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路铭心小姐千辛万苦地拍完自己那边的戏,拖着两条灌了铅一样的腿,跑去找她心爱的男人时,看到的就是如下场景:
顾清岚一身白衣,斜躺在帐篷中的卧榻上,因为是在病中,还散了一头长发,如瀑黑发逶迤洒了半枕,衬得面色更如雪般莹白。
他用手半撑起身体,面对着坐在床前的英武男子,不知是说到了什么,他还微垂头,勾起了唇角。英武男子看向他的目光也一再柔和,甚至持起了他的一只手,去摩挲上面包着的绷带。
对于路铭心小姐来说,这无疑抓到了出轨的现场版,她整个人都不好了,大步冲上去,还妄图一把将英武的男子推开:“李哥!你乱摸什么!”
李靳一愣,看到她悲愤无比的目光,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随即就笑得无比贼:“顾先生说手上包这么厚,手指头都变木乃伊了,动都动不了,我就过去摸摸看啊!”
路铭心悲痛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顾清岚的手抓起来,道具组真认真,的确是包了厚厚一层,为了追求逼真,用的还是粗麻布,不是医用纱布。
可就算是包了粗麻布的手,也不能让李靳占了便宜!路铭心愤恨之余,把那只手放到唇下,吻了吻……然后她就表示,这布尝起来味道有点咸咸的。
再然后她就被顾清岚一指头点在额头上:“乱舔东西,快去漱口!”
李靳在旁边拍着腿大笑。
魏敬国对天默默翻了个白眼,开口说:“铭心和李靳都给我先出镜头,清岚还有几个特写镜头要补拍,你们还想不想快点收工?”
在魏导演的威压下,他们都老实起来,跑去一边,看魏敬国让对着榻上半卧的顾清岚各种拍。
路铭心在旁边看着那微垂下的黑长睫毛,那眼底的淡淡柔光,那屈起手指放在薄唇边轻咳时指尖透出的荧光,双手握拳捧在心口,留着口水说:“我清岚哥哥好美!”
李靳在旁边摸着下巴说:“说起来,我突然有些敬佩你了,我要是有这么个人,一定放家里藏起来,除了我谁都别想看。”
路铭心也是憋了很久了,满头黑线地看了他一眼:“李哥,你真的男女都可以啊?”
李靳转头看了她一眼,对此疑问也见怪不怪了:“我喜欢的都是女人,喜欢我的倒是有几个男人,不过我看不上。”
路铭心也知道娱乐圈有些传闻的确是三人成虎,不过李靳这么干脆利索的否认,也让她有些意外:“那些说你男女都要的话传的那么凶,你怎么不否认下?”
李靳无所谓地耸了下肩:“不过是几个上赶着想泡我,却没泡上的男男女女传出的闲言碎语,理他们做什么?”
这份坦荡和气度的确也够爷们,路铭心顿时有些佩服:“李哥你也算个真汉子了啊。”
李靳又看了她一眼,对此溢美之词也还没反应:“当然也是没人有胆子当着我的面问我,所以我也没有否认的机会。”
路铭心也学着他摸了摸下巴:“这么看来,我还真勇气可嘉。”
李靳还难得又夸了她一句:“我才说突然有些敬佩你,胆子还真不小。”
这句明明是夸奖,不知为何听着有那么点像威胁……他们两个人聊得很愉快,旁边不小心听到的工作人员,就擦了一头冷汗。
反反复复拍了好几遍,魏敬国终于表示可以收工,这时也已经是暮色四合了。
路铭心上去扶顾清岚起身,又跟去化妆间帮他脱衣服卸妆,男演员脸上的妆本就比较淡,只是打些粉底让肤色在镜头下看起来更柔和罢了。
顾清岚肤色在男人里原本就是偏白的,就算病容妆,也不需要抹太多东西,只需要将唇色调整下就好。
路铭心拿着卸妆棉,一点点仔细替他擦着,看到他眼底那点遮掩得很好的倦色,就突然有些心疼:“清岚哥哥……拍戏很辛苦吧?”
顾清岚笑笑,握住她空闲的手说:“还好,只是初次接触,要学的东西有些多,幸好大家也都帮忙。”
路铭心想到本来表演就不是他的兴趣和爱好,他平时的事情又已经那么多了,又是学校,又是公司的,是因为自己的私心,才把他硬拉进了剧组。
化妆间里没有别人,她想着,就低头在他额上轻吻了下,低声说:“谢谢你,清岚哥哥。”
顾清岚看着她,目光仍是柔和无比:“没什么……应该向你道谢的是我。”
他们卸好妆出来后,李靳和莫祁已经在车上等着他们了。
这些日子和他们两个人相处太好,顾清岚和路铭心已经不跟着自己的助理坐保姆车了,常在收工后,和他们一起走,四个人在车上随便聊几句,相处间有种好友的放松。
若说这次有什么拍戏之外的收获,也就是多结识了这么三五个好友。这个圈子是非算计太多,这样平淡又真实的友情,其实已经弥足珍贵。
回到了酒店房间,顾清岚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后对路铭心笑笑说:“清月说要来剧组探班。”
路铭心愣了下,才说了句:“哦。”
对于顾清月,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路铭心的印象都很浅淡。
前世顾相也只有这两个子女,还都是嫡出,按说他们兄妹间感情应该很深厚,可顾清月却甚少和顾清岚一起出现。
就连她回忆起前世和顾清岚一起被关在那座院子里的事时,也丝毫没有顾清月出现过的印象。
现在她更是常年在国外,据说中学时就已经在美国读书,连知道她和顾清岚结婚后,也只是打了个电话,跟她这个新晋嫂子随口聊了几句,并没有回国。
甚至连她母亲毒害哥哥,闹出那么大动静,她这个人也像是消失了一样,丝毫不过问一下。
她想着,就说:“说起来我上次见清月,她还只有十来岁吧?你们这些年也不常见面吗?”
顾清岚去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随口应了一句:“哪里,清月从小就跟着我,在国外时也和我住在一起,只不过这两年我回了国内,她学业未成,只能留下。”
随着他这句话,路铭心感觉到了一股违和感,在心头一闪而逝,但她又想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只是觉得头隐隐作痛,开玩笑般岔开话题:“对了,还有任染呢,怎么他突然就跟不见了一样,之前明明还老出现。”
顾清岚正在打字的手一顿,随即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冲她笑了笑:“他实验室里有些急事,前些日子先回美国了。”
作者有话要说:么么大家,本章结束前就会神转折啦!解密过程快要开始了哦,咳咳咳。
☆、第89章
这是大齐至安九年的秋天,天气已经逐渐转为寒凉,北疆的初雪也过早地降临。
他躺在只能看到一方天空的帐篷里,看着帐外飘零的雪花,偶尔会有雪片飘入到帐内,于是那些雪片就在窗子下落成了一小片,淡薄又羸弱,却固执地占据了那一角。
帐内的温度其实并不高,虽然西夏王令人搬来了火炉等物,但因为他要求打开窗子,所以关不住的寒意,就这么透了进来。
静看了一阵,他就侧过头,压抑地低声咳嗽,唇边不意外溢出些甜腥,在这几天来已经太寻常,他只是抬起手指,不在意地擦去了。
从最后一次劝降过去,又已经过了两天,西夏王的耐心,也即将告罄了,他能看出他每次来时的脸色,越加阴沉冷酷,对待他的态度,也没有了殷勤和体贴。
在他病入膏肓之前,应该就会被西夏王暴怒地砍掉,所以他也不用再去忧心这些繁琐的小事。
那么归降呢?在他看来,却是不可能的事情。
即使外界都已经认为他已是个投敌叛变的降臣,有些事,他也还是不会去做,若为了苟活,就去背叛自己的国家和臣民,那还不如就此死去,倒也归于尘土,了无挂碍。
只是……他想起她临别时那愤怒质疑的目光,她是否能懂呢?懂得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还是即使他死去,她也还是会认为他是个重利轻义的小人?
他想着,唇边就浮上了一丝自嘲的笑容,他这一生,也算空负虚名,枉送性命……就像父亲所说过的那样,与家国皆无益处,连死都是,别说死得其所,连死都只是一个笑话而已。
在他即将又疲倦地合上双目时,帐篷的窗口处,却传来了几声极其细微的声响,那声响太小,连日夜守在帐外的卫兵,都没能听到。
而后他就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啾鸣,接着,眼角处划过一抹亮丽的青色,那只小鸟小心地飞过来蹲在他肩膀上,歪头打量了一下他后,还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他惊诧之余,以为这只是一个幻象,继而又在那陌生的触感里找到了真实感。
鸟儿还亲昵地蹲在他肩上,他也看到它的一只嫩黄脚掌上,绑了一只小小的信筒。
他认得它的,它是季瑛的爱宠,有个堂皇的名字,叫“青凰”,他却看出它是只雌鸟,笑季瑛不辨雌雄的同时,坚持称它为“青儿”。
鸟兽亦有灵,似乎觉察出了他的怜爱,他只要进宫,它总喜欢飞落在他肩上讨果子吃,他也总是有求必应,喂得多了,季瑛总笑着说,再喂它就肥的飞不起来了。
就眼下来看,它还是可以飞的,不仅可以飞,还飞过了崇山峻岭,在这敌营之中找到了他。
目光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他抬起仅能动的左手,将那只信筒从它的脚下取下来。
里面的信件自然是季瑛书写的,蝇头小楷里透露的俱是对他的忧心和挂怀。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目光微动:在此时,他的主君却仍信任他,与他来说,不知是喜还是忧。
看完后将那页纸丢在榻前的火炉中烧了,他手边并无片纸点墨,略加思索,撕下手边白帕的一角,咬破指尖将心中言语写于帕上。
他已无右手可用,但世人却鲜知,他左手仍旧写得一手好字。
事毕,他送青儿返程,手边没有其他的食物可以给它,只有一些冷掉的薄饼,他掰碎了放在掌心,看它急切地啄食,目光更加柔和,低声道:“青儿莫急,委屈你了……待回了禁宫,陛下会给你果子。”
他不敢说日后亲自再给它喂食,只因此刻前途黯淡,生死难料,他何苦再去骗一只小鸟,让它以为还有再次相逢之时。
只是青儿的到来,却让他看到了一线生机……并非他自己的逃脱之计,而是事关战局的生机。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不再耽搁,挥手让青儿飞出帐外,而后抬起头,就看到了掀开皮帘走进来的李靳。
惊诧他不再躺着,而是半坐了起来,李靳神色也变了变,继而带着凉意地笑了笑:“看来沐先生想了几日,总算是想通了点什么?”
他微微一笑,还是一如既往地淡然:“没什么,只是觉得要攒些精神,方可和王爷多聊几句。”
他态度暧昧,不过是拖延时日,在李靳听来,却是态度松动的迹象,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柳暗花明的迹象,李靳一挑长眉,目光中也有了些期待:“如此看来,沐先生是真想通了……”
随着一声“通过”,镜头停止转动,李靳也笑着去拉半躺着的顾清岚:“顾先生,躺了半天,腰酸不酸?”
顾清岚笑了笑,握着他的手掌从榻上站起来:“还好,躺着演戏,总算比较轻松。”
李靳也哈哈笑了起来,他身后路铭心不甘心地挤过来,握住顾清岚的手说:“还好有被子盖,不然老穿这么薄,清岚哥哥都要感冒了。”
为了追求飘逸的效果,顾清岚的戏服都是白衣为主,布料还都是丝绸薄纱,西北影视城虽然没有像剧里一样,已经开始下雪,但着实已经有点凉了,他的衣服穿上还真是会有些冷。
顾清岚笑了笑,抬手捏了捏她鼓囊囊的脸颊:“没事,我哪里那么脆弱。”
这话用他现在这样,好像碰一碰都能碎掉跟着风飘走的扮相来说,还真没什么说服力,路铭心又扁了扁嘴,将手里拿着的外套给他披上。
其实在路铭心看来,她目前的日子也还是滋润的,白天拍戏虽然辛苦但还扛得下来,晚上则可以抱着顾清岚□□睡一觉。
且不说那细腰长腿抱起来手感有多好,三五不时她还能亲亲摸摸,还有这个那个的,简直不要太餍足。
因为晚上可以补回来,所以连续几天来,顾清岚白天被李靳霸占着摸小手搂小腰什么的,她都忍了。
但在李大哥眼里,路铭心美女每天看他的小眼神,还是那么充满了嫉恨和幽怨。
当然李靳这样自诩风度翩翩的成熟男士,当然也不会对一个小女人的醋意有多大反应,他只是……跟顾清岚说话的时候,那笑容更灿烂温柔含情脉脉了许多。
就在这样戏里戏外两重天的诡异气氛下,那些军营权谋的戏份,竟然就稀里哗啦快拍完了。
而这一段戏,也是全剧的重头戏之一。
沐亦清在青鸟的通讯之下,假意归顺西夏王,在屡建奇功之余,私下却屡屡通过青鸟传讯给路铭心,教她克敌之法,里应外合,竟将原本以为定能制胜的西夏王逼得节节败退。
然而西夏王毕竟是智勇双全的枭雄,在大营即将被攻破的当口,认定了这背后是沐亦清在捣鬼,一掌将他打成重伤,而后弃在营地之中。
☆、第90章
得到顾清岚被生擒的消息时,路铭心正在和莫祁一起巡视营地。
激战两个月来,因为她英勇善战,兼之常有奇计,她在军中的威望已经日渐显隆,莫祁也上了折子,奏请女帝授予她正式的军职。
听到那个副将禀报说擒获了顾清岚,路铭心的脚步不由自主向前迈了一下,扶在腰间长剑上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握紧。
她抬起头,跟莫祁交换了一个神色,为了稳定军心,她和莫祁告诉军中时,都说的是顾清岚先通敌后投敌。可事实他们自己心里清楚,顾清岚是为了解救他们二人,才失陷于敌营,如果说后来投敌,也大约是严刑逼迫所致。
虽然里面还有些曲折,但投靠敌军就是投靠敌军,顾清岚当然也不能算是清白。
然而就算她和莫祁自认为了大局,不得不牺牲了顾清岚的一些声名,想起他当初孤身独闯敌营的壮举,也多少是有些愧疚的。
所以在攻破西夏营地的时候,莫祁就颁令下去,命众将士务必生擒顾清岚,并宣称这是女帝的律令,生擒有重奖,随意砍杀则反而要问罪。
这样的安排之下,顾清岚生还的可能自然大大增加了。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路铭心在莫祁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愧色,就轻吸了口气,对身前的副将说:“即使如此,好好关押起来,即日押解回京吧……”说到这里,她还停顿了一下,补上一句,“陛下要亲自审问罪臣,一路上好生照顾着,不可怠慢。”
四周的摄像机还在转动着,路铭心却有刹那间的恍然:到现在为止,一切跟前世的情形没有分毫差别。
她因为心里的那点歉疚,不敢去见他,再加上军务繁忙,自然就一句话将他安排回京就好。
那时的她,还在心里想,总归回到京城后,有陛下照顾他,还有御医良药,哪里轮得到她担心。
于是她就心安理得地又在边关了两月有余,两月后她回到京城,再能见到的,却只是地窖中他早已冰冷的身体。
她从未想过,是她给了他一个“叛国谋逆”的罪名,又将他推回了满是寒刀冰霜的京师,又怎么还能坦然地以为他还能等她回去?
那一刻在她都恍惚了的神智里的,想到的,不是其他,而是他在最后的时刻里,都想了些什么?
会想到她吗?还是早已心死,连一点回忆也不愿再匀给她?
他饮下那杯鸩酒时,如此决绝,是因为世间再也没什么值得他牵挂眷恋了吗?
那一刻,拥抱着他早已冷透的身体,她的身体仿佛已经变得和他一样冰冷,唯独胸腔中跳动着的心脏,每动一下,都牵出千丝万缕的痛楚——也唯有此,才能让她记起自己还活着,活着承受已经永远失去他,连任何歉意和补偿,都再也无法给予他的痛苦。
镜头里,她紧握着剑柄,整个人如同一柄绷紧了的弓,她看向扮演副将的那个演员,等他说出和前世不同的台词。
在她说了那些话后,副将就抱拳躬身答了是,而后又有些犹豫地开口:“可罪臣沐亦清他……似是受伤颇重,若依照常例押解,不知能不能撑到京师。”
副将口中的常例,自然是囚车押送,莫说伤势有人医治,就是一日三餐,也不见得能供给。若犯人本就伤重,半途中就死亡也是平常事。
路铭心听完,神色却蓦然变了,眼睛也睁大开:“你说罪臣他……伤重?不是说了这是陛下的严令,谁那么大胆,竟敢伤他?”
副将忙答道:“此令已经三番四次传下去了,自然不是我军中的人,只是找到罪臣时,他已经伤势颇重了,应当是西夏叛贼所为。”
路铭心已经没了心思听他在这里推诿,咬了咬唇说:“人在哪里?带我去见!”
即使顾清岚后来确实已经投敌,莫祁对他的感情,也仍是惺惺相惜居多,开始时,也的确是全赖他奋不顾身相救,才得以脱困,所以也忙说了声:“我也同去看看。”
那副将也正想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不然押解途中真死了人,他也不知道该如何交差,忙躬身领他们过去。
镜头转过,他们在凌乱的战后营地中穿过许多帐篷,来到已经被战火半毁的一座帐篷前。
路铭心眼尖,隔得还远,她就一眼看到依靠着一根断木勉强站立的那个白色的身影。
即使被传令下去不可伤害,但大齐的士兵显然也没有客气对待俘虏的习惯,将手里的长刀架在他的颈间,催促他快走,不耐烦中,还伸手推了他一把。
也就是这一推,将他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形推得向前跌倒。
路铭心紧握着刀柄的手连忙松开,大步跨过面前散乱的兵器和杂物,在他扑倒之前,就一把抱住了他的身体。
落入怀中的身躯,如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离得近了,她一眼看到他胸前那分明不是一次晕染上去的血迹,落在被沾污的白衣上,仍是分外醒目。
一声轻唤被她咬着牙咽了下去,她收紧抱着他手臂的双手,转头斥责那几个小兵:“都还愣什么?没看到人都要走不动了吗?快抬个担架过来!”
然后她转过头,俯在他耳边,在镜头拍不到的方向里,悄悄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耳廓。
不是路铭心故意,而是这么多天……这么多天她都没能和顾清岚在镜头面前亲热了,憋都要憋死了。
现在拍到这里,她心里又急又痛,要不是剧情要求,她绝对是扑上来一通猛吻的,哪里还那么节制?
顾清岚不动声色,只是轻咳了咳,垂下眼睛。
镜头外魏敬国叫了声“咔”,探出头来看了看:“铭心,我知道你急着抱顾先生,不过你这哪里看得出来陆青萍的矛盾和急切交织的情感了?你这简直就是乳燕投林!”
路铭心轻哼了声,既然停拍了,她也不偷偷摸摸了,大大方方抬头在顾清岚唇上轻吻了下:“我跑得慢了,万一清岚哥哥真跌倒了怎么办?地上这么多石子和棍棍枪枪的,扎到硌到了怎么办?上次李哥不是都让清岚哥哥擦伤了手吗?”
站在镜头外候场的李靳觉得自己躺着又中了一枪,连忙摸摸鼻子,清了清嗓子以示无辜。
魏敬国可不管她那么多废话,等她啰嗦完了,就一句:“回去重来一遍,你拍失败一次,清岚就要假跌一次,失败次数越多,他真跌下去的概率越大,你自己看着办!”
