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由 端木蜜儿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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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十万星河
作者:长安夜雨
文案:
路时洲向高中时的初恋女友求复合,惨遭拒绝。
他喝到半醉和朋友吐槽:我这个初恋贪财好色还花心,是我疯了才把脸扔到地上,让她踩了一次又一次。
朋友:我也失恋了,不过拒绝我的那个女孩单纯优雅又善良,是我配不上她。
后来才知道,拒绝他们的是同一个人。
半校园甜文
银河系的直径大约十万光年,所以看上去挨得很近很近的两颗星星,要穷极一生,才能转到彼此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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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7
2017,初夏
简年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同事们还没下班,下午出了个大新闻,大约又要加班到九点。一走出报社办公楼,她就打了个寒战,明明下午还晴空万里,不过两三个钟头竟乌云密布。
这座沿海城市的春天向来短暂,流星一般转瞬即逝,才脱了冬衣就换短袖,眼下却像回到了早春,西北风呼呼地刮,冻得人几乎站不住。
简年一个人住,为了节省上下班的时间,租的公寓离报社不远,正想着先回家拿外套,领导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尚未下班,提前离开是以采访的名义,于是电话一通,她便叫“池主任”。池西西却没交待公事,只说见面的地点改了,换到了报社附近。
“天气不好,省得你往远处跑,云水肴西江月厅……麻烦什么,这点风度我表哥还是有的。”
云水肴和报社只隔一条马路,简年到的早,便叫了壶普洱,热热地喝下去,冻透了的肠胃终于暖和了起来。临时变地方,风雨交加、又值晚高峰,对方自然无法即刻赶到。等了约莫半个钟头,包间的门终于被推开,她第一次相亲,多少有些不自在。
出于礼貌,简年站了起来,目光扫到来人时,霎时怔在了原地。
一别十年,她曾以为再见到路时洲会唏嘘会哽咽,没想到仅仅是茫然。
路时洲率先收起脸上的意外,神色如常地落了座后,自顾自地拿起简年面前的茶壶替自己斟了一杯。白瓷杯在指尖打了个转,他扯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温婉恬静,宜室宜家,感情经历单纯?介绍人的话果然一个字都不能信。”
大脑恢复运转后,简年坐了下来,语气平静地问:“路先生是不是走错门了?我要见的人姓贺。”
“贺先生最烦相亲,我欠了他一个人情,顶着他的名字过来糊弄,没想到遇着熟人了……”
服务生过来询问要不要上菜,路时洲点头应允后,对作势欲走的简年说:“菜都订了,你权当我是贺先生,吃了再走。”
分手后十年未联系的男女相对无言地共进晚餐,气氛着实诡异,简年如坐针毡,却没有离开。
路时洲从小就挑食,一顿饭吃得慢条斯理,结账时简年抢先拿出钱包,路时洲却挥了挥手:“这顿贺先生买单,见了他表妹别拆穿。”
简年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胡乱点了点头,不等结完账,就转身走出了包间。
雨下得正急,铺天盖地地连成了线,简年只穿了一条真丝裙,刚跨出餐馆的门就被疾风和雷电逼回了大厅。走在后头的路时洲同样在门前站定,余光瞥见他正瞟自己,为了掩掉局促,简年故作轻松地问:“你也没带伞?”
路时洲收回目光,看向黝黑的天幕:“这雨,伞有什么用。”
这副懒洋洋又漫不经心的腔调让简年有些恍惚,仿佛十年的时光不过白驹过隙。
雨势磅礴,涉水驶过的车子如同汪洋中的孤舟,连路灯的光线都被狂风刮得摇曳不明。路时洲垂头点烟,火光一闪后却没将打火机收回口袋,留在食指和拇指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餐馆大厅也算热闹,没由来的,打火机发出的微弱声响直直地撞到了简年的心上。
暴雨下不长久,一根烟的工夫,雨势就缓了。简年正想离开,路时洲的电话恰巧响了,她犹豫了一下,决定打声招呼再走,就等在了一边。
听到路时洲说“我二十分钟就到”,一直在一旁打量他的服务员红着脸走过来递上伞架上最后一把伞。路时洲挂上电话道了声谢,一转头望见简年正看自己,调侃地一笑:“怎么,简小姐想要我的手机号码?”
简年一发怔就不自觉地抿嘴巴,腮边两颗深深的酒窝若隐若现。
不等简年开口,路时洲就扬起手把伞丢到简年怀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雨比方才小了,却仍旧密,路时洲的背影依然高瘦挺拔,因避着水坑走,步子迈得又大又轻,犹似年少时。
还不到八点,估摸着同事们都没下班,简年心乱如麻,不想一个人回家呆着,便撑起伞,回了报社。
……
路时洲到贺齐光的别墅时,他还没回来,三缺一,牌打不成,只好去负一层的放映室看电影。
放的是下个月才上映的爱情片,季泊川投了一大笔钱。男主角是当红一线小生,女主角是知名主持人,不知怎么心血来潮演起了戏。
女主角刚出来半分钟,贺丰就喊受不了:“季三,你新看上的这位苦兮兮的一脸克夫相就算了,话都不会好好说,演民国戏还捏着嗓子装港台腔。”
季泊川“切”了一声:“你什么眼神儿,哪克夫了?笑起来有俩酒窝,多甜!什么我看上的,这是路时洲女朋友。”
路时洲正失神,并没注意两人的议论,刚进门的贺齐光听到这句,斜了眼路时洲:“因为你提分手,人家张小姐借酒浇愁得了胰腺炎,在医院眼巴巴地等你回心转意,看到去送温暖的是我,哭得那叫一个惨,医生护士还以为负心的是我……你必须补偿我的精神损失。”
路时洲正烦着,斜了他一眼:“补你大爷,我没帮你相亲?”
贺齐光拍了下贺丰的肩:“哥,他骂你爸。”
贺丰懒得搭理幼稚的堂弟,只问:“西西给你介绍女朋友,你怎么不去见?”
“你看看她老公就知道她眼光有多差,介绍的人能靠谱吗。再说了,我有白月光朱砂痣,虽然不知道她人在哪儿,但也不能迫于父母压力,背叛我的心去和别的女人相亲。”
见到贺丰皱眉头,贺齐光赶紧把话往路时洲身上引:“你对张小姐也太绝情了,小心遭报应,遇到段数更高的。”
路时洲只当没听到,一言不发地摸起了茶几上的雪茄剪。
报应吗?他是不怕的,反正早在十年前他就被段数高的祸害过了。说出来或许没人信,他也纯过情、犯过傻。
……
会议开到了十点,池西西说有事要交待,叫住了简年。同事们一离开,池西西便收起领导式的严肃,一脸殷切地问:“你和我表哥聊的怎么样?”
简年笑了笑,含糊其辞:“菜还不错,改天我请你去。”
池西西不傻,失望之余,只好说:“下次遇到合适的,我再替你介绍。”
“我暂时不想恋爱。”高中毕业整十年,班长组织了同学聚会,听说路时洲的女朋友是正当红的主持人,她才想找个男朋友一起出席……而眼下,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两人一起下了楼,隔着报社的铁门看到立在豪车前的丈夫,池西西弯起了嘴角,却言不由衷地抱怨太早结婚没自由。
分别前,简年忽而说:“我遇见路时洲了。”
池西西面露意外:“你认识时洲哥?”
不等简年开口,池西西又说:“哦,对,你们一届,还都是一班的。”
简年没再说话。
时光真是可怕,十年前的池西西还追着她叫过嫂子呢。旁人记不记得没关系,路时洲竟也那样若无其事。不过十几岁时的感情,也只有她这种傻子会当一回事。
2.2007
2007,暮春
下午第三节是活动课。三月末的风还带着寒意,篮球场上的男生却都脱了肥大的校服外套只着短袖,若不是树上的新叶刚抽芽,乍一望去,仿佛已经是夏天了。
在外面活动的大多是高一高二的学生,还有两个多月就高考了,高三自然把活动课上成了自习。
作为985高校的附属中学,z大附中的升学率是这座北方城市当之无愧的第一,高三一共二十个班,因为重理轻文,只有三个文科班,班级按成绩排,一到十班几乎全部都能考过本一线。
为了杜绝喧嚣,高三前十个班的教室在教学楼顶层,临近高考,连课间都很少有人走动。
高三一班一共五十六个人,除了一千名开外的路时洲,皆是学霸中的学霸,学霸们最怕被误会成书呆子,为了展现过人的智商,寒假前男生们还在标榜十点钟准时睡觉、高考球赛都不落、边学边玩效率高,待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两位数,再也没有人为了虚荣和面子白天轻松过,晚上回家开夜车。
活动课没老师,教室里却无人讲话,李冰茹递来纸条的时候,简年正做物理题,她一向专注,连眼皮都没抬,直到做完题对完答案才打开。
【佟桦被保送z大了。】——李冰茹画了个不屑的表情。
佟桦是五班的,不但家境优渥成绩不错,更是公认的级花,李冰茹的父母和佟桦的父亲原先是一个单位的,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却互相瞧不上。
简年笑了笑,提笔回到——【你加油,考上清华气死她。】
【我就是恶心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劲儿,她的成绩一般般,保送靠的是省三好学生,当谁不知道。切~什么级花,咱班和五班的女生都觉得你比她漂亮多了。】
【……喜欢佟桦的从教学楼排到食堂都不止,你可别到处乱说,给我招黑。】
【呕~也不知道那帮男生什么眼神儿。喜欢她的再多又怎么样,路时洲连眼角都不夹她!听我妈说,路时洲的妈妈八成要和她爸结婚了,做不成他的女朋友做他的妹妹,哈哈哈,也算成了一家人。佟桦居然不知足,还和她爸闹。】
简年回头看了一眼,路时洲的位置空着,明明刚刚还在的。
简年从小漂亮到大,无论长辈老师还是同学,谁见了都要多看两眼,可就是没有桃花运,高中三年,连大大咧咧的李冰茹都有几位追求者,偏偏简年没有。
青春少艾,从没被人追过,虽然也遗憾,但简年并不太在意,因为有路时洲。路时洲是她每天起床的动力,一想着到了学校能见到他,连舒适柔软的床都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简年和路时洲的初中也是在附中念的,同是中考前就保送高中部,不过不同班。初中时简年学习比现在好,没觉得多费力,年级排名也总在前十,而路时洲则永远前三。
高中数理化比起初中的有了质的飞跃,简年学起来渐渐吃力,明明文科更强,却同所有好学生一样想也没想就选择了理科,高二开学时她还在四班,班级每三个月滚动一次,上了高三才彻底固定。
四班、四班、二班、一班,好学生都上进,追起来格外困难,她真的是拼了一条命才在高二最后一次考试中摸到了一班的尾巴——因为路时洲哪怕考一千名,也永远呆在一班。
同校六年,直到高三简年才终于如愿和路时洲做了真正的同学。
简年每本书的扉页上都写着海子的一句诗——你说你孤独,就像很久以前,火星照耀十三个州府。
相熟的同学都以为她喜欢的是这句话,只有李冰茹知道,是因为最后一句里的“十”和“州“与”时洲“谐音。
李冰茹时常怂恿她告白,简年听听就算,喜欢一个人未必非要有结果。路时洲话不多,白天总在睡觉,他们根本没什么交集,可简年偶尔偷偷望着他时,他也会察觉到,一个不经意的回视就能让她的心脏砰砰跳上一个星期。
李冰茹的成绩比简年好,考清华北大很有戏,本来考前压力本就大,因为佟桦被保送的事,这两天父母一直在念叨她,她心里不痛快,就又写了张纸条,要简年陪她出去走走,简年的太阳穴正疼着,欣然应允。
出了教学楼往北走有个小超市,超市的侧门外有两棵巨大的榕树,这两棵树枝叶交错,百年前建校的时候就在了,如今却被个别叛逆的学生当成踏脚石,趁活动课踩着树翻墙逃到校外去。
每天下午的活动课,树下都有执勤的学生把守,这会儿却没看到人。李冰茹进了小超市买零食,简年嫌超市地方小人多,干脆等在了侧门外。
她出来的时候带了本英语卷子,正站在树下拿着笔做题,忽而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简年回头看去,路时洲和三个男生正往这儿走,简年只认识其中的一个——高二一班的季泊川。她认得季泊川倒不是因为他是校草,而是路时洲总和他一起。
季泊川和路时洲一样,每回考试成绩都在年级一千名以外,却能破格进全是尖子生的一班。因为他的爷爷退休前是z大的党委书记,父母叔伯也多在不同的大学任教。而路时洲的爷爷奶奶过世前一个是z大的校长,一个是法学院院长,妈妈是现任外国语学院院长,爸爸调到上海的大学前也是数学系的教授——两人真真正正算是出身高级知识份子家庭。
李冰茹总说路时洲和季泊川志同道合,简年却觉得路时洲和季泊川不完全一样,路时洲初中时学习多好,到了高中才突然荒唐起来,而据说季泊川的两位堂哥都是正经的学神,一家人中只有他从小就不学无术、爱惹是生非。
眼下季泊川正打量她,见她回望过去,季泊川咧嘴一笑:“这位学妹,太阳这么大,在这儿站着多累啊?”
简年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季泊川是把抱着书、拿着笔的她当成了学生会执勤的。
路时洲身高腿长,根本不用爬树,退后三五米加速跑了几步,轻轻松松地跃上了围墙,两手一撑坐了上去。他没急着往外跳,皱眉看向还在和简年套近乎的季泊川:“季三,你走不走?”
“你们先走。”季泊川挥了挥手,继续对简年笑,“学妹你哪个班的?执勤辛苦了,回头我买了冰淇淋送你们班去。”
路时洲一脸不耐烦:“她不是学生会的,是我们班的。”
季泊川闻言一愣:“啊?你是高三的学姐呀。真看不出来。”
简年嫌季泊川幼稚无聊,没搭理,真不明白这种油腔滑调的小男生有什么好,他算什么校草,路时洲明明帅多了。
待简年走远了,季泊川才翻墙出去,一下地,他就追着路时洲问东问西:“刚刚那个学姐真是你们班的?叫什么名字?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们班有这么个大美女?”
路时洲没理他,走进小卖部买了瓶冰可乐,拧开瓶盖一口气喝掉大半瓶才说:“好像叫简年。”
季泊川如挖到宝一般兴奋不已:“你对她没兴趣吧?你没兴趣我就追啦!我就喜欢这种冰山型的气质美女。”
“你当我是你。”路时洲不以为然。
学校里明恋暗恋季泊川的女生很多,但他唯独中意不待见自己的,追的时候费尽心思,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一心一意暖化冰山,但每回都是到手就弃,只享受征服的过程。
见季泊川跃跃欲试,路时洲破例多说了一句:“快高考了,你要真闲得慌,就找你们高二的玩儿去。”
“什么叫闲得慌啊!我追她又不会影响她考试。”
路时洲懒得多说,转而道:“对了,池西西昨天来找我,说有小混混天天在校门外堵她。”
“谁?找死啊!”
池西西的背景与他们相似,她的外公外婆跟路时洲的爷爷奶奶既是同事,又是院子挨院子的邻居。
“赵二灯他们。”
“就那群暴发户的儿子也敢惹西西?当我们z大没人了是不是!”季泊川一脸不屑,“咦?她和我一个班,有人骚扰她,她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你问她去。”
“不对头,我觉得西西她八成暗恋我!她有事没事总拉着她同桌往我跟前凑,这可怎么好,我只拿她当妹妹……她不是别人,从小跟咱们一起长大,我也不忍心伤了她。”
“……”路时洲懒得接话,只提醒道,“留点心护着她就行,别惹事,犯不着和赵二灯那群人纠缠。”
路时洲虽然无视校规,迟到早退不学习,但极少理这种是非。季泊川却不同,巴不得天下大乱。
不务正业归不务正业,季泊川骨子里带着书香门第的清高,很是瞧不上差班里的那□□了大笔赞助费进来、以为家里有点钱就了不起,整日趾高气昂的小混混。
……
寒假过后,高三的前五百名经家长同意可以不上晚自习,简年不习惯在外头吃饭,又不想妈妈辛苦地过来送饭,所以选回家复习。
这天轮到她和李冰茹值日,学校水管检修,教学楼停了水,简年只好拎着水桶到食堂那边接水。
离食堂还有三五百米,简年就看到了赵二灯那群人。赵二灯是学校里的名人,他本名叫赵虎,家里是开水泥厂的,父母都没什么文化,却格外重视儿子的学业,他的中考成绩比附中的录取分数线差了足足三百分,赵家父母却非得把儿子送进名校镀金。
校领导起先不同意,赵家父母一咬牙,干脆捐了两盏足球场探照灯,比z大体育场里用的还专业,据说上百万。赵二灯进来后也不学习,常年不穿校服剃光头,公然在学校里搂着女生到处走,见了校长和教导主任,不仅不躲,还笑嘻嘻地打招呼,这在附中算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不过浑归浑,也没见他主动找过哪个好学生的麻烦,这群人所在的18、19、20班和别的班级不在一个教学楼,家长们虽然有意见,但班级是按成绩排的,最最公平。
简年胆子小,对这群坏学生本能地感到畏惧,正想去别处找水,却见和赵二灯站在一处的江东的目光扫了过来。
江东和简年也算青梅竹马,两人的父母原先都是工程机械厂的,国营工厂纷纷倒闭前,在这样的千人大厂当工人也算捧着铁饭碗。
简年进厂托儿所的时候才两岁,她怕生,整整三个月从早哭到晚,江东没人带,几个月就进托儿所了,是孩子们的头,他最不耐烦听人哭,谁哭就背着老师把谁揍一顿关小黑屋里,或许因为简年是女孩,他唯独不揍她,一听到她哭着要找妈妈,就往她嘴里塞从别处抢来的水果糖。
江东的妈妈性子泼辣,心肠却很热,嗓门格外大,她一下工,整栋筒子楼都能听到她的笑骂声,江东偏不随他妈妈,从小话就少,孩子们却都怕他服他。一直到学前班,简年都爱跟在他后头,他虽然不爱搭理女孩子,却也没凶过她。
简年小学二年级时工厂倒闭了,江东父母下岗后先是拉着板车给人送货,后来找到了门路做起了钢材生意,没两年就发了财。有钱后江家搬出了筒子楼,住的地方远了后,干脆给江东转了学。
简年再见到江东的时候已经是初二了,江东父母的生意越做越大,开始重视起了教育,花了一大笔钱把他塞进了附中。隔了五六年再见,江东不再是简年印象里的模样,高高大大的完全长成了大男孩,不爱说话这点倒是没变。
江东的学习虽然不好,人却长得帅,篮球打得也好,初中时流行灌篮高手,女孩们都爱流川枫那款闷的,自然有不少人喜欢他,他对这些没兴趣,从不搭理。简年的同桌喜欢他喜欢得要命,听说他们小时候就认识,非要她帮自己递情书。
许多年没联系,两人与陌生人无异,接到简年递上的情书后,江东似乎烦到不行,偏偏同桌不肯放弃,一而再再而三的央她帮忙,江东的压迫感本就强,加上态度糟糕,几次之后简年见了他就绕着走,招呼都不敢再打。
但生疏归生疏,两人到底是认识的,别处都停了水,有江东在,她打完水就走,也不会怎么样。
硬着头皮走到水池边,简年却发现唯一的水龙头下面放着一只桶,桶里的水已经满到往外溢了,也不见他们拎走。那桶远比正常的要大,关上水龙头后,简年试了试,根本拎不动。
她正要拎着空桶离开,一直在和别人讲话的赵二灯忽然拦在了她面前,他斜着一条腿,吊儿郎当地笑:“这位同学,来接水啊?怎么不接就走呀。”
简年不敢看他的光头,更不想和他讲话,一阵窘迫后看向一旁的江东,弱弱地说:“江东,麻烦你,帮我把水池里的桶拎出来行吗?”
江东左手背在身后,没应声,隔了片刻才朝赵二灯抬了抬下巴,赵二灯闪到一边,让另一个人去把水桶拎出来。
简年赶紧去接水,只恨水流太细,只接了小半桶就拎起桶逃走了。
她的背影一消失,赵二灯就冲江东嚷嚷:“我说你也太怂了,多好的机会不把握,你看小年糕的胳膊细的,半桶水都拎得摇摇晃晃,你该去送送人家。”
江东白了他一眼:“她摇摇晃晃不是拎不动水,是被你吓的!”
“我怎么吓她了,全程赔着笑脸!”
