳,扶了下电线杆。
他蹲得太久,都快冻僵了,膝盖小腿也有些发麻。
“你没什么要说的?”他看上去情绪很坏。
北风卷起他的风衣。
雪花打着旋飘落。
昏黄路灯下,他变成一道暗红的影子。
瘦削,单薄。
“你怎么来了?”她好像很冷,连牙关都在打颤。
“你还问我?”陈默冷笑,嗓门越来越大,“你答应我什么了?说鸽就鸽,招呼都不打一个?你把老子当成什么了?”
谢岚斟酌了会儿,垂下眼睫,“对不起,今天家里有点事……”
“你家店都关了,你还有什么事?!”
谢岚背靠着那道卷闸门,她似乎听到了什么响动,肩膀微不可见地一震。
就在这时,正巧对角一间酒吧的门开了,几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地从里面出来,手上还拿着啤酒瓶子。他们赖在门口也不走,推推搡搡的,似乎在争论着什么事情,酒吧里震耳欲聋的音乐立刻迸发出来。
谢岚第一次觉得高分贝噪音其实很适合女人街这种地方。
趁着酒吧门还没关上,她走到陈默身边。
“陈默,我们换个地方说好不好?”
“你要去哪里?”
“我……我怕我妈听见,我们去街对面说。”
陈默回头看到对面那间又土又俗的酒吧,眉头微微挑起。但他没有拒绝,还是跟在谢岚后面过了马路。
那几个年轻人已经离开,酒吧的门又重新合上。
谢岚低着头,视线从他的鞋子开始,慢慢往上移动,到敞开的红色风衣,到线衫领口,到他收紧的下颌……
她要向后仰起脑袋,才能对上他的眼睛。
睫毛上沾了一片雪。
“你快回去吧,穿得太少了。”
谢岚好像突然失掉了所有的底气,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卷在寒风里听得不大真切。
静默了三秒。
“你再说一遍?!”
这一嗓子吼得她清醒不少,谢岚又恢复了不温不火的语气。
“你回去吧,又想生病么?”
“就说这些?”
“还要说什么?”
平静的外表下,陈默看不出来谢岚的反常。
谢岚也不允许别人看出她的脆弱。
他看着她冷冰冰的眼神,像看进了一颗心。
酒吧的门再度被推开,一位服务生扶着门框不让它合上,从里面陆陆续续走出来几个醉醺醺的酒徒,那个服务生用余光打量着马路边的少男少女。
音乐声再次汹涌入耳。
“回去吧。”她轻声说。
再说三遍都行。
陈默冷笑了一声。
风起。
“……谢岚,你到底有没有心?!”
他丢下了手中的纸袋,转过身大步而去。那身红色风衣在雪幕中恣意张扬,凌厉的衣角如同化作一柄沾了血的利刃——
她的左心房狠狠地揪了一下。
……
谢岚弯腰拾起那个纸袋。
就着酒吧那点灯光,她看见纸袋里面装的是围巾和手套。她取出围巾的一端,发现那种浅灰色与陈默今天穿的毛衣是相似的,还有一对兔耳朵滑稽地耷拉着。
手指轻轻抚上去,触感柔软、温暖。
那一刻,她的目光几乎也是柔软的。
门又开了。
酒吧里的音乐突然换了一种风格。
一个女人正在用慵懒的嗓音唱着一首陌生的曲子:
没有将来,没有退路
无所谓温情或冷冽的命途
青春是一场豪赌
我用一无所有下注
才不会满盘皆输
16、第十六章 ...
期末考试持续两天半。
考场按照期中考试的成绩来排,谢岚被分在第一考场,陈默在第五考场,本来八竿子打不着一起去……事实考试那几天也确实碰不上面,而且两个人已经有半个月没说过话了。
自从圣诞那天起,陈默就没怎么来上过课。
偶尔来了,就见他闷头睡一天。
几次谢岚想劝劝他,陈默都没给过她这个机会。
而谢岚也过得不轻松。
第三天上午,考最后一门英语。
从九点考到十一点。
考完后,谢岚正在收拾文具,马一川过来敲敲她的椅背。
“你出来一下。”
谢岚莫名奇妙地看着他。
“这里说话不方便,你出来我再跟你讲。”
两名监考老师还在讲台上装订试卷,谢岚点点头,收拾好东西跟他去到走廊的一端。
四楼视野不错,能看到下面成群结队的学生正在手舞足蹈庆祝“解放”。
“什么事?”她问。
马一川看着她,“你真傻假傻啊?陈默没来考试你不知道?”
谢岚摇头。
“呵……”马一川轻笑,又换上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你对他到底什么意思啊?你要是没意思,别吊着我兄弟好吧,这傻逼一根筋的。”
谢岚淡淡地哦了一声。
“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吧?”
谢岚面无表情,下一秒说:“我觉得我们现阶段的任务是学习,别的不应该多想。”
“卧槽,你蔡超英附体吧!”
马一川难以理解这种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谢岚抿唇不语。
“行,你们的事儿我管不着。不过陈默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有数,别占着茅坑不拉屎,你怎么想的最好去跟他解释清楚。”
这还有把兄弟比作茅坑的……谢岚转过身去,一时情绪复杂,一时又觉得好笑。
马一川反应过来,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下午我们来学校打球,晚上他就要走了,你看着办吧。”
谢岚愣住,侧头问:“去哪儿?”