果然路铭心顿时就老实了,又在顾清岚腰上摸了一把,这才依依不舍跑回原位重新来第二遍。
转眼间他们转组来到西北影视城,已经过去快要两个月了,因为中间出了事故,停拍了一周,早就超出了原定三十五天的拍摄周期。
现在已经进入了十月份,天气转凉,西北的秋季来的如此猛烈,远超于他们这些内地人想想,不说其他,现在夜里当地温度已经到十度左右了。
别的不说,那两场下雪的戏,是真的借了今年当地的初雪去拍的,下雪那天温度到了零度左右,跟冬天没什么区别了。
顾清岚的戏服,原本都是走飘逸绝俗的路线的,不仅色调青白,连料子都是怎么飘逸怎么来,这样势必就不能兼顾保暖了。
再加上这一段戏拍的,原本就是他在敌营中和强敌周旋,身形不说形销骨立,也是越发清瘦嶙峋才贴合,为了拍摄效果,他戏服里也不能再加其他衣物。
一场戏好不容易拍完,路铭心就毫不犹豫地把自己肩上的大红披风一扯,盖到顾清岚身上,然后自己也抱住他:“清岚哥哥,是不是冷了?我们去喝点热汤暖身体。”
顾清岚压着声音,低声咳了咳,对她笑笑说:“好。”
虽然瞒住了剧组里的其他人,不过路铭心却知道顾清岚这几天是有些着凉的,他本来身体是那个样子,着凉感冒也比其他人症状多一些。
不仅头疼咳嗽,夜里也会有些低烧,胃口也差得很,一天下来也吃不下多少东西。
路铭心看着实在心疼,又后悔自己把他拉来拍戏,只能想尽办法在能做到的地方让他舒服一些。
看着她把人抱着又是搓手又是哈气的样子,旁边和李靳一起蹭着喝热汤的莫祁,也只能酸着牙说:“铭心你往后镜头里也可以一直抱着顾先生了,出了镜头还这么黏着,不怕变树袋熊啊?”
路铭心就连头都不抬地理直气壮承认:“没事啊,我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黏着的!”
顾清岚有些无奈地摸摸她的头:“铭心,莫先生这是在笑你。”
路铭心抬头对他大大笑了下:“为了清岚哥哥,我才不怕被祁哥笑!”
虽说戏里也不用和他分开两两相望苦兮兮的了,可接下来的也都是苦情的戏份好吧?
她在战场上那一抱,是再也没撒开手过,他们解开了重重误会,她知道了依靠青鸟给自己传讯的那个“高人”,就是他。
有了莫祁上书陈明来龙去脉,他也不用在背负“叛臣”的罪名,而是被女帝下诏褒奖,并召回京师。
但他伤病至此,不仅在北城休养也不见起色,连女帝连夜派了御医带着大批良药来接他,他也还是回到京师后不久,就病重离世。
这种坑爹的剧情,哪里算得上“甜蜜”了?这种看着心爱的人一日日变得虚弱,最终无可挽回地逝于自己怀中的剧情,明明更虐心好不好!
路铭心暗暗又在心里对李昂越磨了一阵牙,转头继续不怕肉麻地去摸顾清岚泛着水光的薄唇:“清岚哥哥,胃口好点没有?晚上想吃什么?”
顾清岚含笑握住她不老实的手:“还好,随意吧。”
最后诀别的一场戏,还有一些要收尾的重头戏,都是回B市影视城和另一个组汇合后一起拍摄的。
随着回程被提到日程上来,顾清月也到了这里。
按说她只要在B市多等几天,就可以见到顾清岚和路铭心了,但她却坚持一回国,就立刻转机到西北来。
杀青临近,顾清月来的那天,他们还都在片场赶工,一直到晚上八点钟,才回了酒店,见到了下午就已经赶来的顾清月。
顾清月身材高挑,剪了一头利落的中性短发,见了路铭心,就微微一笑,主动伸出手说:“大嫂您好,我是清月。”
毕竟是亲兄妹,她五官和顾清岚有五六分相似,虽然多了不少女性化特征,整体风格却仍是清冷俊秀,正是最两年国际上流行的那种雌雄莫辩的俊美。
顾清月比顾清岚小八岁,比路铭心也小六岁,路铭心对她的印象,还是小时候那个总是跟在顾清岚屁股后面,脸色却跟哥哥一样臭屁高冷的小丫头。
现在猛地看到长大进化后到气场强大的真人,还真有点缓不过来,有点呆愣地把手伸过去跟她握了握:“哦,清月啊,谢谢你来看我们。”
顾清月微挑薄唇,算是笑了:“本来应该早些过来见大嫂的,不过临近毕业事情太多,大哥就让我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再回来。”
听她这么说的意思,她还真是很听顾清岚的话,不仅他们结婚这样的事,就连自己母亲因为毒害哥哥入狱这么大的事,她都没回国,就是因为顾清岚一句话。
路铭心觉得顾家的家庭关系在她眼里实在太诡异,又想到之前袁颖洁被捕入狱,自己是坚定站在顾清岚这一边的。
虽然不知道顾清月和袁颖洁感情如何,但袁颖洁毕竟是顾清月的亲生母亲,顾清月对顾清岚会不会有看法她管不着,至于顾清月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对她也有看法,路铭心就更拿不准了。
这么一想,好好的姑嫂见面,就有些尴尬的意味在里头了,路铭心的笑容里也有了些勉强:“没事,还是先处理自己的事情比较重要。”
顾清月又对她笑了笑,顺手就摸出了一盒烟还有打火机,她刚抽出了一支烟想点上,路铭心就忙说:“清月,你哥哥最近有点感冒,熏着会咳嗽的!”
顾清月手上一顿,眼睛里带点笑意看了看顾清岚,依言将烟和打火机又都放了下来。
这么一来路铭心更尴尬了,她心里默默流泪想,见不熟的小姑子真难,和小姑子搞好关系真难,和一点也不软萌反而很汉子的小姑子搞好关系更难!
好在顾清岚看出了她的不自在,笑了笑对她温和地说:“铭心,我有些话要对清月说,我们去她房间一下,你先洗澡休息吧。”
路铭心“哦”了声,看着他起身带着顾清月走了,顾清月对她倒是很客气,临走时还关上房门,对她笑了笑说:“大嫂早点休息,明天聊。”
顾清月的房间就在下面一层,也是空间宽敞的套间,她的一堆行李就摆在外面的客厅里,箱子打开,露出来里面翻得乱七八糟的衣物。
顾清岚进门口,先皱了眉头:“女孩子出门还是这么毛糙,给别人看到了成什么样子?”
顾清月无所谓地耸了下肩:“没事,我女朋友不在乎就行。”
不得不说,顾清岚之所以能对路铭心层出不穷的奇怪言论反应那么淡定,跟这个常常语出惊人死不休的妹妹也有很大关系,他抬手揉了揉额头,语气无奈:“我记得你没有女朋友。”
顾清月更不在意地又耸了下肩:“反正也没男朋友。”
顾清岚知道干脆也不再理会她,径自走到沙发上坐下,好歹顾清月还比较识相,看他坐下来,就忙去倒了温水过去双手送上去。
顾清月是和顾清岚同一年出国的,刚去时她还只是个八岁的小孩子,在国外的一切基本都靠顾清岚打理,若说长兄如父,在那样举目无亲的地方,顾清岚一手将她带大,也真和做爸爸没什么分别了。
所以就算平时对她采取的是比较宽松的教育方式,顾清岚拿起茶杯来喝了一口水,看到她还抓在手上的香烟盒子,就皱了眉开口教育:“虽然我说过你成年后,烟酒什么的,只要不违法我就不管你……但女孩子还是不要抽烟比较好。”
顾清月连忙“哦”了声,抬手就把香烟连带打火机都丢到垃圾箱里了:“毕业论文压力太大,我没管住自己,我不敢了大哥,原谅我大哥。”
路铭心要是能亲眼看到这一幕,就知道为什么顾清岚训起她来训得那么得心应手,而自己也为什么很快就甘心臣服在他的气场之下了。
这跟他做不做老师没关系,纯粹是他在家里训顾清月已经训得习惯了,气质那么高冷的顾清月尚且抵挡不住顾清岚淡淡一眼,更何况本来就不够高冷的她?
看她也跟路铭心一样认错态度良好,顾清岚就掩唇咳了咳,没再说她。
倒是顾清月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看着他说:“大哥,任染说你身体状况好些了……你还头疼吗?”
顾清岚点了点头,没去接她的话,反倒抬了眼说:“妈妈那里,你也去看一下吧,毕竟她最惦记的就是你。”
跟顾清岚不同,顾清月是袁颖洁的亲生女儿,袁颖洁口口声声要害顾清岚,最大的理由也是为了顾清月。
但听顾清岚提起袁颖洁,顾清月的眉宇间却忍不住浮现出一丝厌恶,她点了下头:“我知道,我先来看你,再回去到精神疾病治疗中心看她。”
说到那个“精神疾病治疗中心”的时候,她语气里还带了几许讽刺。
顾清岚微顿了下,才开口:“妈妈毕竟是爱你的,她最大的精神支柱也是你。”
对此,顾清月就冷笑了一声:“是啊,爱我爱到可以设计绑架我的亲生哥哥,爱我爱到打着为了我的名义下毒害你,我宁肯她一点都不爱我!”
她说完这句,自觉失言,忙抬头看了看顾清岚:“大哥……”
顾清岚对她微微笑了笑:“没事,我已经都记起来了。”
虽然在听任染转述,知道顾清岚头疼和昏厥的症状已经消失,就猜到是这样,但听他亲口承认,顾清月还是停顿了一阵,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良久,还是说了句:“对不起,大哥。”
顾清岚对她笑了笑,他脸色还有些苍白,那笑容却是温暖的:“没事,本来我接受催眠的效果就不好,会这么快想起来,也在预料之中。”他说着,又对顾清月微笑了一下,“这本来也就不怪你,当年,你只是个小孩子而已。”
顾清月也没再说下去,她和哥哥默契已深,彼此沉默了一阵后,她就带些试探地问:“那大嫂……”
顾清岚笑了笑:“她没有……她还深信着,我们的两世情缘。”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交握的双手,唇边泛起一抹说不清意味的笑容,带着点欣慰,更多的却是苦涩:“她还没发现,这些根本都是假的……只是我一手编造来自欺欺人的……”
后面四个字,他终究没有亲口说出来:自欺欺人的虚情假意。
作者有话要说:神转折来惹,等这几天辛苦了,么么大家!
☆、第91章
那是在十二年前,那年他还只有十六岁,那一年的暑假,仿佛特别冗长,冗长到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切的开始,源于他和路铭心的一次出行。
那时清月还小,总被袁颖洁带在身边,而过于淘气活泼的路铭心,则总被交给他。
他那时也当然不够成熟,可以游刃有余地带着一个叽叽喳喳的小女孩,而在路铭心被他关进洗手间之后,她也总是有点怕他的样子,即使和他同处一室,也尽量会理他远远的。
夏日的午后总是太过冗长无趣,他所以当他接到袁颖洁:“带铭心去出逛一逛”的要求后,也并未多想,就让路铭心跟着自己出门。
他再过一年就要高中毕业,年龄不够拿驾照,也不肯到哪里都要司机和保镖跟着,所以他们出行,搭得是城市快轨,目的地是市中心的图书馆。
如果看在别人眼里,大约会以为这又是那家的严厉的哥哥,带着妹妹出去,因为全程路铭心都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边,不敢说话,却怕和他走散,于是伸出一只手拉着他的衣角。
他根本没怎么在意她的心情,甚至连她的存在,对他来说都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累赘。
他已经遇到了苏季,对她也有了些朦胧的好感,在他的心中,苏季这样温文娴雅的大家闺秀,才是他会有好感的女性。
假小子一样没一点教养的路铭心,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列。
也许是敏感地觉察到了他的冷淡,路铭心缩着脖子,一路上都没敢跟他搭话,只是拽着他衣角的手,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没松开。
他想着她也只有十三岁,在陌生的城市里,跟着关系本就冷淡的“哥哥”出门,心情难免紧张,也就没有去理会。
然而那天的他们,最终却没有能安全到达图书馆,就在他们下车后不久,在经过一条人烟略稀少的街道时,先后被打昏带上了一辆没有拍照的面包车。
这就是当年在H市上层社会流传过一段的绑架案,虽然顾盛花了大力气阻止这件事见报,但当街绑架了两个青少年,过程还被道路上的监控录像拍到,还是足够让人感到惊骇。
他后来想,如果路铭心不是一直坚持拽着他的衣角不松手,也许她就可以幸免,毕竟那些人的目标,只是他而已。
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不再有如果……他和路铭心一起被关在市郊一个废弃工厂的仓库里,在近乎彻底的黑暗中,被折磨了整整二十七天。
他知道路铭心是受自己牵连,而且她又比自己小那么多,在那二十七天里,他努力去和看守他们的绑匪纠缠,为了让他们能够活下来,也为了路铭心能够少受一些折磨。
但当他们被解救出来时,虽然他的身体情况更加糟糕,路铭心的精神,却已经接近崩溃。
她只知道不停地哭,连自己的父母都不太认得,却对他有了种病态的依赖,一旦被带离他身边,就歇斯底里地大哭,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无论谁去哄都没有用。
她嘴里唯一的词汇,也只有一句在她八岁后,就不再叫过的“清岚哥哥”。
正当大家束手无策时,顾盛在国外的一个朋友,得知这边的情况,就介绍了一个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心理专家。
那位专家是个地道的白人,却十分迷恋中国文化,甚至有个中文名字叫做乔生,也正是任染的导师。
当乔生博士到了中国,看过路铭心的状态后,提出了使用催眠治疗,而这种催眠治疗,是他最近正在做实验的一种。
顾家和路家当时已经在国内请了不少这方面的专家,治疗效果都很差劲,也不得不听从乔生博士的意见。
而那位乔生博士的治疗方案,也的确有些突破常规,外加有一些个人的恶趣味。他要顾家准备一座中国古庭院,把顾清岚和路铭心放进去,然后再由几个医护人员,装扮成仆人和管家的样子,生活在他们周围。
然后在催眠暗示下,让两个青少年忘记那段黑暗的回忆,认为自己是生活在古代的少爷和小姐。
但当他们真的以为这段“古代”的生活是真实的生活后,再进行一次催眠,暗示他们古代的记忆是不真实的,让他们回归到现实生活中。
按照乔生博士的说法,记忆本就是具有欺骗性质的,当信息太过紊乱时,大脑会自动剔除那些太过荒诞的部分,
他说,这叫记忆覆盖,为了掩盖真实的记忆,覆盖上一层虚假的记忆。
事实证明,这样的治疗也的确有效果,在古代庭院中生活了两周后,路铭心就渐渐可以正常交谈,虽然对象仅限于“清岚哥哥”。
他们在那个庭院中,也住了足足四个月,从那年的夏季,一直到深秋。
他原本就没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在整个过程中也都保持了清醒,但他却也喜欢并习惯那样的生活。
处处充满着古意的庭院,隔绝了一切现代产物的安静,时光变得缓慢,他只需要每日读书写字,就足够惬意。
当然他还要照顾路铭心,她那时依赖到他每时每刻都要待在他身边才可以,他每晚都会抱着她,看她入睡。
那样的四个月里,他们仿佛是被时代遗忘在某个落满尘埃的角落里,只有彼此,相依为命。
四个月后,路铭心已经可以正常和庭院中的其他人交谈,也不再有惊惶的表现。
那之后她再一次接受了催眠,忘记了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
半年后,成功治愈了应激障碍的路铭心被带回B市,他也在休学半年后重返校园。
这半年生活留给他的,除了更加严重的胃病和最终被治愈了的风湿性心脏病,还有一段他不愿再去回忆的记忆外,就再没有其他了。
也是在那年,他终于发觉了袁颖洁对自己异乎寻常的态度,私下做了DNA鉴定,证明了两个人并无亲子关系。
而绑架案背后的主导,也呼之欲出。
两年后他高中毕业,坚定地选择了去国外读书,而顾盛在犹豫了一阵后,把女儿也送去了国外,名义上是为了让她接受更好的教育。
实际的用意,却是父子二人都心知肚明的:袁颖洁心思太过歹毒狭隘,他们怕顾清月被母亲影响太深。
事情发展到这里,他已经淡忘了和路铭心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路铭心也没有再出现异常的精神状况,本来已经可以就此了结。
他在出国后,甚至已经不再和路铭心见面,但就在两年前,正是他和苏季刚刚分手,避走国外的时候。
路铭心却因为拍摄了一部有幽闭情节的电影,频繁地头疼,并且短暂地出现了当年那样的症状:无法正常和人交流,对一切动静都反应过激,嘴里只有一个词汇“清岚哥哥”。
虽然她的症状是间歇性出现的,也证明了当年刻进她大脑中的记忆已经不足以掩盖真正的黑暗记忆。
于是路之遥再次联系了顾清岚,希望他可以再次帮助路铭心。
这一次催眠,却远远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顺利。
心智成熟,对他也不再有当年那种盲目信任的路铭心,不再接受没有任何剧情和前因后果的“古代少爷小姐”。
而他想起了刚听苏季说起过的梦境,就干脆将它部分加以完善,就是补上了朝代“大齐”,还有他们青梅竹马的身份以及父母的存在,告诉乔生博士,让他们将它暗示给苏季。
这时乔生博士的得意门生任染——他当然也不是什么穿越而来的“修道人士”,根本就是个精通汉学,在美国出生长大的华人后裔而已。
任染建议说,可以哄骗路铭心,让她认为自己对顾清岚异乎寻常的执着,是因为“前世”,但既然是“前世”,自然不可能只有幼年和少年的羁绊,此后一定还有更多的故事。
而为了补完这个故事,保证故事的完整性,最好让顾清岚也接受催眠,再根据催眠中顾清岚最真实的反应,让他和路铭心一起“经历”前世。
这之后他也和路铭心一起接受了催眠,于是连他自己的记忆,都开始混乱,他也开始相信那些“前世今生”,又深陷其中。
作者有话要说:慢慢开始解密,多谢大家的耐心,么么哒!
☆、第92章
那时候路铭心的情况确实有些糟糕,通常情况下她看起来还好,言谈举止并没有任何不妥,但却会毫无征兆地突然情绪失控,不停哭泣,恐慌不安,仿佛谁都不认得,只能缩在房间的角落里。
虽然她哭过一阵子后通常会睡着,醒来后就忘记了刚才发生过的事,但当她哭泣时,任何人去安慰都没有效果,只有他过去抱住她,才可以让她稍稍安定下来。
也是因为她发病后一直要找“清岚哥哥”,她才会被送到没过来。
她来接受治疗时,不仅父母陪她到了美国,连她的经纪人杜励,也一同来了。
杜励找到他恳谈,她表示路铭心是公众人物,现在她的情况,根本不能继续工作,时间久了,就算她的精神状况失常的事情没有传出去,她太久不出镜,也难免会影响她的人气和星途。
他也曾反复考虑过,最后还是答应了乔生博士和任染的建议。
于是他和路铭心一起被做了催眠,用以完成那个虚幻中的“前生”。
有了小时候那四个月的铺垫,他们在共同的催眠状态下,很顺畅的就在大脑中“演”完了那古代的一生。
为了尽可能让那些情节可信,并被催眠中的他们接受,乔生博士和任染分别负责他们的催眠,并把他们的“反馈”对接。
于是他们在催眠中被植入的记忆,才会高度一致,而假如那些事情真实发生一遍,他们各自也会做出类似的反应。
所以如果硬要说那些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也不为过,因为他真的会娶了她,也会努力成全她的理想和目标,更会因为她的不信任和抛弃,心灰意懒到不再留恋尘世。
顾清岚记不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逐渐回忆起一切的。
就如他对顾清月说的一样,他原本就不是容易接受暗示的人,即使这些暗示的一部分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和构想,也是一样。
当他不再服用那些加了慢性毒药的药物,也逐渐不再头疼时,就陆续拨开了迷雾,看到了那些记忆的骗局。
很多时候,真相远远比谎言更加满地狼藉,也更加鲜血淋漓,那些绝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他沉默不语,顾清月就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说:“大哥……你……”
顾清岚抬起头对她微微笑了下:“没事,做催眠之前,我已经预料到这种结果了。”
在接受乔生博士和任染的催眠之前,他就料到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收场,只是他却没想到,出现问题的竟然是他这边。
催眠过程不过十几天,路铭心在接受完催眠后,没再见他就被送回了国内,在她的记忆里,这些天她只是在美国拍了几个平面广告而已。
但他却开始频繁的头疼,并且会昏厥过去近乎失去呼吸,无奈中,乔生博士不得不让任染假扮是“大齐”来的,告诉他那些事情是“前世”发生过的。
他姑且信之,接着却有了不该有的执念——让路铭心也回忆起“前世”,为此,他还写出了《山河踏碎》的剧本,并带着对“前世”的执着和不甘,硬是介入到路铭心的生活中。
将所有的事情都回忆起来,回首这一年来发生的一切,他就知道,是自己再一次拖累了她。
十六岁那年,是他害她被绑架,精神也被烙上了无法消除的伤痕,这一次,是他在她好不容易恢复了平静生活后,还要逼她去回忆那些痛苦的“前世”。
他们之间的事情,是他亏欠得越来越多,所以当他面对路铭心愧疚心疼的目光时,又怎么能坦然受之?