江东皱着眉正要说话,就听旁边的男生叫:“呦,江哥,你的裤子怎么冒烟了。”
听到这句,江东才察觉到疼,赶紧把左手夹着的烟扔到水池里,一回头却看到裤子被烟头烧出了一个洞。
赵二灯见状快笑疯了:“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怪不得把手背后面不帮小年糕拎水,怕她看见你吸烟,想她把你当三好学生啊?”
“你说这么多累不累?”
这一群人里,只有赵二灯敢开江东的玩笑,可瞥见他的脸色,知道他真恼了,赵二灯也闭了嘴,岔开话问众人吃不吃烧烤。
江东说了句“没劲”,转身就走。
站在赵二灯对面的黑胖子小声打听道:“江哥喜欢刚刚那个美女?这么漂亮,以前怎么没听说过她?”
“因为谁敢多看她一眼,江东都不能答应。”
3.2007
隔天一早,简年刚到学校,就发现桌洞里有份早餐——星爸爸的红茶拿铁和三明治。
她以为是谁放错了,拿到桌上等人来认领,直到早自习结束才看到桌洞里的卡片——【简同学早上好,以后你的早午餐都由我来负责。】
简年纳闷到中午,早饭还没碰,一个高一的小男生又送了午饭过来。无论怎么问,他都说不知道。简年自己带了饭,从天而降的照烧比目鱼定食就进了李冰茹的肚子。
套餐里有两枚牛油果三文鱼寿司,李冰茹尝了一个觉得实在不错,便把另一个喂到简年的嘴边。
简年摇头说不吃:“不明不白的东西你也敢往嘴里放,万一有毒呢!”
“成绩不够还占了保送名额的又不是你,人家干吗给你投毒?摆明是为了追你好不好。你昨天不是遇到路时洲了吗,说不定是他终于发现了你的美,开始行动了呢。”
“你果然是被毒傻了,卡片上的字写得还不如小学生好,根本不是他的笔迹。”
路时洲的字非常非常好看,简直称得上有风骨。有次他把语文试卷揉成一团扔到垃圾桶里,简年特地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偷偷捡了回来,至今珍藏在日记本里,做题做累了,就拿出来模仿。
活动课的时候,又有人来送热可可和百香果慕斯,依旧进了李冰茹的肚子。
之后的三天,日日都有早午餐和下午茶送来,当简年已经见怪不怪的时候,季泊川才露面。
这天午休时,简年如往常般到图书馆看原版英文小说培养语感,刚坐下,季泊川就夹着一本数学书、捧着一盒冰淇淋凑了过来。
季泊川把冰淇淋往简年面前一放,大大咧咧地坐到了她旁边:“上次就说要请你吃。”
见简年愣着,他又笑着问:“我不清楚你的口味,这几天的饭都是胡乱送的,不如你列个单子给我?”
“你送的?为什么?”
“当然是仰慕你……的成绩。”季泊川把数学书摊开,推给简年,“马上就期中考试了,我什么也不会,怕又拖我们班的后腿,学姐你要有空就教教我呗。”
“我没空。你们班的尖子生那么多,你请教他们去吧。”
“学姐你是不知道我的苦,我们班的男生都瞧不起我,觉得我没资格进一班。女生么,我这人天生害羞,一和女孩说话就脸红。”
……脸红?季泊川交往过的女朋友,光她听说过的,一双手都数不完。
不等她回答,季泊川又继续说:“我好歹是一班的,总不好去二班三班问题,这不是给我们班抹黑么。高三我认识的人少,除了路时洲就只有学姐你。路时洲的水平你也知道,我好歹还能蒙对几题,他成天交白卷。”
这个时间的图书馆没什么人,可也不好总讲话,简年抬起头四处望了望,压低声音对季泊川说:“讲题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季泊川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套上了近乎,大喜过望地说:“二十个也行。”
“一,你不要再给我送饭了。二,只讲这一次。你不好意思问班上的同学,可以请家教或问老师。”
季泊川权衡了一下,点头道:“行!”
简年起身还了英文书和季泊川去了图书馆附近的凉亭。
明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简年仍是认真讲解用红笔圈出来的题,不时问他有没有听明白。季泊川则是一脸好学。
“还有吗?”
久未听到季泊川回答,简年抬起了头,却见他正面色不豫地瞪向某个地方,明明片刻前还笑得一脸讨好,这会儿却眼神凌厉、分毫不让。
简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赵二灯那伙人,江东倒不在。
季泊川收起锋芒,冲简年温和地一笑:“要上课了,学姐你快回教室吧,今天谢谢你了。既然你不喜欢,以后我就不送饭了。”
因为这句“学姐”,简年不由地多说了一句:“你也快回班……”
简年脸上的欲言又止令季泊川有些意外,他噗嗤一笑,说:“我胆小着呢,看到这些坏学生就发抖,哪敢惹事。”
“……”为了避开赵二灯一行人,简年特地绕路从另一侧离开。
……
第二日一早,简年果真没再收到季泊川的爱心早餐。临近午休的时候,她从洗手间回来,桌上却多了个盒子,里头有根细细的红线,红线上缀着一颗小小的钻。
盒子下压着一张卡片,仍旧是小学生字体——【谢谢学姐帮我讲题,红绳能带来好运,祝高考顺利。】
李冰茹拿过盒子看了看,感慨道:“长得漂亮就是好,歪瓜裂枣不敢追,省得赶苍蝇。桃花一来就来个极品。这条红绳好几千呢,季泊川真有钱。”
“好几千?”简年吓了一跳,“就这么根细线?”
“这是redline的,不信你上网查查。”
简年把绳子放回盒子:“你帮我还给他。”
“我不去,你自己还。季泊川看着挺不错,但太花了不靠谱。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我怎么还,我都不想和他讲话!”
李冰茹往最后一排瞟了瞟:“谁让你还给他了,你给路时洲,让他替你还!”
“他要误会我和季泊川有什么怎么办?”
“你不还他才要误会呢!你不想他把你当弟妹吧?”
简年被这个假设吓住了。大约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缘故,路时洲对季泊川很是照顾。季泊川年轻气盛,时常得罪人,有次经过楼梯拐角,她无意中听到路时洲替他向学生会主席赔不是,说什么季泊川是我弟,就当给我个面子,别和他一般见识。
被季泊川追不可怕,可怕的是让路时洲误会。
简年斟酌了一中午措辞,终于赶在打上课铃前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了路时洲的座位前。第四排和第七排只有短短数米的距离,她却用了足足三分钟才走完。
路时洲睡得正香,简年立了好一会儿也没敢叫醒他。临近第一节课,班里的同学越来越多,她踌蹰了片刻,还是怂了。退后两步正要回去,却碰倒了倒数第二排的椅子。
听到声响,路时洲睁开了眼睛,睡眠被打扰,他有点烦躁,一抬头看到立在面前的是简年,意外之余,脸上的不耐烦倒散了些许。
“你找我?”
“嗯……”
简年还未开口,就先红了脸。她的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连鼻梁上微微泛青的血管都能看得清。因为白,两颗深深的酒窝上的红晕十分明显。
她是典型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扬,长且媚。鼻子和下巴的线条非常精致,有种难以言喻的古典美,最妙的却是嘴巴,虽薄却丝毫都不显凌厉,嫣红而柔和。
路时洲忽而想起了季泊川的话,他以前也没发现班上有位这么漂亮的女同学。和男同学说句话就脸红,真够单纯的,快高考了,季泊川这时候招惹人家,也太没谱儿了。
“有事?”见简年不说话,路时洲又问了一句。
“哦,是这样的,”简年把手中的盒子放到路时洲的桌子上,语速略快地说,“这是季泊川的东西,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还给他?”
路时洲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的东西笑了一下:“他给你的你就收着呗。”
路时洲腿长,桌子下的空间小,所以斜伸到了前排,整个人倚在后墙上。他懒洋洋地合上盒盖,递还给简年:“后天是愚人节,我猜呢,他会跟你表白,你要不答应,他就说是闹着玩的,装没事人继续纠缠……这招他用了八百次。”
作为同学,路时洲只能提醒到这儿,希望她别中招,不然又要白白伤心一场。
简年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却没接盒子:“我明白的。东西就不要了,你不想还他就留着当礼物送人吧。”
路时洲收回了手:“行,谢啦。”
一直到放学,简年脸上的红晕都没退,认识五六年,这还是路时洲第一次和她讲这么多话,是不是该感谢季泊川?
路时洲不是前五百名,更没有家长同意,却从不上晚自习。因此同样不上晚自习的简年一走出教学楼,就看到没带书包的他扶着自行车,站在校门外的香樟树下和人讲话。
经过香樟树时,简年突然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心脏猛地一跳。
见简年回头,路时洲扬起手扔了个东西过来,简年下意识接住,是那只装红线的盒子。
“礼物,算我送你的。”路时洲跨上自行车,单腿撑地,嚼着口香糖朝她笑,“权当是精神损失费,总不能白白让季三骚扰。”
简年还没回过神,他早已经骑远了。
简年的家离学校并不太远,约莫半个钟头的步程,高三学习紧张,一天到晚都坐在书桌前,父母担心她熬坏身体,让她步行上学当锻炼。
过了校门口的马路,简年如往常般打开mp3听英语听力,还没调好音量,左边的耳机就被人从后面扯了下来。
“你平时都听谁的歌?”季泊川偏过头,把耳机塞入耳朵,才听了两秒就开始笑,“学姐,你也太用功了。”
“你把耳机还我!”
简年的个子在女生中算高的,可仍旧比季泊川矮了一大截,季泊川一扬手,把mp3和另一只耳机一齐拽了过去。
简年抓着他的袖子跳了两下没抢到,自然恼了:“你干什么?”
“你让我送你回家,我就还你。”
“你不是……”
“不送饭不问题,答应你的我都做到了。”不等简年说话,他又问,“喝不喝可乐?”
简年顿了顿才说:“喝啊。”
“那你在这儿等着我。”说完这句,季泊川就大步流星地往对街的肯德基走。
简年“哎”了一声:“你把mp3还我,我等你的时候听听力。”
季泊川不傻,自然知道她想趁机溜走,就晃了晃手中的mp3,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送你到家再还。”
“……”
简年正跺脚,一辆黑色的摩托车就停在了她的面前。江东把唯一的头盔递过来:“上车。”
简年四下看了看,才敢确定江东是在和自己讲话,却没伸手接头盔,结结巴巴地问:“有,有事吗?”
“上来。”
江东的压迫感太强,虽然摸不着头脑,简年却不由自主地照做了。
于是,季泊川从肯德基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江东带着简年绝尘而去。
……
季泊川敲响路时洲家的大门时,他正做数学卷子,季泊川这个点过来,八成是要约他吃喝玩乐,路时洲不愿意耽误时间,所以假装不在家,可门铃执着地响了五分钟还没停,他只好藏起卷子去开门。
一打开门,季泊川就气急败坏地问:“你干吗呢,怎么不接电话?”
因为小一岁,季泊川从没用这种口气和他讲过话,路时洲有点意外,倒没生气,只说:“我没听到。”
“你知道简年家的地址吗?”
“不知道,你找我就为这事儿?”
“简年被江东带走了!”
路时洲迟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皱眉道:“早跟你说了,护好池西西就行,轻易别惹事。”
4.2007
江东骑得飞快,一路超了无数辆汽车。简年第一次坐这种大型摩托车,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遇上江东急速拐弯,就只能抱紧怀中的书包。
一眨眼的工夫,两人就到了简年家楼下。八十年代末建的职工宿舍,一个不大的院子,三栋五层的红砖楼,没有物管,外墙已经斑驳了,小广告贴得到处都是,牛皮癣一样。
一层有六户,每户至多五六十平,地方小人口多,杂物自然堆到了外头。可乱归乱,邻里间却热络,老工程机械厂的人下岗后除去极少数发了财的搬离了,大多仍住在这里。
除了杂物,院子里闲着的地方都被人种上了瓜果蔬菜,江东停下车子的时候,正好看到简年的奶奶和一堆老头老太坐在门前的石榴树下晒太阳聊天。
江东扭头看简年,本想叫她下车,却见本不肯戴头盔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头藏了进去,不止如此,她还缩起了手脚,整个儿躲在了他的身后。
“快离开这儿!”简年打开头盔的前盖,悄声对江东说。
她清甜的气息全数扑在江东的脖子上,害他背后一僵。见江东愣着不动,简年急了,用食指戳了戳他的后背:“把我放路口,别让人看见!”
在江东的记忆里,简年从来都慢声细气,何曾这样窘迫过。她蹙着眉头红着脸、焦急嗔怒的模样简直可爱到了极点,饶是江东惯于藏起情绪,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巷子窄,两旁还停了不少车,调头有些困难,穿着蓝白校服的高个少年骑在一辆硕大的黑色摩托上,自然扎眼。
一群老人中就数何奶奶眼神最好,隔了快十米开口叫道:“哎?这不是小东吗,你怎么回来了?”
正要离开的江东只好停下叫“奶奶”,这两年江家生意越做越大,江东妈妈把钢材生意全部交给老公管,自己又张罗着开起了酒店,工程厂的人提起江家来无不羡慕,自然要问长问短。
都是长辈,江东性子再冷,也要敷衍几句,他身后的简年却快急哭了,要是被爷爷奶奶们看到这一幕,不知道会掀起什么风浪来。
所幸有头盔,一直到离开都无人看出后座上的是她。简年本要在路口下车,谁知又遇到两个邻居阿姨结伴在蔬菜摊上挑西红柿。出了窄小的巷子,就是这座城市的cbd,繁华和破落仅仅一墙之隔。
“你把我放前面就好。”简年连说了三四次,可车速太快,耳边有风的呼啸声,江东似乎没听见。
江东一直骑到加油站才停下,从车子上下来时简年站都站不稳,缓了缓才问他怎么不早点停。
“我忘了你在后面。”没等简年再说话,江东就扭头进了加油站的超市。
江东从超市出来,把手里的草莓牛奶递给简年,自己喝冰矿泉水。这地方有点偏,没有公交站台也没有出租车经过。简年接过草莓牛奶,问:“你刚刚为什么让我上车?”
江东没回答。他是真渴了,拧开盖一口气喝掉大半瓶,扬起手把剩下的扔进垃圾桶,用手背随意抹了下嘴角,反问道:“你想被季泊川纠缠?”
所以他是路见不平想帮自己?可这么多年没交集,他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呀。
“你为什么……”
不等简年问出口,江东就抢先说:“到了家门口,你为什么不下车?”
当然是不想被人误会——可这话没法说出口,江东一脸坦荡,衬得她好像在心虚什么一样。顿了顿,简年问:“你能送我回……到最近的公交站台去吗?”
江东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点吧,这会儿没空。”
再不回去爸妈该着急了,简年无奈,只好借江东的手机打电话回家说要陪李冰茹上晚自习。加好油,江东示意简年上车:“你先跟我走,等下办完事再送你回去。”
江东带着简年回到了学校附近,江家父母忙着做生意,无暇照顾儿子,又怕住得远儿子早起辛苦,干脆把家搬到了学校对街的小区。酒店刚起步,江东父亲每日做完手头的事也要去帮忙,因此同样不在家。
江东把摩托车停入车库,带着简年上了楼。近两百平的复式公寓,三口之家住很宽敞,东西堆得多,屋子有些凌乱,家具虽然贵,看上去却颇有些俗气。
江东让简年呆在自己的房间写作业,说等九点晚自习结束再送她回去。瞥见简年看时间,他又补充道:“这儿离学校近,能听到下课铃。”
来回耽误了快一个钟头,简年很快打开书包,写起了作业。
江东有点神不守舍,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片刻,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啤酒,刚拉开易拉罐就想起他们还没吃饭。
简年正对物理卷子的答案,正确的略过,错误的画上大大的红叉,全部对完后,她没立刻看解析,咬着圆珠笔上的兔耳朵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又重新做了一遍。做好后翻到答案页,大约还是错的,因为看到答案后她噘着嘴巴捶了一下自己的头。
听到门处传来的那声轻笑,简年回过头,发现江东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看,疑惑道:“你不是有事吗?”
江东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自在:“嗯,正要出门,顺便带晚饭回来,你想吃什么?”
“谢谢,不用,我回家吃。”说完这句,简年的注意力就又回到了题目上。
迫不得已,江东离开了家,他哪有什么事,只好在街上闲逛。一开始叫住她的时候明明想的是把她送到家就走,可最终还是没舍得。他从没想过打扰她,若不是偶尔在学校遇上时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若不是暗暗逼退过觊觎她的人,这个秘密连赵二灯也不会发现。
像她这样的乖女孩,就该活在纯净的温室里,他不忍心染指,更容不得别人窥视,更何况是季泊川那种花心滥情的。
不知道简年的口味变没变,江东干脆把附近的餐馆都转了一遍,买了好几份晚餐,最后进了一家甜品店,他记得她小时候最喜欢草莓糖,就要了块草莓蛋糕,付钱的时候又觉得芒果慕斯的颜色更漂亮,也一并包了起来。
……
刚把物理卷子收回书包,简年就听到开门声,她以为是江东回来了,没想到说话的却是赵二灯。
赵二灯逃了晚自习不敢回家,又找不到节目的时候,就到呼朋唤友地到江东家消磨时间,反正他家就在学校旁边,父母不到十一点也不会回来。因为他几乎日日都来,两人关系又好,江东干脆给了他一把钥匙。
这晚除了赵二灯和另两个男生,还有个女生跟了过来,一进门,她就大着嗓门叫“江东”。
叫了两声没人应,张媛泄气地坐到沙发上:“他不在啊?去哪儿了,怎么打电话也不接。”
赵二灯左侧的矮个男生打趣道:“怪不得你非得跟来,原来是想江东了。放学的时候我和大明看到他的后座上载着一个挺漂亮的女孩往北走了。”
“谁?”正涂唇膏的张媛啪得一声合上镜子,瞪着眼睛问。
“好像是一班的,叫什么年。”
“什么年?明天你跟我去一班,指给我看!”
张媛是赵二灯的表妹,漂亮归漂亮,可脾气火爆,真闹起来连赵二灯都头疼,所以明知道江东烦她,她非要跟来,他也没敢轰。要是被她知道江东有暗恋的人,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赵二灯轻咳了一声,胡诌道:“看什么看,就是季泊川最近追的那个,我追池西西,关他屁事,他非得插一杠子,这次轮到我们打他的脸,扯平了。”
叫大明的男生接话道:“就是就是,早就想揍他和路时洲了,他们有什么可傲的!居然敢瞧不起人。这次咱们逼他们先动手,到时候揍得再狠也是他们先挑的事儿……”
话音还没落,简年就背着书包推开了门,见她从江东的房间走出来,张媛脸色一变,高声问:“你谁啊?”
简年没看她,不卑不亢地说:“我谁也不是。”
……
简年从江东家出来,一口气跑回了家,半小时的路程只用了二十分钟。过去她挺怵这群人的,可听到他们拿自己激季泊川,反倒不怕了,只余下愤慨。
难怪平时遇见她理都不理的江东会忽然“好心”,原来不是为了帮她摆脱季泊川的纠缠,而是另有目的。她原以为就算长大后生疏了,因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因为有老工程厂的回忆在,江东再整日同坏学生一起,也绝不会做对她不利的事。
走到楼下,简年才想起现在还不到八点,她应该在上晚自习。怕太早回去没法和爸妈交待,她正想找个地方耗到九点,就远远地看到路时洲走了过来。
5.2007
见到简年,路时洲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这么巧?”简年很是意外。
“巧什么,我就是来找你的。江东没为难你吧?”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路时洲第一时间给季泊川打了通电话,挂上电话,他才说:“你的地址我是跟你同桌要的。”
再次确认她没吓着没被为难后,路时洲就离开了。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简年仍云里雾里地觉得不真实——为了确认她没事,路时洲特地找到这里来?
如果上晚自习,她应该九点半到家,可眼下连八点都没有。今天的复习计划还有一大半没完成,简年有点着急,离开巷子后,一路都在琢磨该去哪里写作业。
简年刚走入附近的商业街,一只从天而降的手就在她眼前晃了晃,她回头看去,居然是路时洲。
路时洲把手抄进校服裤的口袋里,问:“你怎么没回家?”
“我和我爸妈说今天上晚自习。”
“那还得在外头呆一个小时,一起找个地方坐坐?”