马一川想当然地说:“还用问?当然回美国啊。”
谢岚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午两点半。
由于刚刚放假,学校里人很少,篮球场上只有两拨人在打球。
还隔着一座综合楼,就能听到零星几句嬉笑怒骂。
谢岚听出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穿过综合楼,绕过球场,在看台的一角坐下。
那看台中间还坐着几个女生。谢岚扫过去一眼,看到了夏冰。
夏冰似乎也看到了她,还朝她笑了一下。
就在那一眼的瞬间,夏冰的视线停留在她脚边的白港城购物袋上。
大小跟那天的一模一样。
谢岚也没有戴陈默送她的围巾和手套。
夏冰叹了口气,跟旁边几个女生说了一句话,然后起身往食堂的方向走。
寒假开始,食堂已经关门了,但小卖部还开着。
夏冰从窗口买了十瓶矿泉水,分了两个塑料袋装,一手提五瓶,走到球场边。
她本来想放在篮球架下就走的,结果被马一川看见,他立刻停止运球,转身抛给陈默,屁颠屁颠地凑过去了。
“重色轻友,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韩宇笑骂,自己也跟上去捞了一瓶。
“有种你别喝啊。”
其他人纷纷围上来。
球场上只留下了陈默一个人。
运球,纵跃,投篮,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篮筐吱呀呀地摇晃。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进球干脆利落,看台边有女生疯狂鼓掌。
陈默自己又接住球,一二三四,再来一遍。
他只穿了件轻薄卫衣,袖子高高挽起,下身短裤,低帮运动鞋,一对修长结实的小腿屹立在寒风中……看上去跟周围的人似乎并不生活在同一个位面。
虽然今天阳光充沛,可气温毕竟已接近零度。
夏冰原地跺了跺脚,呵出一口白气,“真不怕冷啊。”
马一川讪笑,“装逼迟早遭雷劈。”
一记篮球向他飞来——
马一川转身一掌给打回去。
“你耳朵这么灵的啊。”
陈默没接他的话,又一个人玩起来了。
夏冰吸取了教训,朝看台角落努努嘴,用很低的声音说:“你看谁来了?”
马一川有点近视,眯着眼睛瞅了半天……
“呃……师、师太?”
“难道她良心发现了?”
夏冰:“你看她手上拿的什么,不会是来退东西的吧?”
待他看清后,唯有哀叹一声:“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韩宇和徐文超挤过来问:“哎,怎么回事?”
“老大受情伤了,别管别管。”
“难怪我觉着不对劲呢……”
马一川推开他们两个,拿了瓶水走到球场上,递给陈默。
“喝口水,歇会儿。”
陈默接过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两口。
冬天气温低,他刚运动完,满身大汗,冰水一进肚子里就觉得有点胃痉挛。
“喝慢点。”马一川发现他拧起的眉峰。
陈默点头,抹了把汗。
马一川看着他,犹豫了一会,还是没憋住。
他贴着陈默站,手横在两人中间,不着痕迹地指着谢岚的方向,“你看那是谁?”
陈默头一偏,整个人瞬间石化。
天。
去找她?
你他妈有没有出息?!
可是她都来了……
那你等她来找你啊。
好像是这么回事,陈默内心大战了几百个回合,决定先装作没看见。
可看见就是看见了,他总要表达一下态度。
陈默脑袋一发热,再度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将那大半瓶冰水从头上浇下——
操,是有点冷啊。
“……”马一川像被雷劈中了。
看台上一阵激动的尖叫。
那些一旁休息的几个男生同时把目光投向这边——
装逼就要装得彻底。
陈默晃晃湿漉漉的脑袋,强制住打哆嗦的身体。
“看什么看?!叫你们来陪老子打球的,是来把妹喝水的么?!”
他将捏扁的矿泉水瓶子往后一抛。
“再不来老子就走了!”
……
…………
全被陈大舵主震慑住了。
“来来来。”
“老大,你够狠。”
“开搞开搞。”
谢岚默默看着球场上的人,全程一言不发。
她知道那瓶水是浇给她看的。
可她能说什么呢?
好像说什么都不大合适,何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终于玩累了。
人群三三两两的散去。
陈默去场边拿衣服,他很慢地弯下腰,穿上长裤,又很慢地从外衣口袋里拿出手机,背朝着看台,手指在屏幕上无意义地翻来翻去。
“看什么呢?走吧。”徐文超一手抱着篮球来拉他。
却被韩宇拍了下后背,“我们走我们的。”
他们前面就是马一川和夏冰。
徐文超反应慢半拍,抠抠鼻子上的青春痘,“啊?晚上不一起吃饭么?”
韩宇懒再跟他多废话,手臂一揽,将他强行带离场地。
偌大的球场就剩陈默和谢岚两个人。
还有个女生依依不舍地在围栏外面张望,很快也被拉走。
总要有人先走出那一步。
陈默翻了半天手机通讯录,实在装不下去了。
所有的所有,在她来的那一刻已经宣告溃败。顾不上再矫情,他抓起外套就回身往看台走,一抬眼,正看见篮球架下面的人。
还是她先来了。
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谢岚淡淡道:“你不把外套先穿上?”
“啊?”