顾清月还算了解自己的哥哥,看他垂下眼眸默然不语,脸色也随着沉思变得有些苍白,就更加担忧地出声:“大哥,事已至此,你和大嫂也在一起了……不如就瞒着她,不要去过多追究以前的事了。”
顾清岚抬头对她微勾了勾唇:“不是不要追究,是一定不能去追究……再接受那种深度催眠,会影响铭心对世界的认知能力,这一次,如果不能瞒住她一世,就是治疗的失败。”
他也没对顾清月说,路铭心已经回忆起了当年那四个月间发生的一些事情,也像他快要脱离催眠影响时一样,会偶尔头疼。
她接受第二次催眠,按道理来说,应该会比第一次持续更长久的时间,然而从第一次催眠,到复发,是过了将近十年。
第二次催眠后,却只过了一年时间,她的精神防线就已经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知道这是他犯下的错,若不是他受了催眠太深的影像,就不会有这部戏,也不会有这段婚姻。
她本该继续活得张扬肆意,光彩夺目,她的生命里,也不应该再次有他出现,他却为了一己私欲,夺去了她的其他可能。
告别了顾清月,顾清岚回到房间时,路铭心还没睡,她洗过了澡,也没有吹干一头长发,就穿着浴袍趴在床上玩着平板电脑。
看到他走进来,她立刻就直起身,光着脚跳到地毯上,过来搂住他的腰:“清岚哥哥,你们说了好久啊,清月要在这里待几天?”
抬手揉了揉她半干的长发,顾清岚对她笑了笑:“她和我们一起回B市。”
剧组还有两三天时间就结束拍摄,到时候除了道具组的工作人员,其他人会一起回B市,顾清月这时候来影视城看顾清岚,的确是可以正好跟他们一起回去。
路铭心“哦”了声,抬头看了看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夜里的灯光,她总觉得他脸色太过苍白,就心疼得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清岚哥哥,你是不是累了?”
握住她的手,又对她微微笑了笑,顾清岚摇摇头:“没事,可能只是说了太久话。”
他这样多说一会儿话都能苍白着脸回来,跟风大了一吹就倒有什么分别?
路铭心当然不敢大意,忙让拉他快点洗了澡休息。
但即使这么小心,第二天一大早,路铭心先醒来,就发现身边躺着的人有些不对,脸色苍白不说,双颊上却有两片有些异样的红晕。
果然她抬手试了试他的体温,不意外发现他应该是发了烧。
☆、第93章
还记得他上次感冒发烧,断断续续一周多才好,还有他发烧时,任染特地交代她,让她注意他会因感冒引起的其他病症。
路铭心顿时就吓坏了,她小心地推了推顾清岚的身体,看他蹙着眉侧头轻咳了几声,才略带茫然的睁开双目。
他蒙着雾气一样的眼睛隔了片刻,才恢复了清明,他先勾起唇对她笑了笑,轻唤了声:“铭心。”
看他撑着床想坐起来,她忙扶他起身。
有些艰难地半靠在她身上,他身体不仅绵软无力,胸口还传来阵阵闷疼,呼吸也并不顺畅。
他知道就像上次那样,可能不仅仅是上呼吸道感染,又闭了闭眼睛,努力赶去头脑中的昏沉。
路铭心还紧张地抱着他的身体,一叠连声地问:“清岚哥哥,我们去医院吗?还是打电话叫任染?他还在不在西部?你除了头晕,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似乎总是这样,过分担心着他,他想着,唇边泛起一抹柔和的笑意,轻握了握她的掌缘,以示安慰:“铭心,没事的……别慌……”
他说着又咳了几声,在她面前,他控制住不用手去按压闷疼的胸口,而对她笑了笑:“带我去医院就可以。”
路铭心看着他一如既往的温和笑颜,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地感到他在受苦,远远要多于他所表现出来的——他从来都是这样温柔,为了让她安心,不至于害怕,宁肯自己承担起所有的痛苦。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这样的想法,她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凑过去吻了吻他同样发白的薄唇,才拿过床头的手机说:“我打电话,让祁哥陪我们一起去。”
剧组的机票都订在后天,李靳今天还有戏要补拍,莫祁却和他们一样,已经处于暂时可以休息的状态。
莫祁听说是顾清岚病了,当然行动得很快。
顾清岚才刚勉强起身换好了衣服,收拾了一下仪容,就和路铭心一起被他接到了楼下。
看着他双颊泛红,轻咳不断的样子,莫祁也很担心,边发动汽车,边说:“顾先生,你没事吧?坚持一下。”
他感冒一次,都能让其他人这么紧张加劳师动众,顾清岚也只能微微笑了:“多谢莫先生,还好。”
路铭心就坐在他身旁抱着他,还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休息。
西部小城的医院规模当然不能跟B市和H市的医院比,但到了医院后,医生还是尽责地看出了情况,开了一堆检查项目出来,还问病人是否有心血管方面的病史。
路铭心忙将情况对医生交待了,对方自然是要求顾清岚住院治疗。
在送顾清岚去了病房,路铭心和莫祁在等待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莫祁有些后怕地说:“原来顾先生身体这么糟糕,怪不得让人看了就担心……铭心你也倒真有勇气,还拉他出来拍戏……”
他说完,又想了想,补上一句:“也是顾先生真宠你,身体这样,也还能答应你出来演戏。”
路铭心这些天也早有些后悔了,略带烦躁地说:“如果不是因为这部戏意义特殊,我也不会希望他亲自来演……我不想看别人演他。”
莫祁听着她的话,觉察出了不对:“嗯?铭心,什么叫别人演他……顾先生难道是以自己为原型写的沐亦清?”他想了下,觉得也是,“也对啊,顾先生气质和性格,的确和沐亦清很贴合,修改了剧本后更加贴切,简直像为他量身定制的一样。”
路铭心还想着检查结果的事,听他这么说,脑子里近乎机械地想到,那是因为沐亦清就是前世的顾清岚,当然会贴切。
她随口应了句:“是啊,杜逸将军不也像是为了你量身定制的吗?”
莫祁一愣,而后说:“是吗?我倒没觉得,不过这个角色的确很像我早年间一部电影里的角色,难道你不觉得?”
路铭心想着,就笑了笑说:“我知道,《铁血》嘛,你演的戚继光,那一手枪法,耍得真帅气。我上学的时候,老师特地当冷兵器动作片教材,放给我们看了。”
那部戏,是莫祁第一部担纲主演的电影,也助他拿下了当年电影节的最佳新人奖。
除了莫祁的表演可圈可点,那部电影的剧本和制作都很精良,莫祁饰演的戚继光,也一时成为了意气风发的青年将军的代言人。
那部戏里的莫祁如果过了几年时光磨砺,成熟起来,简直就是前世的他的翻版。
想到这里,路铭心突然皱起了眉,她发现一个很玄妙的问题:在她前世的回忆里,莫祁的形象,的确和《铁血》电影里几乎一模一样。
前世的她,应该不可能知道莫祁饰演过的青年戚继光形象的,《铁血》电影的形象设计师,也不可能钻到她的脑袋里,读取她前世的记忆。
更何况《铁血》上映的时候,她还在读大学,根本就没有回忆起前世的一切。
除非……她还惦记着检查结果,也只是很机械地进行着逻辑思维。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时刻,有些逻辑上的死角,会被轻而易举地越过。
而这次,她想到的是,除非……她是先看过《铁血》这部电影,然后才有了前世的记忆的。
可前世的记忆明明发生在遥远的数百年前,又怎么会在她看了这部电影后才出现?
就像是一张竖着的多米诺骨牌,一旦其中的某张牌倒下,剩下所有的牌都会跟着倾塌。
那边莫祁也在有些感慨地说:“是啊,说实话当初拿到剧本简介的时候没打算接的。不过杜总说服了我,让我先看剧本,我看完整个剧本才觉得,这部戏的确写的好,我演了杜逸这个角色,也许会超越当年的青年戚继光。更何况你又在剧组,当然……片酬也很丰厚啦,哈哈。”
路铭心转头看着他,一瞬间,她忽然有些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界限,好像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是否就是数百年前,和她曾经并肩作战过的战友?
这几天来偶尔会困扰她的头疼,又开始发作,并不是很明显,却像是有很多绵密的小针,一直在刺着她的额头。
她想着,又开口说:“这么说起来,李哥之前也演过和这个剧里的西夏王类似的角色啊。”
莫祁点点头:“是啊,李元昊嘛,可不就是西夏开国皇帝?他演起这种马上征战的枭雄,简直是轻车熟路。”
路铭心又回忆了一下李靳饰演李元昊时候的形象,不意外地发现,竟然又和她前世的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头疼得厉害,莫祁看出了她脸色不佳,忙扶住她肩膀:“铭心?你怎么了?别太担心,顾先生现在的情况不是还算稳定?你别也病倒了。”
路铭心只觉得头快要炸开一样,她忙甩了甩脑袋,让自己忘掉那些胡思乱想。
果然不再去思考什么前世记忆有什么不对的事情后,她的头疼就减轻了不少,她忙深吸了几口气,转身对莫祁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
莫祁看她还是脸色不佳,就说:“没事,我在这里等结果吧,你先回病房陪顾先生,他身边没人也不好。”
无论怎么说,莫祁都是个真朋友,他这样身份的人,完全没必要亲自跑医院帮她忙前忙后,但他却还是一叫就来了,没半分推辞。
路铭心感激地对他笑笑:“那麻烦你了祁哥。”
莫祁一笑:“还说什么客气话。”
路铭心回到病房时,顾清岚在躺着闭目休息,他被挂了退烧的药剂,身上也连了监视心跳的仪器。
路铭心走过去坐在病床边,握住他的手。
顾清岚听到她的脚步声,就睁开了双目看着她走近,这时又对她柔和地笑笑:“铭心。”
路铭心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说:“清岚哥哥,你再叫我一声‘阿心’。”
在前世的记忆里,他总会叫她“阿心”,淡淡的嗓音里,却总透着浓重的宠溺,只有用心去听,才能分辨得出来。
顾清岚愣了片刻,就又笑了笑,轻声唤她:“阿心。”
路铭心俯□,在他淡白无色的唇边,轻印下一吻,她回答他:“清岚哥哥。”
顾清岚的感冒还是拖拖拉拉了一周多才算好一些,路铭心让莫祁随着剧组先回了B市,自己则陪他在西部住院。
天气一天天寒冷,他住院的期间,西部影视城还又下了一场雪,这次雪花肆虐,下了足足一整天才停下。
下雪后天气也没有放晴,还是阴沉了两天,浅灰的天空笼罩着萧瑟的小城,更多了份寂寥。
好在毕竟还只是秋季,雪下了后并没有积下来,很快就随着回暖的气温融化了。
顾清岚每日都在咳嗽,体温也来来回回地降不下去,医生告诉路铭心,他的风湿性心脏病已经有复发的迹象半年了,如果再不注意,很可能进一步严重。
路铭心听完,就知道这半年来他肯定又串通任染来一起瞒着自己。
为此她还生了场闷气,虽然不敢明着责备顾清岚,却气哼哼地没少在他面前挤眉弄眼。
她做得有些过分了,顾清岚就咳着问她:“铭心……你对我,似乎颇有微词?”
路铭心轻哼了声,斜了他一眼:“反正你的事,我也没有多少知情权,我还敢有什么微词?”
她在顾清岚面前一向没出息得很,大着胆子说了这么挑衅的话,实在是因为气着了,她都做好了被他拎起来臭骂一顿的准备了,谁知道他听完,却没发火,唇边的笑容还更温和了一些。
只是那和煦的笑容里,总像带着些勉强和苦涩。
他只是笑着闭上了眼睛,轻声说:“没有就好。”
路铭心这一拳不仅是打在了棉花上,还拐了个弯,又捶回了自己心上,捶得她心疼不已。
接着她再不敢使小性子了,就每天抱着他,恨不得以身代受,让他快点好起来。
一周多后,顾清岚的身体总算有了些起色,他们就一起回了B市。
托顾清岚的福,她又搭了他的私人飞机,出机场就有任染带着司机来接他们。
见了顾清岚,任染也没客气,上来就是一句:“你这么喜欢自苦,又要我们这些医生做什么?”
顾清岚倒是没回答,只是略显疲惫地对路铭心笑了下:“周管家不在,其他的工人也被我辞退了,目前家里只有两个定时打扫卫生的工人,有些事可能要我们亲自动手了。
他这么一说,路铭心才想起来,周管家因为牵涉到他的下毒案里,被警察带走调查定罪,当初别墅里那些工人,可能都是通过周管家招聘来的,他出了事,那些人又怎么敢留?当然是要一起辞退了。
路铭心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她本来就不喜欢家里还有别的一大堆人在,弄得私人空间就没有了。
想着她就抱住了顾清岚,得意地跟他邀功:“我生存能力不错的哦,清岚哥哥要不要我照顾你?”
顾清岚笑看着她,伸手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结果夸下海口表示自己生存能力不错的路大美女,刚到家就给囧住了。
因为她发现,这里不是酒店,没有随时可以服务点菜的厨师,也不是市中心她自己那个公寓,楼下随时有数家店可以提供外卖——简而言之,她不怎么会做饭,所以连最基本的吃饭问题都解决不了。
更关键的是,家里除了她和顾清岚之外,还有嗷嗷待哺的家庭医生任染小哥一只,看他坐在客厅里理直气壮等开饭的样子,显然也不是会下厨的主儿。
最后还是尚未痊愈的顾清岚起身去厨房的大冰箱里找了食材,亲自下厨来喂饱三个人。
路铭心羞愧之余,当然自告奋勇去厨房给他打下手。
之前他在别墅里养了一个粤菜师傅,厨房自然是超大的,两个人活动起来也还方便。
路铭心羡慕又钦佩地看他几下清理好了鱼蒸上,又开火炖上了汤,就在旁边狗腿子地拍马屁:“清岚哥哥这么棒!在国外都是自己做菜的吗?我真是捡到宝了!”
顾清岚只是刚退了烧,头也还昏沉,刚做了两个菜,就退到冰箱旁,靠在墙壁上缓一缓眩晕。
他怕将感冒传染给他们,还带了手帕来捂着嘴轻咳,咳了一阵才有些无奈地低声开口:“没遇到周管家之前,家务的确是我自己做的。”
路铭心“咦”了一声,不怪她惊讶,别的留学生也就罢了,但顾清岚这样明显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居然也有这么强的自理能力。
顾清岚看她满脸惊讶的样子,不由好笑,又捂着嘴咳了几声,他实在没什么力气,还要伺候两位大爷。
用手按了按额头,他笑得勉强:“看来当务之急,是快点请一位厨师……”
一顿饭做完,原本掌勺的人,也是家里最该被照顾的病人,就给做到了床上。
饭菜上桌之后,顾清岚一口没吃,就回房间休息去了,看他苍白的脸色,连冷冰冰的任染都有些不好意思,说了句:“不要累着……”
顾清岚则看了他一眼,笑得有些无奈:“没事,你们吃吧。”
路铭心眼睛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捧着碗在楼下扒拉了一碗饭,就连忙把菜饭汤都分出来一份,用床上餐桌装了,给他送上去。
到了房间里,果然看他加披了件外套,半躺在床上,还拿着手帕捂着嘴轻咳。
路铭心忙走过去把餐桌放下来,扶着他抚摸他的后背,希望能让他好受点,她实在愧疚得厉害,本来他就生着病,回到家就算她不能做到无微不至的关怀,也起码不能让他还要照顾她。
她想着都快哭了,咬着牙说:“我回头就去报个厨师班……”
顾清岚被她扶着又重新靠回了床上的软枕上,他放开堵着口的手帕,抬起眼对她笑:“没事,也怪我没有事先安排,我告诉顾叔了,他会尽快调些人手过来的。”
说起来在生活方面,顾叔似乎比顾盛都要可靠许多,也幸亏顾清岚还有这么一个为他着想,心里向着他的远房叔叔,不然当初被袁颖洁可以冷落虐待,日子肯定要更难过。
她想着,又想到周管家,她刚来这个别墅时,曾经也觉得周管家对顾清岚不错过。
后来看,周管家对顾清岚也未必就没有关心爱护的意思,但毕竟他们只是雇佣关系,对周管家来说,他有更重要的家人,有更多的利益需求。
他对顾清岚再好,也不过是一份建立在利益上的薄薄的情谊,经不起什么风吹雨打。
那么顾叔呢?顾叔对顾清岚的关心,肯定是比周管家要多的,可这份情谊,又有多深厚,可以经得起多少考验呢?
她思维发散太多,想来想去都快进入死胡同了,她不由自主地靠过去,抱住他的腰,身体也靠在床边,和他依偎在一起。
顾清岚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会这样,就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铭心,怎么了?我没事,缓一缓再吃东西就行。”
路铭心摇摇头,她刚刚又深了一步想到的,是她自己。
她对顾清岚的爱呢?有多深?深到可以穿越两世的阻隔,可以让她为他生,为他死……那这份爱,又经得起多少波折和检验?
她抱着身边的这个人,手臂渐渐用力,她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和呼吸声,这一刻,她是如此坚信着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哪怕世界倾倒,她都不会放弃他。
作者有话要说:肥厚更新来惹,么么大家!
☆、第94章
顾清岚缓了会儿,还是吃了些东西,路铭心在旁劝他:“自己做的菜,多吃点才回本,更何况这么好吃。”
顾清岚正在持着勺子喝汤,听她这么说就停下了动作,抬眼笑看着她:“怎么,对我的手艺还算满意?”
路铭心连连点头:“好吃啊,胜过大厨!”
她倒不是真的恭维,那几个菜和汤,光看卖相已经很不错了,吃下去更是惊艳。
特别那道梅子排骨,清甜可口,酸爽适中,就算是路铭心这样的吃货,也挑不出一点毛病。
如果不是因为急着上来看她,她起码要再多吃半碗饭。
路铭心一边回味,一边还用眼睛遛了一下他面前的那一份,接着拍马屁:“原来我家清岚哥哥这么能干,做什么都这么棒,我压力好大!”