“好……啊。”说话间简年的脸又红了,她怕被路时洲看出来,微微垂下了头。
路时洲望着她头顶绒绒的碎发和白皙修长的后颈想,看着挺聪明的一个人,讲起话来为什么总是呆呆的呢。
两人进了隔壁的星巴克,点过咖啡后,简年抢先从书包里翻出了钱包,还没打开,路时洲就抓住了她的胳膊。不过一瞬,他便松开了手,趁着她愣神的工夫,递了张粉色的钞票过去。
收银台前挤了许多人,简年干脆去找位置。她人已经走远了,路时洲指间寒凉细腻的触感竟然还在,他觉得哪怕是三伏天,她的皮肤也一定清凉无汗,所谓的冰肌玉骨说的大概就是这种。
路时洲没用托盘,拎着两杯饮料找过去的时候,简年已经翻出数学习题册在做了。
路时洲坐到简年旁边,简年说了声“谢谢”,捧起杯子喝了一口,而后一脸奇怪地说:“我点的不是巧克力。”
“我换的,大晚上喝什么咖啡,”路时洲拿起手边的冰美式,见简年看自己,懒洋洋地咬着吸管解释道,“我喝是因为我晚上本来就不睡觉。”
“你晚上不睡觉都干吗?”
“不干吗。白天睡饱了,所以睡不着。”
简年“哦”了一声,把目光移回到题目上。这么和路时洲肩并肩地坐在一处,她紧张到连呼吸都不顺畅,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却毫无思路。
“不会么?”路时洲瞟了眼简年正做的那道题,把咖啡往桌上一放,抽出她手中的笔,在演草纸上唰唰地写,“a=1,f (1)=0,所以b c=0,即f (x)=0的根为0和1……”
路时洲的思路非常清晰,解题步骤比标准答案还简洁,听到他问自己懂没懂,简年才回过神:“你明明连最后一题都会,考试的时候为什么前面乱填,后面空着不写?”
路时洲把简年的兔子笔夹在指间来回转,似笑非笑地反问:“你怎么会知道我前面乱填,后面乱写?”
简年被问住了,她愣愣地看了路时洲两秒,干咳了一声,借着喝巧克力掩饰,好半天都不敢抬头。
路时洲的心中浮起了一股莫名的情绪,这样清澈纯净的眼睛他还是第一次见,真像一种小动物——一直到手机震起来,他都在琢磨她到底像什么动物。
简年正出神,桌上手机一震,措不及防间,她也跟着抖了一下。瞥见她脸上的错愕,路时洲弯了弯嘴角。这么容易受惊,简直像头小鹿,对了,眼神也和他小时候在动物园喂过的梅花鹿一模一样。
简年看了眼路时洲的手机屏幕,电话是佟桦打来的,只响了三声就被他挂断了。隔了片刻,手机再次震了起来,路时洲看了眼简年,走到角落接听。
“你怎么不回我短信?把简年家的地址发我。”
“你要她地址干吗?”
“去安慰安慰她呀,她被坏人劫持不全是因为我么,这会儿肯定吓坏了,我顺便把mp3还她。对了,我满世界找她、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准备踹江东家的门,这事儿你和她说了没?”
“嗯。”
“她感不感动?哎,你不是回家了吗,周围怎么这么吵?”
“在外面呢。”
“你在哪儿?”
路时洲报完地址,季泊川马上说:“巧了,我就在你附近,我找你去。”
赶在季泊川找过来前,路时洲和简年打了个招呼就匆匆离开了。
打来电话的是佟桦,简年知道,路时洲急急忙忙地走,八成是因为她。她隐约有点失落,只有一点儿——路时洲和她本就没有交集,除了远远地观望,她从没奢求过别的,今晚已经算额外的惊喜。
简年不喜欢巧克力,却小口小口地喝完一整杯,把塑料杯和吸管也偷偷藏进书包里。
……
远远看到立在星巴克门外的路时洲,季泊川加速跑了过来,折腾了一晚上,他正渴着,想进去买杯星冰乐,哪知脚还没踏进大门,就被路时洲扯了出来。
“你干什么?我进去买杯喝的。”
“喝什么喝。”路时洲拉上他转头就走。
“对了,简年家住哪儿?”
路时洲莫名的有点烦躁:“你最近都别见她了。”
“为什么?”
“快高考了,你要是无聊就找高一高二的玩去。”
“怎么是玩呢,我是真心的。”
“你哪次不是真心的?肯定撑不到高考就腻了。”
季泊川纠结了一下:“也是。高考还有两个多月呢,万一我提分手,她想不开再影响发挥……我明天去找她,跟她说为了对她负责,我暂且忍两个月相思之苦,高考后再联系。”
“赵二灯那群人盯着呢,你现在找她不是给她惹麻烦吗?”
季泊川眯了眯眼:“我非得收拾他们一顿不可。简年没手机,我写封信,你明天帮我给她。”
……
江东刚拧了一圈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看到立在门后的张媛,脸瞬间就黑了。
“你怎么在这儿?”
“你没看到我发的短信?”张媛满脸不快地盯着他手中的那几只塑料袋看,“你不知道我来,那蛋糕是买给谁的?”
江东越过她看向赵二灯,碍着妹妹在,赵二灯不敢提简年,硬着头皮咧嘴一笑:“回头我再和你说……”
江东的脸上看不出情绪,语气却比平时更冷:“把钥匙还我,赶紧带他们走。”
第二日早自习一过,江东就把准备去操场做早操的简年拦了下来。
简年原本正挽着李冰茹说笑,看到他后瞬间敛去了笑容。江东只当没看到,把手中的mp3和一张写了号码的纸条递了过去。
“我的mp3怎么在你这里?”
江东没回答,只说:“如果季泊川再烦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不等简年说话,江东就转身离开了。早操时间学生都聚在操场,一天之中除去上课,这个时候的食堂最不挤,因此江东和赵二灯总爱这时吃早饭。
瞥见江东进来,不等他走过来,赵二灯就急着问:“怎么样,和小年糕解释清楚了没?”
江东接过新出锅的馅饼:“有什么好解释的。”
“她昨天肯定生气了,真没看出来,她脾气还挺大。”赵二灯虽然横,但最最讲义气,见江东闷声不说话,他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你放心,我有办法让她消气。”
江东皱眉:“你别乱来,她爱怎么想和我没关系。”
“这事儿怪我,昨天要不是我过去,你们孤男寡女的说不定就成了……你瞪我干吗?今天的馄饨不错,吃吃吃。”
6.2007
前一日耽误了时间,难免要熬夜,因此一整个上午,简年都提不起精神。
李冰茹同样哈欠连天,她智商高效率好,中考是免试直升到高中部的,求学十二年,这还是第一次领略头悬梁锥刺股的备考之苦。上午的课一结束,她便趴到桌子上抱怨。
“这样的鬼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从不睡午觉的简年抵不住眼睛酸涩,也趴了下来:“你每天十一点半准时睡觉,有什么辛苦的,班长可是不到凌晨三点不上床。”
班长不仅是年级前三,游泳、马拉松、辩论、围棋、钢琴更样样精通,高三上半学期就被保送清华了,可学校希望他冲一冲省状元为附中增光,为此校领导们轮番找他父母谈话,劝他放弃保送。因为最终放弃了名额,班长的压力比别的同学更大,原本挺阳光开朗的一个男孩,如今越来越沉默,埋头题海,一整天都说不上几句话。
班长的父母担心他熬坏身体、心态出问题,找到学校要求老师宽慰儿子,学校特地给一到四班开会,告诫大家要以平常心对待高考,注意劳逸结合。李冰茹对这样假惺惺的关怀十分不屑,听得直翻白眼。
“天天能看到路时洲,你当然不嫌苦。”
李冰茹嗓门大,简年唯恐被别的同学听到,气得拧了下她的胳膊。上学的路上她还在想,今后见了路时洲是不是该打招呼,哪知他今天压根没来上学,整个一班只有他过得最悠闲。
午饭后二模的成绩出来了,学习委员如往常般央简年替自己发卷子。李冰茹年级十二,简年年级七十八,路时洲仍是一千以外,三人的成绩都和一模差不多。
卷子是按照分数从上到下排的,不用看也知道每科试卷的最后一张都是路时洲的。简年把他的几张卷子留到最后,一齐拿到他的座位上去。
这个时间教室人不多,后排几乎都空着,简年把卷子放过去后没有立刻离开,立在桌前一张张地翻看。
数学的最后一题和昨天他给自己讲的类似,却空白一片,简年刚翻到最后一张,路时洲的声音就从头顶传了过来:“怪不得你那么清楚我的卷子长什么样儿。”
两人挨得近,简年一回头,额头刚好撞上他的下巴,带着香气的碎发扫在路时洲的唇上,刺得他直发痒。
他看了简年两秒,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笑道:“你脸红什么,我要和季泊川一样自恋,该以为你暗恋我了。”
光是偷窥卷子被抓现行已经足够窘迫的了,没成想还被他戳中了死穴,简年一脸错愕,恨不得面前有片海,好立刻跳下去。
四月还没到,路时洲就换了夏季校服,直到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简年才意识到两人已经跨越了亲密距离,赶紧往后撤。不想却绊到了前排的椅子上,直直地向后摔去。
路时洲一把捞起她,没等她回过神儿,就把一杯冰焦糖玛奇朵放到了她手里:“赔你的。”
捧着咖啡回到座位上,简年才想起,昨天自己点了却被路时洲擅自换成热巧克力的正是这个。
她微微侧过头,用余光向后看去,路时洲把卷子随手一塞,如往常般戴上耳塞睡觉。只是他刚闭上眼睛,从后门进来的佟桦就站到了他的桌子前。
佟桦敲了下桌子,见他不动,干脆上手推。一抬头发现是她,路时洲一脸不耐烦:“你来我们班干吗?”
“你说呢?”佟桦的态度更蛮横,“跟我出来。”
路时洲本不想理她,可午休时间班里的同学虽不多,但做题的做题,休息的休息,自然不好闹动静打扰人家。
一走出教室后门,路时洲就停住了脚步,他抄着口袋往墙上一靠,问:“到底什么事儿?”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就这事儿?”路时洲作势要走。
“路时洲你敢走!”
佟桦是举校闻名的美女,这声一出,来往的同学纷纷侧目,这会儿她却连偶像包袱都不顾了,一把扯住路时洲的袖子:“父母的事情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你至于因为他们讨厌我吗?”
路时洲笑了:“这话说的,就跟我以前多喜欢你一样。”
佟桦满心委屈,忍了又忍眼泪还是流了下来,路时洲见状头疼不已:“行了行了,你来找我什么事儿?”
“今晚两家人吃饭,商量结婚的事儿。我爷爷奶奶大姑小叔,还有你外婆姨妈什么的都在,你去不去?”
“关我什么事儿。”
“是你妈让我来叫你的……也对,关咱们什么事儿,我也不去,放学我躲你那儿去。”
佟桦只当没看到路时洲脸上的不耐烦,“哎”了一声,问:“你是不是准备出国?你想去英国还是美国?我放弃保送和你一起去,我已经成年了,不用再听我爸的安排。”
以路时洲现在的成绩,大抵就只剩下出国这一条路了。你去哪儿我都和你一起——这几乎算是表白了,佟桦原本不想在大庭广众下说这些,可如今路时洲因为烦她爸,连带着也不搭理她,想见他一面说句话实在是太难了。
“我哪儿都不去。你还是听你爸的,该干吗干吗去。”
佟桦一贯心高气傲,听到这句,定定地看了他两秒,转身就走。
路时洲正想回班,瞥见季泊川从另一侧的楼梯上来,随手关上后门,往前走了几步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来给我们年年送信啊。”季泊川扬了扬手中的粉色信封,“手写的,好几千字呢,我这辈子写过的作文加在一起都没这封信上的字多。嗯?那不是佟桦吗。”
季泊川最八卦,伸长脖子往楼梯处看了看:“哭了啊,你怎么着她了?好歹也快成你妹妹了,让让她呀,跟个女孩较什么劲。”
“不想让,理她一回,她得天天过来烦。你要心疼就亲自去送温暖。”
“我去什么去,佟桦又不是我的菜,我就喜欢我们年年这样的。对了,我们年年在吗?你帮我叫她出来。”
“不在。”
季泊川有点失望:“早知道她不在,我就让别人来送信了……你帮我给她吧。”
见最不爱管闲事的路时洲一反常态地伸手来抢,季泊川又缩了缩手:“你可别偷看哈。”
……
路时洲走过简年身边的时候,她正趴着午睡,大半张脸都埋在胳膊里,胳膊下压着几张卷子。
路时洲原本已经回到座位上了,不知怎么又折了回去,他抽出她胳膊下的试卷,一张张翻看。
简年本来就没真睡着,这么一抽,自然清醒了,直起身后发现闹动静的是路时洲,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教室太安静,她不敢真出声,只用口型说:“把卷子还我!”
她的脸颊上有被手表压出来的红印,马尾也稍显凌乱,清冷的气质减弱后,倒添了几分可爱。路时洲弯了弯嘴角,也用口型说了句什么。简年看不明白,一脸迷茫。
路时洲俯下身,凑到她耳边轻声重复:“只许你看我的?要不要这么霸道。”
简年下意识偏了偏头,耳垂无意间蹭过了路时洲的鼻子,见她蹙眉头,路时洲往后避了避,一封粉色的信从他裤子口袋里掉了出来。
简年先一步替他捡了起来:“你东西掉了。”
路时洲面色一滞,松开手还回她的试卷,他接信的动作快到几乎算抢,把信胡乱塞回口袋后,说了句“你接着睡吧”,就回最后一排了。摸不着头脑的简年倒是怔了片刻。
信封上写着“简年亲启”,幸好季泊川的字鬼画符一样乱七八糟,她又没留神看。
这一幕自然逃不过李冰茹的眼睛,她不是能沉住气的性子,假借去厕所把简年拖出了教室。
“你和路时洲是不是有情况?”
简年瞥了眼兴奋不已的李冰茹,无奈道:“和路时洲有情况的是佟桦,刚刚他和我讲话的时候口袋里掉出了一封信,粉色的信封……之前佟桦来过,肯定是她给的,路时洲特别紧张那封信。对了,昨天佟桦一打电话,他匆匆忙忙就走了,表情还挺纠结的。他妈妈真要和佟桦的爸爸结婚啦?这是要上演养兄妹间的虐恋情深么。”
“不是吧……路时洲能看上她?又是保送、又是和极品帅哥有情况,怎么好事全让她摊上了?”李冰茹最烦佟桦,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简年的额头,“你比她漂亮,成绩也比她好,怎么就不开窍呢!昨天多好的机会,你该想办法把他抢过来。”
“我抢他干吗,他和佟桦在不在一起,又不影响我喜欢他。”
“你就不想当他的女朋友?”
“不想啊。一和他说话我就紧张,还不如远远看着自在,而且他这个人和我想象中的似乎不太一样。”
李冰茹一脸无语:“您这种喜欢,完完全全就是叶公好龙……”
7.2007
最后一节课还没结束,高二一班的池西西就站到了高三一班的后门前。
下课铃一打,路时洲第一个走出教室,见到等在外头的池西西,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晚上你去我家吃饭吧,咱们一起走。”
路时洲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等自己,便问:“季泊川呢?”
“活动课后他就不见了。还说呢,要不是你告诉他,他就不会找外校的来打架,结果那群人现在更起劲儿了。”
中午的事情路时洲下了活动课才听说,难为季泊川刚惹完祸就没事人一样地过来送情书。
路时洲拍了下池西西的肩,说:“怪我,回头我说他。”
和他们前后脚下楼的简年听到这些不由地多看了池西西两眼——之前在江东家就听到赵二灯说他在追池西西,明知道人家学妹又怕又烦还总缠着不放,这个人简直无赖到家了。
路时洲走到楼梯拐角处,余光瞥见简年在后面,停下脚步等了她片刻,待她走近,没话找话地问:“你也不上晚自习?”
简年笑着“嗯”了一声:“不想晚饭也吃食堂。”
路时洲顺势介绍池西西:“这是我妹妹,高二的。”
觉察出他莫名其妙的刻意,池西西眼珠一转,冲路时洲噘嘴撒娇道:“谁是你妹妹?我们分明是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
路时洲那一脸被噎住、想澄清,因为她说得完全没错,所以无从辩驳的尴尬反应完全在池西西的意料之中,池西西忍了又忍才没笑出声。
路时洲正傻着,就看到池西西挽住简年的胳膊,回过头冲他吐舌头。
池西西嘴巴甜,一路学姐长学姐短地边夸简年漂亮,边不着痕迹地撇清自己和路时洲的关系,还不时朝受她拿捏的路时洲挤眉弄眼,倒是简年云里雾里的全程没发现路时洲的无奈。
走出教学楼,路时洲料到赵二灯八成等在校门口,怕再牵连简年,借口买东西,让她先离开。
她一走远,池西西就哈哈笑道:“原来你喜欢这个类型的啊,我以前还以为你对女生没兴趣呢。”
简年不在,路时洲没了顾忌,板下脸训斥道:“小孩子懂什么喜不喜欢,再胡闹我扔下你自己走。”
简年走出校门的时候,果然遇到赵二灯和另几个19班的男生站在一起抽烟,远远望过去,他似乎挂了彩。见赵二灯的目光突然投向自己,简年吓了一跳,赶紧移开眼睛。
发现简年,赵二灯摁灭烟,和同伴说了句什么,大步流星地径直走向她。
一看到他那颗锃亮的脑袋,简年就发怵,更别说这会儿他的嘴角和眼下还有淤青,她摸不清赵二灯想干什么,下意识回头找路时洲,结果路时洲没找到,却看到了疾步走来的江东。虽然气江东利用自己挑衅季泊川,可看到他,简年立马就安心了。
江东看也没看一脸惊恐的简年,摁住已然走到简年面前的赵二灯的肩,强行把他推到了几十米外。一回头见简年还傻站着,江东正要开口,就看到终于回过神儿的她扭头跑掉了。
见江东一脸不悦,自觉折了面子的赵二灯也不高兴了:“你推我干吗,我有几句话想问问她,问她到底是不是季泊川那头的,顺便帮你解释解释。”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哪头都不是,你离她远点才是帮我。”
“我说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
赵二灯一句话还没讲完,互相瞪着不相让的两人就被另几个劝开了。
江东明白他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刚想先退一步,就看到路时洲带着池西西出来了。路时洲和江东对视了两秒,忽而冲他笑了笑。他拍了下池西西的背示意她先走,见赵二灯和另几个人迎过来,摸出根烟扬手扔给了站着没动的江东。
路时洲一开始不想管这事儿,是因为临近高考耽误不起时间,也是因为一两年前和赵二灯起过摩擦,交给季泊川处理时没多想,哪知季泊川越搅越乱。
无论是作为年级前三的学霸,还是一千名开外的学渣,中学六年追路时洲的女生从未断过,拒绝人的次数多了,他渐渐有了经验,绝大多数不搭理就行,少数死缠烂打的却要费些工夫。
高一快结束时,路时洲遇到了一个怎么都摆脱不掉的,他脾气本就不好,拒绝了一次两次三次后失了耐心,态度自然温和不到哪儿去。那个女生恰好是赵二灯认下的妹妹,妹妹受了委屈,赵二灯不能坐视不理,扬言给路时洲两天时间,若不主动到19班向妹妹鞠躬道歉,以后见他一次打一次。
路时洲不是没打过架,但那都是十五岁之前。过了年少轻狂不可一世的年纪,他渐渐明白拉帮结派、靠武力逞英雄最最幼稚可笑,再也不愿意惹是非浪费时间,可低调归低调,头却无论如何都低不下来。
后来有高年级的学长两方斡旋,赵二灯除了放狠话也没真动他,学长要请他和赵二灯吃饭,说不打不相识,以后当兄弟。路时洲骨子里带着股与生俱来的傲慢,觉得自己和赵二灯压根不是一路人,更无话可说,就没去。
其实赵二灯并不多坏,就是头脑简单爱出风头、愿意被人捧着。只要拿他当大哥敬,他绝不会刻意为难。赵二灯追池西西不过是一时兴起,路时洲下过他的面子怕他借题发挥不好出面,所以让季泊川找个说得上话的中间人跟他打声招呼。
这原本不算事儿,况且男生间天大的矛盾,只要两头调和的人有份量,架大多打不起来。不料赵二灯以学长的身份刚放了两句狂话,年轻气盛的季泊川就当众打了他的脸。赵二灯哪容得下低一届的学弟骑在自己头上,一来二去越闹越僵,加上昨天简年被带走,季泊川午休时终于叫了一群外校的人,把赵二灯堵在学校外头收拾了一顿。
池西西越想越怕,自然不敢单独回家。其实赵二灯倒不至于为难一个小姑娘。
事态发展成这样,路时洲自知也有责任,赵二灯不愿意白挨一顿,季泊川更吃不了亏,只有自己压着季泊川,再让江东拉住赵二灯——跟他走得近的人里,也就江东脑子清楚、明白事理,他的话赵二灯倒能听进去几句。要是没有江东,就赵二灯这脾气,早该被开除一百回了。
8.2007
直到进了家,回忆起方才赵二灯满脸怒气地冲向自己的情形,简年仍感到后怕——季泊川找外校的来打架,他吃了亏,所以想挟持自己报复?