“天这么冷,你又……出了汗,会感冒的。”
“哦。”
很冷么?可他怎么跟打了鸡血一样,浑身都在发热……
陈默还是听她的话披上了冲锋衣。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拉上拉链,又扯开。
“两点半。”
“你来看我打球?”
谢岚没有否认,过了会说:“算是吧。”
陈默不满地撇撇嘴,“什么叫算是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看我打球很没面子么?那么多人都喜欢看我打球……”
他手往看台上一指,女生一个都不见了。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谢岚笑笑,阳光将她的头发染上了一层浅浅的亚麻色。
“我来是给你东西的。”
她提起那个牛皮纸袋。
陈默只看了一眼,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的!你不要就扔了,别想还给我!”
“嗯,是要还你。”谢岚静静地说。
她打开那个购物袋,从里面取出一本红色封皮的笔记本,大约有一公分厚。
“这是给你的,复习资料。”
陈默目光锁在笔记本上,大脑处于当机状态。
猝不及防一本谢氏宝典?这是什么套路?
“我不习惯欠别人的。”谢岚说,“你买的东西我收下了,也没想到什么可以还你,就整理了一份中考考点笔记。你好几门课其实都不比我差,我就不班门弄斧了,这里面是语文、历史和思品的考点合集,初一初二的内容也有,后面还附了我的记忆方法和考试心得。你要是参加中考的话,可能会有用,不参加……”
她顿了一秒。
“你就当我这业余老师送给学生的新年礼物吧,没来得及问你那么多,用不上可以丢一边当废纸……”
指尖一颤,笔记本被人夺过去。
翻开纸页,一张一张上面,都是谢岚清晰端正的圆珠笔字迹。
那些枯燥乏味的文字,似乎都变成了淡蓝色的音符,在横线本上低吟浅唱。
陈默陷入了恍惚。
“东西给你,我先回家了。”
她一转身,手忽然被人拉住。
刚要缩回来,他就跟触电似的松开。
手指触感冰凉。
可炙热和冰凉往往会产生相似的感觉。
都让人心尖发颤。
“你是不是写了很久?”
“还好。”
“我……寒假要回美国。”
“嗯。”
“过完年就回来。”
“嗯。”
“你别嗯啊嗯啊,倒是说句话啊。”
谢岚回眸笑了一下,“说什么?新年快乐?还是一帆风顺?”
“……”
怎么会有人笑起来这么好看?他呆住了。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谢岚眨了下眼。
球场上没有人,安安静静的,陈默很想上去给她一个临别拥抱。
他看了看手上的笔记本,还是忍住了这股冲动。
仿佛那是一个易碎的约定。
17、第十七章 ...
农历大年三十,女人街上的店铺都歇了业。
对于章爱萍和谢岚来说,这间不起眼的小卖部就是她们唯一的家。谢正龙死后,她们也不需要去走亲访友,逢年过节就在家里随便应付应付。
难得图个清静。
母女两个吃过午饭后,关上店门,围着电暖器,一个打毛线,一个看书。
以谢师太的战斗力,寒假作业她只用了不到一个礼拜就做完了。后来她又去市图书馆借了几本心理学方面的专业书籍,闲来无事就拿出来翻一翻。
她看了没一会,听见外面有人叫“萍姐”。
是那个跛子。
章爱萍放下棒针,去拉开卷闸门。
冷风嗖地灌进来。
汪浩怀里抱着两个纸箱子,站在门口,身后马路上还停着他那辆电动三轮车。
章爱萍手揣衣兜里,视线离不开那两个水果箱子。
“大过年的,这是干什么呢?”
汪浩笑,“给萍姐拜年。”
章爱萍招呼他,“外面冷,进来坐进来坐。”
“岚岚,给汪叔叔倒杯热水。”
谢岚放下书,取了个一次性纸杯,又去后间拿开水瓶。
“别麻烦了。”汪浩将纸箱放在收银台旁边的地上,“我就是来拜个年,马上就回去。”
谢岚冲杯热茶端到他面前,章爱萍又搬了把椅子过来。
“坐会儿再走,这么客气干嘛呢。”
“一箱苹果,一箱芦柑。”汪浩就势坐下,点了根烟,“公司发的,我一个人,又不大吃这些,想着给你们送过来,不然烂了怪可惜的。”
“公司?”章爱萍扬眉。
他一给人送货的,能有什么公司?
汪浩看向一边,“银河,你知道吧?就胡志扬名下那个夜总会,我现在在那做事。”他弹了下烟灰,“年纪大了,腿脚又不方便,不能总在外面漂,是时候找个地方安定下来了。”
他话中有话,章爱萍听得出来。
“就街头的那个银河?”
汪浩笑,“去过么?下回带你们去一次?”
章爱萍:“我都什么岁数了,去那种地方做什么?岚岚还小,也不能去的。”
汪浩说:“女人街这家是不怎么样,胡志扬在外面还开了几家好一些的,有机会带你们去看看,吃饭唱歌而已,没你想的那么恐怖。”
章爱萍笑笑,不置可否。
他站起来,“好了。年也拜完了,我该回去了。”
章爱萍:“岚岚,送一下汪叔叔。”
“嗯。”谢岚往外走。
汪浩摆摆手,“几步路,送什么。对了,你们晚上有什么安排么?”