顾清岚倒没不客气,只是勾了下唇角,笑得还是一派淡然:“没什么,只不过凡事精益求精罢了。”
好吧男神就是永远这么优雅从容地搞定一切,路铭心都要默默啃手指了。
好在顾清岚看出了她的眼馋,将身前的筷子递给她,笑了笑:“我吃不下排骨,你替我消化了吧。”
他还感冒着,的确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路铭心想到这道排骨还有那道龙井虾仁,都是他现在吃不了的,应该是特地做了给她吃的——当然任染那个大电灯泡就给她排除在外了。
看他还不断轻咳着,东西都没怎么动,也只是喝了些汤,路铭心就觉得心疼,抬手搂住他的腰,在他肩上蹭了蹭。
对于她这种小动物一样的行为,顾清岚都是纵容的,抬起手轻摸了摸她的头顶,笑着:“铭心乖。”
听他这么哄着自己,路铭心突然觉得他的话语和语气有些异样的熟悉,好像他曾经经常这么哄自己,不是在最近,而是在很久之前。
她想着,就仔细回忆了一下他们小时候的事,进而又回忆他们前世的事,都没有找到类似的痕迹。
在她关于他们年少时的记忆里,他们两个并不亲厚,他也总是淡漠地对着她,怎么会对她说出这么宠溺的话。
前世就更不用说了,他们相处得淡漠,一直到死别,都没有什么亲昵的相处。
即使他已经说过,这部戏拍完后,他们就忘记前世,把那些当做一场梦境,但每当她想起前世他孤独地逝去,都还是心疼得不能停止。
一面想着,她一面又在他肩膀上蹭了几下,收了收搂着他腰的手臂,感受到他身体内传来的体温,才稍稍安心。
顾清岚到底也没吃多少东西就睡下了,第二天一大早,路铭心早早起床,努力煮了一锅燕麦粥,以证明自己的价值。
好在中午不到,顾叔安排的厨师和佣人就都赶到了,带他们过来的是一个相貌清秀的年轻人,他自我介绍说叫顾彦,是顾叔的堂侄,读过家政学校也做过系统的培训,被伯父派来做顾清岚的新管家。
顾彦虽然年轻,该有的礼仪却并未打丝毫折扣,说话做事也沉稳,据说是在顾宅里跟着顾叔做过几年了。
看起来顾叔为了顾清岚这边的安排,也是下了心思的。
虽然路铭心很有些遗憾不能再多尝尝顾清岚的手艺,但他现在还在病中,若是还要一日三餐伺候她跟任染,的确太惨了点了。
就是不知道以后他身体好点的时候,能不能再骗他做点菜什么的?
顾清岚坐在沙发上看书,注意到她遗憾外加期待的奇怪神情,一边轻咳着,一边勾了唇笑笑说:“我轻易不下厨的,死心吧。”
路铭心的小心思被戳破了,哀鸣了一声,没出息捂住脸。
又在家休息了几天,等顾清岚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他才又进组,开始补拍之前的戏,还有拍摄最后那几场戏。
顾清岚在家休养时,路铭心已经回了剧组,先拍好了一些她的单人戏份,里面包括她被女帝嘉奖,还有沐亦清逝世后,她追忆夫君的苦情戏码。
拍那几组镜头的时候,路铭心的状态出奇地好。
尤其是准备用作整部剧结尾的镜头,她更是一气呵成演完了。
那是多年后的杜青萍,许多年来,她始终冠着夫姓,活跃于战场之间,当某次她从边关归来,站在和沐亦清曾相携走过的庭院回廊,想起他音容笑貌,一如当年,历历在目。而她,却已是红颜催改,鬓染寒霜。
一生都不曾低下过头,也不曾再落过泪的女将军,此时却抱着和她相伴多年的铁枪,潸然泪下。
这世间最悲切的事之一,莫过于情正浓处却生死永隔,从此往日不可追,来日亦无可期。
而此生的她,已经再也无法拥抱着他,无法对他诉说衷肠,唯有这杆铁枪,可以撑起她满身铮铮铁骨,也可撑住她和他一同守卫的天下苍生。
当然那天白天演得太悲情辛苦,晚上回别墅后,路铭心就以此为由,缠着顾清岚,非要他跟自己共浴。
又趁着共浴的时候,不老实地摸了好几把吃够了豆腐,总算是稍微弥补了一下她自称已经被虐得千疮百孔的小心脏。
顾清岚现在对她的确是多加纵容,任她这么闹也没生气,只是笑着叹了几口气。
结果路铭心还蹬鼻子上脸了,洗完澡,趁他还没穿好衣服,就一把抱住他,把他扑倒在床上。
顾清岚百忙中撑住了腰,才没有在床上摔结实,只能抵住她往上扑的肩膀,笑了下叹气:“铭心……你这样我会觉得我好像没尽到什么义务……”
路铭心理直气壮地舔了舔嘴唇:“你是没尽到!”
她说着,就低下头,在他胸口露出的肌肤上轻吻了一下,接着又抬头去吻他的唇。
她原来只觉得自己对顾清岚的温柔有种莫名的迷恋,现在则对他的身体也迷恋得不得了。
更何况他的身体本来也就是上乘,就算没有八块腹肌,也线条优美,没有丝毫赘肉,有种温雅的性感,让人移不开眼睛。
在此情况之下,顾清岚如果再推开她,也的确是禁欲过分了,他笑了声,抱住她扑上来的身体,逐渐接过了主动权。
作者有话要说:本周日更哦,一般都在23:00之前吧,爱大家!小剧场休息惹!
☆、第95章
虽然自己的戏份已经杀青,但顾清岚返组那天,李靳还是特地过来看他。
他们西北铁四角终于再次聚首,路铭心抱着顾清岚的腰,颇为防备地看着李靳:“李哥你又来做什么?回去,回去!”
她有胆子对众人巴结还来不及的影坛大哥呼来喝去,没在西北跟组的人都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以为要出大事。
在西北已经见惯这一幕的人,就老神在在见怪不怪,谁再跟他们说李靳李大哥很凶很可怕,他们统统不信,明明就是个看起来凶了一点的老好人嘛——当然除了路铭心,其他人也没敢上去掳虎须。
李靳摸了摸下巴:“铭心你别老这么防着我嘛,这不是听说顾先生病了,前几天我在外地,没能登门探望,今天特地来弥补的。”
路铭心呲着牙如同护食的小兽:“补品送到就好,人不用老来晃了!”
顾清岚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铭心,李先生一片好心,别对人家太凶。”
路铭心这才收起了爪牙,斜睨了李靳一眼:“好吧,看在清岚哥哥的份儿上,今天对你好一点。”
按说李靳也是有点受虐体质了,那么多上赶着对他抛媚眼嗲声嗲气的女星,他还不假辞色,反倒对只肯看在顾清岚面子上对他稍微好点的路铭心,他竟然能视为亲友,也算是奇葩。
虽然是来探病,不过之前李靳人在外地,已经让自己的秘书送了许多补品到顾清岚的别墅里了,今天就空手而来,纯粹是为了来和他们三个聊天。
两个剧组合并后,人员就多又杂了起来,魏敬国也只是两个执行导演之一,今天并未到场,在场指导他们拍戏的,就是另一个导演。
在西北的一个多月,条件艰苦,却要比B市影视城里更清净一些。
开拍前,在剧里扮演女皇的吴倩雅,特地过来跟他们打招呼。
吴倩雅是业界前辈,和李靳和莫祁都是旧识了,彼此寒暄了几句叙旧。
路铭心是她直系师妹,对这个师姐印象颇好,两个人就多说了几句。
打过招呼后,吴倩雅就带些好奇和探究地看着顾清岚:“早在样片里看过顾先生的戏了,没想到见了真人更惊艳,这样的气质影视圈多少年没见过了。”
路铭心对吴倩雅的态度就亲热多了,拉着她手说:“是吧,我清岚哥哥这么美,不放出来让更多人看到太可惜了!”
吴倩雅点点头:“你这丫头居然不藏私,我真佩服你。”
路铭心嘿嘿一笑,她转头看着顾清岚,心想哪里没藏私,有些样子,比如他半睡半醒间慵懒地半睁黑眸,比如他衣衫不整地靠在床头,比如他情动时刻微微泛红的脸颊,那是必须要藏起来谁都不给看的。
今天要拍的戏,是返京后,顾清岚沉疴已深,女皇特许他不必进宫面圣,在府中静养,还亲自带了太医来探望。
顾清岚着了一身素服,长发以白玉簪起,被路铭心扶着,向女皇见礼。
他右足断了脚筋,还可以勉强站立,行动却有些不便,吴倩雅忙伸手扶起了他。
他和女皇是幼年相识,还曾有过婚约,自然比其他人要亲厚许多,吴倩雅只看了他苍白的面容,就红了眼眶,低声说:“沐哥哥,你如此……”
顾清岚对她微微笑了:“臣已知天命,陛下无需太过伤怀。”
话虽如此,但不过短短数月间,他身子凋败若此,吴倩雅仍旧心意难平,鼻尖酸楚,几乎要掉下泪来:“沐哥哥,你若有什么心愿,可以说给我听。”
顾清岚也知道她朝政繁忙,特地出宫来见他,已是不寻常的恩典,此次相见只怕就是诀别,就温声说:“天下安定,海清河晏,就是臣的夙愿。”
他说完,又顿了下,目光从身旁的路铭心脸上扫过,终究还是又说:“杜将军乃国之栋梁,望陛下珍重待之。”他顿了一顿,话语中带了一抹叹息和释然,“……这也是臣的私心。”
他虽为说明,但吴倩雅又何尝听不出来,他话中托孤之意?
她强忍了眼泪,郑重对他点头:“沐哥哥放心,朕有生之年,军中必有杜将军一席之地。”
军国大事瞬息万变,手握重兵的将领亦常为君王忌惮,这来自于帝王的承诺,已算是格外恩赐。
顾清岚听了,微勾起唇角:“多谢陛下。”
路铭心一直在他身侧,扶着他的身体,萧瑟的庭院中,他安然又温和的笑容,成了女皇对他的最后回忆。
这也是他生命中最后的光芒了,两日后,京师初雪,他在府中病逝,世间再没有这么一个惊才绝艳的清流才子。
这些戏拍起来,对路铭心来说无疑太虐心,她到收工了,还像树袋熊一样抱着顾清岚不撒手。
李靳本来就是看她的笑话来的,很是恶意地打趣说:“铭心,你看你这么入戏,真拍到生死诀别那场戏,下来后还不得哭死?”
早晚那一幕都要拍的,再唯美的死,也还是逃不过一个死,路铭心想着,抱着顾清岚的身体就怕的轻颤了颤,却还是强撑着气势:“哭也回家哭,才不要给你们看笑话!”
看着她眼睛红红,还非得做出一副无所畏惧的纸老虎姿态,李靳觉得自己等了半天,总算等值了,哈哈笑了出来。
在市郊影视城拍戏就是这点好,拍了一天,收工后就可以回到家里去,酒店的房间布置得再用心,也没自己家里舒服。
只不过今天李靳也跟了回来,说是要和顾清岚商量点事情,拖着这么个大灯泡,路铭心也没办法回家就拉顾清岚去做这样那样的事情,吃过饭后只能自己跑去楼上卧室生闷气。
顾清岚将李靳请到了楼下的书房,他知道李靳嗜酒,特地开了一瓶红酒,倒了两杯后,将其中一杯递给了李靳。
晃着红酒杯,李靳笑笑:“顾先生,看来你是同意我的提议了?”
顾清岚也是一笑:“李先生几次三番诚意相邀,我再推却就有些说不过去。”
李靳笑起来:“顾先生也不要说的这么客气,我自认为能成事,还是因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顾清岚轻叹着笑了:“的确……我原本是真没想过和任何机构合作的。”
他说着,顿了顿又开口:“李先生,我也不见外了,有个事情,我也想再麻烦你一下。”
李靳很爽快的点头:“帮朋友,我从来都是不遗余力,顾先生尽管说。”
顾清岚笑了笑,之前即使李靳再示好,他也知道对方的确有这个能力,却从没想过开口,因为这件事对他来说太过私密,他并不想告诉任何不信任的人。
他低下头看手中的酒杯,杯中的红酒,在灯光映衬下嫣红如血,他隔了一阵,才再次开口:“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下,我的亲生母亲到底是谁。”
☆、第96章
当今冬的第一片雪花飘落的时候,京师顾府的厢房中,路铭心正一心一意地握着身边那个人的手。
自两日前起,他原本微凉的体温就不可挽回地冰凉了下去,任她再怎么日夜紧握着,却终究还是一点点变得寒凉。
她抬起头,看着他苍白如雪的容颜,他仍是对她微微笑着,唇边那一抹浅淡的温柔,也从未褪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温润无声的目光,仿佛已无时无刻不围绕在她身旁。
她抬头看他,将脸颊埋入他的手心间,良久一动不动。
他温和轻笑,垂眸间眼底只余倦怠微光:“青萍,房外是不是落雪了?”
房中炭火正旺,她却知晓了他的意思,眨眨眼睛,将眼眶的湿意去除,对着他尽力笑得甜美:“沐哥哥,你要去院中看雪吗?”
他轻笑了笑,虽未明言,已是默认。
她知永诀已近,不敢有丝毫违逆他的意思,忙起身对房外的仆从小声嘱咐。
很快在小亭里布置好了暖炉和躺椅,她回到床前告诉他,又去取披风扶他下床。
他自前日后已无力再行走,此刻却撑着她的手自行站起,她抬手去拢他肩上的披风,指尖微颤,心中亦是一片恍然。
他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指,他指掌冰凉,笑容却仍是和暖如昔,轻声对她说:“青萍,难得今日雪景,我为你画一幅晴雪山水可好?”
她心中一酸,想起他们新婚时,还正是艳阳春日,他们曾相携在庭院中赏花,他闲暇无事,在桌案上铺了纸笔作画。
她在旁看着,觉得那杨柳依依,碧波浩淼,春花亦是潋滟,却还总嫌不够,放下豪语,说要一日看尽四季美景,要他将那些统统都画给她看。
这样胡闹的话,他听了却并未生气,只是一幅丹青已然耗了大半日光阴,他就笑着说,改日再补。
蓦然间,她忽地明白了他为何会强撑病体,要去院中看雪,落笔作画——他已无力补给她四季美景,一世相守,却只盼在最后的时刻,她能记得的,尽是他们曾同看过的最美景致,曾度过的最好辰光。
她抬头笑着看他,任由泪水在眼眶中一再泛起,却始终也未落下:“好,沐哥哥,我们去看雪。”
去庭院中的路并不远,她一路扶着他过去,他的脚已经很难着力,她并不敢走快,短短一段路,却像是走过了一生。
她已命身旁的书童拿了笔墨纸砚,铺在亭中的石桌上,等他们过去,她扶他坐在铺了软垫的躺椅上,又让他半靠在自己肩头。
雪花初时不过是散落飘零,此刻已是越发肆虐,幸而始终未曾起风,只是如絮般静静落下,渐次将院落中假山花木,都染上一层银白。
他的右腕早已不能用力,此时执起笔的,就是左手,虽然是极少在人前使用的左手,他提笔的手腕,也还是熟练圆融。
她帮他拉着垂下的衣袖,看他侧头对自己微微笑了笑,就在纸上缓慢落笔,那一道道山川沟壑,山间青松,松上白雪,就一一显现明晰。
他一笔笔画着,在西夏营地,他就是用这仅可以用的左手,将那些箴言寄语写下,再交由青鸟传讯。
她竟也从未留意过,那俊逸挺拔的字迹,和他右手写出的,并无二致。
大雪纷扬降临,寒意逐渐侵入体骨,她感觉得到他气息渐弱,那专注侧脸,颜色也渐渐失去,如同要融入这一片雪色中般苍白。
当这一卷山水绘尽,他笔下终于渐渐无力,她看到他转了笔锋,在画作空白一角,写下两句:愿卿安乐,相忘百年。
落下最后一笔时,墨笔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她抬起手,在他的手将要垂下时紧紧握住。
他转过目光来看她,黑眸的最深处,终于在一贯的温柔中,泄露出一丝不及掩饰的哀痛。
她看着他微微勾起了唇角,轻声说:“青萍,此生尘缘已尽,你我已可相忘。”
他的语声已低不可闻,双眸中最后的光华流转,纵是千般不舍,却说着相忘——唯有骗她相忘,才可令她在他离去后,一生不至孤苦伶仃。
唯有再不相思,才能令她于世间安乐康宁,不至念念眷恋。
可他最后一刻凝注的目光中,仍都是她的身影,他直到最后,心念牵挂的,仍是她来日的安好。
她不舍得将眼睛从他的脸上移开,却也再藏不住痛楚和悔恨,她轻摇了摇头,无法骗自己违心说出令他安心的话语。
她凑过去,将自己的双唇,贴上他无色的薄唇,唇齿交合间,她的泪水终究顺着脸颊滑落。
紧抱着他的身体,她和他前额相抵,轻声说着:“沐哥哥,许我来世可好?”
微风将雪花吹落进来,晶莹的雪花落在他的眼梢眉角,却又被炉火的温度融化,剔透无暇的水滴从他的脸颊上划过,乍一看去,竟如凝结的泪滴。
他的目光仍是在她的面容上流连,直至那黑眸中的光线隐去,长睫安然闭合,他也没有再说出一句话。
她一直等着,用尽全力,拥抱着他生息已无的身躯,目光却落在桌上被风卷起的那一幅山水画卷上。
泪水终于汹涌落下,绵密不绝,她仰首悲喊,那一声悲鸣,犹如失伴的孤雁,声声泣血。
今天亲自监拍这一幕的,是全剧的总导演陈汝,他是魏敬国的老师,无论在影坛还是电视剧的圈子,都是举足轻重的泰斗级人物。
面色凝重地紧盯着面前的监视器,许久之后,他才说了句:“过了。”
那边还紧抱着顾清岚的路铭心,明显还是没有缓过来,她在李靳面前夸下海口要憋回家才哭,现在却可耻地失言了,又怕羞,就把头埋到顾清岚胸前,死活不肯抬起来。
还是从“死亡”状态中解除的顾清岚,抬手轻拍着她的肩膀,不断安慰:“铭心,没事了,没事了。”
刚刚最后那一吻,其实是剧本里没有的,剧中沐亦清和杜青萍的感情一直不曾外露,即使是夫妻,也发乎情止于礼,并没有亲密的镜头。
然而到那一刻,她却不由自主地去吻了他,还没有用任何借位的技巧,就是货真价实的诀别之吻。
她这样的发挥,在场的人其实都不由自主悬起了心,毕竟这一幕拍得太好,再来一次未必有这么到尾的感情,而一向要求演员严格按照剧本表演的陈汝,很可能会要求重拍。
没想到陈汝老爷子却没有要求重拍,而是说了句过,这几乎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抬起头看着那边还哭得头都抬不起来的路铭心,陈汝皱紧的眉头松开,说了句:“铭心演技明显有进步啊。”
可惜那边正忙着把眼泪鼻涕擦在顾清岚胸前衣服上的路铭心,没听到这句难得的表扬。
☆、第97章
路铭心足足哭了有半个小时,哭到后来,顾清岚不得不抱着她回到房车里,再关上车门,抱她坐在沙发上,不停拍着她的肩膀哄她。
路铭心全身都缩进他怀里,抱他抱得死紧,那样子别说把她拉开,就是让她稍微松点手,她都能跟人拼命。
路铭心想到的,是前世她竟然连这样和他诀别的机会都不曾有,仓促之间,就是阴阳永隔。
她没时间向他倾吐心事,也没有机会告诉他自己对他的感情,她感谢剧里她有了第二次机会,能够在他逝去时陪在他身旁,可也不能避免地想起曾经的悔恨和遗憾。
顾清岚只能在她耳旁轻声哄着:“铭心,你看你把戏服都哭脏了……乖,我没事,别哭了。”
这不说还好,说了路铭心又把他抱得更紧了些,抽噎着说:“脏了就脏了嘛,我来洗。”
那话声要多委屈有多委屈,活像被主人嫌弃了的小猫,弄得顾清岚也不能再提衣服的事,只能继续轻拍着她,低下头贴在她耳旁,柔声说:“铭心,我还在的,别哭。”
这句话就要比上一句管用许多,路铭心又在他胸口蹭了几下,哭声小了许多。
让她停下来不再哭的原因,也是她突然想起来顾清岚抱了她这么久,手臂肯定酸了,大腿可能也被她压得麻了,所以她才慢慢停下来。
但等她彻底平静下来,脸上的妆都哭花了不说,眼睛也肿成了两只水泡眼。
顾清岚不得不佩服陈汝老爷子,明智地今天只给她安排了一场戏。
他带些叹息地用手指给她擦眼泪,笑了笑说:“你是要冰块呢?还是要熟鸡蛋?”
路铭心还没反应过来,眨眨眼睛趴在他胸口看着他:“要给我吃吗?”