幸好江东拦住了他,所以之前江东带自己走其实是为了防止赵二灯乱来……
江东虽然闷了点,可最仗义,工程厂一起长大的孩子里有三个进了附中,除了她和江东外,还有个念高一的男孩,去年学校里有人欺负那男孩,江东不声不响地就替他出了头。早上的时候他还好心帮自己拿回了mp3来着,明天在学校遇见他,是不是该去道谢加道歉?
简年一进门就看到了妈妈留在桌上的保温桶,拧开后喝掉里面的银耳雪梨汤,而后放下书包开始写作业。
简年的爷爷奶奶也是工程机械厂的,所以在这栋家属楼里有两套房,一套在二楼,一套在六楼。前年爷爷去世后,简年的父母就搬到了二楼和奶奶同住,空出六楼的这套给女儿。
老式的筒子楼面积小,没有厨房、洗手间和客厅,五十多平的面积,就两个单间和一个窄小的走道。简年的父母搬到楼下是为了照看陪伴奶奶,也是为了给女儿腾出一个安静的学习空间,之前三口人挤在一起,房子隔音不好,刷锅洗碗、洗衣晒被、电视声收音机声,不时还有邻居来串门,几乎没有半刻安静的时候。
如今六楼的外间被改成了书房,里间当卧室,简爱国自己动手重新粉刷了墙壁,换了薄荷色的窗帘,还铺上了复合木地板。简年在新书橱书桌上摆了许多女孩子喜欢的物件,还在阳台养了些花草,简朴归简朴,却别有一种温馨素雅的美。
简爱国每天七点钟才能到家,因此简家总是七点一刻吃晚饭。简年写完语文试卷,踩着点下了楼。
菜已经摆上桌了,餐桌是折叠的,平时收在阳台上,吃饭的时候才拿出来。地方小杂物多,幸而简年妈妈勤快利落,里里外外收拾得井井有条。
简妈妈年轻的时候温柔漂亮,追求她的人里条件好的一大堆,她唯独中意没钱没势却高大英俊的简爱国。
工程厂倒闭的时候两人才刚三十岁,拿着微薄的补偿金找不到赚钱的门路,还月月都要自交养老保险,那一段过得很是辛苦。可再艰难他们也没委屈过唯一的女儿,因为低保户需要子女学校的证明,怕女儿没面子,明明够条件,夫妻俩也咬着牙没申请。
简妈妈替小店卖过衣服,看过鞋摊,简爱国也尝试过做小买卖,可夫妻俩为人忠厚老实,性格温吞,天生做不来生意。
简年考上初中那年,简家一个有点能力的远亲替简爱国在z大谋了份杂工的差事——值二十四小时班,休息四十八小时。值班其实也没什么事,不过替别人搬搬东西,换换灯泡,大部分时候都闲着。一个月两千五百块,学校还给交保险。
简爱国利用值班的二十四小时休息睡觉,不上班的时候跟着朋友替人家装修、铺木地板。
他老实认真,做事稳妥,接活越来越容易,这几年赚的倒比普通白领还多,家里的经济比起前些年宽松了不少。
简妈妈去年开始在z大食堂帮忙,食堂工资低,一个月才一千出头,也没有其它福利,但一天只要上四个小时班,还包一顿午饭,既有时间照顾婆婆女儿,又能拿些菜回来省开销。
日子虽然不宽裕,但二十年来夫妻俩没红过脸,公公婆婆也都宽厚,女儿又乖又漂亮,书还念得特别好。简妈妈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从没羡慕过谁发了财,只期望女儿顺顺利利地进大学、毕业后找个体面工作,过两年存够钱换套房子。
今天学校发工资,简妈妈买了斤简年爱吃的明虾,一半干烧,一半剥虾仁做了两碗虾仁蒸蛋给婆婆和女儿,剩下的虾头她舍不得扔,剁碎了炸成虾饼给丈夫下酒。
简爱国很爱喝老婆自酿的葡萄酒,平时晚饭间总要喝上一杯,可这一晚他却像有什么心事,脸色少有的差,也不怎么说话,不但没兴致喝酒,连最喜欢的藕盒夹肉都只吃了半只就放下了筷子。
简妈妈问他怎么了,他只说天气热,没胃口。
这几天确实热,还没到四月居然已经二十几度了,见女儿也胃口缺缺,简妈妈就没留意丈夫,找了把扇子,边替简年扇,边唠叨她别挑食、多吃清蒸鲳鱼。
吃过饭后,简年陪奶奶说了会儿话就上楼了,简妈妈跟她一同上去——把她的脏衣服和装银耳雪梨汤的保温桶拿到楼下洗。
离开前,简妈妈照例嘱咐简年十二点前一定睡觉,别熬夜做题。
简年的成绩远不如李冰茹,只能考进z大的非热门院系,但父母从没给过她压力,总说身体比名牌大学更重要,或许是左邻右舍的孩子没几个能考上正经大学的,进z大就足以让简家人骄傲了。
李冰茹父母却截然不同,他们都是八十年代的名校研究生,同事间的孩子有出息的太多,考上清华北大也没什么稀奇。得全奖进麻省理工、在当地中国学生会当主席,念书期间设计的实验得了二十万美金奖励这一类的才值得拿出来夸耀。
每回李冰茹抱怨爸妈逼得太紧,简年都庆幸自己有对好父母。
前一晚熬了夜,导致一整个白天效率都低,因而这天简年十一点钟就睡下了,把没背完的单词和课文留到第二天清晨。
隔天简年四点半便起了,李冰茹新研究出了一个背书的好方法——前一晚临睡前把要背的内容用心精读两遍,隔天一早背起来事半功倍,简年试了试,果真如此。
背完单词和课文还不到六点,她七点才出门,就回到床上睡半个钟头回笼觉,哪知睡过了头,妈妈也看错时间没上来叫她下楼吃饭,她急急忙忙离开家的时候离早自习开始只剩下五分钟了。
简年自然没再步行,背起书包一路跑到公交站台,所幸到学校的那班车很快就来了。七点钟还不堵,下了车刚刚七点四十,只迟到十分钟。
简年刚跑到离校门还有三百米的拐角,就看到个子娇小的池西西被一群女生围在中间,为首的那个是在江东家遇见过的大嗓门女孩。
离得近,所以简年能听到那个女孩指着池西西骂“给脸不要脸”,原来她是赵二灯的妹妹。
简年犹豫了一下,并没走过去制止。那些女生大多化着妆、染着头发,肯定不是附中的,她们有□□个人,就算她过去了,也根本帮不上忙。
她看了一下周围,快速走到旁边的文具店用公用电话打110,报完警后怕民警不能及时赶到,又半蹲下来翻找书包,从侧袋中翻出写着江东手机号的纸条后,立刻给他打了通电话。
挂上电话后简年发现赵二灯的妹妹居然动手推池西西,情急之下想起校门口有保安,急急忙忙跑去求救,不料才跑了一百米,就被赵二灯的妹妹拦了下来、拽到了那群不良少女围成的圆圈里。
“你叫简年是吧?”张媛个子不高,穿着厚底鞋也比简年矮了一块,见她俯视自己,她更觉不快,使劲儿一推,直接把她推到了地上。
“我问你呢,哑巴了?你说话!”
简年崴了脚,脚腕一阵剧痛。这辈子头一次遇见这种事的池西西早吓懵了,怔了好一会儿才看出这是路时洲喜欢的那个学姐,想蹲下扶她,却被身后的女孩一把扯住了胳膊。
江东他们班所在的教学楼离小超市很近,跳墙出来再赶到这儿至多三分钟,简年虽然很怕,计算过时间后却决定不说话。
张媛见简年垂着眼睛不看自己,火更大,抬起脚使劲儿踢了她两下:“你拽个屁啊,你和江东到底什么关系?”
简年的父母都是从不与人起争执的温和性子,骂都没骂过女儿,更别说打她,简年没想到自己平生第一次挨打会是在这种情况下,疼倒是其次的,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随之而来的屈辱感。她正想开口反驳,就看到张媛被人从背后强行拽开了。
拉开张媛的是赵二灯,他实在没料到妹妹会干这种事儿,他是真的有点喜欢池西西,虽然追求的方法略奇葩,可从没想过伤害她,眼下却连看也不敢再看她。
赵二灯一手拉着表妹的胳膊,一手指着她的鼻子,气得“你你你”了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媛并不怕哥哥,用力打开他的手,愤然道:“都是这个女人害你挨打,我帮你出气,你指什么指?”
“什么女人不女人?谁让你帮我出气的?”赵二灯虽然浑,但看不得表妹有样学样。
张媛一脸理直气壮:“你是我哥,你挨打我脸上也没光,我……”
张媛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江东的瞪视吓住了。
江东拉起简年,半蹲下来捏了下她的脚踝,看到她疼得倒吸气,只觉得幸而张媛是女孩,不然自己一定会控制不住掐死她。
赵二灯松开拽张媛的手,为难地看向池西西,他本想关心一下她,可无奈池西西见了他比见了他表妹还害怕。江东见状拍了下赵二灯的肩,自己替他询问池西西。听说她没受伤后,江东便让她先回学校,池西西转头就走,刚走出两米又想起了简年,拉起她的手执意要和她一起离开。
江东给池西西看简年破掉的裤子和蹭伤的手掌,反问道:“她这样怎么去学校?赶紧走吧你。”
池西西犹豫着没动,回过神的简年勉强冲她笑了笑:“没关系的,你快上课去吧,我认识他,我们……是朋友。”
9.2007
直到池西西的背影消失,目送她离开的赵二灯才收回目光、看向简年:“小……对不住,我妹妹年纪小不懂事,我让她跟你道歉。”
赵二灯捏了下张媛的胳膊,示意她认错,可她理都不理哥哥,只一脸委屈地看向江东。
简年不需要这样的道歉,正想开口说话,就听到江东不耐烦地对赵二灯说:“道歉有意义吗?赶紧让她们走,再有下次,谁的妹妹也没用。”
赵二灯脾气虽然坏,但眼下着实理亏,自然不会计较江东糟糕的态度。
离开前,张媛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江东身上,简年再迟钝,也看得出她的爱慕,所以她莫名其妙的为难是误会了自己和江东?
哪怕理智上明白这不但与江东无关、他还救了自己,无辜受辱的简年却没法不迁怒于他——十几岁的女孩子脸皮薄,被人当街又推又踢,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你的膝盖没事儿吧?”之前捏她的脚踝是情急之下下意识的举动,这会儿江东无论如何都不好意思再碰她了。简年裤子的膝盖处蹭破了,八成受了伤。
江东性子冷淡,简年从小就有点怕他,可这会儿她正在气头上,半晌都没应声。
江东没在意,继续问:“脚疼的厉害吗?你在这儿等我,我把车子骑过来,带你去医院。”
“不用了,我给我爸爸打电话,让他来接我。”性格随父母,除了冷着脸,温和惯了的简年不会用别的方式表达愤怒。
习惯了她软声软气,这冷硬的态度令江东有些意外,见她小步小步地往公用电话旁挪,江东嗤地一笑:“你这副模样见了简叔叔怎么说?”
简年低下头看校服上的泥土:“能怎么说,就说上学路上被狗追着咬了呗。”
认识十几年,这还是江东头一次见简年闹别扭,她脸上的小情绪看得他直想笑。
“我这就让人去你们班帮你请假,你跟我走,别让你爸妈担心。”
听到这句,简年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请假,可李冰茹的父母怕她分心,不准她用手机,她也背不出别的同学的号码。江东的朋友没有一个是好学生,班主任见到替她请假的是他们,还不知道要怎么想。
江东似是看穿了她的顾虑,解释道:“我让人去找李冰茹,叫她和你们班主任说。”
简年有点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江东会不会多心,只好岔开话题:“你怎么知道我同桌叫李冰茹?”
江东像是被问住了,顿了顿才说:“你呆在这儿别动,我很快就回来。”
江东说完就跑向了对街的停车场,刚跑出几十米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重复道:“你别给简叔叔打电话。”
在简年的印象里,少年老成的江东从没这样毛躁过,大抵是怕爸爸向陈阿姨告状,原来他这么大了,还怕妈妈。不过也不奇怪,陈阿姨的性格那么强势,江东从小没少挨打。
那个张媛看着也挺凶的,要是江东和她好了,妈妈和媳妇都厉害,他家的日子一定过得比普通人家热闹。
江东骑着摩托回来时,陷入婆媳大战幻想的简年正自顾自地笑。
“你笑什么呢?”
“没,没什么。”江东太严肃,她不敢和他开玩笑,哪能讲实话。
江东的车大,上次没受伤简年爬起来都费力,更别说现在。简家的经济条件虽然不好,但从没让女儿受过委屈受过苦,简年打小就娇气,抬了两次脚不但没上去,脚踝的痛感反倒更强烈了,便悻悻地说算了。
“那……我下车扶你?”
“好啊。”
江东停好车,下来抱住简年的腰轻轻松松地往上一提,她就稳稳当当地坐了上去。江东是小时候的朋友,简年没拿他当普通男同学,并不觉得这样的接触有什么大不了,江东却耳根发烫,骑上车后忍不住照了下后视镜,幸好他皮肤黑,脸红也不怎么看得出。
不过是崴了脚,去附近的社区医院看一看就好,江东却非把简年带到了三甲医院。大医院人多要排队,他就让简年坐在塑料椅子上等自己,挂完号回来,竟看到简年在做英语真题。周围这样喧嚣,也就是她能专心致志地写卷子。
简年生的白皙纤细,坐在这群满面愁云的病患里分外扎眼,她右手边的老奶奶拿着药盒央她替自己看一天吃几次,或许是耳背,简年已经重复了好几次,老奶奶仍不断地问,也没见她不耐烦。
她从小就和工程厂的其他孩子不一样,从不爬高上低四处疯跑,也不见什么都往嘴里塞,总喜欢抱着只旧娃娃坐在树荫下安静地看别人玩,白裙子穿一整天也不会弄脏。
因为又白又软又好看,幼儿园里的臭小子们都爱欺负她,拿脏兮兮的小黑爪子捏她粉粉的脸蛋和细细的胳膊,她就扁着嘴要哭不哭地往他身后躲。其实一起长大的男孩子都怕他,只要他说句话,他们就再也不敢吓唬她了,可他不愿意说,因为没人欺负她她就不会主动来找他。
他还挺怀念小时候的,不知道简年是不是也一样。
简年一抬头发现江东正看自己,便问:“排到了吗?”
“早着呢,前面还有十几个号。你饿不饿?”
简年起晚了没吃早饭,但在医院里再饿她也吃不下东西,就摇了摇头。江东还是去了趟超市,自己喝汽水,给简年买了瓶酸奶。
等号的一个多钟头里,简年咬着吸管做题,江东就在一旁闲坐着,两人的性格都安静,太久没交集也没什么可聊的。简年见他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便问:“快高考了,你不复习吗?”
“有什么好复习的。”
“那你毕业后准备干什么呀?”
“出国吧。”
简年“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做题,江家如今有钱了,就是不学习江东也有别的出路。
排到的时候简年的脚已经没那么疼了,不过微微有点肿,医生看过后说没大碍、明后天就能正常走路,只给开了一支喷雾。手上和膝盖上的都是擦伤,涂点药水就行。
简年跟着江东回了家,仍是继续做题,今天学校里分析二模的卷子,她没赶上,那么只能提前完成一部分明天的计划,空出时间明天去办公室单独问老师错题。
给她开了门后江东就离开了,他再回来时已经是午饭时间,除了午饭,江东还带回来了一条崭新的校服裤子,尺码居然没弄错。
简年执意要把医药费、裤子钱和午饭钱给江东,江东怎么都不肯要,只说这是赵二灯的妹妹干的,回头让他赔双倍。
见到至少四人份的午饭和甜点,简年问:“还有别人要来吗?”
“没啊。”
结果话音还没落,赵二灯就按响了门铃,江东开门的时候见到他,直接黑了脸,本想轰他走,没想到立在门外的赵二灯扯着嗓子就叫:“简年同学,你的脚没事了吧?”
简年怔了一下,说:“没事了。”
“你来干吗?”
“我这不是自责,放心不下简同学吗。”赵二灯说着就往屋里挤,见到午饭,毫不客气地坐到了餐桌前,“我狠狠地训了我妹一顿,她这会儿后悔着呢,都哭了,说要是你有事,她就把自己的脚敲断了跟你道歉。”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随口胡诌的,简年却懒得和他妹妹计较。
瞥见江东一脸不高兴,自以为有眼色的赵二灯赶紧站起身,把简年身边的位置让给他:“你坐这儿,我去对面。”
赵二灯自来熟,将几个外卖袋统统翻了一遍后,把牛肉海苔饭团、海鲜炒米粉往简年面前推,自己拿起爆浆鸡排就咬,边嚼边说:“这家我吃过,好吃,你多吃点补补,这顿算我的,当跟你赔罪,等下我就把钱给江东。”
一抬头见到坐在对面的江东冷着脸瞪自己,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的赵虎干咳了一声,说:“你看我干什么,吃饭啊。”
赵二灯话很多,整顿饭不停地说,核心内容是江东如何如何牛掰,有多少多少女孩喜欢他,她们都如何如何要死要活地想跟他好,可他一个都看不上。简年原本挺怕赵二灯的,现在却觉得他好像也不是很坏,就是没什么文化、幼稚了点。他和江东的性格完全相反,也不知道这两人怎么会成朋友。
瞥见简年想笑却强忍着,已经绝望了的江东羞愧难当,他不指望赵二灯醒悟过来闭上嘴,只希望他赶紧吃完赶紧滚蛋。
“简年同学,以后我就拿你当亲妹妹,有谁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给我打电话也行,赵哥随叫随到。”
江东忍无可忍地踢了他一脚,赵二灯见状赶紧改口:“哦哦,错了错了,有人欺负你你还是找江哥,他比我牛。”
午饭后不想去学校的赵二灯赖着不走,江东怕他不停叨叨打扰简年学习,强行把他轰到了露台。
赵二灯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扔给江东一罐后,大喇喇地坐到露台的摇椅上,翘着脚说:“我今天是特地来帮你拿下小年糕的,仗义吧?你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没有我在一旁捧着根本不行。”
“你是来帮我丢人的。”江东白了他一眼。
“你一次都没恋过懂个屁。我谈过那么多次恋爱,最知道女人喜欢什么样儿的男人,就得让她有危机感,让她知道你抢手着呢。我上个女朋友你也见过,她……”
“季泊川的事儿就算了吧,”江东知道和他说不通,干脆讲正事,“我让他过来跟你赔罪。”
提起季泊川,赵二灯马上变了脸色:“算什么算。这事儿没完!”
……
放学时间,江东把简年送到路口,下午她喷了几次喷雾,脚踝几乎消肿了,走慢点也不怎么太疼。
刚拐进巷子,她就看到了路时洲,自然怔了怔:“你怎么来了?”
“早上的事儿我听池西西说了,你没事吧?”
10.2007
“没事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你怎么会认识江东?”
“他爸妈和我爸妈原来是一个厂的,他家以前也住这儿。”
“那也不能他让你跟他走你就真去啊,上次也是。”
“为什么不能?”
反问之后,简年又想到路时洲大概是在关心自己,便笑着解释道:“江东看着冷,其实人挺好、挺热心的。”
“也挺招女孩喜欢的。”路时洲两手插在裤袋里,踢着路边的石子嘀咕了一句。
“啊?你说什么。”他说这话时语速太快,声音也不大,所以简年没怎么听清。
路时洲没应声,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本子,扔给了简年:“给你的。你这样明天怎么去学校,要不我来接你吧。”
“你……来接我?”简年很是意外,没等到路时洲否认,又一脸惶恐地问,“为什么啊?”