“还能有什么安排,在家随便吃顿年夜饭呗。”
“那……”他滞了一滞,“不如来我家一起吃吧?我买了菜,地方也够宽敞。”
“这不大方便吧。”章爱萍说。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家里也没人,凑一起热闹点。”他转向谢岚,“跟你妈一起来我家过年,怎么样?”
谢岚看了一眼母亲。
章爱萍缓缓点了点头。
汪浩家就住在女人街后面的一条小巷里,一间平房,东西两个房间。
其中一间是厨房兼客厅。
那天晚上,年夜饭都是章爱萍做的。
汪浩说的没错,他家囤了不少蔬菜肉类,锅碗瓢盆俱备,但一看就知道这人从不揭锅开火。汪浩除了洗菜剁肉之外,也什么都不会。
章爱萍做了四个菜,一个汤,还手脚麻利地包了饺子。
这顿年夜饭吃得三个人心情都不错。
饭后他们就围聚在汪浩家的24寸电视前面,看春节联欢晚会。
汪浩开了一箱啤酒,边吃饺子边吹瓶子,顺路邀请章爱萍也喝一杯。
看到赵本山大爷出来的时候,章爱萍才意识到,快12点了。
“哎呀,这么晚了,我们得回去了。”
“行,我送你们回去。”
“别送了,才这么近。”
“越是过年,越是有那些回不了家的小混混,晚上出来捞一笔。”
汪浩坚持送她们离开。
可能因为他脸上的那道疤,汪浩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就有点凶狠。
章爱萍没再多言。
路上汪浩举着手机照明,鞭炮声不断,小巷头顶的一片天空,不时绽放出巨大的烟花,将漆黑的夜幕瞬间点亮。
等他们走到女人街,酒吧夜店都关了门,反而不那么喧嚣了。
整条街道沦于黯淡之中。
章爱萍正准备拿出钥匙开锁,低头一看,两手空空。
她猛拍下脑袋,“包忘拿了。”
汪浩说:“要么你们在这等着,我回去取了给你送过来。”
章爱萍问谢岚,“岚岚,你有带钥匙吧。”
谢岚点头。
“那你先开门进去,妈跟汪叔叔去拿包,一会儿就回来。”
“好。”
汪浩说:“要不我明天送过来也行。”
章爱萍说:“不用,没两步路,我跟你一起去拿吧。”
手提包里杂七杂八的私人物品甚多,她不放心过别人的手。
两人匆匆走回巷子里。
谢岚独自开了卷闸门,拉起一半高,人钻进去,先摸到墙边按下电灯开关。
店里一亮,她忽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章爱萍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转身,看到卷闸门下面出现了一双白色运动鞋。
很大的尺码。
小腿修长,黑色羽绒服盖到膝下十公分的位置。
那明明是个男人。
她想起汪浩的话,心提到了嗓子眼,立马去抓卷闸门的拉手。
但她拉不下来,因为外面那个人似乎在使反方向的力。
力气还比她大。
僵持了一会儿。
“老板,来个打火机。”
低哑而略显稚嫩的嗓音。
谢岚手上一松,卷闸门被他拉起来——
“见到我是不是很惊喜?”陈默笑得春风荡漾。
谢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惊吓比较多。
“你……不是回美国了么?”
“回来了呀。”
“不是要去和你妈过年吗?”
陈默低头看着她,半晌后耸肩说:“她春节在纽约有个演出,我就提前回来了。”
“那你爸知道么?”
谢岚知道问了也白问,陈时屿要是知道,怎么会大年夜放陈默出来乱逛。
“关他屁事。”“回不了家的小混混”跨进门,左右望望,“谢老板,卖个打火机给我啊。”
“你要打火机干什么?”
抽烟?谢岚产生了疑惑,陈默的牙很白,她观察过他的手,指甲也很白,不像那种偷偷抽烟的中学生。
“等会儿你知道了。”他神秘兮兮地笑。
谢岚去里面货架上取了一个塑料打火机,递给他。
“我妈一会儿就回来了。”
“刚才那个是你妈?”
“嗯。”
“旁边那个男的呢?”
“一个叔叔。”
陈默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接过打火机。
这少爷买东西从不主动付账。
“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呢,那我就白跑一趟了。”
“……你来干什么的?”
他搓了下打火机上面的齿轮,喷口冒出淡黄色的火苗。
“十二点,你记得出来看。”
“看什么?”谢岚问。
“出来看,你就知道了。”他扯了扯嘴角。
“我不能出来。”谢岚说,“那时候我妈肯定回来了。”
陈默略加思索,让步说:“那你不拉门行吧。”
谢岚似乎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你还是早点回家吧……”
她一看这人又有炸毛的趋势,赶忙补一句,“你在这等了一晚上么?”
“也没,九点多才到的,过年搭不到车。”
“你行李呢?”
“在宾馆。”
谢岚皱眉,“你都没身份证,怎么住宾馆?”
“哎,谢老师,您查岗呢。警察都不管,你管这么多干嘛?”
谢岚明白了什么,沉着脸出门一看。
大约前方五十米的地方,有一家小旅馆的灯箱还亮着。
“你住那种地方?”她一脸怀疑。
陈默摸摸脑袋,嗯了一声,“其实还好,灯光比较暗,脏一点看不清。而且冬天,也不用洗澡的,随便睡一觉就好了。”
“不是这个问题……”谢岚脸上发烧。
幸亏夜色深。
“那是什么问题?”