顾清岚无奈失笑,点点洗手间,让她自己去照镜子:“眼睛肿了。”
路铭心这才反应过来,惊呼一声跳起来跑进去,没多久里面传出来她的哀嚎声:“明天还要拍戏啊,我会被化妆师骂死的!”
值得庆幸的是,今天李靳没来,于是她哭成一团的样子也没被现场看了笑话。
好在最悲情的戏过后,其他的都是补拍之前因为曹叶阳没到组拉下的戏。
路铭心只用重新化上娇嫩的妆容,把心态调整成未谙世事的傲娇少女,每天对着顾清岚撒撒娇就可以了。
于是整个剧组又频频被她各种秀恩爱的方式闪瞎了眼。
在不知不觉间,这部拍摄期不算特别漫长,但相比其他剧组已经是不断的戏,也终于在经历了各种磕磕绊绊后,顺利杀青了。
拍完最后一场戏,时间还早,杜励特地订了酒店,让剧组的人都去聚一下。
戏份已经结束的那些人,比如李靳,也都被通知到了,按管理来说,那些已经离组的大牌是很少会来这种杀青宴的,比如吴倩雅和扮演皇夫宁王的林彤,就忙着各自的事,没有过来。
但李靳和莫祁听说顾清岚也在,却都特地空出时间来了。
杜励当然把他们安排在一桌,让他们四个能够好好再聚一次。
路铭心见了李靳和莫祁,当然高兴,一时没控制住,还被李靳故意骗着多喝了几杯,舌头都有些大了。
戏已经拍完了,按照这个班底和前期的宣传,大火基本已经注定,剧组里的其他人自然与荣有焉,也都开心,看着平时对他们来说高高在上的几个大牌状态轻松,大着胆子把酒敬了过来。
路铭心私下里本来就不是爱摆架子的人,今天又有顾清岚在身旁,更加觉得美人在手,天下我有,喝起酒来毫不推辞,一口一杯,分外豪爽。
结果她豪爽的结果,就是饭还没吃完,天也没黑,号称千杯不倒的她,就差不多彻底醉了,开始抱着顾清岚说各种胡话。
一会儿说:“美人,我把天下都打给你了,你开不开心?”
一会儿又说:“清岚哥哥,我果然还是最爱你,祁哥虽好,也只能做哥们啊!”
接着又说:“美人,念在我这么辛苦,今晚上了龙床,你就主动些好不好?”
顾清岚听她越说越不像话,对旁边的人淡淡笑了笑:“铭心醉了,我先带她回家。”
他的气场在那里搁着,说不喝就滴酒不沾,旁边还有李靳和路铭心护驾,在这么混乱的场面下,还保持了遗世独立般的清醒,说完这句话,也不等别的人反应,就带着路铭心从现场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了。
回到别墅,把满身酒气的路铭心洗刷干净,把她放床上睡着,他还没彻底清净一下,就接到了李靳的电话。
虽然带着三分醉意,但李靳的神志明显还是清醒的,他身边也没了吵杂的声音,看起来是已经从酒店离开了。
他笑了笑就开口说:“今天场面太混乱忘记告诉你了,我本来是想当面跟你说的,你让我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顾清岚原本就足够清醒,听到这句话,挺直的脊背也蓦然又紧绷了些,他罕见地沉默了片刻,才说:“谢谢。”
李靳和他已经是合作的关系,他们之间说话也更随意了些,他笑了笑:“不算太麻烦的事,结果我已经加了密,发送到你的电子邮箱里了,你查看下就好。”
顾清岚也没有再跟他客气,只是应下来:“好,这次麻烦你了。”
挂掉电话,他却没有立刻动身去书房打开电脑收邮件,而是坐在沙发上,轻闭了闭眼睛。
要查他的亲生母亲,当然并不难,他的生日应该是准确的,只要顺着这个线索,查找H市当天医院的接诊记录,如果H市不行,那就是顾盛当年会时常逗留的B市。
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涉及的医院和人数也众多,但要查,也并不是查不到,更何况这件事,他从十六岁那年开始,已经秘密进行了差不多十年。
他甚至已经查到,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天,B市中心医院就曾接诊过一个年轻的孕妇,这个孕妇当时顺利产下了一个男婴,却在第二天就转院了,婴儿也被一同抱走。
但当他雇佣的私家侦探试图调取这个年轻孕妇的档案时,却发现那份档案不翼而飞,连当时的接诊记录,也被模糊到连孕妇的姓名都没有记录。
B市中心医院并不是私营的医院,档案管理也一直严格,如果能从那里抽调走档案,并且篡改记录,并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
于是这个年轻孕妇的身份,不可避免地被联系到了B市那个隐秘的权贵圈子。
所以他才会请李靳帮忙,因为李靳的身份,也属于那个圈子,让他去调查,会比别人阻力更小。
在把事情拜托给李靳的同时,他当然也附上了自己的调查结果,还有猜想。
如今看来,李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查到了真相,也就是说,他的方向是对的……他的亲生母亲,并不是什么和豪门贵公子一夜风流的无名少女,还很有可能出身更加高贵。
☆、第98章
路铭心的确是喝醉了,等她彻底清醒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她睡下前,顾清岚已经哄她喝了醒酒汤,所以她宿醉倒不是很厉害,头也只是有点隐隐作痛而已。
她醒来的不算早,顾清岚当然已经起床了,她揉了揉头发,就拖着睡衣去找他。
他们住在一起后,主卧室外的起居室就被改造成了小书房,而顾清岚也一般会在那里看书办公,为的是能够第一时间注意到卧室的动静。
路铭心喜欢这个改动,两个人住别墅稍嫌空旷了,如果她睡醒一觉后,还要到楼下去找顾清岚,那也的确是有点麻烦。
她起床的时候没弄出多大动静,因此推开房门走出去时,就听到他还在打着电话,压低了声音跟对面说:“好,我知道了。”
看到她出来,他就笑了笑,抬手示意她稍等,然后说:“就这样吧,其他的邮件联系。”
说完他道了再见,就挂断了电话,抬头看着她又笑了笑:“醒了?头疼吗?”
路铭心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撒娇的机会,原本不怎么疼的头,在他问过后,也要更疼一些了。
她故意皱着眉跑过去坐在他身边,然后把头放在他膝盖上求抚摸:“疼的,清岚哥哥给我揉揉嘛。”
他们重逢后,第一次亲密的接触,就是顾清岚让她给自己揉额头,现在却换了过来,是她跑来跟顾清岚要求。
微微笑了下,并没有戳破这是她故意的撒娇,顾清岚真的放下手头的资料,抬手轻轻给她按揉。
他指尖还是带着微凉的温度,力道不轻不重,她头部的一点刺痛感顿时被安抚了,舒服地轻哼了一声,就往他怀里缩:“清岚哥哥最好了,除了清岚哥哥我什么都不要。”
她这句话说得十分顺嘴,自己也没注意有什么不对,顾清岚的手却蓦然停了一停,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笑容有些勉强:“又说什么胡话?”
路铭心已经舒服地眯上了眼睛,还是丝毫未察觉,笑嘻嘻地继续说:“不是胡话,是肺腑之言嘛!”
顾清岚眸光闪动了下,亦不再说话,只是若无其事般继续轻轻给她按摩。
路铭心背靠着他,看不到他的神情,也就没看到他眉头无声地蹙起,低垂的眼眸中也藏着复杂的情绪。
路铭心已经不记得那段记忆,但他还能清楚地记起。
当年他们在那个古代的庭院中生活时,每次他按照乔生博士的指导,诱导地告诉路铭心,问她要不要出去,到外面去和更多的人接触,路铭心总会摇摇头,说:“清岚哥哥最好了,我谁都不要,只要清岚哥哥就好了。”
和她方才所说的话,几乎没有差别,她每次都这样说,也是乔生博士最终下定决心对她进行深度催眠,让她忘记那几个月里发生的所有事情的原因。
她还小,往后还要跟无数的人交往,展开无数段精彩的生活,无论是她的父母,还是他自己,都认为必须要戒除她这种对他过度的依赖。
因为那时的她,生命中容不下其他任何人和事的存在,只有他。
《山河踏碎》杀青后,路铭心只有不到一周的假期,接下来就是排得满满的日程。
当初杜励为了让她专心拍戏,把很多通告都往后退了,于是她很快就要被各种杂志采访、广告拍摄、电视节目、代言活动等等占据几乎全部的时间。
原本她也不至于会这么忙的,只是几个月来积压的工作量都被放到短短的不到一个月时间里,日程表当然会紧凑得吓人。
不过在重新工作之前,她也还是有几天可以休息的,所以她就努力利用这几天时间,在家里好好跟顾清岚腻在一起。
天气转凉,顾清岚又是容易着凉的体质,医嘱也是让他多休息,假期对他来说,就是多休息,安心静养。
原本这样的安排会让好动的路铭心觉得无聊,不如找个地方疯玩更能放松身心,但她现在却一点也不觉得窝在家里有什么不好。
顾清岚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让她即使一整天什么都不做,就看着他在看书或者办公,都能津津有味。
她原来还暗暗吐槽过顾清岚的爱好都像老年人,现在却缠着他,要他教自己下围棋和写毛笔字。
顾清岚写了一笔在现代人里很少见的好字,《山河踏碎》里沐亦清的字迹,还有后来诀别时,他画下的那幅画和题字,都是他现场自己写下来的。
其他人都惊叹他国学功底深厚,路铭心却一点也不惊讶,在她的概念里,他们前世本就是古人,顾清岚也是举国闻名的才子,琴棋书画都精通一些也没什么不对的。
知道她要学这些也不过是一时兴起,长久不了,顾清岚也还是耐心地教她入门。
其实这些东西,当年他们在古代庭院里住的那几个月里,他已经教过一次她了,这次路铭心学的当然比第一次要快,她自己还没察觉出来,就是说自己果然天资聪颖,无论什么一学就会。
顾清岚看着她在哪里得意,只能无奈笑笑。
路铭心觉得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对顾清岚的依赖已经越来越重了,身为一个二十多岁就进入演艺圈的人,即使她星路走的再顺畅,也还是要承受一些普通人不会承受的孤独。
在顾清岚出现之前,她已然学会用乐观的态度去看待一切流言蜚语,也习惯了自己打理好一切。
甚至在她入行后不久,就脱离了父母开始独居,除了工作方便外,也是因为他们这行的经常昼夜颠倒,假期也毫无规律可循,还和父母住在一起,势必会影响到他们的生活。
然而顾清岚只用了短短半年多的时间,就让她开始无法忍受不能时时刻刻见到他的日子。
他先是悄然却强横地进入了她的生活中,又带来了前世的那些记忆,虽然苦痛黑暗,却也刻骨铭心。
她现在每天看着他,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可以和他共同度过,在拥抱着他的时候,又觉得天地之大,三千世界诸多繁华,她却并不羡慕,只要有身前的这个人在就足矣。
她开始觉得自己以前真是傻,以为远远地看着一个人,默默爱慕,就算是爱情——简直太过肤浅单薄。
真正的爱情,是她爱上了顾清岚这样一个男人,而他也同样对待她,温情纵容,耳鬓厮磨,他只用唇边的浅笑,就模糊了她以往的漫长孤单。
☆、第99章
转眼间,时间已是深秋,这几天B市秋雨连绵,气温很快降到了十度以下。
虽然房间里通了暖气,气温仍旧适宜,不过户外却已经有些寒冷了。
顾清岚体质本来就不好,哮喘和风湿心脏病又很容易在这种天气发作,所以接连几天,都没有出门。
好在因为拍戏和开学的时间冲突,再加上身体原因和家里出了事,他已经向学校请了一年的假期,并不需要像去年一样频繁去学校上课。
至于向学校提交报告,还有指导自己带的研究生的论文之类的事务,也可以通过电子邮件完成。
七天的休假过后,路铭心就被杜励拉回去继续做牛做马,马不停蹄地参加各种活动节目,保持曝光率和人气。
相比较安心的拍戏,将自己沉浸在另一段人生里,她是不喜欢这样的工作的,自嘲地管这个叫:出去卖笑。
其实按照她目前的圈内地位,已经没有必要这么忙了,但她入行几年,虽然看起来顺风顺水,却始终和各大电影电视奖项无缘。
在这个圈子里混,要么就像李靳一样,出身足够显赫,作品也等身,地位已经有了,自然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要么就像莫祁这样,走实力派路线,拿奖拿到手软,可以低调地沉淀下来安心搞好作品。
最不济的,却是她这种人红却没有大奖傍身,稍有松懈,等待她的就是被新人取代,逐渐过气的下场。
所谓人气,其实不过是观众缘好,混了个眼熟而已,虽然足够的群众基础是在这一行混下去的必要条件之一,但光有人气,也还是远远不足以做个巨星的。
所以说,在光鲜生活的背后,当红女星路铭心的烦恼也是很多的。
这天又被拉去接受了一个杂志专访,拍了一天的硬照,拍到腰酸背疼腿抽筋,为了平坦的小腹,她还连午饭都没吃,早餐也就吃了几片饼干充饥。
路铭心被助理开车送回家后,就跑去找顾清岚打滚撒娇。
他是在客厅里等着她的,因为是在家里,他只穿了件浅色的羊毛衫,腿上还随意搭着条御寒的毛毯。
路铭心进了门就快步抱住他,身体也顺势坐到在沙发上,深深呼出一口气:“清岚哥哥,见了你我才活过来!”
她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寒气,虽然顾清岚体温一贯偏凉,但此刻她也能从他身上汲取热量。
在外劳累了一天,回到家可以抱着自己心爱的人,她说的“活过来”也不算太夸张。
顾清岚笑了笑,抬手握住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带去暖意,温和开口:“累吗?我告诉林阿姨,让她给你炖一锅羊肉汤,要不要先来一碗?”
这次顾彦请来的厨师,就不是之前的大厨,而是一个上了些年纪的阿姨,做的菜不再精致考究的各式名菜,却带了家的味道,路铭心是很喜欢的。
听到有汤喝,路铭心的眼睛一亮,北方人秋冬季节喜欢吃羊肉,是因为可以祛除湿寒,滋补养身,她知道H市出身的顾清岚没有这个习惯,会特地让阿姨炖羊肉,肯定是特地为她准备的。
想着她就凑上去吻了一下他的唇角:“清岚哥哥对我真好!”
顾清岚弯了弯唇,抬手理了理她因为造型,做得有些松乱的长发,温声说:“你先过去,我看完这几页资料就去。”
他放在桌上的是一叠英文资料,路铭心瞄了一眼,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长单词,就知道大约又是什么专业文件,所以应了声,还有些依依不舍地又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才跑去餐厅管李阿姨讨汤喝。
顾清岚目送她的身影消失,才抬手按住了胸口,强自将痛楚按下。
看文件不过是个借口,方才他是打算和路铭心一起去餐厅的,但胸口刹那间的闷疼却骤然袭来,他维持神色如常已经是勉强,若再动作,肯定会被她察觉。
轻闭了双目,他在等待痛楚减缓的时候,想到了任染那句“自苦”,在任染眼中,他一定过于惺惺作态——明明爱人就在身旁,却要硬撑,既不痛快,也耽误病情。
连一贯潇洒的墨远宁,也对他说过,要对爱人坦诚。
他其实也不是有意隐瞒,铭心已经很好了,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心思细腻,更是时时刻刻都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唯恐错过什么他不适的蛛丝马迹。
可他却不敢,过分在她面前袒露放松,他已经想起来了一切,路铭心却犹自懵懂。
她还以为他们有着前世今生的情缘和羁绊,他也不知道,她深爱着的,到底是那个前世的幻影,还是如今的自己。
因为不知,所以惶恐,如今的这些关爱和担忧,他不知道有多少是偷来的,是她本想补偿给前世的那个“顾清岚”的。
在想到这些之后,他的确再也无法坦然地在她面前任由自己虚弱下去,好像一个骗子,还嫌骗来的东西不够,总想攫取更多。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狼狈和无力,也不想当有一天,她戳破了这个谎言,想到的,全是这些不堪的回忆。
尽可能地在她面前表现得好一些,从容淡然一些,多留下些温暖的点滴,或许对他们而言,都是幸事。
他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等疼痛到了可以忍耐的程度,就睁开双目起身,手指也擦过额头,拭去那些不怎么醒目的薄汗。
抬步走到餐厅的时候,路铭心已经喷着一碗羊肉萝卜汤,开心地啃着略显得巨大的萝卜块,愉悦地冲他招手:“清岚哥哥,李阿姨炖的汤跟我妈妈炖的好像,你也来一碗!”
看着她满足的样子,顾清岚不由挑起了唇角,但面对她和李阿姨期待的目光,他也只能略顿了顿,笑笑说:“没事,不用给我盛了。”
路铭心想了下,恍然大悟:“哦!我懂了!男神是不能吃羊肉汤这么没气质的东西的?”
顾清岚也不知道她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他无奈地摇头,看着旁边李阿姨明显失望起来的目光,只能再次笑着对阿姨解释:“我不是不爱吃,暂时没什么胃口。”
李阿姨也是开朗慈祥的性格,听他这么说,顿时也就不失落了,又去厨房里将今天的饭菜端上来。
拉了椅子在路铭心身旁坐下,他侧头轻咳了声,才又笑:“忙了一天一定饿坏了,多吃些。”
路铭心连连点头,她一边喝汤,一边转头看到他,总嫌他脸色太差,就抬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嘴里说:“清岚哥哥,你要不要去医院再做个检查啊?最近一直不舒服的样子。”
顾清岚摇头笑笑:“我还好,天气原因。”
得到这种回答,路铭心只能又小声嘟囔他太难伺候了,变个天就得提心吊胆。
她这样的抱怨也算经常,从头至尾,顾清岚也只带着和平日一样的淡淡笑容,听她乱说。
作者有话要说:半夜悄悄放上了更新……咳咳!
☆、第100章
再贪恋在他身旁的日子,工作还是需要做的。
过了几日,路铭心不得不出发去新剧组,临别时顾清岚带着司机送她去机场,下车前她还拉着顾清岚的手不松开:“清岚哥哥,要照顾好自己啊,你生病了我会心疼的。”
顾清岚对她微微笑笑:“我在家不会有什么问题,你还是关心你自己好一些。”
路铭心一本正经地摇头:“我就算在剧组也不会轻易生病,你哪怕在家也不保险……因为娇弱的美人是你不是我!”
对此谬论,顾清岚也只能失笑加无奈了,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乖,到了剧组别这么说话了,这次我和莫先生他们都不在。”
这倒是,除了《山河踏碎》剧组外,还真没有其他剧组能让她毫无顾忌的耍宝,在其他剧组里,她也就是和在镜头前一样保持女神的姿态。
越想越舍不得,路铭心都恨不得把顾清岚打包带上飞机,但她也只能俯身过去搂着他的腰不撒手:“清岚哥哥,要等我回来哦!”
就这么普通的一次送别,给她弄得快成了生离死别的场面。
顾清岚唇边带着纵容的微笑,抱着她轻声答应:“好。”
也许是话说得太满,到了影视城没多久,路铭心居然感冒了,虽然只是普通的流行性感冒,在发现后立刻吃药,症状也不明显,没有影响拍摄,但毕竟也算生病了。
下午提前从片场回酒店休息的时候,她就在房间里抱着电话跟顾清岚哭诉:“清岚哥哥,我头有点疼……鼻子也塞住了……”
话筒那端传来顾清岚的轻笑声:“铭心,你希望我去看你吗?”
路铭心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没什么啦,很快就好了,清岚哥哥如果因为来看我累出病来,那才不好。”
虽然这么说,但她当然还是希望顾清岚能过来看望自己,不是因为生病虚弱,而是她实在有点想他了。
听着她明显带些期盼的声音,顾清岚却笑了笑,轻描淡写地带开话题:“气温变化大的时候容易感冒,注意身体。”
路铭心“哦”了声答应,声音里明显带着失落。
顾清岚又笑笑,温声对她说:“铭心,早些回来。”
想到拍摄结束后,她今年的重要工作就都结束了,一直到农历新年之前都可以跟他待在一起,路铭心精神就是一振:“好啊,好啊,清岚哥哥你要在家等我!”