路时洲顿了顿才说:“你说为什么。”
简年非常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因为我是为了帮池西西才受伤的?其实那个女孩为难我和池西西还真没什么关系……”
就是不报警不给江东打电话,仅仅是从旁边路过,张媛也一样不会放过她的。
“我说你……”
路时洲本想说“你是不是傻”,话到嘴边,见简年一脸无邪地望着自己,又咽了回去:“明天早上七点,我在这儿等你。”
“不用不用!你千万别来,明天有人送我的。”
“谁啊,江东?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他这么爱管闲事。”
简年诧异极了:“江东怎么可能来接我,是我爸爸。”
她伤了脚,明天爸爸肯定会接送她上学。
路时洲一脸尴尬地咳了一声:“那我就不跟叔叔抢了,走了。”
路时洲一走,没等进院子,简年就翻开了他给自己的笔记本,居然密密麻麻地写了小半本,细看才知道,都是她二模试卷上的错题,除了语文,各科都有。
她数学考得最差,路时洲就写得最多最详细,不止每一道题都用两种三种方法去解,还归纳了同类题的解题诀窍。看着满本漂亮到不像话的字,简年呆滞了许久,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又瞬间否认了——路时洲怎么可能喜欢她,他一定是误会她受伤是为了帮池西西,出于愧疚和感谢才帮她写错题的。真羡慕池西西有路时洲这样的竹马。
隔日一早,简爱国果然早起送女儿上学,离开前又叮嘱简年放学别自己走,等他去接。
到了教室,简年还没放下书包,就听到李冰茹不停发问:“你昨天怎么没来上学?还让十九班的来找我帮你请假,你怎么会认识十九班的人?昨天来找我的那个男生叫什么?好帅好帅!你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
一班的教室早自习和课间也没有人讲话,周围的同学不是在默读就是在做题,李冰茹一出声,立马有人回头看她。李冰茹回过神后,一脸尴尬地捂住了嘴巴,简年笑着戳过她的头,便望向最后一排,路时洲的座位空着。
一直到中午放学,路时洲都没来学校。
他很少一整个上午都不来,虽然爱迟到早退,但一定会过来睡觉。简年想起他在星巴克的那次说自己晚上本来就不睡觉,有点疑心他是晚上用功,白天休息。
不过没道理啊,寒假之前班里虽也有幼稚的男生这样干,可他们是为了考进年级前二十的时候吹嘘自己天天玩游戏、没费力气全靠脑子,而路时洲明明都会却次次交白卷……简年完全想不通他这样做的用意。
李冰茹从书包里拿出午饭,却因放学时间楼梯处人多,没急着叫简年一起到茶水间热饭,转头低声对正写作业的简年说:“昨天你没来,没见到奇景,路时洲居然没睡觉认真记笔记,老师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简年放下笔,从书包里翻出路时洲的笔记本,递给李冰茹:“他写的大概是这个。”
李冰茹打开笔记本:“路时洲的?他的字真漂亮。”
翻了几页后,她一脸不可置信:“这解法不是昨天老师讲的,比老师的还好,难道是他自己写的?”
一班比老师会解题的学生比比皆是,但路时洲是一千名开外的学渣,李冰茹看了自然惊讶:“如果他真的在学校睡觉、回家用功,那难怪今天没来,昨天白天替你改错题没睡成觉,现在八成在家加班呢。我说呢,就路时洲那基因,再不学习也不至于年级倒数,原来是真人不露像。”
简年想了想,还真有可能,上次她和江东走,路时洲为了找她,耽误了晚上的时间,第二天上午也没来。
李冰茹说路时洲一定对她有意思,简年虽不信,却觉得的确应该谢谢他。
“买咖啡奶茶什么的也太没创意了,你明天别带饭,请他吃午饭。”
简年摇头说不行:“我和他讲话都紧张,对着他肯定吃不下去。”
“你就这么点出息。”
两人边吃午饭边商量,最后决定做果盘。李冰茹放弃了午睡陪简年去校门外买水果和塑料饭盒,条件是简年活动课去十九班找江东问昨天那个男生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从小被父母管得太严,李冰茹内心渴望离经叛道,喜欢过的男孩没有一个是好学生。
一整个中午,两人都在研究果盘的造型,试了无数次,最后决定摆成一道彩虹。实验剩下的水果,都进了前后排同学的肚子。
下午的时候路时洲果然来了,和简年打过招呼、关心过她的脚腕,就去最后一排睡觉了。
活动课的时候,路时洲一如既往地离开了教室。他一走,简年就去了楼下的茶水间,把草莓、水晶梨、橙子、猕猴桃、蓝莓、葡萄、柚子切成等大的小块,一层一层地铺成一道七色的彩虹。
或许是怕常年昼夜颠倒身体吃不消,活动课的时候路时洲总爱打篮球、踢足球,简年抱着小熊饭盒找过去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了路时洲和季泊川。
路时洲正嚼着口香糖边运球边和身边的男生说笑,并没注意到简年,倒是一旁的季泊川率先发现了她。
“年……简学姐。”季泊川扔下手中的球,三步两步就跑向了她,“你是来找我的吗?”
简年忘记了路时洲总爱和他黏在一起,一时间有点尴尬,便只笑不说话。
见简年没有否认,季泊川以为是情书发挥了作用,大喜过望地看向她手中的小熊饭盒:“这个是给我的?”
“嗯……”
路时洲闻声看过来,见到简年,自然也凑了过来,可没等他走到,季泊川就伸手拽过了简年的饭盒:“我真是受宠若惊!你想见我,让路时洲跟我说一声,我去你们班找你不就行了,大老远地走过来送水果多累啊。”
“这是什么?”路时洲上去就抢,却扑了个空。
季泊川换了只手,后退两步:“这是简年给我的,想吃让佟桦给你做去。”
11.2007
刚刚还是简学姐,这会儿就直呼名字了,简直是蹬鼻子上脸。路时洲怎么看季泊川都觉得讨厌,当真看不出简年脸上的尴尬吗?这明明是给自己的。
路时洲看向简年,期待她说点什么打破季泊川自作多情的幻想,可她什么都没说。他不甘心简年给自己的东西被季泊川独吞,一边招呼在场的其他男生过来抢,一边倒打一耙:“我和佟桦又不熟,让她做什么做!哪像你,每天都能收到女生送来的吃的。”
季泊川个子虽高,但双拳难敌四手,七八个男生一起围过来,简年辛苦了一中午拼出来的彩虹瞬间就四分五裂了,带头哄抢的路时洲近水楼台地拿到了唯一的塑料勺,吃得最多最快。
站在一旁的简年看傻了,她暗恋路时洲五年之久,第一次发现他居然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季泊川有点生气,他对简年的新鲜劲还没过,心疼到恨不得踹这群混蛋几脚,可最心疼的其实是还没把最后一颗葡萄咽下去的路时洲,要不是季泊川自作多情,他才舍不得吃,一定要拿回家用单反各个角度都拍一张留念。
“我回去做题了。”简年朝季泊川和路时洲挥了挥手,转头就走。
“走什么呀,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我翻墙出去给你买。”季泊川快走几步跟了过去。
“不饿,我的卷子还没做完呢,你继续玩吧。”
“我给你的……”
季泊川那个“信”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路时洲一把拉开了,路时洲朝简年递了个眼色,问:“刚想起来,班主任说活动课要开班会,她来了吗?”
简年怔了一下,随即说:“呀,我差点也忘了。”
她不习惯撒谎,说完就垂下了眼睛,不敢再看满脸热情的季泊川。路时洲三言两语地把季泊川糊弄走,和简年一起往教学楼走。
分开前,季泊川特地把路时洲叫到一边,嘱咐他别和简年提自己追女生甩女生的黑历史,多讲点好话。路时洲罕有地生出了愧疚心,没应声。
简年脚上的痛感还没完全消失,走得慢,路时洲便也放缓了步速配合她。
“你怎么突然找过来给季泊川送吃的?”明知道那不可能是给季泊川的,路时洲仍是想问。
“我原本是想谢你的来着,你帮我写了半本错题,浪费了一天时间……”
得到了最想要的回答,路时洲粲然一笑:“给你写的,怎么能叫浪费。”
“你怎么会知道我做错了哪些题?”
“那天我不是看过你的卷子吗。”
“你就看了一下下。”
“我过目不忘,不信你试试。”
“我信啊。”她语气诚恳,没有半分敷衍。
路时洲没想到简年会这样答,便侧头看向她。简年恰好看过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害路时洲心神一荡。其实这种微微上扬的凤眼略显凌厉,可生在她的脸上偏偏分外柔和。因为母亲干练严厉,注意到简年之前,路时洲从不知道为什么要用水来形容女性。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催促道:“你试试。”
从太爷辈起,路家出了无数学者,于路时洲来说,谦逊持重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品质,然而眼下他却幼稚地急于显摆过人的智商。
“怎么试?”
“你随便报20个数字,不需要有规律,讲慢一点。”
简年掰着手指头随口说道:“9、1、4、2、6、3、9、7、6、5、3、2、0、7、3、5、6、2、8、2。”
她说完后,路时洲顿了五秒,开始重复:“9、1、4、2、6、3、9、7、6、5、3、2、0、7、3、5、6、2、8、2。”
“是不是全对?”
简年有点为难,下意识想答“是”,可又不愿意对他撒谎,纠结了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你让我随便报,我怎么可能记得住……”
“……”路时洲被噎得一愣,随即笑出了声,他从小就聪明过人,十八年来还是头一次犯这种傻。
“你今天来体育场,季泊川一定误会了。”
“那麻烦你帮我告诉他实情,篮球场上人那么多,我怕说实话他没面子。”
“他的脸皮厚着呢,你刚刚没否认,回头他肯定还得来缠你。”
“那怎么办?他一讲话我就想笑,我对着他凶不起来。”
路时洲闻言看向简年,见她脸上有笑意,隔了片刻才说:“你不讨厌他呀?”
“我为什么要讨厌他?”
路时洲半晌都没说话。
路时洲不说话,简年便主动问:“你明明都会,为什么要交白卷?”
路时洲顿了顿才开玩笑道:“我怕认真考试,成绩出来后班长吓得凌晨五点都不睡觉。”
……
简年回到座位上、看到李冰茹时才想起忘记了去19班找江东要名字,只好赶在活动课结束前去19班所在的教学楼。
同是高三,后面三个班的画风完全不同,活动课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在教室,简年站在后门望了一眼,没看到江东,就准备离开。
刚走到楼梯间,简年就看到了正抽烟打电话的赵二灯,因为想问他江东在哪儿,她便等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没走。
赵二灯嗓门大,在说什么听得一清二楚,他大概在给外校的人打电话,商量教训季泊川和路时洲,交待对方尤其要狠揍季泊川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电话还没讲完,他就看到了简年,一秒钟的意外后,他捂上手机话筒问:“你怎么来了?找江东?”
简年有点尴尬地“嗯”了一声:“他不在教室。”
“等着,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江东很快回了教室。活动课已经下课了,距离下节课上课还有不到十分钟,两个教学楼离得远,江东只好送简年回去,边走边问:“你找我有事儿?”
“也不算事儿,就是过来问昨天帮我请假的那个男生的名字。”
江东一听就笑了:“你同学让你问的?”
“嗯。”
“叫裴湛。”
“有手机号码吗?”怕江东不给,简年又补充了一句,“我同学要了号码也不会真打的。”
“打了裴湛也不会接的,哪天都有女生骚扰他。”走到简年的教学楼下,江东就停住了脚步。
简年谢过他,挥手道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江东……”
江东还立在原地没动:“嗯?”
“你们是不是要找社会上的人跟季泊川路时洲打架呀?”
江东很是意外,顿了顿才反问道:“谁和你说的?”
“我刚刚听到你同学打电话。快高考了……季泊川虽然不对,可是他妹妹也欺负回来了啊。”
“打不起来。你不用担心这种事,快回去上课吧。”
江东的语气很笃定,他从不说大话,说打不起来就一定不会错。简年点了点头,不再纠结要不要提前通知季泊川和路时洲。
简年一上楼,江东皱着眉头给赵二灯打电话。江东一句话还没讲完,赵二灯就十分不快地打断了他:“谁跟你说的?简年吧。你别管我,这事和你没关系。”
赵二灯家里是开水泥厂的,有些工程的账难结,为了要钱,有时候要使一些非常手段,因此认识职业混混。
“你呆教室别动,我这就到。”
“说了和你没关系,再劝翻脸。”
赶在赵二灯挂电话前,江东说:“那些人不是学生,下手没轻重,万一有万一,你知道季泊川的背景吧?你不怕死,也想想你爸妈,真把他打出个好歹,你家的公司还要不要开了?你非要揍他一顿出气,行!就咱们俩去,千万……”
不等他讲完,赵二灯就挂断了电话。
12.2007
放学时分,向来第一个走的路时洲磨蹭到简年收拾好书包站起身才从后门离开教室,因此走前门简年刚到楼梯处,就看到路时洲倚在扶手上等自己。
简年再迟钝,至此也察觉出了他的不同寻常,不由地生出了几分雀跃。然而才走到一半,两人就撞见了佟桦跟另一个男生。
对于男生明显的讨好,佟桦虽然面带惯有的高傲,但他们的关系似乎不止是普通同学,因为佟桦的书包和杯子都在男生手中。
远远看到路时洲和简年,佟桦脚步一顿,目光在简年脸上来回扫了足足二十秒,而后望向路时洲,路时洲只瞟了她一眼,就别开脸继续刚刚的话题。
看到佟桦,简年的雀跃顿时烟消云散,怪不得路时洲带着自己绕路,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们走远后,简年笑着问:“佟桦都保送了怎么还来学校啊?”
“谁知道她,我跟她不熟。”
这话落在简年的耳朵里自然变成了欲盖弥彰。怕爸爸等在门外,离校门还有三五十米,简年就挥手向路时洲道别。
“我先走啦,再见。”
“再什么见,我跟你顺路。”
“我爸爸应该在外面等我。”
“你爸爸来了?那正好,连累你受伤的事儿,我还没正式向他道歉呢。要不是我嫌麻烦让季泊川帮忙,哪有后来的破事。”
“……”
简年诧异地看向路时洲,全然分辨不出他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欣赏够了简年茫然又讶异的可爱表情,路时洲伸出抄在口袋中的右手拍了下她的后脑勺,弯着嘴角朝她笑:“明天见。”
待简年回过神时,路时洲已经走出校门了。简爱国果真一早等在了校门外,见女儿出来,招手道:“年年。”
简年三步两步跑到爸爸跟前,刚坐到电动车后座上,远远地就看到路时洲扶着自行车往这边走。
他居然真的要来道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怎么能让爸爸知道,而且她昨天跟家人说脚是上体育课崴伤的来着……简年吓得直催简爱国:“爸爸,咱们赶紧走!”
简爱国一脸莫名其妙:“出什么事儿了?”
简年只好背着爸爸不停地跟路时洲摆手,用口型对他说“你千万别过来”,哪知路时洲竟当没看见,径直走到简爱国面前打招呼:“简师傅,这是您女儿吗?”
简爱国看到他,愣了一下才点头笑道:“对,来接她放学。”
“真巧,她跟我一个班,叫……”
见路时洲叫不出来,简爱国接口说:“简年。”
“哦,对,简年。那简师傅,我先走了。简年同学,再见。”
简爱国骑出数米后,松了一口气的简年才发觉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回头看去,路时洲压根没走,仍站在原地,见她气鼓鼓地瞪他,立刻笑出了声。
简爱国边拐弯边夸:“这个小路同学特别有礼貌,很尊重我们这些工人。到底是老校长家的孙子,教养就是比普通年轻人好。”
简年正生着气,愤愤然地想,好什么好,就没见过这么无聊的人,她以前真是蠢,居然以为他和他的名字一样温文尔雅。
回到家后,足足过了一个钟头,向来专注的简年仍未平静下来,还有两个月高考,以她的成绩,这个阶段最重要的就是训练解题速度,用最短的时间做完基础题并保证全对,挤出更多的时间钻研最后两道大题。然而在这一个钟头里,她只做了十道化学填空题,很基础的题型,罕有的错掉一半。
其实最后一节课生物老师过来答疑,因为心不在焉、只顾发呆,她本来准备要问的题目也没有问成。
简爱国今晚要去学校值班,不到七点,简妈妈就上来叫简年吃晚饭。下楼梯的时候发现女儿不断发愣,简妈妈以为她是学习压力大,又不善言辞不知道怎么劝,只反复说别太紧张,女孩子家不用那么要强。
简妈妈今天上下午班,来不及做饭,桌上的菜远不及平时丰富,前些年经济紧张省习惯了,生活好起来后她仍舍不得多花钱,四十五元一只的鸽子,分成两半,一半冻进冰箱留着下顿吃,一半加党参炖成两碗汤给女儿和老人补身体,自己和丈夫用一盘土豆丝、几条油炸小黄鱼就凑合过这顿了。
奶奶看简爱国最近郁郁寡欢,心疼儿子,把鸽子汤推给他,非说年纪大了,吃不惯油腻,萝卜白菜保平安。
说完这句,奶奶一拍大腿,直骂自己没记性:“我下午跟李老太去菜市场,给年年买了河虾,八十一斤,我买了十五块的,卖虾的说这么点够谁吃,这么贵的东西当然是给小孩子的。年年妈妈,虾在茶几的黑塑料袋里,你快去煮出来,放久了要死的。”
简年忽而感到愧疚,爸妈和奶奶永远把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留给自己,而高考在即,她竟还浪费时间猜测路时洲和佟桦的关系。明明两天前还只满足于远远看着,怎么能因为一本笔记,因为路时洲闲着无聊逗她玩,就开始想东想西。父母和奶奶嘴上不给她压力,心里肯定还是很期待的,这时候分心考砸了怎么对得起家人和自己。
吃完饭后,简年用冷水洗过脸,强迫自己专注起来。做了几道不擅长的大题后,她终于把路时洲赶出了脑海。
……
赵二灯霸道惯了,大白天被人堵在学校附近打得鼻青脸肿,不揍回去这口气怎么都出不来。他不但要揍季泊川,还一样要在白天揍。赵二灯有心把季泊川堵在同一个地方,但他叫来的混混太扎眼,远比季泊川找的学生惹人注目,附中门前人来人往,还没逮着他八成就得有人打110。
考虑来考虑去,赵二灯觉得只能去他家附近。季泊川住在z大老校区东边的别墅区里,别墅的前门对着闹市区,后门对着z大的湖。那片湖离z大的教学楼、宿舍楼远,七点的时候几乎没人,带人把他逼到湖边,他一准逃不了。路时洲家和季泊川家挨着,运气好就连上他一起收拾。
虽然气江东不向着自己,但赵二灯也承认他的话有道理,这些人不比学生,万一收不住手把季泊川打残了,后果不堪设想。临去前他再三叮嘱大哥们避开要害照脸打,主要目的是吓住他,最好能让季泊川今后见了他就怕。
隔天清晨,赵二灯提前带着六个人等在季泊川家前门的拐角处,七点零五分,看到和季泊川走在一起的路时洲,赵二灯高兴坏了,直说今天运气好——他看不惯路时洲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运气更好的是,发现不对劲,季泊川和路时洲如他所料地绕到别墅区的后门跑进了z大。可他没有想到季泊川跟路时洲那么能打,而且这两人自小在z大老校区里跑着玩,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胜于他们。所以,季泊川和路时洲逃脱的时候虽然也挨了两下,可算起来显然是赵二灯这边的人更吃亏。
赵二灯请这伙职业、打手前后花了三四万,几乎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现金,气没出成,还挨了路时洲一脚,脸色自然不好看。带头的混混怕落下收了钱没办成事的话柄毁名声,更觉得不能让两个半大小子踩到面子,不等赵二灯说,就沿着两人逃脱的方向追了过去。
路时洲和季泊川是分开跑的,赵二灯带三个人追季泊川,混混头和另两个追路时洲。
奶奶去世前留给路时洲的玉坠掉了,他折回来找,被堵了个正着,一个人对三个职业、打手,知道没有胜算,路时洲便拣看起来最弱的那个猛击,以期打开个缺口逃走。
值班的简爱国正在湖边的菜地里给自种的各色蔬菜浇水,一早就听到了动静,给保卫处打过电话后先是躲着没敢管,见和路时洲离得最近的那个人被逼急了亮了刀子,想起这孩子也是高考生,还和女儿同班,头脑一热,拿起手边的大扫帚就冲过去制止。
一起床眼皮就直跳的江东打电话逼问赵二灯的另一个哥们,得到消息后套上衣服就过来想把赵二灯拉走——赵二灯虽然幼稚莽撞,但一直对他真心真意,他没法眼看着朋友找死都不管。那些人下手没轻重,真打伤了季泊川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江东跑近的时候,简爱国恰好赶到路时洲身边,一片混乱中没等江东看清,简爱国就痛呼一声蹲下了。远远看到z大保卫处的人往这边来,三个混混立马逃了。
江东和路时洲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知道被保卫处的人抓住会有不必要的麻烦,可受伤的是简年的爸爸,江东没有离开,受他保护的路时洲更不愿意走。
扶起简爱国后,两人都放下了心,所幸他伤到的只是胳膊,不过这会儿血直往外涌,看不出伤口大不大。
确认没大碍后,路时洲和江东再想走已经来不及了,只得跟着民警回了保卫处。
13.2007
z大保卫处下属的派出所归公安分局管。两个学生一个说是路过,一个说是遇到坏人抢劫才受伤,经验老道的干警自然不信——江东的家不在这边,怎么可能是路过。而路时洲一个高中生能有多少钱,歹徒至于跑到大学校园里为了抢劫他动刀子吗。
干警直接去了附中调查,何影接到附中教导主任的电话时才知道这件事。外国语学院在另一个校区,离婚后如非必要,她从不踏足老校区,眼下为了儿子,只得放下开了一半的院系会议赶过去询问情况。
这几年路时洲和她赌气,宁可独自住在爷爷奶奶留下的老别墅里也不肯搬到她那里,平时从不主动打电话,逢年过节就飞到父亲的城市过,情愿跟继母培养感情也不愿意搭理她——她虽然凉了心,但到底是唯一的儿子,嘴上说就当没生过他,心里还是疼的。
……
简年直到放学才知道爸爸的胳膊受了伤,听说爸爸受伤是因为路时洲,在场的还有江东,讶异之余,自然满心忐忑。
结果晚饭才吃了一半,路时洲居然拎着一堆东西过来探望简爱国。
路时洲的额头上有淤青,见简年愣愣地盯着看,觉得丢脸,微微别过了脸。简年很想询问他情况,可碍着家人都在,只能装不熟,站在一旁看他和父母寒暄。
见路时洲带了一堆一看就不便宜的东西,老实了一辈子的简爱国直说没必要,想招呼他吃晚饭,想起桌上的菜都是吃过的,就让简年妈妈去切水果。
知道路时洲是简年的同班同学,奶奶为了孙女有面子,就接过苹果和梨自己去二楼的公共厨房洗,让儿媳妇去楼下的水果摊再买几样贵的回来。
奶奶和简妈妈一离开,屋里就只剩下简爱国、简年和路时洲了。简爱国不会说漂亮话,听到路时洲彬彬有礼地郑重道谢,只好摆手说小事。
奶奶和妈妈还没回来,何影就找来了,路时洲见到妈妈,目光一滞。遇上儿子,何影同样一脸意外。数落过儿子不懂事后,何影又关心起了简爱国,不过她的关心是领导式的,远不及路时洲态度诚恳。
路时洲听得一脸烦躁,碍着简爱国和简年在,不好和妈妈吵架,就没作声。何影过来并不是为了探病,而是有事要找简爱国谈,她转头看向儿子,皱着眉说:“下午打你的电话你也不接,伤口处理了没?别杵在这儿了,去车里等我。”
她最后一句还没说完,路时洲忍着气对简爱国说过“简叔叔我走了,晚点再来看您”,就推门离开了。
何影没理儿子,笑着支开简年:“听说你和路时洲是同学?一看就又聪明又听话,麻烦你帮阿姨去劝劝他。路时洲惹了事还不知道错,他要有你一半乖,我也不用整天操心了。”
虽然不知道路时洲的妈妈想让自己劝路时洲什么,征得爸爸的同意后,简年还是出门去送他了。
路时洲身高腿长,又正生气,步子迈得比平时更大,简年追不上,只好站在楼梯处高声叫他。路时洲听到简年的声音,倒是抬起了头,但脸上的坏情绪一时间还未散去。
简年快走几步追上路时洲,瞥见他紧锁的眉心,意外发现一贯嘻嘻哈哈的他居然也有脾气,莫名地想笑。
简年一笑就露出两颗深深的酒窝,路时洲见了,心中的烦躁一下子就散了,也跟着弯了弯嘴角:“要不那天在校门口遇见,我还真不知道简师傅就是你爸爸。你回去帮我跟他道歉,我妈那人就这样,成天装腔作势的。”
简年也觉得他妈妈有些盛气凌人,但到底是长辈,就没应声,略带愧疚地说:“和你们打架的是赵二灯吧?其实我昨天听到他打电话了,早知道就提前告诉你了。”
片刻的沉默后,路时洲的关注点却是另一个:“你怎么会听到他打电话,你去他们班找江东了?”