话一出口,陈默想起那间小旅馆,夹在门缝里的小卡片。
什么“邂逅有缘人”,“激情一夜”,“忘不了”……
他扯着嘴角,又低头玩起打火机。
火苗一蹭一蹭的。
“放心,我不是那种人。”他闷着头低笑了一下。
“……………………”
你不是哪种人?
我又放哪门子的心?
谢岚后悔自己挑起这个话题。
鞭炮礼花声越来越响,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人们正在庆祝着新年的到来。
谢岚神经一跳一跳的,眼睛不时瞟着巷口。
“我妈快回来了,你快走吧。”
她下了逐客令。
陈默说:“我就在对面,你一定要等着看。”
说完人就横穿过马路了。
那边黑洞洞的,确实什么也看不见。
谢岚一回头,汪浩和章爱萍出现在巷口。
“岚岚,你怎么在外面站着?”
章爱萍加快了步伐,汪浩一拐一拐地跟上来。
“扔垃圾。”谢岚扯了个谎。
路边堆着好多垃圾袋,过年没人清理。
章爱萍没多想,她也喝了点啤酒,头晕晕的。这会儿拿了手提包,又麻烦汪浩跑了两次,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回头说:“小汪呀,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汪浩说:“客气什么,萍姐手艺这么好,是我有口福了,下次有机会再来。”
章爱萍笑一笑,“那我们进去了啊。”
谢岚也礼貌性地说了声“再见”,只见汪浩向她们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向马路对面……
不知道是不是做贼心虚,她总觉得汪浩看到了什么。
“岚岚,把门锁好。”章爱萍叮嘱道。
谢岚愣在原地,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还是开了口:
“妈,我想看会儿烟花再睡。”
18、第十八章 ...
零点的钟声敲响,整座城市陷入一场喧嚣的狂欢。
连天空都沸腾了。
某人精心策划的节目却没有如期而至——
身为地主家的傻儿子,陈大少不负众望地买了一堆哑炮,连续点了几个大的礼花都以熄火告终。他犹不甘心,又有点犯怵,站在十多米开外的地方,等了一会儿,那几个哑炮还是没动静……
他恼羞成怒地一脚踹开那几个废物。
又回望了一眼马路对面,小店还亮着灯。
“十二点,你记得出来看。”
话放出去了,这边完全不配合。
糗大了。
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傻二代蹲下去搜那个装烟花炮竹的纸箱子。
还剩一个易拉罐大小的微型礼花。
这破玩意儿,能顶什么用?逗三岁小孩的吧?八成是黑心老板过意不去,塞在箱子里面送给他的。
点吧?
不点吧?
那只小小的打火机在他的手指间转动……
“岚岚,别看太晚了,早点锁门睡觉。”章爱萍收拾完出来喊她。
谢岚回应,“好,马上。”
她回过头,隔着一条马路的对街,黑漆漆的一隅,闪烁出点点微光。
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她仿佛听见“呲拉”一声——
刹那间一捧火树银花。
犹如喷薄而出的璀璨星雨,绚烂至极。
那个少年松松散散地站在一旁,焰光勾勒出他的身形。
一半似火,一半荒凉。
一明一灭,皆是世间景象。
“新年快乐啊。”她在心里说。
*
爆竹声声辞旧岁。
一晚上睡得断断续续,几次醒来,都觉得天是不是快亮了。
每年的正月初一,谢岚都要去一趟儿童福利院探望彬彬。
今年也不例外。
她将前一天汪浩送来的水果挑了一些好的,装上满满一大袋,出门去坐公交车。
空气中残留着白茫茫的烟雾,硫磺硝粉的刺鼻味道钻入鼻腔。
刚走出去没几步,听见一声“谢老师新年好”。
陈默倚在墙边,发梢在晨光下微微泛红。
虽然一脸没睡好的样子,人倒是喜气洋洋,浑然不见昨晚点了N个哑炮的窘态。
“去拜年呢?”
“不是,去看彬彬。”谢岚早就料到他会守在这里。
“那正好,一起去啊。”他哈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
谢岚往他手里塞了一个苹果,“没吃早饭吧,洗好的,填填肚子。”
陈默正要感慨师恩深似海,就听见她说:“一起去也行,不过你晚上得回家,不能在那种地方住了。”
“……你管的真宽。”他咬了一口苹果,声音里带着调笑。
正值大年初一,公交车班次比较少,往常五分钟一班的车,今天等了十几分钟都不来。
他们坐在车站的长凳上。
“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家?”
趁着没人,谢岚试探性地问,“因为那个阿姨吗?”
“你别提她。”陈默脸一拉。
谢岚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好好的怎么喜欢多管闲事了,这是脑子抽筋了么?
“你根本不了解她。”
陈默平息了怒意,脸上带着讥讽,吐出一个字:“装。”
“不过她还不是最恶心那个。”陈默对着她,自己打开了话匣子,“我爸才是。他们两个,一个装,一个狠,那样的家,回去还有什么意思?”
谢岚不知该如何接话。
“而且过年特别烦,家里一大堆人来,个个都觉得是你的长辈,不对你评头论足一下都不能显得他们多吃了几袋盐。以前我妈在的时候,她总在这种时候叫我出去玩,别被那群人教蠢了……”
谢岚笑了下,问他:“你昨天说你妈妈要去演出,她是搞艺术的么?”