顾清岚轻笑着:“好。”
路铭心恋恋不舍不想挂了电话,顾清岚突然开口说,声音还是一贯的柔和:“铭心,今天我有个重要会议要开,不方便接电话,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路铭心一愣,这还是她和顾清岚在一起后,他第一次对她说不要她联络他的话。
之前无论是身处何地,他的私人手机总是对她保持着24小时的畅通。
似乎是觉察到了她的意外,顾清岚又笑了笑,安抚一般说:“没事,等会议结束,或者间隙里有时间,我会给你打电话。告诉你不要联络我,是害怕你打不通我的电话担心。”
他这么解释倒也合情合理,路铭心也知道有些事关重大的会议,会要求与会者关闭一切通讯工具。
她很少过问顾清岚在工作上的事,听他这么说,只是觉得应该不是学校里的事,也没追问,就答应下来:“好啊,清岚哥哥一定要记得给我电话。”
顾清岚听着她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委屈,不由笑,声音一再放柔和:“我知道了,生病了自己注意休息。”
路铭心还想缠着他再说几句,却听到他又接着说:“那么我收线了,再见,铭心。”
她也只能跟着道了再见,等屏幕上的通话显示断开,她还抱着手机,想了想,翻开手机的相册。
她的相册里,有一个专门的文件夹,放的全是平时里偷拍顾清岚的照片。
说是偷拍,其实顾清岚大都是知道的,有时候她还会弄出点声响来让顾清岚看镜头,对她这种行为,顾清岚总是纵容的,有时还会配合地对她露出些温和的微笑。
所以她这个总被狗仔队和粉丝偷拍的“女神”,自己的手机里却塞满了偷拍的顾清岚的照片。
一张张翻看着自己的珍藏,路铭心觉得不看还好,越看越觉得对他的思念已经满溢到恨不得马上就出现在他身边。
在和他通话之后,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遍他的照片,她才放下了手机。
吃了感冒药,头有些晕晕地躺在床上,她板着指头算了一遍距离回去还有多少天,才合上眼睛,默默祈祷着拍摄顺利,工作能早点结束。
挂断电话,顾清岚将手机放回面前的檀木桌上,微抬头,对身侧站着的人笑了笑:“可以了。”
那是个带着墨镜,穿了一身黑衣的男子,只是双手交叉在身前站着,就已经满身刚正肃杀之气。
低头一言不发地将桌上的手机收走,那男子就恢复了站姿。
顾清岚转过头,对坐在他面前的女子笑了笑,声音还是一贯的温和有礼:“文太太,您突然邀请我来做客也就罢了,只是限制我对外通讯,未免有些失礼了吧?”
他的说法已经算客气了,这里只是私宅,并不是明文规定的机要地点,限制客人通讯,岂止是失礼,已经有限制人身自由的嫌疑。
“文太太”还是沉默着,她其实不过是个刚过五十岁的女人,甚至比顾清岚的父亲顾盛,还有他名义上的母亲袁颖洁都要年轻。
她也是个很有风韵的女子,肤色白皙,五官精致到极点,即使到了中年,一头润泽的长发依然是鸦黑色的,整齐地梳在脑后。
她整个人身上,也笼着层无法道明的古典气息,若非要说的话,她的某些神态和气质,跟顾清岚有些微妙的相似。
顾清岚微笑着看她,这个闺名叫做晏婧,现今却是文家女主人的妇人。
晏婧出身的晏家已经是和顾家不相上下的商贾世家,但她嫁去的文家,却还要更加显贵。如今文家的当家文兴渊,在国内的地位只怕已经和李靳家的老爷子相差无几。
这样一个身份的人,也就不怪他请来的私家侦探无论如何都查不下去。
也正是这样一个身份的人,才可以让人径直去了他的别墅里,客气地“请”他出来说话。
这里其实还是b市的西郊,这栋宅邸距离他的别墅,甚至也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他上车后被两个保镖一路护送过来,很快就见到了等着他的女主人。
而自从他进来坐下后,就被保镖收走了身上的手机,接着迎接他的就是长久的沉默,晏婧只在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和身份后,就不再说话。
直到方才路铭心的电话打进来,在晏婧同意后,顾清岚从保镖手里接过电话,这里才算有了些响动。
这样有些诡异的会面让顾清岚也不由无奈,他虽然是喜静的人,却没有和别人面面相觑的爱好。
见晏婧还是沉默不语,他的笑容有些无奈,屈指掩唇轻咳了几声。
晏婧却突然开口了,她轻声说:“听说你身体不好。”
她的声音也是很温婉柔丽的,只是这样悦耳的声音里,并没有带着太多的情绪,反而很有些淡漠的味道。
顾清岚微微笑了笑,并不打算将自己的身体情况透露给她:“也还好。”
晏婧又沉默片刻,才接着说:“刚才的电话,是你妻子……你已经结婚了。”
顾清岚还是微笑着,原本淡漠的深眸中,却多了柔和的光芒:“是的,铭心很好。”
晏婧看着他的神情,微微侧过头去:“很好。”
她不再继续话题,而是站起身,向着顾清岚略躬身,动作礼貌优雅,声音也悦耳温和,只是说出口的话,却带着蛮横:“今晚顾先生就住在这里吧,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卧室。”
对于她这种半强制性的安排,顾清岚只能带着无奈地微笑:“文太太,如此行事,未免强人所难。”
晏婧垂目看着地面,对他的反对置若罔闻,只是低声又说了句:“我已经命人做了晚餐,是按着你的口味吩咐的。”她说着,又加了句,“除了佣人和保镖,这个宅子里只有我们,你可以随意看看,书房在走廊尽头。”
她也不像是多话的人,这一番吩咐,却尽可能详细,连顾清岚喜欢读书也顾忌到了,特地告诉了他书房的位置。
说完后,她又微微躬身行礼,径自上楼去了。
顾清岚望着她的背影,唇边还带着无奈地笑意,只能轻叹了声。
被这样强迫住下,他当然有很多选择,比如报警,比如通知李靳,无论哪一种,只要他想做,也并非是不可能做到的。
但面对这个妇人,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暂时妥协,不为其他,而是因为——她就是他的亲生母亲。
对于此,晏婧显然已经知道,但她不会说,于是他也就不说,他们彼此以社交辞令称呼对方,仿佛血缘已经被湮灭在二十多年的时光之中。
连那两个黑衣的保镖都离开了,顾清岚独自一人坐在客厅中,他还是没忍住侧头轻咳了一阵,抬手按住自己的胸膛。
他本以为自己会做到彻底的冷静,即使见了晏婧,也会把她当做一个普通人去对待,可胸口到底还是隐隐作痛,丝丝缕缕的痛楚,提醒着他刻入骨血中的那份羁绊。
时间还早,长长的一个下午,他无处打法,到底还是去了书房。
所幸这间书房布置得还算雅致,书籍也合他的胃口,连他喜欢的古书,都书藏了不少,于是他在书房里,也算度过了一段安闲的光阴。
只是直至暮色降临,他胸口的痛楚也没有减弱半分,反而愈演愈烈,这段时间来,他已经有些习惯这种痛楚,强自忍耐,倒也还能显得从容。
晏婧一直在楼上没有下来,到了晚餐的时候,她才让人到书房请顾清岚用餐。
菜品倒的确是他的口味,不知道晏婧从什么地方得到的消息,连他日常的一些忌口都注意到了。
顾清岚胃口不佳,没用多少东西,晏婧看着他微发白的脸颊,轻声开口说:“其实你父亲,一直有同我联系,只不过我们用的是最普通的邮政信件,一年也只有一次,所以你没有查到。”
这个顾清岚倒是真没有料到,而在这个年代,也很少有人会用老式的信件联络,再加上这种信件现在多用来寄送官方通知,多且杂乱,不挂号的信件也没有任何记录可查,以至于连他请的私家侦探,也没有留意到这一年一次的通信。
不然从此入手,恐怕要比之前查的速度快上许多。
看他还是沉默不语,晏婧就继续说:“每年你父亲都会寄一些你的照片给我,还有关于你的一些事,他也会写信告诉我。”
侧头轻咳了声,顾清岚放下手中的汤匙,笑了笑:“如此说来,文太太对我已经算了解。”
晏婧看着他温和的笑脸,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没去接他的话,反而说:“你长得很像你的外公……只可惜你没出生前,他就走了。”
晏家的上一代当家早逝,也是晏家家道中落的原因之一,这个顾清岚是知道的。
当年父亲早逝,晏婧才不到二十岁,母亲也不过是个一无所长的主妇,母女二人虽然守着偌大家业,却仍然算是孤苦无依。若不是按照父亲定下的婚约成功嫁入文家,又为文兴渊生下一儿一女,晏家如今在b市,只怕早就沦落到了上流社会之外。
只是谁能想到,当时还不到二十岁的晏婧,在婚前就已经为另一个男人生了一个儿子?
时至今日,顾清岚并不想去追究当年的恩怨,比如还在读书的晏婧,为何会和他的父亲顾盛在一起,并怀孕生子。
后来晏婧舍弃了顾盛,嫁给家底更深厚且能够帮她撑起晏家的文兴渊,到底是因为她更爱文兴渊一些,还是为了利益考虑?
晏婧一直自说自话,顾清岚也不知道该怎样去跟她沟通,只能又温和笑了笑:“文太太,此处离我的住宅并不远,晚餐过后,我还是回去比较好,不然家中的管家和私人医生恐怕会着急。”
晏婧又看了看他,还是不为所动,她已经用餐完毕,就推开椅子,起身准备离开。
知道她这一去只怕再见就是明天早上,顾清岚只能压着胸口的疼痛,提高了声音说:“文太太,你我都清楚,你把我‘请’来这里,并不是突发奇想要来一场母子情深……无论有什么话,我希望你能明示。”
晏婧迟疑了一下,回头看着他,她垂下眼睛,开口说:“我希望你能放弃和李家的合作。”
顾清岚一愣,随即觉得好笑,他知道文家和李家分属两个派系,只是他和李靳的私交以及合作,无论如何都跟文家扯不上关系。
晏婧既然没打算和他相认,却想左右他的决定,着实让他觉得无奈。
他轻闭了闭眼眸,再睁开后,耐心对她解释:“文太太,在决定和李先生合作之前,我并不知道我和您的渊源,即使知道,这也不能成为我和李先生合作的障碍。我尊重您,也请您不要越俎代庖。”
晏婧却还是不说话,她像是早就下定了决心,淡淡说:“如果你不同意,就一直留在这里吧。”
对于她的反应,顾清岚只能苦笑:“文太太,你知道我心脏不太好,我来时没有带药,需要回去接受医生的治疗和检查。”
晏婧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你不能离开,除非你同意终止和李家的合作。”
无奈之下,顾清岚笑着说:“文太太,你不能一辈子把我关在这里。”
晏婧低下头躲开他的目光,最后说了一句:“我会让人回去帮你拿药,不过你不能离开这里……这里是晏家的宅子,书房是你外公生前用过的,我想你会喜欢。”
看着她再次消失在楼梯上的背影,顾清岚只能轻叹了声。
101、
顾清岚终究还是没有留下来过夜,在晚餐结束后不久,顾彦就带着李靳找了过来。
当下楼来,看到李靳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晏婧的脸色有些发白。
顾清岚对她笑了笑:“文太太,抱歉了,我出门前已经对我的管家说过了,如果我晚餐时间还没回去,就请他带着李先生来这里接我。”
毕竟是自己在勉强别人,用的手段也说不上光明正大,所以晏婧虽然苍白了脸色,倒也说不出更多的话,只是抿紧了薄唇。
也许真的是血脉相连,她的神情竟然了顾清岚沉默不语时有几分相似,李靳已经知道了她就是顾清岚的亲生母亲,在旁看着不免心里有几分感慨。
然而感慨归感慨,他也还是上前笑了笑道:“文太太,您要多为顾先生考虑下嘛,他离家太久没有消息,不光是我这个朋友,还有许多人担心他呢。”
他这句话里有指责的意思,晏婧脸色果然就更苍白了一些。
她相貌精致,即使上了年纪,这样看上去也很有些楚楚可怜的味道,连李靳这样自诩铁血心肠的人,也不好再说更狠的话,只能在心里暗叹:不愧是顾清岚的亲生母亲,这天然无害的气质也太像了点。
心里明白李靳不是可以退让的人,晏婧马上就把目光又投向了顾清岚。
顾清岚只能又微微一笑:“文太太,我确实不能在您这里逗留,至于您提的要求,我也不能答应。”
晏婧目光闪动,只是用明亮的目光看着他,眼眸深处藏着些哀求:“真的不可以留下来过夜吗?”
事已至此,晏婧好像已经不在意他是否会答应那个要求,事实上她后来的态度,也让顾清岚觉得,什么不能跟李家合作,对于她来说,也不过是个借口……一个让顾清岚能够留下来的借口而已。
温和对她笑了笑,顾清岚的话语虽然柔和,却有着不容撼动的坚定:“对不起,文太太,我没有在别人家里过夜的习惯。”
李靳觉得再待下去自己就要在晏婧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了,忙侧身对顾清岚说:“清岚,我们走吧。”
顾清岚微微点头,又向晏婧低声道别,这才向外走去。
他走到门口时,一直呆站着的晏婧突然追了出来,她似乎真有些慌张,相当失礼地拉住了顾清岚的衣袖,唇齿张合了数下,才发出声音:“这栋房子,我可以留给你……”她说着,又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语,忙说,“我是说,房子我可以赠送给你,马上就可以请律师来公正……”
顾清岚低头对她微笑:“谢谢您,文太太,不过我在这个区域已经有房产了,这样的厚礼,我也没办法接受。”
从晏婧身后跟出来的保镖将顾清岚的手机递给了顾彦,顾清岚又低声道了谢,就和李靳一同出了门。
直到车驶出了很远,李靳才长舒了口气:“清岚,你妈妈真难对付,再被她那种眼神看几眼,我都要丢盔弃甲了。”
顾清岚轻笑了笑:“今天多谢你了。”
李靳笑着:“你就不要说这种客气话了,本来她会找上你,也是因为你跟李家合作,我责无旁贷。”
顾清岚知道他的性格,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对前排的顾彦说:“小彦,麻烦你帮我安排明天去铭心那里的航班。”
顾彦答应下来,在车上就开始打电话安排,李靳听着,就问:“怎么突然想起来去看铭心了?”
顾清岚笑笑,想对他解释,却突然咳了几声,他在李靳面前无心掩饰,轻合上眼睛,隔了一阵才说:“没什么,想要见她。”
车里光线昏暗,李靳却能看到他脸上的疲倦,如此浓重,却又淡如山岚般,像是风吹过就能散去。
李靳自问这么多年来没有怕过什么,这一刻,他却突然害怕,眼前的人会如那些清晨的雾气一般,毫无缘由地消失不见。
他想了许久,还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叹息着说了句:“无论如何,记得我们这些朋友都会站在你那一边。”
顾清岚张开眼睛,对他淡淡一笑:“谢谢。”
路铭心又梦到了顾清岚,也许是因为发了烧身体不舒服,这次的梦境跟以往的都不同,尤其地颠倒痛苦。
她所见的,只有一片浓重的黑色,间或有微弱的光线传来,而鼻尖闻到的,也是腐朽发霉的味道,几乎让人窒息。
她很害怕,她也说不清自己是害怕什么,但她拼命将身体缩成一团,把头埋到身前那个人的怀里,不停地瑟瑟发抖。
那是一个略显单薄的怀抱,明显并不是成年人的体格,她却清楚的知道,这是顾清岚。
她拼命地贴近他,紧紧抱着他的身体,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她和身边的这个人。
而顾清岚也用力抱着她,他俯在她耳边轻声说,清亮的声音里带着些喑哑:“没事的,铭心,不要害怕。”
他的语气仍是镇定的,温和的话语里如同酷冷冬日里的暖阳,她听着,恐惧却还是一丝一毫地在身体中蔓延,疼痛得无法呼吸。
她想告诉他,她害怕的并不是那些凶恶的坏人,而是害怕他们把他从她身边抢走。
可在不停流下来的眼泪,却让她只能发出些模糊的音节,他仍然有耐心地轻拍着她消瘦的脊背,轻声一遍遍地重复:“铭心,不要害怕。”
她努力抓着他的衣袖,想要让泪水停下来,可无论如何都不能停止。
这个梦做得太沉闷,当她被床头的手机铃声吵醒时,已经出了满身大汗。
接起电话,她神智还不是很清楚,连来电人是谁都没有看清,只来得及说一句:“您好。”
接着她就听到了熟悉的轻笑声,那端传来的是温和依旧的轻问:“铭心,还没睡醒?”
听到他的声音,路铭心觉得好像有一团火从脚底下升起来,整个人都暖洋洋的,连忙翻身坐起来抱着电话:“清岚哥哥!没事的,我醒了!”
因为她感冒,剧组特地给她放了半天假,她早上就没早起,准备一觉睡到中午。
现在她瞄了眼床头的闹钟,发现已经是早上十点钟了,也的确不早,就说:“清岚哥哥打电话是特地叫我起床的?”
他又轻笑了下,才说:“铭心,把房门打开。”
路铭心这才彻底清醒了,未及深想,就忙走到门口,将房门打开,门外是刚刚穿过走廊站在她房门口的顾清岚。
对她微微笑了笑,他抬手轻摸了摸她睡得发红的脸颊:“看起来烧是退了。”
路铭心轻吸了口气,她很想马上就抱住他,但还是勉强维持着镇定,拉住他的手,把他带进房间的沙发上坐下,才仔细打量他。
她左看右看,总觉得他的脸色太过苍白,就有些担心地问:“清岚哥哥,你怎么过来了?身体不要紧吗?”
顾清岚微笑着,又给她理了理脸颊旁的碎发,她刚刚从床上直接冲到门口开门,现在还穿着睡衣,头发也乱蓬蓬的没有梳理。
自从进了演艺圈后,就算私下独处也会相当在意自己形象的路铭心,此刻却一点都没打算把精力分到她的外表上,还是看着他,眼神发亮:“清岚哥哥,你为什么会过来?因为我生病了吗?”
顾清岚对她笑了笑:“你昨天给我打电话,难道不是希望我能过来看你?”
虽然是事实,路铭心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干脆抱住他往他怀里钻:“清岚哥哥我好想你!”
顾清岚轻拍着她的肩膀,声音低柔,带着微薄的笑意:“嗯,我知道。”
顾清岚不仅人到了,还顺带帮她叫了早餐,隔了没多久,就有客房服务送了过来。
路铭心埋头喝着那碗瑶柱粥,还时不时地抬头看着眼前的人,那样子好像怕自己还是在梦里,一不留神他就会不见了。
顾清岚注意到她的目光,对她笑了笑:“铭心,我不会走的。”
路铭心被撞破小心思,脸颊顿时就红了红,然后隔着桌子去勾住他的手,带些撒娇地说:“清岚哥哥,你要在这里待几天?”
顾清岚轻笑着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总归回程没有安排。”
路铭心的目光顿时又亮了许多,回程没有安排,就意味着他根本没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也意味着只要她撒娇耍赖到位,想让他陪自己几天都可以。
她什么打算都写在脸上,顾清岚看了也只能温柔一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乖。”
头上被他微温的手掌盖住,路铭心满足地眯了眯眼,那样子活像漂亮的波斯猫被主人抚摸了一样。
在他和暖的目光里,路铭心突然想起了昨晚的噩梦,忙开口说:“对了,清岚哥哥,我昨晚梦到你了,不过梦好奇怪,我们好像被关在一个很黑的地方。”
顾清岚神色动容了片刻,却又很快掩饰过去,笑着说:“哦?具体是怎样一个梦?”