“嗯,有点事情找他。听我爸爸说,他当时也在,现在学校已经知道了,你们俩不会被处分吧?都快考试了。”
路时洲没答,转而问:“你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关心他?”
“……”
不等简年再说话,他就咧嘴一笑,推起靠在院子外墙上的自行车:“我走了,你快回家吧。”
简年看向几米外的银色奔驰,问:“这是你妈妈的车吧?她不是让你在车里等她吗?”
路时洲笑笑没说话,伸出手拽了下简年的马尾,跨上车子,一溜烟地骑远了。骑到拐弯处,他回头看去,发现简年仍站在原地望向自己,心上刹那间绽开了无数朵烟花。
破败的小巷和肥大的校服半分也掩不住亭亭而立的十七岁少女气若幽兰的美丽。困扰路时洲的一件件烦心事似乎统统都不重要了,这一刻他唯一期盼的仅仅是高考早些结束,再不用小心翼翼地担心会不会打扰到她。
……
连着两天,路时洲和江东都没来上学,放清明假的前一天下午,学校通过广播宣布了一则处分——高三19班的江东无故殴打高三1班的路时洲,造成恶劣后果,予以开除学籍处分。
广播念了两遍,一直到李冰茹问江东好好的为什么打路时洲,简年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听爸爸说,那天早晨江东刚到保卫处的人就来了,路时洲是被那几个小混混打伤的,和他没关系。明明事发前一天江东还很肯定地说打不起来,现在居然就这么被开除了。
一下课,简年便借了同学的手机给江东打电话,可他关机了。她只好到十九班找赵二灯问情况,赵二灯没来上学。
她想了想又去了高二一班,偏偏季泊川也不在。离开高二那层前,简年倒是遇见了池西西,池西西说那天早上季泊川跑得快,人没事,但季家老爷子从路时洲妈妈那边知道这件事后罚他大晚上跪在门外抄家法,还让他闭门思过一个月。
听到这个,简年有些不平,半晌没作声,作为牵扯到这件事里的朋友,江东和路时洲一个被开除、一个受了伤,惹祸的季泊川和赵二灯反倒完全没事。
……
学校宣布处分的时候,路时洲正跟何影吵架。
面对怒气冲冲的儿子,作为z大最年轻的院系领导,见惯了愤青学生的何影完全不当一回事儿:“你跟我闹什么闹?要是没有我,你也得一起被开除。打群架什么后果你知不知道?造成轻微伤就要被拘留。做错事了还这个态度,没救了你!”
路时洲气急反笑:“我不是打群架,是被打!我原本什么都没做错,因为有你在里头折腾,害无辜的同学被开除反倒成了罪人。”
“什么叫害他被开除?那个江东怎么无辜了,他是不是赵虎的朋友?他一大早跑来是不是为了帮赵虎打架?不管动没动手他都是参与者。你和那个工人都受了伤,以赵虎和江东这种雇凶结伙殴打他人的行为,如果不是我怕牵累到你去保卫处施压,查出来他们一定是要被拘留的。现在只是其中一个被开除,有良心的话他们应该感谢你。”
路时洲知道和她讲不通,推开门就走,何影也动了气,指着他说:“你只会给我丢人,次次年级倒数不算,还打架惹事!你跟谁玩不好,偏要和季家那个不着调的老三混在一起!别人提起儿女都得意,只有你让我难以启齿!”
听到这句话,路时洲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妈妈:“难道你以为当你的儿子很光荣吗?”
……
赵二灯打不通江东的电话,就去了他家,江东不在,平日里忙到见不着人的江家爸妈倒都在家。
隐约猜到儿子被开除是受赵二灯牵累,江东妈妈的脸色自然不好看,赵二灯不好意思进门,道过歉,讪讪地等在门外。
等了一个多钟头,江东才回来,见到赵二灯,他眉头一皱:“你怎么来了?”
“我不会让你背黑锅的,明天一早我就去校长室把实话说出来,你留下开除我,反正这破学校我早呆腻了。”
江东正烦着,连和他说话都嫌累:“你长点心吧!你说是你一个人干的,我去z大不是为了帮你打架,是为了劝你回来校长会信?路时洲今天早上已经去过校长室了,他妈跟校领导说他帮我讲话是因为怕我报复他再打他。白折腾。”
“他那个妈简直……”
“简直什么?那女人是恶心了点,但她来找我的时候说的话半点都没错,我不承认也一样会被开除,扯出你和你找的那群人只会更糟。现在这种情况总比你、我、路时洲、季泊川一起死要强。”
赵二灯哭丧着脸:“可这事儿本来就和你没关系,你一点错都没有……”
江东再老成,也忍不住说气话:“谁他妈让我天天和你绑在一起,全学校都知道咱俩关系好,我说这事儿和我没关系,我是去拉架的谁信啊。你消停点吧,别再折腾了!你要是被开除了,你爸能饶了你?”
赵二灯不说话了,只要江东能没事,别说开除,被拘留他都情愿,可他爸不是江东爸妈,知道了一定打死他。江东妈妈虽然嘴巴厉害,可特别疼儿子,每次都雷声大雨点小,不像他爸,一气就拿棍子没命地抽他。
见赵二灯一脸愧疚,江东又不忍心了:“行了行了,我爸给我联系了29中,我下个月就转过去,到哪儿不是混毕业证。”
“转学得找关系花钱吧?这钱我出!我这就回家缠我爸去,我要跟你一起去29中,这狗、日的附中恶心透了。”
“你可拉倒吧,我还想多活两天呢。”
“江东,这回是我欠你的,这情我记下了,以后我要还不上下辈子当王八。可我就不明白了,你留下没跑是因为看到简年她爸受伤,要不是他,你就不会被抓,更不会有现在的麻烦,简年她爸怎么还能到学校替路时洲证明、和路时洲那个恶毒的妈一起诬赖你呢?”
江东没说话。
“简年她爸肯定是收了那女人的好处,这人品可不咋地,有这样的爹,简年能是什么好东西?你……”
“你再说一次试试……”江东瞪向他,“就算她爸爸不来作证,因为管你的闲事,我一样得被开除。赶紧走吧你。”
赵二灯知道江东如今看见自己就烦,只得先离开。他刚一走,在门后听了好一会儿的江东妈妈就打开了门,大着嗓门问儿子:“简年爸爸去学校做什么证明了?他收了谁的好处?”
江东闻言一阵头痛,低声骂赵二灯。
……
离开江家,赵二灯仍是过意不去,他心里难受,既然找学校没用,只能另想办法补偿江东。想来想去他觉得眼下只有简年能哄江东高兴,就赶在放学前去学校门口堵她。
谁知不等赵二灯堵,远远看到他,简年就自己跑了过来。
赵二灯气她爸昧良心,连带着也烦她,态度自然差:“你先别回家,跟我去江东家哄哄他。”
“江东怎么会被开除?打人的又不是他。他现在肯定挺烦的,应该不想见人,还是别去打扰,让他静一静吧。”
“他想不想看见你你都得去,不把他哄高兴了这事儿就不能算完!谁让你爸收了路时洲妈妈的好处对着校长说瞎话!”
简年完全没明白,一脸茫然地问:“你在说什么?”
“路时洲的妈妈怕被学校知道路时洲打群架也伤了人,就找你爸爸作证,说没有别人,是江东一个人打的他。江东一点伤都没有,路时洲单方面挨打,当然没事了。”
简年涨红了脸:“我爸爸怎么可能收好处!他还救人了呢,他自己也受伤了。”
“对啊,他救的是路时洲,害的是江东。不信你回家问问他,问问他对得起江东吗,江东本来能跑掉的,因为你……因为你爸是他认识的邻居叔叔,他怕他有事才留下来被抓住的。”赵二灯答应江东替他保守秘密,哪敢说实话。
简年觉得赵二灯一定是疯了,没好气儿地说:“你别乱讲,我爸爸不可能那样。你还是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吧。”
不等赵二灯再说话,简年就扭头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赵二灯“嘿”了一声,想强行把她抓到江东家,又怕江东生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
简年一进院子就觉得哪里不对,邻居们三三两两挤在楼下交头接耳,见到她回来,热心的张阿姨拉住她的胳膊,说:“年年啊,你先别回家,在这里站一站。”
简年心头一跳:“张阿姨,怎么了?我家出什么事儿了?”
没等张阿姨开口,简年就听到了江东妈妈骂人的声音,她的嗓门大,一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声音传出来的方向,刚好是二楼她家。
简年谢过张阿姨,背着书包一口气跑上楼,她家门前挤满了人。住在这里的都是老工程厂的人,几十年的交情,自然要帮着老实巴交的简爱国劝泼辣的江东妈妈有话好好说。
简爱国和简妈妈一声不吭,简年的奶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说话,架要两方一起吵才吵得起来,江东妈妈泼辣虽泼辣,但心眼不坏,连骂了小半个钟头不见简家人还嘴,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开始和老邻居们说事情经过。
简年想挤过去问情况,还没挤到门边就被人从后头轻轻地拨到了一边,她回头一看,居然是江东。
江东把简年推远后,径直走向妈妈,扯住她的胳膊就想拉她走。见儿子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江东妈妈更生气,便把火往江东身上撒。
“你跟不跟我走?你不走别后悔!”江东说完这句扭头就下楼了。
江东妈妈知道儿子的脾气,怕他做傻事,虽气但更心疼,赶紧跟了下去。
众人散了后,简年快步走回家问简爱国:“爸,你真的去学校作证了吗?你昨天不还说江东没打人吗?”
简爱国正窝囊,语气少有的急躁:“你上楼写作业去,没你的事儿!”
得不到爸爸的否认,简年失望极了:“爸,你怎么能这样啊……”
简妈妈知道丈夫委屈难受,赶紧制止女儿:“你怎么跟你爸爸说话呢!听话,到楼上去。”
简年咬了下嘴唇,转身就走,到了楼梯口,想起江东或许还没走远,便没上楼,一口气跑到了楼下。
先离开的江东为了躲妈妈,就藏在隔壁楼的楼道里,待妈妈的车开远了才走出来。因此简年跑出院子的时候,他刚刚跨上摩托车。
“江东。”简年心里有愧,底气不足,声音比平时更小。
江东没听到,发动车子直接骑了出去。
见他真的走了,简年又想着至少要问清楚情况、替爸爸道个歉,便边叫他的名字边追。
傍晚的巷子最拥挤,江东的车大骑不快,刚骑出五十米,就从后视镜里看到了简年追自己的车。嫌被开除丢人,他眼下最最不想见的就是她,可看到不爱运动的她拼了命地往这儿跑,最终还是没舍得加速离开。
江东停住车子,摘下头盔,问:“有事吗?”
简年像是怕他不肯听自己说话就走,用手紧紧拉住他的后座,喘了半晌气才点头道:“有。”
“什么事儿?”
简年支支吾吾了好半天,不知道该怎么问,只说:“你吃饭了吗?”
江东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倒是笑了:“没呢,午饭都没吃。”
“那你饿不饿?我请你吃饭吧。”
14.2007
“你为什么请我吃饭?”
“你不是连午饭都没吃吗。”
在简年看来,临近高考被学校开除无疑等于天塌了,换作是她没做错事被冤枉成这样,一定承受不了。这件事既然与爸爸有关,那么就算江东冲她发脾气也是应当的,没想到眼下的他居然还算和颜悦色。
硕大的摩托车横在窄小的巷子中间,后头的路人自然要抱怨,江东往前坐了坐,说:“上来。”
他习惯把车骑得飞快,前两次吓得简年一直在后头叫“你能不能慢一点”。到底才十八岁,性子再稳重,江东也还有些孩子气,因此这会儿骑快车倒不是忘了简年在后面,而是故意吓着她玩。
可碍着心中有愧,即便两手没地方放、不好意思靠江东太近、每到转弯处都担心自己会被甩出去,简年也忍着一声没吭。
等红灯时,从后视镜中看到简年脸上惊魂未定的神情,江东回头问:“害怕吗?”
简年摇了摇头,声音却发颤:“还好。”
江东笑了笑,没说话,待绿灯一闪,却骑得比自行车道里的电动车还慢。
他一口气骑到了海边,在繁华的商业街绕了一圈,把两边的餐厅挨个儿筛选了一遍。上两次都被赵二灯搅了,认识那么久,他和简年还没单独吃过饭。
终于选定了一间铁板烧自助,刚想停下,江东又记起这顿是简年请,怕两人五百会让她有负担,就重新骑了出去。
天色将晚,两人已经在街上绕了一个钟头,简年再有耐性,也忍不住要问:“咱们到底去哪儿?”
其实江东也不知道,嘴上却说:“快到了。”
最后他把车子停在了海边的一间小店前,店不大,却很干净,卖烤饭团和串串香。一停住车,怕妈妈担心,江东立刻给她回了通电话,挂断电话,他把手机递给简年:“你要不要打?”
简年想打,当着江东的面又有些为难,毕竟他被开除很可能与爸爸有关。幸好江东把电话递给她后就直接进了小店。
简年松了口气,立在门外给妈妈打电话,和她说明天放清明假,今晚想放松一下,跟李冰茹逛书店,九点前回家。简妈妈向来鼓励她劳逸结合、多出去转转,只嘱咐她注意安全。
简年进店的时候,江东已经在看菜单了,他倒是没客气,自顾自地圈出几样后问简年要不要再加,简年其实没胃口,但因为请客的是她,见江东点的不多,就又添了点。
饭团是现烤的,于是串串香先端了上来,简年吃不了辣,江东就选了微微辣的汤底,可看着仍是红彤彤的一片。
两人都不会找话题,远不如上次有赵二灯在时自在,见简年坐着不动,江东递了串甜的芝士丸子给她,她不好拒绝,哪知才吃了一颗,就被辣味呛得直咳嗽。
见她拿手扇嘴巴,江东忍不住笑出了声,回头催老板快点上饭团。他点了四只不同口味的烤饭团,简年选了海苔咸火腿的,和他猜的一样。
饭团很大,简年两手捧着边吹边小口小口地咬,一抬头发现江东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看,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了?”
江东摇了下头,赶紧移开眼睛。能怎么了,无非是他从没见过谁吃东西都吃得这么好看。怕简年看出来,江东只好低下头猛吃饭,他两顿饭没吃,忽然吞掉一堆辣的,自然会刺激到胃,想压下去不适,就灌了半瓶冰七喜,刚喝完胃就真的疼起来了。
见他左手按着胃,简年问:“你不舒服?那咱们走吧。”
江东顿了顿才说:“不想回家。”
简年想起凶悍的江东妈妈,理解的同时又觉得愧疚。两人离开了小店,去栈桥上散步消食,江东知道简年不喜欢运动,就找了个石阶坐下。
简年坐到他的旁边后,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江东捡起手边的石子往海里一扔,回过头冲她笑了笑,说:“下个月转到29中,反正马上就毕业了,在哪儿都一样。”
“29中啊……好像那个学校不怎么好。会不会影响高考成绩?”
江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许简年是真的不清楚,在19班和去29中其实差别不大,他们班的学生天生不是学习的料,家长交了大笔赞助费送他们进附中,是为了面子和不可能实现的期待。
江东不说话,简年便以为他默认了,沉默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问:“我爸爸他是不是真的去学校说了对你不利的话?”
“简叔叔说不说结果都不会变。”
简年心中一沉。
瞥见她脸上的尴尬,江东宽慰道:“路时洲妈妈不是一般人,不止你爸爸,我也被她逼的没说实话。”
听到这句,简年更觉难过,她回忆起了那天傍晚路时洲和他妈妈先后找到她家的事。如今再想,路时洲的妈妈央她去送路时洲,根本是为了支开她、逼迫爸爸吧?