“嗯,她在乐团里吹长笛。”
“真好。”
“我妈她特开明。”
“不过阿姨应该也不会同意你夜不归宿的吧……”
“…………”怎么又给她绕进去了呢?
车来了。
陈默帮她提起水果,屁颠屁颠跟上了车。
他们在白港站又转了下一辆车,才到福利院,却被告知,彬彬不在这里。
“洛师大的一个教授把他领去家里过年啦,听说是帮彬彬联系到康复中心的那个人,又是研究心理学的,我们也放心。”
谢岚问:“是不是姓白?”
“对对,就是白教授。”
二人对视。
怎么办?
“你要去我二师叔家么?”
谢岚有点拿不准,“大过年的,上别人家,好像不大好。”
“有什么不好的?”陈默悠悠晃了下手里的水果袋,“就当去拜年好了。”
“……那你自己去吧,我就不去了。”
她垂眸,眼睛不知道看向哪里。
陈默好像明白了她的顾虑,他手插兜里,上身前探,直勾勾地盯着她。
谢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我来猜一猜,是不是因为……我们两个一起去他家里拜年,会给人感觉像两口子?”
“……”谢岚白他一眼,“傻逼。”
“哈哈哈哈——”
这是谢岚第二次对他说脏字,他怎么就觉得这么带劲呢。
他笑了好一阵,说:“你就当我是傻逼好了。”
“…………”
真是个大傻逼。
谢岚抿紧双唇,先行走出福利院大门。陈默跟在她身后,看着那截马尾左一摇右一摆,她白净的颈段若隐若现,搔得他心神微漾。
“喂,你怎么没戴我送你的围巾?”他突然问。
谢岚冷冷地反问:“为什么要戴?”
陈默逗她,“难不成你给它供起来了?”
谢岚低头,紧了紧棉服的领口,“……习惯了,想不起来戴。”
陈默想了会,“不行,下次出来,你一定要戴给我看。”
谢岚仰起脸,“你这么喜欢看,那你拿回去好了。”
陈默轻笑一声,“你别当老子好欺负啊——”
说着一只大掌覆在她头顶上,谢岚脖子一缩,下意识地弯曲了膝盖。陈默伸手就要去捞她——
“舵主??干啥呢?”
估计春晚小品看多了,还带着一股东北大碴子味儿。
一颗满脸痘痘的脑袋冒了出来。
“………………”
谢岚感觉头皮都紧了。
“卧槽,师、师太?”徐文超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想死啊?!!!!”
陈默开启咆哮教主功力,吼得他头发一根根全竖起来。
徐文超护住头部,往后跳了半步,惊悚成了个结巴。
“这、这么凶干什么哦,吓、吓到……师太了。”
“你他妈到这来干嘛?!!!”
“我、我奶奶住这附近啊……”
徐文超郁闷,这里也没写“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啊。
他又仿佛有点撞破奸|情的快感,凑上去问:“哎,你们两个……来这干嘛呢?”
谢岚刚要解释,陈默又吼了出来:“要你管!!!”
耳膜炸了啊喂。
“我就问一问,没别的意思……”
徐文超几欲遁走。
“你站住。”
“……”徐文超乖乖停下,向大佬低头,“舵主有何指示?”
陈默:“你回去别多嘴。”
徐文超极具表演力地蒙住眼睛,“我发誓,我什么都没看到。”
“操。”陈默忍不住骂,然后用膝盖顶了一下水果袋,“我们来慰问福利院儿童的。”
这理由,真他娘的新奇……
徐文超想笑又不敢笑,五官扭曲在一起,只听离他们不远的一栋楼上有人喊:“超超——”
“我奶奶叫我,先走了……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他忙不迭地跑了。
陈默回头看谢岚,她正在搓脸。
“冷啊?”
“……嗯。”两腮搓出了几丝红晕。
他双手夹了下她的脸,还好,不凉。
“走,去我二师叔家,坐公交太慢了,我们打个车去。”
恰好一辆出租车送人到这个小区门口,陈默上前拦了下来。
“上来。”他很绅士地替她拉开后车门。
“……”不等她再犹豫,谢岚就被他塞了进去。
脸上还在发烫……
过年出租车涨价,很贵的……
他们辗转到朱白夫妇家时,已近中午。
白菡来开的门。
一开门就听见朱盛在客厅里打电话。
“你不想买专利,不想做代理,只想仿制,但胶囊内镜这个东西里面技术门槛很高的,不像我们以前那些普通的胃镜肠镜,扒扒别人的板子就能上生产线。”
“我觉得我没把握做这个,既然是李建辉提出来的,你就去找他负责这个项目。”
“而且我认为从开发到临床实验,三年时间根本不够,更别说上市投产。你投资这么大,到时候一旦任何环节出了问题,我们这种公司……”
他越说越激动,整个一面红脖子粗。
白菡小声提醒他,“小默来了,等会儿说。”
朱盛一愣,吐了口气。
“你儿子来了,年后公司开会再说吧。”
“……”
“对,就是你儿子。”
他挂断电话,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给沙发坐进去一个坑。
“步子迈得太大,不怕扯到蛋?”他皱着眉嘀咕,脑子里还嗡嗡响着电话里说的那件事。
陈默他们刚好换了鞋子从玄关进来,方才朱盛打电话的内容他也都听到了。
听上去像是在跟陈时屿争执公司的什么项目,而且还把他回国的消息给暴露了……
管他呢。
“二师叔,新年好啊。”陈默换上欠抽的笑容,“我们两个来给你拜年了。”
我们两个……谢岚背上发麻。
朱盛猛地回过神,“哦哦,小默!这位是……小谢,我没记错吧?哎呦,都来给二师叔拜年了,我去给你们泡茶。”
“不用了叔叔……”
他到厨房,白菡已经泡好两杯热茶放在灶台上。
朱盛眉头依然皱着,在她耳边道:“李建辉那个人,眼高手低,迟早要坏事。”
“你少说几句,小默还在这儿呢。”白菡瞪他,一边翻炒了几下锅里的菜,“大过年头一天,跟人争个什么劲,有什么话不能以后再说么。”
“是是是。”
“小姑娘肯定是来看彬彬的,这都十一点了,记得留两个孩子吃饭啊。”
“过年不方便吧……”
白菡接了杯凉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侧身瞥过来。
“要拜年的人,这个点肯定在亲戚家了,谁还到处串门?”