他肯对自己的话题感兴趣,路铭心当然马上就做了一番绘声绘色的描述。
顾清岚听着,而后笑:“你倒是爱做梦。”
路铭心拉着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吻了下:“肯定是太想你了,才会做这种梦!”
顾清岚只是任她动手动脚,唇边是一抹不变的温和笑容。
102、
即使再想和顾清岚腻在一起,路铭心下午还是要开工的,她体质好,感冒过了一晚基本就症状全无,连继续休息的借口都没有。
依依不舍地告别了顾清岚,她就去了片场,一下午她表现太好,惹得剧组的导演都说:“铭心感冒了一场,状态倒更好了。”
路铭心露齿一笑,神色间带三分幸福的傻气:“清岚来看我了。”
那导演还是第一次见她这种样子,惊得有些呆住后,就笑起来:“原来如此,爱情的力量果然伟大。”
路铭心嘿嘿笑,默认他这种说法,无论别人怎么看,顾清岚对她的影响力的确很巨大。
只要看到他就会觉得安心,只要能在他身边,就会觉得哪怕失去整个世界都不要紧。
想到这里,她自己也被自己的想法震惊了:她竟然会觉得和整个世界相比,还是顾清岚更重要一点。
这完全违背了她之前那么多年的人生观和价值观,而且这种根深蒂固的想法根本不像是外来的潜移默化,而是早就植根在她心底了一样。
难道是因为前世?路铭心皱眉想了一下,虽然自从《山河踏碎》拍摄完毕,她就和顾清岚约定彼此都不在提及前世的事,但在她心里,那些往日的碎影都还在。
今天没有夜场的戏,剧组收工路铭心没跟其他人一起吃饭,自己先赶回了酒店。
她回来得早,天色还没完全暗透,她不知道顾清岚在干什么,所以用房卡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路铭心在客厅里没有看到他的身影,走进卧房,果然就在床上看到了深陷在被褥中熟睡的人。
他拉下了遮光帘,卧室里更加幽暗,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也还是撞到了床边的落地灯。
他睡得很熟,床头突如其来的响动将他惊醒,他抬起手按了按额头,先是轻咳了声,才带些迷蒙地开口:“铭心?”
路铭心扶正了险些摔倒的落地灯,忙凑到床边,握住他放在被子下的手,语气委屈:“对不起,清岚哥哥,吵醒你了。”
顾清岚轻笑了笑,撑着身体半坐起来,摸了摸她的头顶:“不怪你,我这个午觉确实睡得太久了。”
看他也坐起来了,路铭心就将床头的台灯打开,借着灯光看到他脸色苍白,额头也出了层汗。
她抬手去擦,触到那些薄汗都是冷的,顿时就担心起来:“清岚哥哥,你头疼吗?身体哪里不舒服?”
顾清岚轻摇摇头,反握住她的手,抬起眼冲她笑了笑:“没事,可能是刚下飞机,睡不沉。”
这些日子以来,每每她发觉他身体不适,总会被各种各样的理由搪塞过去,连路铭心这么迟钝的人,也觉察出了什么不对,有些警觉地看着他:“清岚哥哥,不要骗我。”
她的语气太严肃,顾清岚一愣,不觉失笑。以往他可能是骗她,但今天的确只是睡不沉,也不知是白天睡觉终究不如夜晚香甜,还是他心中不宁,于是刚才睡在床上,乱梦纷纭,不知不觉出了一头冷汗。
他笑笑,接着对她保证:“我现在真的没事。”
路铭心将信将疑:“是吗?”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说,“清岚哥哥你等下!”
她跑去自己的包里,摸出来一只蓝色的锦缎盒子,然后递给顾清岚:“清岚哥哥,这是送你的!”
那盒子上蒙得是宝蓝底银丝竹纹的锦缎,很有些古色古香的味道,顾清岚笑笑接过打开,就看到里面的黑色丝绒上,躺着一个薄薄的灰色玛瑙片,半透明的纹路犹如远山含黛,层叠不穷,在玛瑙片一端又穿了孔,系着长长的双股烟灰色的流苏。
这小东西的确雅致,而顾清岚也看出这是一个书压,就笑了笑:“难得你有心,谢谢。”
路铭心看他还算喜欢,就开心地抱住他的腰:“这是我在道具师的电脑里看到的,就让她帮我也买了一个,今天才刚寄到酒店前台,本来是想收工后带回去给你的,结果你过来看我,就提前给你了。”
路铭心本来就不是喜欢搜集这种古雅东西的人,让她买点珠宝名表什么的一定是手到擒来,甚至她代言过的那些奢侈品牌,都会送她一些情侣的对戒对表什么的。
这个书压当然没有那些东西贵重,难得在是她认真揣摩了顾清岚的喜好,还处处留心,给他找来了这样会为他所喜的案头小物。
顾清岚当然知道她心意的珍贵,笑着摸摸她的头:“铭心,谢谢你。”
路铭心抬头弯了眼角看他:“清岚哥哥,你可以有点更实际的行动谢我。”
顾清岚仍是淡笑,却低头在她唇上浅吻了下,清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这样可以吗?”
他从来很少主动,路铭心被他一个浅吻搞得有点呼吸急促,在他离开后,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却又舔舔嘴唇,说:“不够……”
话音未落,她就又吻住了他的薄唇,这次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轻吻,而是唇齿交合的激烈深吻。
顾清岚的吻从来都不猛烈,却温柔缱眷到如同可以溺死行者的湖泊,路铭心不由自主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免得自己支撑不住身体,而他的手臂也适时地拥住了她的肩膀。
幸福感满溢到近乎眩晕,路铭心紧抱着他,许久都不想松开,她呼吸急促,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清岚……”
顾清岚如同未卜先知般,轻笑着开口,一贯温雅的声音里,也带着些沙哑:“晚餐可以让人过后送到房间里来。”
解决了后顾之忧,他们就再心无旁骛。
等一切结束后,路铭心和他一起泡在宽大的双人浴缸里,雾气蒸腾中,他的脸颊也带了些淡淡的红晕,给平日端正清雅的面容添了些特别的味道,于是她就笑着抚上他水汽氤氲的薄唇:“真是出水芙蓉,国色天香啊。”
她这么说的时候,没注意到她自己香肩半露出水,面染桃红,一双形状完美的桃花眼中波光流溢,才是真正的媚色无双,艳丽惊人。
头一天晚上吃饱喝足,第二天路铭心的状态分外好,整个人都精神抖擞堪称荣获新生。
等拍完她的镜头后,导演找到她,先是夸了她几句表现不错,然后就问:“听说你未婚夫顾清岚先生也来了?”
他们一直没举行婚礼,外界都以为他们只是订婚,路铭心就笑着接下来:“是啊,清岚昨天来看我。”
导演沉吟了下:“其实我有个不情之请,咱们这部戏有个客串的角色一直没请到合适的人,你应该还记得吧?”
那个角色是要跟她对戏的,路铭心当然知道,戏份很少只有几个镜头,但根据剧本,却需要个气质和外貌都特别出众的青年男演员。
这样惊鸿一瞥类型的角色,青涩的新人大多都撑不起来,所以按照一般惯例,是会请一个大牌来客串。
这部戏的导演姓周,执导过不少重量级的影片,在电影圈里也是颇举足轻重的一位导演了,以他的资历,要请一个圈内的大咖来客串,不过就是一个电话的事。
但他在挑选演员上标准一向苛刻,他认为不行的演员,哪怕是投资商力荐,也照样会被拒绝。
这个只有几个镜头的角色,直到建组后他还是空悬着,看那样子,大有对圈子里现有的所有演员都不满意的架势。
路铭心听他先提顾清岚,再提这个角色,就猜到了几分:“周导演您的意思,是觉得清岚适合这个角色?”
周导演点点头:“我前几天刚看了你们《山河踏碎》的片花,看完后觉得顾先生一定能胜任子彦这个角色。”他说到这里,微顿了下,又加了句,“而且由他出演这个角色,也一定能把你的爆发力带动得更好。”
路铭心顿时觉得微微汗颜,周导演不愧是眼光毒辣,只看了个片花,就看出来她在《山河踏碎》里的表演尤其好,是受了顾清岚带动的原因。
按说她已经入行好几年,资历不算浅了,顾清岚却是首次参与表演,结果竟然是自己被他带着走。
看出了她些微的尴尬,周导演好心宽慰了一句:“没事,表演有时候看天分的。”
路铭心快在心里哭出来了:导演我知道你是好意,导演你别再说了!
她只能默默把泪咽回肚子里,机智地打断周导演继续安慰她的意图,抢着说:“好,我今天回去就问下清岚,看他愿不愿接,不过他不算圈子里的人,我也不确定他还有没有继续演戏的意愿。”
周导演点头表示理解,还说了句:“其实我也不愿他涉足这个圈太深,那样的气质沾了尘就太可惜了。”
路铭心又在心里无声吐槽:导演您说话这么鬼斧神工,一句话把整个圈子都得罪了您自己知道吗?
103、
收工回了酒店,路铭心就把周导演的意思传达给了顾清岚,还尽责地为他描述了一番子彦那个角色。
顾清岚听了后了然地点头,总结得比路铭心的一堆描述还要准确:“这是一个颇有魏晋之风的医者。”
路铭心忙拼命点头:“是的,是的,应该就是这个感觉!”
顾清岚笑了笑:“也好,正巧我这几天在这里,这个角色也和沐亦清有些相近,我应该还能驾驭。”
他说得很保守,不过也是谨慎使然,毕竟他为了演好沐亦清,补了不少表演的课程,但也毕竟只实际参演了那一个角色,若让他突然演一个反差很大的角色,那对他来说也是不太可能的。
当然,周导演想请他来客串,也一定是因为看到沐亦清和子彦很相近的气质和神魂。
路铭心一愣,她虽然也想过顾清岚能演好子彦,但却已经做好了被他拒绝的准备,毕竟当初沐亦清那个角色也是几经波折,他在无奈下才答应了出演的。
惊讶之下,她长舒了口气:“太好了,清岚哥哥,我还以为你对表演不感兴趣呢。”
顾清岚笑笑:“那倒远不止于,我中学时期在话剧社,用自己有限的人生,去体验各种不同的命运,也是一种乐趣。”
路铭心还真没想到他竟然中学时就进过话剧社:“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顾清岚还是微笑:“也并没有人问过我有没有荧幕之外的表演基础。”
路铭心一想还真是……她只惊叹于顾清岚在解决了镜头感之后,表演基本就可圈可点,却没想到他少年时代真的涉猎过这方面。
而且,按照顾清岚的个性,他无论做过什么,哪怕是一时兴趣,也会格外精益求精。
她想着,就问:“你们话剧社有辅导老师吧……”
顾清岚微微一笑:“还好,有请过一些表演家给社员上课。”
他接着说了两个名字,都是相当有名的话剧表演家,有一个甚至也给路铭心上过表演课。
顾清岚中学时就读的是一个门槛很高的私立学校,不但财力雄厚,学费惊人,招生也很严格,成绩和家世都会调查……不过两个大学教授去给一群中学生做社团辅导,这也实在是有点夸张。
顾清岚看路铭心一脸吃惊,就笑笑说:“那时我做了话剧社的社长,为了社员的表演水准,就出面用顾家的名义请了两位老师过来。也并没有麻烦很多,一个月会各有一次课。”
路铭心已经有点心里不平衡了,当初电影学院有多难考,每年媒体报道喜欢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
这些死有钱的世家子弟成立的一个中学话剧社团,都能拥有和他们一样的老师。
她已经完全偏离原来的话题了,愤愤不平地说:“我明天就要给祁哥和李哥打电话,还有魏导!告诉他们你是闵老师的学生!我被你的演技碾压才没有那么丢人!”
她想了想,又说:“不对,我才没有被你碾压,最多是平分秋色……对了,你做过闵老师的学生,我也是被她教过,这么算起来你岂不是我的师兄了?所以我根本就是遇到了同门师兄而已,这么一想就平衡多了……”
顾清岚听她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着,略带无奈地温柔笑着,低头在她不停张合的红唇上印下一吻:“铭心乖,你很棒的。”
路铭心哪里还顾得上继续计较演技谁高谁低,捧住他的面颊不让他离开,就接着吻了下去。
既然顾清岚答应下来,第二天路铭心就将他交给了周导演,接下来就是做造型、熟悉台词等等。
这个角色戏份的确不重,出场只有两次,台词也不过几句,但也确实是一个关乎剧情转折的重要人物。
在这个剧中,路铭心饰演的是一个亡国的公主,她的恋人,也就是男主角,是弑君篡国的大将军。
开篇是一片歌舞升平,公主和大将军两情相悦,老皇帝也有意将公主下嫁给将军,但将军野心勃勃,趁着行宫夜宴埋伏下人马刺杀了老皇帝。
公主在混乱中逃脱,柔弱的她滚落到郊外的山谷中,脚腕受伤,昏迷在路旁,被一个路过采药的医师所救。
这位医师原本就是宫中的御医,和少女时代的公主曾有数面之缘,后来他厌恶宫廷倾轧,才会避世山中。医师虽明知解救公主后,就会又被卷入权力的漩涡,却仍是将她救下,带回自己的居所悉心照料。
公主醒来后,先是看到满室书卷墨宝,而后才在药香中看到了一身白衣的医师,刚刚经历过的国破家亡好像一场黑暗的噩梦,眼前的这个人却如此安宁美好,让她重新感受到了人世的温暖。
然而就在此时,追踪着公主的大将军也已经带着骑兵踏入了宁静的山谷,撞见医师搀扶着公主下床的画面,暴怒的大将军挥剑残忍地将医师刺死,并将公主带回了宫廷。
山谷中温柔的医师,是公主最后能感觉到的光明,自此后她的人生就在被幽禁中度过,在这场抵死纠缠的黑色绝恋中,公主最终穿上了纯白的舞衣,为将军献上一舞,并趁着将军喝醉,把匕首送入了这个自己曾经深爱的男人的胸膛。
整部剧最后的镜头,就是在起火的宫廷中翩翩起舞的白衣公主,还有逐渐倒塌的巍峨宫殿,昭示着权力的危险和无情。
电影的情节浓缩是要比电视剧厉害的,医师子彦的出场只有短短的几分钟,但如果说将军是代表了铁和血,他就是代表了善和美。
如同恶魔和天使,没有不染纤尘的仁善医师的猝然陨落,也就不足以体现将军的残暴,公主从纯洁善良到疯狂绝望的性格转变也会显得更顺理成章。
正因为医师出场的时间很短,所以才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给观众深刻的印象和美的震撼。
这么看的话,周导演选择顾清岚,也的确是很恰当,首先顾清岚的外貌和气质很贴合医师子彦的角色,其次就算在《山河踏碎》里有过演出,但顾清岚对于观众来说还是比较陌生的面孔,正因为陌生,才更容易被惊艳。
没有看过《山河踏碎》之前,周导演本来是打算在电影学院的学生中挑一个新人来出演的,但那些新人即使面孔再好,也毕竟年少,很难有医师那种沉稳内敛的文雅风范。
几天前看完《山河踏碎》剧组公开的预告短篇,周导演第一眼就确定,顾清岚就是医师子彦的最佳人选。
他原本打算抽个时间先和路铭心商量一下的,没想到顾清岚却来拍摄基地探望她,对于周导演来说,这样的绝佳时机当然不能错过。
这部电影的造型师是周导演御用的,不但在国内拿过大奖,在国际电影节上也颇有斩获,医师子彦的造型他本来已经在模特身上做过了,等看了顾清岚更是眼前一亮,将细节略作调整,就完美到无懈可击。
顾清岚算是客串演出,只有三四分钟的出镜,自然没有签约,也没有收片酬,为了配合他的时间,周导演将拍摄进度调整了下,做好造型的第二天,就开始集中拍他的戏份。
镜头开拍,柔弱又美丽的公主穿着华丽的宫装,却发髻凌乱,衣衫上更是有几处明显的撕裂,她趴伏在路边的草丛里,想要开口呼救,却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宫殿里阵阵的喊杀声仿佛还在她耳旁响起,眼前还留着父皇被残害是流出的鲜红热血。
她不停地簌簌发抖,如同秋风中即将坠落的树叶——与其说身体上的伤痛更厉害,倒不如说是精神上的毁灭更深重。
就在她绝望的时候,稀薄的晨曦中,她却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他就走在青草的芬芳和清脆的鸟鸣之间,如同一个踏着光而来的仙人。
她从未信过鬼神,却在此刻,深信他必将是拯救自己神明,于是她向他伸出了一只手,低声的呜咽如同受伤的小兽。
他俯身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她拼尽全力抬头去看,看到模糊视野的中央,是他悲悯如天神,又温柔如阳光的面容。
她莫名安心,连满脸的悲泣绝望也终于渐渐平和,在她力竭倒如尘土中之前,一双温暖有力的臂弯,将她抱入怀中,如同抱起了一片轻盈的羽毛,又如同抱住了一束沾着晨露的花朵。
一袭白衣,俊美如同谪仙的医者低垂眼眸,看着怀中女子,他轻叹了口气,如同吹过花枝的晨风般柔和,他的目光中也渐渐倾泻出柔和的光华:“公主殿下……”
104、
周导演适时地出声:“Good job!”而后他带头鼓起了掌,这是顾清岚进组后的第一个镜头,完成得还如此漂亮,的确需要给足面子。
片场的其他人也都由衷地跟着鼓起了掌,他们也都和路铭心以前一样,以为顾清岚是纯粹的新人,会有此表现当然惊艳……新人这倒也没错,只不过没几个新人年少时被表演大师指导过而已。
电影对镜头要求还是比电视剧更严格,更何况是周导演这种精益求精的名导,这条就算路铭心和顾清岚表现都完美,也还又拍了好几条,机位又调整了几个角度,还有背景等等也都做调整。
周导演甚至连顾清岚每一步走来时衣摆飘起的弧度都有要求,道具师开着鼓风机在旁边干脆试了各种档位和位置的送风。
在这种近乎变态的要求之下,路铭心默默数着,总共拍了八条,周导演这才满意。
这么折腾下来,一上午就过去了,中午休息好在片场吃了饭,下午接着拍另外一场。
剧组从不让一个演员连着拍一天的,上午拍过,一般下午都留给他们调整状态背台词等等,这点也和当初在《山河踏碎》剧组不同。
即使为了顾清岚的客串戏份调整了拍摄安排,也只是明天继续拍下一场戏而已。
本来背台词也是要留在片场顺便观摩别人表演的,但路铭心有了顾清岚这个大挡箭牌,拍完就乐呵呵地跟导演请假回酒店了。
不用吃剧组提供的盒饭,路铭心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拉着顾清岚就去了酒店附近的一家淮扬菜馆。
这家菜馆风格古雅,位置也比较偏僻幽静,进门要先穿过一大片古典风浓郁的园林。
店里的客人并不多,再加上这里游客稀少,大部分都是影视行业内的从业人员,明星大腕见多了不会大惊小怪,路铭心也没要包厢,就挑了个靠窗的位置两个人坐下来。
对于顾清岚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忌食,路铭心已经很清楚了,很快点好菜,就趁上菜的空档,见缝插针地握住他的手,开始含情脉脉:“清岚哥哥……”
顾清岚看着她微笑:“嗯?”
路铭心已经进入花痴状态了,此刻看他哪里都是美到让人心醉,深黑的双眸是美,长睫在眼睑下落下的淡淡阴影是美,笔挺的鼻梁是美,含笑勾起薄唇是美,连下巴的弧线都凛冽干净得让人陶醉。
眼看她目光越来越迷离,都快要诹出一首歪诗了,却突然被一个清脆的女生怯生生地打断:“对不起,请问……您是路铭心小姐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路铭心回过头去,看到身边不远的走道上,凑了两个一看就是学生的小姑娘。
那两个小女生大概是结伴到影视城游玩的,不知怎么找到了这个隐蔽的菜馆吃饭,然后看到自己心仪的明星,就鼓起勇气过来搭话。
可能是因为路铭心虽然长相属于美艳型,气质却很纯粹,并没有那种容易被女性观众讨厌的魅惑轻浮,所以她算是美丽女星中的特例,不仅男粉丝众多,女性粉丝也不少。
这种被崇拜自己的小女生认出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路铭心就很熟练地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大方承认:“是啊,我就是。”
因为紧张和激动,两个小女生脸都涨得有点红,看到她这么爽快的承认,反倒更紧张的样子,偷偷往她身后瞟,其中胆子大一些的鼓起勇气又问:“真的啊,那和您在一起的是不是顾清岚先生?”