事关路时洲,连老工程厂人人都羡慕的江家也要受委屈,更别说她的爸爸。长到这么大,简年头一次发觉人和人并不是平等的,而这世上的是非曲直,也不是论谁更有道理。她和路时洲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人家妈妈轻轻松松几句话,就能逼得她父母在老朋友老邻居面前抬不起头来。
简年垂着眼睛久不开口,江东忍不住问:“你发什么呆呢?”
简年莞尔一笑,用手指了指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小时候这一带没开发,还是荒岛,夏天的夜里我爷爷常带我过来捉蛐蛐,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银河。我那时以为星星们都是好朋友,后来看到一本天文书,才知道银河系的直径大约十万光年,所以看上去挨得很近很近的两颗星星,哪怕穷极一生,也转不到彼此身边。”
就像她和路时洲,她努力了那么多年才能和他坐到同一间教室里,而他无论是年级前十还是交白卷,都一样可以留在一班。还有两个月高考,这场考试对她来说远比对路时洲重要的多,为了不可能的人纠结费神,她是有多蠢多傻。
“江东,我爸爸的事情真的特别特别对不起。要不然我帮你补课吧,就当跟你道歉。”
听到“补课”这两个字,教科书一片空白,作业几乎不写的江东有点想笑,反问道:“你要帮我干吗?”
简年不知道江东在笑什么,很认真地重复道:“补课啊,你不是下个月才能去学校吗?”
说完这句,她突然反应了过来,江家那么有钱,请附中的老师到家里辅导都不是问题。
简年刚想说算了,就听到江东问:“什么时候开始?”
……
隔天中午,简家正吃饭,里屋的电话突然响了,简妈妈走过去接,然后回来叫简年:“你同学的电话。”
简年放下喝了一半的汤:“李冰茹吗?”
“不是她,是另一个女孩。”
简年到了里屋,拿起电话“喂”了一声,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男声:“你是不是在吃饭?”
等了几秒没等到简年说话,电话那头的人笑道:“没听出来吗,我是路时洲,我怕直接给你打电话你又跳脚,就找了我妹妹帮忙——叔叔家的堂妹。”
“你下午有没有空,咱们出去吧。喂?你怎么不说话,在听吗?”
“在,但是没空。”
“一共放三天假,你难道都要在家用功吗?就出来半天。”
“你有事吗?”
路时洲以为她的声音冷淡是因为家人在,就把声音压到最低:“没事就不能找你了?你要怕耽误时间,咱们找个地方一起用功也行,我可以帮你讲题。”
简年怕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被这个电话搅乱,不敢再和他讲下去,说了句“不用”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到电话那头的忙音,路时洲正愣着,一双细细白白的手就伸到了他脸前:“五百块。”
路时洲打了下妹妹的手心,从口袋里翻出一张毛爷爷:“你就讲了两句话,一百都便宜你了,还敢坐地起价。”
路檬把钱塞进口袋后,又把手伸了回来:“一百是打电话的辛苦费,四百是保密费。这个‘简年’当真是你的普通同学?普通同学为什么要强调堂妹。”
路时洲懒得理她,收起手机去了客厅。
路檬却不依不饶:“你给不给?不给我就去问季泊川,他一定知道‘简年’是谁。”
路时洲无奈,只得摸出钱包又给了她一百:“多了没有。”
“明明还有,我都看到了。人家是不是不肯和你约会?你再给我两百我就帮你把她约出来。”
“你一个小孩子要钱干什么?”
“你这问题问得真奇怪,钱当然是用来花的啦,裴湛的生日快到了。”
“……”
路时洲的父亲远在上海,清明假期短,不够时间来回跑,他便去叔叔家过,被堂妹软磨硬泡掏空了钱包后,为了躲清静,他打消了在叔叔家过夜的念头,晚饭前就回了爷爷家的别墅。
前脚刚进门,季泊川爷爷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要他过去吃饭。两家只隔三栋房子,路时洲平时也爱过去蹭饭,但今天这顿是季家专门为了向他道歉准备的,毕竟事情是季泊川惹出来的。
季家家风正,上下几代人只出了季泊川这么一个不着调的,他的父母都忙,爷爷奶奶就把他放到身边亲自管教。晚饭过后,季泊川蔫头耷脑地正要回卧室继续“坐、牢”,就听到路时洲询问爷爷能不能和他说两句话。
这些天季泊川正关禁闭,除了吃饭其他时间都只能呆在卧室,季爷爷发了话不许任何人跟他讲话,他已然快憋疯了,宁可被狠揍一顿。
季爷爷沉吟了两秒才说:“去吧。”
路时洲跟着季泊川进了他的卧室,一关上门,季泊川立刻变了副模样,一脸殷切地问:“psp你给我带了没?”
路时洲没好气地说:“没带。”
“这次算我欠你的,以后……”
路时洲打断了他的话:“别以后,就现在。你答应我一件事,咱们就算两清了。”
“什么事,你说。”
“离简年远点,别再纠缠她。”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她。”
15.2007
清明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过去日日迟到的路时洲居然到的比值日生还早,连近来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班长看见他后都把头伸到窗外、望了眼太阳的方向。
简年踏着早自习的铃声进教室,落座前目光习惯性地扫向路时洲的位置,措不及防间与他四目相对,怔了两秒才移开眼睛转身坐下来。
一回头看到李冰茹左手拿着面包、右手握着笔,边吃早饭边抄单词,简年悄声问全班第二散漫的她:“你这是怎么了?”
李冰茹用余光瞟了瞟后排:“连路时洲都不迟到不睡觉了,我敢不用功吗!”
“……”
第一节课上课前,简年陪李冰茹去洗手间,回来后发现笔袋下压着一张字条,虽然没署名,她却认得出上面的字迹——【中午放学我在东楼梯那边等你,一起吃饭。】
简年回过头,发现路时洲正望着自己,见她看过来,路时洲咧嘴一笑,用口型说了两次“不见不散”,才戴上耳塞、趴到桌上补觉。
简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纸条,犹豫了片刻,将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袋里。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打,化学老师“下课”的话音还没落,路时洲就快步从后门走了出去。
见简年翻出书包里的饭盒,李冰茹说:“现在人多,等会再去热饭。”
“我今天中午不在学校,先走了。”
在茶水间热过饭,简年绕到西楼梯下楼,坐在凉亭里吃掉午饭才去了江东家。她不上晚自习,只有中午的时间是自由的,所以利用午休的一个钟头替江东补课。
简年走出校门的时候,等了半个钟头不见人的路时洲折回了教室,看到端着饭盒往外走的李冰茹,迎上去问:“简年呢?”
“你问我……简年呢?”李冰茹怔了一下,依稀嗅出了八卦的味道,“你找她有事吗?”
“她去哪儿了?”
“没说,只告诉我今天中午不在学校。”
撇开整日黏在一起的同桌就是为了和他一起吃饭吧?路时洲不再忐忑,笑着问李冰茹:“简年能不能分清东西南北?”
“分不清,她方向感很差的。”
所以是走反了?早知道这样,就该约在左边的楼梯等。路时洲忍不住发笑,莫名地觉得这样的小迷糊可爱到不行。喜欢一个人真是没什么道理,堂妹同样分不清东西南北,他却只觉得她笨。
路时洲冲到西边的楼梯,哪里还有人,他看了眼时间,只好自己去吃饭。
……
江东家离学校近,放学半个多钟头简年才到,给她开门的时候,掐着时间点外卖的江东自然要问为什么这么晚。
“我吃过午饭才来的。”
“你以后到这儿吃吧,我一个人也要叫外卖。”
简年嫌和江东一起吃饭不自在,更不愿意他破费,便笑了笑:“我妈妈不准我吃外面的东西,我的午饭都是她帮我带。”
简年扫了眼餐桌上的那堆外卖盒,问江东:“你是学文的对吧?那我只能帮你补英语和数学,把你的二模卷子给我,你吃饭的时候,我看你的错题。”
“……没了。”考都考完了,还留卷子做什么。
简年看了眼手表,从包里翻出两张空白卷子:“没关系,我上午帮你找老师要了两张新的,时间不多,你快点吃饭,吃完做我圈出来的题。”
“……”
江东吃饭的时候,简年坐到书桌前替他筛选二模数学卷子上的题,知道他基础薄弱,简年便只勾出了基本题——把同类题做熟,应该能及格。
片刻后,见江东坐过来,她把卷子递给他:“你做完我拿回去改。”
简年从书包里翻出自己的英语习题册,趁江东做卷子的空隙做阅读理解,做完一道后她回头看去,发现江东连笔都没拿,催促道:“你快做啊,再有四十分钟我就要回去上课了,遇到不会的就略过去,先做会的。”
江东望着卷子上的那些红勾一阵无语,他曾经以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种蠢事,只有缺心眼的赵二灯会做。
“临时抱佛脚对我来说没什么用。”江东纠结了一秒,把卷子扔到一边,见简年一脸不解地看向自己,笑道,“你的时间宝贵,还是用来自己复习吧。以后,以后你中午都可以过来写作业,我家比学校安静。”
“我们班午休没人讲话,也很安静。”
“……”
……
怕遇到路时洲,总是提前到学校的简年又一次踩着上课铃进了教室。
路时洲等不到下课,写了张纸条麻烦同学从最后一排传到第四排,然而收到纸条后,简年看也没看就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袋。
隔着三排看到她的动作,路时洲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中午不是走反了,而是她故意躲着自己?
一直拒绝人、从未被拒绝的路时洲一时想不通原因。
心急火燎地等到下课,路时洲走到简年的座位前,无视李冰茹带着八卦意味的探究眼神,曲起食指敲了敲简年的桌子,示意她跟自己出去。
简年咬了下嘴唇,连头都没抬。
教室□□静,只有个别同学走动,路时洲有心把简年强拉到外头问清楚,犹豫了一下却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他倒不怕同学侧目,只担心惹恼简年。
煎熬了一整个下午,一分钟也没敢睡,路时洲却没等到简年离开位置。放学铃一响,他拎起书包站到了教室外头,不料简年和李冰茹是同老师一道出来的,路时洲只得跟在后头。
李冰茹怕挤,习惯等不上晚自习的学生都走光了再去食堂吃饭,可她按捺不住好奇,跟出来想问简年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然而走出教学楼后老师一离开,没等李冰茹开口,路时洲就快走几步拦在了两人面前。
他生怕简年再逃,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手背朝外冲李冰茹摆了下手:“你先走。”
李冰茹明明不想走,可莫名地被路时洲的气场震住,“哦”了一声就离开了。简年蹙眉看向路时洲抓着自己的那只手,那句“你放手”还没说出来,路时洲就自动松开了手。
望着简年胳膊上被自己箍出的一大片红印,路时洲底气全无地想,她的皮肤是有多薄,他明明没敢使劲。
“你这几天怎么回事儿啊?”心里再没底,活到这么大从没低过头的路时洲语气上都听不出忐忑。
已然镇定下来的简年反问:“什么怎么回事儿?”
“我约你吃饭你为什么不理?”
“我为什么一定要理?”
对啊,她为什么一定要理自己?路时洲一阵语塞、答不上来。下句话该说什么?季泊川追女孩被嫌弃的时候都是怎么说怎么做才反败为胜的来着?
路时洲万万没想到,自己也有羡慕季泊川的一天,他的脸皮远没季泊川厚,情窦初开,模仿不来也不愿意模仿季泊川实验了千百次的万能套路,心一横,干脆开门见山地问:“你发现我喜欢你,所以才故意躲着我的是不是?”
16.2007
虽然也猜测过,但当真听到路时洲亲口说“喜欢”,简年的心中还是涌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有欢喜有错愕有茫然也有伤感,她不擅长撒谎,也没有拒绝人的经验,慌乱间只好垂下眼睛不说话。
等待的间隙,自觉凶多吉少的路时洲回忆了一遍他拒绝女生的表白后,少数死缠烂打、紧追不放的带给他的感觉,似乎除了烦就是烦。
那么说,如果简年拒绝自己,与其垂死挣扎,倒不如昂着头离开,保住脸面的同时至少还能给她留个好印象?
长久的相对无言后,到底还是路时洲沉不住气先开口:“原来是真的。你就这么烦我?我哪儿惹你烦了,你不是连季泊川都不讨厌,怎么就单单讨厌我。”
简年抬起头看向他:“我没讨厌你……”
见路时洲喜上眉梢,简年心中一动,她想起小时候生病妈妈拿水果糖哄她去医院,明知道苦痛跟在后头,仍是舍不得近在嘴边的甜。
简年说不出断然拒绝的话,回想了两遍他盛气凌人的妈妈、以及她那辆在破败的巷子中显得格格不入的银色奔驰,终于低声补充道:“你喜欢谁和我没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了,因为一抬头就能看到你,我连觉都舍不得睡。就快高考了,你忍心吗?”
“你知道快高考了,为什么还跑来和我说这些?就不怕害我分心吗。”
其实路时洲没有错,他只是不明白高考对她来说有多重要,无论考成什么样,他的人生都照样花团锦簇。他可以仗着聪明上课睡觉交白卷,她却没有半分任性的资本,只有努力再努力才有机会达到他与生俱来的高度。
“你又不喜欢我,讨厌一个人能分多少心。”
路时洲期待简年再说一次“我不讨厌你”,可是期望却落空了。他再不愿面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被拒绝了,半分钟前他才打定主意绝不死缠烂打,一旦被拒绝,马上有风度地离开。然而事到临头,他却不甘心就此放弃。
路时洲一着急,再次拽起了简年的胳膊,察觉到她的抗拒,怕她恼,便改拉衣服。
路时洲一路把简年带到光荣榜下,指着上排的一张照片说:“这个叫傅岳的是我哥,他和他旁边的学姐就是高三在一起的,两人一个去了牛津,一个去了北大,人家恋爱都没事儿,我就想和你一起吃个饭,怎么就分你的心了?”
望见简年脸上那一言难尽的表情,路时洲有点泄气,终于实话实说:“我本来没准备现在就说什么喜欢不喜欢,想忍到高考结束来着……”
如果不是简年突然不理他,他何至于慌成这样。
学校里几乎人人都认识路时洲,简年又是难得一见的美女,他们站在位置醒目的光荣榜下拉拉扯扯,自然惹人注目。
简年不想被来往的同学围观,更对自己的定力没信心,便甩开路时洲转身就走。
因傲慢得罪过无数人的路时洲原地停留了十几秒,最终还是追了上去。
“你有喜欢的人吗?”
“以前有,后来发现他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谁啊?”知道简年不可能说,虽然有些嫉妒,路时洲仍是略过了这个问题,“那就是现在没有。没有喜欢的人,也不是讨厌我,我喜欢你也不可能让你分心,既然这样,你暂时把我当成普通同学,别一见我就躲行不行?”
“行。只要你也把我当普通同学,别再找我吃饭也别再跟着我。”
说过“好”之后,路时洲又觉得不对,别再找她别再跟着她不就等于拉倒吗……他居然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简直蠢透了。
到底心高气傲了十八年,路时洲停住了脚步,没再继续。
……
父亲调到上海后,路时洲一直一个人住,诺大的独栋别墅,虽然有那么一点孤独,但大部分时候他都觉得挺自在。然而这一晚,他莫名地不想一个人呆着,就踩着饭点去了季家。
季家的保姆请假了,晚饭是季泊川的奶奶亲手做的,路时洲从小就爱吃季奶奶做的饭,这会儿却味同嚼蜡,偏偏季奶奶给他盛了一满碗,他没有剩饭的习惯,一口一口吃得异常煎熬。
对面的季泊川不住瞟他,从小一起长大,季泊川自然看得出他此刻的反常,哪有什么事儿能让路时洲失魂落魄?想来想去就只有失恋。
瞥见季泊川脸上的幸灾乐祸,路时洲更觉烦躁。季泊川本就是无聊好玩,有他竞争更觉得刺激,说什么我连累你被打,你觊觎我未来的女朋友,一个无心一个有意,算起来分明是你更不讲道义。
因为上次的水果,自信心爆棚的季泊川笃定自己至少成功了一半,路时洲看不得他沾沾自喜,干脆告诉他简年找的其实是自己,那封破信她压根不知道。季泊川立马炸了,不断骂他阴险狡诈。
明知道季泊川一贯的德性,却主动和他摊牌,路时洲不明白自己到底那根筋搭错了,一涉及到简年,就不断犯傻做蠢事。
想起简年明知道季泊川意图不轨还替他讲题,唯独冷脸对自己,路时洲满心颓丧,强咽下最后一口饭,起身告辞。
回到家后,刚坐到书桌前,门铃就响了。路时洲以为是叔叔家过来送饭,不料立在门外的竟是季泊川。
“你爷爷怎么放你出来了?”
“你这么半死不活的,老季同志十分担心,派我过来问出什么事了。”
赶在路时洲关门前,季泊川强行挤了进来:“我猜猜,肯定是你跟简年表白,可人家没搭理你是不是?多亏了我们年年,我才能提前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见路时洲瞪自己,季泊川忍着笑说:“都快高考了,你这么心急火燎地去骚扰人家,该不会是怕我放出去后跟你抢吧?”
“你疯了吧,赶紧回你自己家。”
季泊川从冰箱里拿了瓶冰可乐,往沙发上一坐:“我那天逗你玩呢,你当我是你!简年是很好,可咱俩什么交情,你难得看上一人,你开口了,我再不舍得也得撤啊。”
“……就跟你不撤她会理你一样。”
“她怎么没理我?要不是你扣下我的信,我跟她早成了,我追女孩哪次失败过?算了,我忍痛割爱一回,你把我那封信抄一遍给她,她保准感动。”
轰走季泊川后,路时洲翻开词典背单词,才背了两个,就鬼使神差地开始四处翻信,终于从垃圾桶里捡回来后,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封。
然而粗粗地扫了一遍,路时洲就开始骂人,他先骂季泊川,又骂自己——这满篇的错别字、病句和小学生字体,真该第一时间拿给简年参观。
……
隔天一早,从中间楼梯上来的简年和从东边楼梯上来的路时洲在教室外碰了个正着。
简年还在犹豫要不要打个招呼,路时洲早移开眼睛先一步进了教室。
明明告诉过自己这样是最好的结果,简年仍是忍不住难过,好在上午课程紧,没太多时间伤感。
前一晚效率低,简年的计划只完成了一半,本想午休时补回来,哪知路时洲居然没走也没睡觉,安静地坐在桌前做题。
中午的教室空了一半,简年稍稍偏一下头就能瞥见路时洲,高中后他不再认真学习,这样冷淡而专注的侧颜让简年回忆起了自己最初喜欢上的那个他。
无论如何强迫自己都无法忽略掉他,简年干脆背起书包离开了教室。在学校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去处,简年便去了校门外的一家奶茶店。
奶茶店隔壁有家音像店,老板挺年轻,和江东是朋友,简年经过的时候,江东正在音像店里打发时间,看到她自然追了过去。
简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刚翻出卷子和笔袋,就瞥见有个人坐到了自己对面。
午休时奶茶店人多,位置紧缺,她以为是拼桌的,就没留意。隔了片刻,对方忽而笑了一声,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
简年皱着眉抬头看去,居然是江东。
“你怎么在这儿?”
“做题啊。”
“这地方这么吵,你为什么不呆在班里?”
简年的目光又回到了卷子上,随口说:“躲人。”
“你躲谁?”
简年笑笑没说话,江东却上了心。
……
下午放学,简年故意磨蹭了一会儿,估摸着路时洲走远了,才背起书包离开教室。
哪知刚下到一楼就看到路时洲立在铜像边同人说话,他个子高,来来往往的人再多也一眼就能看见。
简年正要移开眼睛,哪知路时洲的目光正好扫了过来,至多一两秒,他的注意力就又回到了同他讲话的人身上。他的气质偏冷,即使面带浅笑,也有一副高不可攀的姿态。
简年有点疑心他昨天的表白和急切不过是自己做的梦,茫然地走到校门外,忽而听到有人叫自己,抬头一看居然是江东。
“你怎么来了?”