朱盛恍然,“老婆大人放心,包在我身上。”
19、第十九章 ...
朱盛重返客厅, 向他们传达了白教授的旨意。
谢岚百般推辞,还是扛不住这对夫妇的盛情, 只好借陈默手机给章爱萍发了条短信:
【中午不回来了, 我和彬彬一起吃。】
嗯……并不算撒谎。
彼时彬彬正趴在书房地板上玩平板电脑, 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朱盛介绍:“我给他弄了个幼儿版的Scratch,这孩子玩得挺上心的。”
陈默向谢岚解释:“Scratch是一款针对小孩子的编程软件。”他转向朱盛, “二师叔你这是拿对付我那套对付他啊。”
朱盛笑,“他比你聪明。”
陈默切了一声。
没我帅。
朱盛弯下腰:“彬彬你看谁来了?”
彬彬抬起头,眼神飘忽了几秒, 奶声奶气地喊:“谢岚姐姐。”
朱盛讶然, “没见过他主动喊人, 你是第一个。”
不料彬彬又来一句:“哥哥。”
朱盛一脸震惊看着陈默,陈默笑得悠然自得。
看到没, 我帅。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一看是陈时屿打来的,陈默毫不犹豫就给掐了。
一次没完, 陈时屿接二连三地打。
陈默掐了又掐,最后干脆摁下关机键。
朱盛正和陈时屿呕着气, 于是装作没看见, 继续跟谢岚闲聊。
“听说这孩子是你和你母亲送去福利院的?”
“嗯。”谢岚感激地说,“因为这个病, 彬彬一直没法和福利院别的小朋友一起玩,还得多谢叔叔阿姨,让他能去康复中心接受免费治疗。”
朱盛笑叹, “还是咱们白教授神通广大。”
“又在编派我什么呢?”白菡正好进来,“开饭了,都过来吧。”
“走,见证一下五星级大厨的水准。”朱盛招呼他们去餐厅落坐。
谢岚看见他又回到书房,蹲在彬彬身边,短粗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了几下。过了一分钟左右,彬彬从地毯上爬起来,自言自语道:“到吃饭时间了。”
甩着小胳膊小腿儿走到餐桌边,白菡将他抱上儿童椅。
朱盛也跟过来,笑呵呵地问:“怎么样?我做的小程序还不错吧?”
厉害!谢岚暗暗赞叹。
彬彬这孩子一旦专心做某件事情,别人是一定不能打断他的,因此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定点喂饭哄睡都是老师们的一大难题,就别说培养他自理能力了。
朱盛说:“其实也没什么,白教授告诉我这孩子喜欢跟机器交流,我就做了个小程序来提醒他吃饭时间。他比较喜欢有序的东西,其实他很有时间观念的。”
“对。”陈默说,“我也发现了,所以一直想用Nao来跟他玩,结果发现太难了……还是二师叔你会走捷径啊,一个破程序就能做好的事情。”
朱盛歉笑,“哪里哪里,简单的就是最好的。”
他们说话的功夫,彬彬正乖巧地自己拿餐具,一勺一勺地往小嘴里送饭。
他真的变好了许多。
饭毕,彬彬按照小程序的提示去午睡了。
白菡对他们说:“我也没想到,老朱和这孩子挺投缘的……”
她望了望朱盛,又郑重地看向谢岚。
“我和老朱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我们也真的很喜欢彬彬,所以我们打算跟福利院领养这个孩子……正好你今天来了,就想问问你和你母亲的意见。”
谢岚忙道:“阿姨快别这么说。”
“我和我妈当年只是碰巧捡到了他,并没有抚养过他几天,我们没有资格决定彬彬的将来。而且于情于理,彬彬能够被阿姨和叔叔收养,能在这么好的家庭环境里长大,对他来说应该是再好不过的事,我先代彬彬和福利院的老师谢谢阿姨和叔叔。”
她的声线平缓,一番话条理清晰,情感也恰到分寸。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谢岚有些腼腆,端起茶杯抿了几口。
白菡看她的眼神颇为欣赏。
朱盛嘴角上扬,“小默,你看看你同学,多懂事,你怎么跟人家差距这么大?”
???
吃瓜群众陈默:怎么跟我扯上了?
“还有半年就要中考了吧?”朱盛问。
白菡拉拉他的衣角,“你让我们小默好好过个年不行?”
朱盛拂开她的手,“我又没跟他谈成绩,我就想问问,小默,当初你妈一定要你回来念初三,你死活不肯回来。现在读了一学期,还剩半年就要升学,你对自己将来有什么打算吗?”
白菡去厨房洗碗。
“啊?能有什么打算?”陈默有点漫不经心。
朱盛:“比如,高中要不要回美国去念?”
谢岚眼皮抬了一下。
只听陈默理所当然地答:“不去啊,为什么要去?”
“现在不想回去了?”
“还好吧,就觉得这国内也不错。”
他若有似无地扫向谢岚。
可惜人家并不想跟他眼神交流。
“国内不错。”朱盛点点头,“那为什么过年都不回家?”
“……”
陈默一顿,怎么所有的对话都会中止在这个问题上?
险些一言不合又把气氛闹僵。
陈默平静下来说:“那又不是我家。二师叔,我要是高中继续在洛城读,肯定不回去的。”
朱盛:“你爸会同意么?”
陈默轻哼,“我管他呢。”
朱盛笑,“你大概还没有到可以对父母说‘不’的年纪。”
陈默沉吟片刻,“所以二师叔,我想求你个事儿。”
“跟我不用求。”朱盛笑。
“就是,我中考,如果能考进一中重点班的话,能不能你去说服陈……我爸,让他同意我在外面租房子住,反正我也不用他的钱。”
“嚯,这么大志气!”
“你不信我?”
朱盛伸出一只胖拳头,捶在他胸口,“我教出来的,我能不信?”
陈默笑着摇头,“二师叔你那是过去时了,我现在的老师,有且只有一个——”
他头一偏,看向谢岚。
“我们年级首席大神——人称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毫无人性灭绝师太……”
“咝——”
终于挨了师太一脚。
“学神光环笼罩着我,你还担心我考不上什么狗屁重点班?”
吹牛一时爽,上阵火葬场。
春节过后,迎接他们的就是紧锣密鼓的模拟考。
对于陈默来说,他似乎高估了自己的战斗力。
他的数学、英语、物理三门确实很好,但是另外几门偏文的科目充其量就是个刚过及格线水平,后腿拖得太厉害,以至于名次上升到全校五十名左右的时候便爬不上去了。
而考上高中部的重点班,按照历次中考成绩来看,至少需要年级前二十才会比较有把握。
为了紧追谢大神的步伐,最后一个月冲刺时,陈默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劲头来复习。
连老蔡都直呼他变了个人。
殊不知陈默的奋斗背后,有个人比他更辛苦。
——谢老师一人肩上挑着两人的担子,不仅要自己备考,还得替陈默每天更新复习计划。
她把这当做了一种日常,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
就像她自己开玩笑说的,“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至于陈默能不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就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六月二十三号下午,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声,今年的中考宣告结束。
谢岚从考场出来,脸色就不大好看。
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今年的物理题又难又偏。
有的考生一交卷就伏在桌上哭了。
谢岚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最后一个大题,她完全没有头绪,熬到交卷时只能胡乱写了个答案……
“师太师太,你最后一题做出来了么?”
她和本班的学习委员黎珺分在同一个考场。
“没有……”谢岚内心正在疯狂计算物理丢掉十分的后果。
“真的假的?”
“……真的。”
求你,别问了。
“不会吧……你都做不出来,这世上没人做得出来了!出卷老师有病么,出这种题,专门膈应人?”黎珺抱怨个不停。
结果过几秒,又来,“你真没做出来?”
谢岚微微眯起眼睛,黎珺如坠冰窟。
师太果然不能惹。
“其实没人做出来,这题就等于没出,大家一个起跑线,没关系的。”七班一个名列前茅的学生凑过来说,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安慰别人也安慰自己。
黎珺小声说:“她不一样,她是师太啊。”
考试三三两两走出教室,五点的太阳还很烈,谢岚伸手挡了一下光。
有人拉住了她的马尾。
校园里除了他,没人敢这么“造次”。
谢岚不用回头,直接先问他:“考得怎么样?”
她知道,物理题越难,兴许对他越有利。
“EZ。”陈默显得有些亢奋,“你呢?”
看来这世上还是有人能做得出来最后一题的。
落日在他们身上洒下一道余晖,谢岚目视远方,弯了弯唇,“我也还行。”
她有自信,即便没了这十分,重点班仍将是自己囊中之物。只要他也能考得上,她便算大功告成了。
半个多月后,中考成绩公布。
陈默确实如她所料,超常发挥了——本校23名,全市56名。
可这个成绩并不一定能进一中高中部的重点班。
如果说初中很多学校还有实力与洛城一中一较高下,他们的高中部则在洛城算得上一枝独秀,基本上全市最好的学生都会选择一中。
而重点班只招五十个人。
诚然,陈时屿走走后门,还是能给儿子塞进去的。
不过事情还没走到那一步。
接下来的一周,普通高中学校开始招生录取。
根据他们的统计,这一届考生中,全市前五十名中有七名同学选择了去外地读书。他们有的随父母迁去了北京上海,那里高考相对容易一些,还有四个被挖去了省城的一流名校。
所以陈同学顺理成章吊车尾进了重点班。
而谢岚也获得了被省城名校挖墙脚的殊荣——
因为她是本届洛城中考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