“上来,送你回家。”
简年刚要接头盔,江东手里的头盔就被另一个人先行拽了过去。
路时洲拿着头盔,没看简年,只朝江东笑。
江东望向简年,太熟悉一个人,自然看得出她此刻的窘迫。他只觉诧异,原本以为她躲的是季泊川,没想到居然是路时洲……
17.2007
“你先走吧。”
“你回家吧。”
这两句话几乎是同时说的,想起害江东被开除的正是路时洲的妈妈,简年有些担心,就站着没动,犹疑地问:“你们要干什么?”
她脸上的小心翼翼和担忧令路时洲忍不住想笑,他弯了弯嘴角,开玩笑道:“喝酒吃饭,你想一起?”
简年摇了摇头,看向江东,江东笑笑:“没事的,我跟路时洲说几句话,你快回去复习吧。”
听到这句,简年才放下心来离开,江东的目光很平静,并没像她想象中那样埋怨路时洲。
将两人的交流尽收眼底的路时洲瞬间敛去了笑意,原来简年的担忧和小心翼翼都是为了江东,那么她突然冷脸对自己应该也是因为江东被开除与自己有关。
人都走远了,路时洲还目不转睛地盯着背影不放的举动同样让江东不舒服,他和路时洲虽不是一路人,可对彼此都没恶感。换作季泊川或是别的什么人纠缠简年,江东早不客气了,但对方是路时洲,他倒愿意耐着性子好好说话。
“都快考试了,你这唱得是哪出?”
路时洲收回目光看向江东:“巧了,这话我也正想问你呢。”
……
都说高三苦,但复制黏贴一样的日子过起来飞快。四月转眼就耗尽了,五一放假前,最后一次模拟考的成绩下来了,简年101名,高三以来头一次跌出前一百。
三模最让人大跌眼镜的就是路时洲,居然飞跃至年级第二,只比考第一名的班长低五分。
老师同学惊掉了下巴之余纷纷感叹基因的强悍——真不愧是院士的孙子,睡了三年觉,仅用了一个月功就搭火箭一般地前进了一千名。这事儿传开后,高一高二的老师训学生的开场白就变成了“你不是路时洲,现在不抓紧时间,以后哭都没地儿哭”。
班里只有简年和李冰茹知道这并不是奇迹,她们猜测路时洲换到白天学习是为了在考前把颠倒的作息调整过来。可是他的动机她们却怎么都猜不出来,不过这并不重要,成绩一出来,有了新的烦恼,路时洲便不再是简年最大的困扰。
简年对成绩下降早有预料,人人都在努力的时候她心猿意马,若不是基础扎实,恍惚一个月,何止倒退二十几名。幸而她心态好,完全没慌乱,定下心后仍是按照原本的节奏来。
五一假后的第一节课是语文,讲三模卷子。教室里的同学乍看上去个个都一脸认真,其实没几个真在听讲。
倒不是不重视语文,而是这一门考的是积累,复习得再认真也高不出五分十分,不如把宝贵的时间花在别的上面。
语文老师因为腰椎间盘突出,平时习惯坐着上课,很少四处走动。因为安全系数高,习惯早晨做英语卷子的简年便放心地戴上了耳机做听力。
窗外忽然变天了,风把树叶刮得沙沙直响,语文老师正值更年期,听到噪音就烦躁冒汗,便让坐在窗边的简年关窗户。
简年专注起来本就留意不到周围的动静,更何况还戴着耳机。懒散的李冰茹因为父母的逼迫,哪怕一早就完成了计划也要装样子拖到十二点再睡,这会儿正用胳膊撑着头补觉,直到语文老师走到两人的书桌前,她才清醒过来,暗暗推了推简年。
瞥见语文老师,简年吓了一跳,赶紧摘下耳机,下意识想藏起英语卷子,又觉得于事无补,只得硬着头皮顶着语文老师凌厉的目光站了起来。
“你这次语文考多少?”
“122。”
“嗬,刚过一班二班平均分,我还以为你考150呢。”
语文老师带一班二班,这两个班的学生重理轻文,语文和英语两科相比又更愿意在英语上多下工夫,语文老师为此生气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眼下简年被抓了个正着,她自然要借题发挥。
借着简年的错误把全班训了一遍后,语文老师又看向还站着的她:“不好意思,说这么多耽误你写英语卷子了,你现在就带着卷子和耳机出去写,省得我讲课声音太大影响到你。”
高中和初中不同,学生年纪大了有自尊心,一般说来罚站都很少,更别说被罚站到外面去。
当了十几年好学生的简年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就愣着没动,待语文老师又重复了一遍,才红着脸走了出去。
她刚从后门出去,语文老师就坐回了讲台前,扫视了一圈后,她说:“语文课还剩两周,我给你们可以不上课的特权,想做别科作业的统统出去做,但只要留在教室里,就不准……”
语文老师的话还没说完,原本正在最后一排做物理题的路时洲就站起来往外走。
“路时洲你干什么?”
“您说的啊,给我们不上课的特权。”
语文老师带了二十年重点班,好学生都尊师重道,何曾见过这样当众和自己抬杠的,气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简年哪敢真带卷子出去写,自觉丢了脸,这会儿正站在从教室的窗户望不到的角落里垂着头懊悔,听到后门的响动也没抬头。
路时洲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住脚,把耳机塞进耳朵后,两手插在裤袋里,懒洋洋地斜倚到了墙上。等了片刻不见简年抬眼,他便侧头看向了她。
简年正不自觉地噘着嘴,一脸委屈相,看得路时洲不由地笑出了声——语文老师本就爱计较,在她的课上做别的卷子就算了,还敢戴耳机,人已经走到跟前了都没发现,笨成这样,有这个结局哪里冤枉了?
简年听到这声笑,诧异地抬起了头,发现路时洲居然立在几步之外,自然感到意外。赶在她看过来前,路时洲就移开了眼睛,这会儿正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黑压压的天空。
过去的一个月,他们连话都没说过,不经意遇见的那几次,路时洲皆是看也不看她。简年觉得他一定是烦透了自己,想问他怎么也出来了,又别扭着不愿意先开口。
几阵狂风过后,闪电接踵而至,简年正发着愣,措不及防间,被突然砸落的响雷惊到了,应声抖了一下。路时洲根本没在看她,却忽而哈哈一笑。
简年莫名其妙地望向他,他的眼睛明明还盯着窗外枝桠摇曳的梧桐树,嘴上却问:“你总看我干什么,我就那么好看吗?”
18.2007
简年心虚不已地转过头, 没理他。
“喂,你干站着不无聊吗,借你一半耳机要不要?”
“不要。”
路时洲只当没听到,凑过来扯下右边的耳机强塞到简年的耳朵里, 塞了半天觉得不对劲, 又换了左边的给她。
见简年挣扎, 他拿手压在她的耳朵上不准她往下扯:“你听听看, 这歌最适合下雨天。”
只隔着一面墙, 怕教室里的人听到,简年就真的没再动。两人并肩立在一起, 看着外头越来越密集的雨滴,谁也没再说话。
简年想, 这首歌还真挺适合下雨天的, 直到很多年之后,她才知道它叫《kinderspiele》。
而路时洲这一刻的注意力全在手上,他的拇指指腹正压在简年的耳垂上,她明明已经不挣扎了, 他仍然舍不得放下手, 干脆假装忘记了。
简年一转头,脸颊就贴上了他的手背,路时洲想起了小时候跟着奶奶读红楼梦, 里头有句话是“羡彼之良质兮, 冰清玉润”。
等再回过神儿的时候, 手已经被简年打开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可只当没看到她眼中的嗔怒,笑着问:“你怎么又脸红了?手机音质不好,我家有套还凑合的音响,你要不要找个下雨天过来喝茶听歌剧?”
不等简年说话,路时洲又补充道:“等高考结束。”
简年不想破坏眼下的好气氛,就只笑笑没出声拒绝。
隔了不知道多久,路时洲突然问:“江东最近找你了没?”
简年正数着离得最近的那棵梧桐树上的毛球,听到这句,怔了怔才说:“没啊。”
“还算他有信用。”
“什么信用?”
“他不让我在高考结束前找你,我就跟他说,除非他也一样。”
瞥见简年脸上的疑惑不解,路时洲笃定了心中的猜测,江东的心思她还真是不知道。
就算只当江东是朋友,朋友被开除,她对自己也一定有看法,所以才会突然变脸不理人。路时洲知道语言最最苍白无力,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决定不解释。
几首外文歌听完,路时洲又换了首周杰伦的《七里香》,播到副歌的部分,他居然边冲她笑边跟着一起唱,难听就算了,歌词还肉麻,简年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又怕教室里的老师同学听到看到,就把食指压在嘴唇上示意他闭嘴,他却小孩子一般地故意跟她作对,越唱越大声,惹得离的最近的两个同学一齐往外看。
简年一急,干脆踮起脚尖用手捂他的嘴巴,路时洲倒是闭上了嘴,却有意无意地啄了一下她的手心,不等简年发脾气,他就抬起右手捉住她的手,往窗外一指:“看,太阳雨。”
简年甩开他的手,往窗外看了看,雨没停,太阳却出来了,还真是太阳雨。
……
这晚放学,路时洲刚进家门,季泊川就来了。
季泊川是过来借钱的。路时洲的父亲两年前再婚,继母是音乐学院声乐歌剧系的老师,同样是离异带儿子。
为了各自的儿子,两人不准备再要孩子,担心日后财产有纠纷,和再婚妻子达成共识后,领证前路时洲的父亲把名下的房产和大部分存款转给了路时洲。
路时洲的继母人很豁达,跟他的父亲脾气相投,婚后两人过得挺不错,路时洲与她相处得也很融洽。
花钱如流水、一个月的零花钱一天就能用完的季泊川非常羡慕路时洲在经济和时间上的双重自由,隔三差五就来借钱,还因为在家人面前发自肺腑地感慨父母离婚也不是全无好处挨过骂。
明知道有去无回,路时洲也懒得跟他计较,把一千现金递给他后,才随口问:“你怎么又借钱。”
季泊川说话从来不过脑子:“前一段时间为了追咱们年年,我把这个学期的零用钱全用光了,还有两个月才放暑假,草都已经吃不起了。”
听到这话,路时洲立马把钱抢了回来,季泊川自觉失言,“路哥路哥”地叫了好一阵儿,讨好地笑道:“你是不是还没搞定我嫂子呢?要不要我传授你一点儿经验?”
路时洲斜了他一眼:“你少给我出馊主意。”
“什么叫馊主意!我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而你是零!你错在哪儿知道吗?”见注意力被吸引的路时洲看向自己,季泊川反而不说了,把手往他脸前一伸。
路时洲把钱扔给他,转身用手冲壶泡咖啡:“爱说不说。”
“给我也来一杯。”
“你又不看书,大晚上喝什么咖啡?”
“你以为熬夜打游戏就不用动脑子了?”季泊川把钱装进口袋,立马变了副模样,往沙发上一坐,翘着腿指使路时洲,“加糖不加奶。”
见路时洲拿眼斜他,季泊川哈哈一笑,切入正题:“你坏就坏在不该直接向她表白。女孩子脸皮薄,尤其是咱们年年这样的,你问她‘能做我女朋友吗’,她就是心里愿意,嘴上也不会好意思直接答应。你就该什么都不说,让她自己领悟到你喜欢她。”
季泊川接过路时洲递来的咖啡,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继续:“不要说,但是要做。你得变着花样地对她好,时时刻刻在她眼前晃,夸张一点没关系,脸皮一定要厚,伸手不打笑脸人是不是?你也没说你喜欢她,她想拒绝你也没理由开口啊,她脸皮那么薄,肯定怕被人说自作多情。你对她好着好着她就习惯了,看不见你反倒觉得少了点什么,你再慢慢地洗脑,她就真以为自己和你有什么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赶紧回家吧你。”
轰走季泊川后,路时洲想起他送的破手链简年想还,又被自己塞了回去,顿时懊丧不已。
……
隔天一早,路时洲踩着点在教学楼下等简年,远远地瞧见她过来,往回走了几步迎了上去:“早。”
“早。”
“有件事季泊川让我和你说……”
“什么?”
路时洲一脸为难:“他让我问你他之前给你的那根绳子还在不在,如果你不需要的话可不可以还给他……他想拿去送别人。”
简年笑了笑:“我本来也用不着,明天就拿给他。”
“你给我就行。他那人就这样,你别在意,回头我补一份礼物给你。”
“不用的。”
光是想一想,路时洲就受不了简年留着季泊川给的东西,尽管那东西是他亲手强塞给她的。
自觉把季泊川在简年心中的印象分刷成了负值,路时洲终于平了季泊川一口一个“咱们年年”的气。
后一天午休时,简年把装着红绳的盒子放到了路时洲的桌洞里。路时洲看到时,已经快上课了。
他想借机过去说两句话,刷一刷存在感,走到简年的座位前,却发现她脸色苍白地趴在桌子上。
“她怎么了?”
叫简年她不理,路时洲便压低声音问李冰茹。
时时刻刻犯困的李冰茹打着哈欠看向路时洲:“不舒服。”
路时洲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跟自己到教室外头去。
李冰茹刚站定,路时洲就问:“简年是病了吗?你帮她请假,我送她去医院。”
“去医院也没用,不用管自己就能好。”
“到底什么病?”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路时洲随即反应了过来:“生理痛?”
李冰茹一脸惊奇:“路学神,你怎么博大精深到连这个都知道?”
“……”
路时洲下楼的时候已经打上课铃了,他只好翻墙出去。买了止痛片、玻璃水杯和红枣黑糖姜茶后再回来,第一节课刚好结束。
路时洲把姜茶和止痛片给李冰茹,又拿玻璃瓶去黑板旁边的饮水机前接稍烫的水给简年暖肚子。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腹痛恶心缓解了大半的简年已经可以坐起来了。路时洲走过去要玻璃瓶,她一脸尴尬地递还给他,只恨李冰茹太多嘴。
路时洲走到饮水机前,刚想把玻璃瓶中的水倒进废水桶,一回头看到排队接水的两个女同学正盯着自己看,犹豫了一下,闪身让她们先接,而后把玻璃瓶中的温水分三次喝了下去。
重新接满热水后,他又把玻璃瓶交给了简年。
第三节课下课时,不等他再去问,唯恐天下不乱的李冰茹就抱着杯子走到后排催他快点去换热水。
喝第三杯水时,路时洲暗骂自己为什么要买1000ml的水杯。坐第二排的班长见状好心提醒道:“路时洲,你很渴吗?这么喝水水钠代谢容易紊乱,要进医院的。”
李冰茹乐不可支地对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的简年耳语道:“你家路时洲是不是傻?不好意思在教室倒,可以去厕所啊。”
简年不悦地白了她一眼:“还不都是你。”
放学前,班主任进教室交待事情,一进班就看到了简年桌上的杯子。上节课间她过来时,路时洲正立在饮水机前捧着这只杯子喝水。因为杯子是女生款,粉色的底子上印着小鹿,把手上还有姜饼人挂坠,她奇怪路时洲为什么会用这种杯子,就多看了两眼。
而男女生共用一个杯子就只有一种可能……
班主任任教十年,班里谁和谁有情况一搭眼就能看出来,从没冤枉过一对,路时洲和简年之前一点苗头都没有,百分百是刚刚恋上的。
班主任不担心路时洲,只怕简年临阵分心,一是知道她父母不容易,二是她三模成绩下滑。
放学铃一打,班主任就敲了敲简年的桌子,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简年这种又乖巧又努力的学生最讨老师喜欢,班主任知道她脸皮薄,就没开门见山,循序渐进地聊,终于进入主题问到她和路时洲的关系时,学习委员恰好进来拿试卷。
学习委员脸上不动声色,却竖着耳朵一句不落地全听了进去,一出办公室就飞奔到路时洲跟前问八卦。
简年终于弄明白班主任的意思后,正组织语言准备否认,路时洲就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喊了“请进”后发现来的是他,班主任挑了挑眉。
“你这是救驾来了?”班主任半开玩笑地问。
不管路时洲学习好还是差,班主任都挺喜欢他,这与他的家庭有关,附中家境优渥的学生比比皆是,但比起做生意的当官的家长,老师还是更欣赏做学问的。
路时洲一脸不解地装傻打岔道:“救什么驾啊?我来找您是想请假。明天之后我想自己在家复习,考前都不再来学校了。”
“没问题,你自己把握好复习节奏。”
听到这句“不再来学校了”,简年不由地看了路时洲一眼,路时洲丝毫都不避讳,咧嘴冲她一笑。
瞥见平时完全不搭理女同学的路时洲看向简年时脸上毫不掩饰的、殷切讨好的笑,班主任轻咳了一声,敲了敲桌子:“你们俩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倒希望有事儿,可惜什么都没有。刘老师,您太了不起了,简直是火眼金睛,简年都没看出来的,居然让您先看出来了。”
“……”路时洲一笑,班主任也想笑,却强忍着板下脸教训道,“你不觉得高考是人生大事没关系,但不要影响其他同学。”
“我这不是为了不影响其他同学,都请假回家了吗。”
……
路时洲在办公室请假的时候简年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第二天一早,看到他的座位真的空了,她的心中顿时生出了离愁别绪,还有一个月才考试,可路时洲这一走,仿佛她的中学时代也跟着结束了。
过去三年间每一天都坐在同一间教室的同学,待高考结束后,或许一辈子都再也遇不到。
五月中旬,一班到十班停了课,最后二十天,前五百名全天在学校自修,老师不再讲课,以答疑为主。
刚进高三的时候,简年觉得高考特别可怕,临近考试,反倒不再紧张了。完成了预定计划后,最后半个月她逐步把节奏放慢,每天十点半准时睡觉。
考试前学校给高三生放三天假,放假前的那个下午自习取消,同学们忙着把书本搬回家以及拍毕业照。离开了一个月的路时洲自然也回来了。
沉寂了三个月的班级重新活跃了起来,李冰茹活泼多话,整间教室都能听到她的笑声。
路时洲在男生中的人缘一贯好,学习委员是个大嘴巴,早把他和简年有情况、被班主任抓现行的事儿传得人尽皆知。恋爱虽然不稀奇,班上也有几对,可这毕竟是年级里最惹眼的男生和最漂亮的女生,自然格外惹人注意。
不管谁来问,路时洲都笑而不语,男生们就当他默认了,那几个露出落寞表情的,路时洲暗暗把他们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女生里除去个别和简年关系好的会来问,其他中意路时洲的虽也疑惑,却只是默默留意。
但大半个下午过去了,两人几乎零交流,连相视而笑都没有一次,完全没能满足好事者的八卦之心。
一班的毕业照快离校时才拍。路时洲的个子高,被排在了最后一排的中间,171公分的简年在女生中也算高的,就站到了第三排中间,两人之间隔了一排男生。
排好位置后,趁着摄影师调相机的空隙,路时洲拍了拍第四排、简年身后的那个男生的背,示意他换位置。
听到男生们的哄笑,简年一回头,刚好对上路时洲近在咫尺的笑脸,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起哄后,她不满地瞪了路时洲一眼,噘着嘴扭过了头。
……
回到家后,整理完纸袋里从学校搬回的书本和杂物,简年打开书包才发现一只粉色的纸盒。
拆开包装袋后,里头居然是一只白色的手机,和路时洲那只黑色的是同款。手机上坠着一只小小的梅花鹿,旁边还有张卡片。
【最后一门考完,走出考场记得开机,不然你一定会后悔的。】
这人真是……简年不以为然,考完暂时不用再去学校,面都见不着,他哪有机会让自己后悔。
考试的那几天,最近两个月忙到白天黑夜不见人的简爱国和简妈妈都请了假,一个骑车来回送考、等在考点外,一个顶着太阳买菜做饭送绿豆汤送午餐。李冰茹的父母知道送考会加重考生的紧张心理,只让她如平常上学一般自己来回、自己吃饭。
简年和李冰茹在同一个考点,很想与她结伴而行,父母却怎么都不肯,既怕她在路上遇到突发情况迟到,又怕外头的东西吃坏她的肚子。
见父母如此紧张,想到他们时时挂在嘴边的那句“不用太要强,身体要紧,进不进名校不重要”,简年只觉得好笑,所幸发挥稳定,没受父母紧张情绪的干扰。
路时洲和她不在一个考场,自然遇不到,简年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儿,考最后一门时根本没随身带那只手机,一出考场就跟着爸妈回家了。
回到六楼后,她洗了个澡,还没想好要不要打电话约李冰茹出去玩,就听到了敲门声。
没到吃饭的点,简年以为是妈妈上楼拿东西,穿着睡衣打开门后,看到立在门外的那个人,讶异到整个人都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