这种发展还真有点出乎路铭心的意料,毕竟顾清岚比起她来说,在娱乐圈的知名度还是要差上很多。
他本来也就不能算是这个圈子里的人,唯一参演的一部电视剧,目前也只放出了片花,还没有在电视台正式播出,其他的曝光机会,比如访谈节目,娱乐采访,更是完全没有。
就算网络上他那个不怎么更新的微博的关注量已经到了百万以上,但比起当红明星的水准来说,也还差得很远,更别提什么后援会,粉丝论坛了。
结果路上跑出来两个小姑娘,努力关注的对象并不是相对要“红”很多的路铭心,而是顾清岚,不得不说,这样路铭心突然有点微妙的嫉妒。
路铭心一时没反应过来沉默了下来,顾清岚就微微一笑,将话接了过去:“是的,我就是顾清岚。”
那两个小女生早就偷瞄着他不住眼睛放光了,他承认了后更是激动起来,胆子大的那个更是脱口而出:“顾老师您好!顾老师我们能跟您一起拍张照片吗?”
这两句话几乎是用喊出来的,顾清岚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阵势,有些吃惊地笑笑:“可以倒是可以……你们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那两个小女生摇头:“我们是S市大学的!但我们尊敬您顾老师!”
此时的顾清岚还不知道,因为他大学教授的背景还有儒雅的气质,他的粉丝群体已经普遍开始称呼他为“顾老师”了。
看她们太激动,顾清岚就微微笑笑,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问:“对不起,我还没和别人拍过照片……需要我站在哪里吗?还是坐着就好?”
那两个小女生忙分工合作,一个从包里摸出来入门级的单反相机,一个则在附近到处找角度和背景。
最后顾清岚起身站到她们指定的位置,再由她们两个轮流过来和他合照。
顾清岚不像很多明星,出道前会被教如何和粉丝合照,如何面对镜头露出最好看的角度,就算和人拍照,也只是随意站着,对镜头露出温和的微笑而已。
但有种人偏偏就是360°无死角,怎么拍怎么好看,那两个小女生轮流举着相机对着他咔咔狂拍,根本停不下来。
路铭心就蹲旁边看着,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被镜头忽略的痛苦……要知道身为红毯女王,就算国际电影节这种巨星云集的时刻,只要她出现了,也是聚焦的中心好吗?
看到后来,她眼巴巴看着自己男人被两个小女生轮流靠近,忍不住说了句酸溜溜的话:“我清岚哥哥身体不好,你们不要拍太多了,闪关灯闪多了他会不舒服的。”
大概是生平第一次听说有人闪关灯闪多了都会不舒服,那两个小女生面露诧异地回头看了看她,顾清岚唇边也泛上些笑意:“铭心?”
两个小女生互相看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只有她们俩能懂的表情,脸颊红红地说:“路小姐,我们也想跟你拍个合照可以吗?”
搞得好像她自己主动要求合照一样,当红巨星路铭心小姐清了清嗓子,用手抚了抚风情无限的长发,矜持地说:“好吧。”
于是今天唯一一张大合照,就是请了饭店服务人员来帮他们四个拍的。
好不容易拍完照,菜也上来了,那两个小女生就懂事地表示感谢,又问了他们可否把合照上传到社交网站,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不再打扰他们,回去她们的座位坐下了。
这个饭前的小插曲路铭心没怎么在意,至于合照放到网上什么的,现在也很常见,对她来说无所谓的。
她没想到的是,这次的四人合照被两个小粉丝贴到网上,并配了简短的说明和描述后,就飞快地被转发了几万条。
若说原因的话,除了《山河踏碎》的片花几天前放出,刚引起了一轮热议之外,还有就是这还是顾清岚第一次对外爆出生活照。
当然跟原博主描述的话语实在是挺萌挺有爱关系也不小。
那条微博里,两个小女生是这样描述这次当时的情景的:我们跟顾老师拍照的时候,路女神就在旁边一直紧盯着顾老师看,那样子好像怕我们把顾老师打包带走有木有!然后还很委屈地说,不让我们拍太多顾老师,说闪光灯闪多了会把顾老师闪坏掉!好牵强好明显的借口!直到我们把路女神也请过来拍照,她才开开心心地过来抱着顾老师的手臂!那表情满足得不行!第一次发现女神也有蠢萌的一面真是好可爱!
转发中最多的除了惊呼顾老师生活照都能拍出硬照水准,果然是传说中颜值逆天的男神之外,就是观众纷纷表示从当初的发布会就看出来了,明星情侣中就数这一对的互动最自然最有爱了!
更有刚看过《山河踏碎》片花的群众跟风说道,霸气侧漏的女王配仙气飘飘的男神,卖腐多年的国内剧集中终于又出了一对有爱的BG王道,简直感激涕零。
所以说,适当地晒晒恩爱,也是广受好评的做法之一。
105、
用过午餐,下午路铭心自然是要回去跟美人腻腻歪歪地睡个午觉的,然后晚上她看书,顾清岚用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公司和学校的事务,时间就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开拍的就是顾清岚的第二场戏,有了昨天的磨合,今天的拍摄就更加顺利了些。
路铭心饰演的公主从昏迷中醒来,进入她眼帘的,除了简朴却布置素雅的房间,就是窗边的书桌上,那个提笔正在书写的白色身影。
此处不是什么高门贵府,所以他衣着很有些随意,墨色的长发仅用发带松松束着,还有一半散落在肩头。
觉察到身旁的动静,那人放下毛笔转过头来,起身微微而笑。
那就是她昏迷前见过的那个微笑了,温和犹如流泻的阳光……她撑起身体,用一种近乎渴慕的目光看着他:“你……是谁?”
他走过来,在她床前躬身行礼:“公主殿下。”
接着他对她娓娓道来,他告诉她,他本是宫中的御医,名唤子彦,几年前辞官隐居于此,今晨趁着晨露未消外出采药,在路旁救起了昏倒的公主。
宫中的御医那么多,她并不记得有这样一个俊秀出色的人,他就微笑着说了几件她幼时的趣事。
他的嗓音也是温和清澈的,在他和暖目光的注视下,她渐渐放松下来,唇边也露出笑容。
在他的话语中,她仿佛还是宫中那个无忧无虑又有些娇蛮的公主,她会为难御医们给她开不那么苦的药,会撒娇要吃甜甜的果子。
她听到后来,情不自禁地抬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子彦先生……你可否多说些旧事给我听?”
她没告诉他自己遭遇了什么,可被陛下如珠似宝地捧在手心里的公主,不仅满身伤痕地倒在路旁,神情还那样绝望,他又怎么看不出来?
于是他温柔地笑了,轻声对她诉说着昔日的光影。
这一幕主要表现的是温情,重要的是气氛,而顾清岚的话语和笑容,很自然地就将氛围代入了那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拍了一条之后,周导演唯一不满意的是公主的表现:“铭心,你的表情应该是眷恋,不是迷恋好吗?你看你都快对着顾先生流口水了,顾先生你不是天天见的吗?怎么还是一副没看够的样子!”
路铭心也配合地擦了擦嘴角边并不存在的口水,卖乖说:“好的导演,我马上就把痴汉心收起来导演!”
第二条就好多了,周导演基本满意,接下来又拍了几条供剪辑,也就过了。
接下来就是顾清岚的最后一场戏了,日升月落,公主在山谷中和医者共度了几日,温情随着日复一日的淡淡相处,流淌在二人之间。
然而,将军的铁骑还是在几天后打碎了这个山谷的宁静,经过几天的搜查,将军终于找到了公主的下落。
午后的艳阳被战马的咆哮撕裂,马蹄碾碎了山谷中的鲜花,公主跌跌撞撞地从屋中跑出,看到的就是那个如同鬼神般降临到自己面前的男人。
那曾经是她倾心相爱的情人,如今却只是盘踞在她心头的恶鬼。
英俊的将军带着前所未有的戾气,利刃般的目光紧紧盯着她,也盯着在她身后走出来,却将她不着痕迹地挡在身后的温润男子。
在这样骇人的威压下,他并没有低头,也没有露出丝毫害怕的神情,仿佛他早已对一切有所预料,又仿佛千军万马在他眼中,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微尘草木。
将军不喜欢这种目光,这是那些被他斩在马下的文士们,会流露出的目光。
他所能拿出最残忍威慑的手段,就是夺取他们的性命和希望,可当死亡被看做一场饮歌而去的远游,他甚至无法享受杀戮过后的快感。
紧盯着公主身前的医者,将军微眯双目,在唇角勾起一抹刀锋般的笑容:“冒犯公主,乃是死罪,看来你还不知道。”
只听到“死罪”两个字,公主就忍不住开始颤抖,她娇弱的身体好像狂风中即将被吹落的最后一片花瓣,但她还是站了出来,抬头对将军说:“我随你回去,你不要难为子彦先生。”
她并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已经触动了他的逆鳞,她曾是依偎在他身旁满脸恋慕的纯真少女,此时竟然会为其他男人挺身而出求情!
杀意在将军的眼底涌现,他冷笑出声:“好,既然有公主为你说话,本将就赐你个痛快!”
接下来得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也许是对双手占满鲜血的将军来说,杀人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也许是有些美好注定不能停留在这个残酷的世间太久。
将军纵身下马,拔剑刺出,银亮的剑刃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绚烂的弧线,接着毫无障碍地刺入那个人的胸膛。
剑尖穿过了胸口,透体而过,随着剑身的拔出,鲜血迅速在白衣上蔓延,犹如刹那盛放的鲜红花朵,夺目却又凄艳。
公主想要呼救,微张的口却因为震惊和心痛,只能发出类似小兽的呜咽,她扑过去抱住医者渐渐滑落的身体。
他的脸色在迅速地苍白,看向她的目光却仍旧温和如水,如同她在绝境中遇到他的那个早上,可以包裹世间所有的苦难般,悲悯又温柔。
他不屑于对将军说出一个字,此刻却轻声对她说:“活下去……无论何时都不要丧失希望……”
他的声息已轻不可闻,她看到他眼眸中飞逝如流星的光华,凑近了,才听清他的最后的话语:“……我的公主殿下。”
他们相遇不过几日,他从未对她有任何不敬或者轻浮的言辞,哪怕是在她最惊慌失措的时刻,也只是淡淡相伴,不越矩半步。
直至此刻,这一声轻唤,却又道尽了万般不舍和浅浅眷恋。
失神地抱着怀中无力的身躯,那曾经给予她最后温暖的眼眸已经安然闭合,昔日的恋人就在身旁,她却没有分出哪怕一丝的目光给他,仅是注视着他清朗祥和的眉目,如同还希冀着他能再次睁开眼睛,对她轻柔微笑。
将军强横地将她从死去的医者身旁扯开,他不在意她满身的血污,把她举起,横放在坐骑之前,如同她是一只他捕获的猎物。
公主直至此时才绝望地哭喊了起来,在马背上伸出手臂,徒劳地想要再次触摸那个失去了生命的身体。
然而将军却毫不留情地带她离开,他们身后,是留下善后的士兵无情的铁蹄,以及他们点燃房屋后升腾的浓烟火焰。
几场戏接连拍完,周导演看着监视器一言不发,良久才出声:“子彦之死这一段可以了,前面的对峙可以再补拍几个镜头。”
别的人倒还没什么,饰演将军的演员闵刚先长长舒了口气:“太好了,把剑刺向顾先生这样的事情,我真的不想来第二遍了。”
身为这部大制作的男一号,闵刚是实力派加偶像派的双料演员,不仅长相俊朗、人气爆棚,在业内口碑也很好,虽然现在还没有一个影帝加冕,但他还不到三十岁,正值黄金期,捧到奖杯那是迟早的事。
路铭心在停拍的一瞬间,就一秒钟变女汉子,翻身从马背上下来跑过去扶顾清岚,连拖地的长裙和逶迤的长发,都没能对她造成任何行动上的障碍。
现在她一面给他拍白衣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一面翻开他的手掌看他有没有蹭破皮,这时候听到闵刚这么说,就插嘴:“我就知道你那一剑来的那么快,绝对是托不住了想快点结束!”
按照剧本闵刚还是要说两句狠毒的台词,才下马杀人的,当时他突然发难,好在路铭心和顾清岚都入戏了,很快做出相应的动作和表情,这一条才没有穿帮。
不过从拍摄完的效果,还有周导演的反应来看,显然这突如其来的一剑,让剧情更紧凑也更有冲击力了。
闵刚摸着下巴一点没打算否认:“我也没办法啊,再晚几秒钟,我就撑不住了好吗?怪不得李哥听说我要和顾先生演对手戏,特地打了电话给我,要我好好体验‘再也不想演坏人’的感受。”
顾清岚拉着路铭心的手,示意自己无事,胸前的血包让他觉得黏腻腻的很不舒服,实话讲,他自己也不想再拍第二遍,对此他当然要向闵刚致谢:“真是多谢闵先生了,不用再让我‘死’第二次。”
戏拍得好导演开心,剧务道具等等都省心,大家纷纷都鼓了几下掌。
接下来顾清岚去换了干净的衣服,路铭心也收拾了一下,补拍了几条对峙的戏份,至此顾清岚在剧组的客串就全部拍完了。
周导演对此显然很满意,连连道谢,向来孤傲的他,对顾清岚的笑容都温和了许多。
路铭心还要再剧组里再拍半个月,就算她想,顾清岚也不可能一直在影视城里陪她半个月。
几天后学校里有个会议他必须要参加,他就飞回了B市。
因为顾清岚参与拍摄的这部分戏,原本剧本中公主是没有爱上子彦的,子彦代表的,只是她心中美好旧世界,子彦的死去,也只是纯真的她死去的开始。
但周导演再反复看了那些片段后,决定在最后一场戏里加几句台词。
就是公主决定刺杀将军,在她把利刃推入昔日恋人的胸口时,自知即将死去的将军苦笑着问:“我知道,你是不是早就已经不爱我了?”
任凭鲜血占满了双手,将军带着遗憾结束了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公主却始终没有回答。
她爱过将军吗?当然,毕竟那是她少女时代的幻梦。
她爱那个医者吗?但他们从相见到死别,也不过短短数日,连一句表白都不曾有,谈何相爱?
然而爱就是如此神奇吧,最后公主看着面容平静,犹如陷入安睡的将军,轻声说道:“若有来世,我会去寻他,而非你。”
这就是这部电影想要表现的一个主题了:残酷的爱,虽然可以带来刻骨铭心的爱恨,但人们向往期盼的,却永远都是美好的爱。
后来周导演给这部电影定名为:《山河如你》。
导致后来媒体在描述的时候,说顾清岚出道后参演的两部作品都是《山河》系列的……这就是后话了。
106、
在结束了这部电影的拍摄后,路铭心等不及剧组杀青,就先飞回了B市。
电影后续戏份的调整,她早就打电话跟顾清岚说了,他听后只是笑笑,轻声嘱咐她在外拍戏注意身体。
路铭心本来是想让他开心下的,毕竟他第一次拍电影就得到名导的肯定,普通人都多少会开心的,没想到顾清岚实在太淡定,淡定到这种层次的肯定已经不能让他有丝毫感动了。
她想了下,觉得像顾清岚那样高冷的人生,还真是会丧失很多乐趣。
不过她转念一想,连大导演的肯定都不能让他动容,她平时那些闲到发慌的冷笑话却每每都能逗他发笑……这么一想突然觉得成就感爆棚啊。
她这次回家是提前了两天的,因为接下来直到过年也不用再离开B市区去外地,心情也分外轻快,所以她改签了机票后,偷偷瞒住了顾清岚,准备回家给他个惊喜。
飞机很顺利地没有晚点,到了B市后,她乘了公司安排的保姆车,到别墅时也才不过下午3点钟。
在门前下车后,她就让公司的车先回去了,然后自己一个人拎着行李进门。
她是按了门铃的,赶来开门的是顾修,看到她后表情却有些闪烁,笑容也带着勉强:“您回来了?我去通知先生。”
路铭心也觉得奇怪,往常这个时间,顾清岚应该刚结束了午睡,如果他没出门的话,此刻大半就在楼下的书房里办公或者看书。
将她手里的行李接过来,又让人去帮她提到楼上,顾修那样子,好像要把她堵在楼下一样:“您还是现在客厅里等一下吧,我上楼去找先生。”
路铭心顿时有些纳闷了,她虽然还没觉得自己应该是这里的女主人,但顾清岚已经是她的合法丈夫了,她到自己丈夫家里,还需要在客厅里等吗?
她觉得奇怪,干脆就怪怪地看了顾修一眼,就绕过他向二楼的卧室走去。
顾修还是年纪尚浅,似乎真的有些急了,跟着她走过去试图继续劝她:“先生还没起床呢,我去叫他一下。”
路铭心觉得好笑,就边走边对他说:“你这么着急干什么,难道清岚在屋里藏了什么人怕我看到?”
顾修显然是说不过她的,只能略带无奈地看她径直过去推开了顾清岚房间的门。
而推开门后,路铭心也愣了下,顾清岚肯定没有在屋子里藏着人,只是打开卧室的门,就能看到里面床前放着的输液架,还有正撑着身体准备起身的顾清岚。
他的脸色透着苍白,神情却有些尴尬,仿佛是没料到她突然回来,边起身边笑了笑说:“铭心?抱歉……”
路铭心愣了片刻,随即心里就涌上了说不出的感觉,有惊讶,也有担心,当然也有心疼,却还有一些愤怒。
她吸了口气,心疼和担忧还是占据了上风,几步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说出口话却有些不客气:“起床干什么?都还没输完呢,躺好了。”
听她语气不好,他的神色却更尴尬了些,侧头轻咳了咳,才笑笑说:“抱歉……已经快结束了。”
他看着她脸色微愠的样子,还笑得更温和了一些,像是要哄她:“晚上好一些就能陪你了。”
路铭心觉得自己大概是彻底被他气住了,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只是皱着眉,看着他虚弱地半躺在床上的样子,末了干脆堵住他泛白的双唇,免得他又说出什么气死人的话来。
也没有料到她突如其来的吻,顾清岚有些意外,还是在一吻结束后,弯了唇角对她微笑:“铭心……”
路铭心抬指头按住他的唇:“先别说话!都要给你气傻了!”
顾清岚这才意识到什么,还是歉然地微笑,黑瞳带着如水的波光,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路铭心俯身抱住他,良久才轻叹了口气:“怎么都这么久了,你还觉得生病了是要瞒着我的?”
顾清岚抬手轻拍了拍她的脊背,轻声说:“铭心,抱歉。”
路铭心“哼”了声:“我又不要你道歉,我只是不想被你当外人!”
她说着,抱着他的手臂更用力了些,时至今日,她仍然有一种惶恐的无力感,好像眼前的这个人,还是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擅自消失。
因为无论如何亲近,她却总能感觉到,这个人有些事情不会对她说,有些秘密,也不会让她知道。
比如现在,她每晚都会给他打个电话才睡觉的,可他病了在家里输液,在昨天的电话里却对她只字不提。
她这么想着,抬起头看着他,手指从他无色又微干的薄唇上抚过,眼睛又有点微湿:“清岚……什么时候你才能信任我呢?”
她的语气太失落,顾清岚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抬手搂住了她。
路铭心却别过了头不去看他,而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接着低声说:“你需要我怎么做,才肯相信我是爱你的?”
顾清岚气息一滞,忍不住就低咳了几声,他低烧着,咳了一阵后就有些眩晕,他不敢让路铭心看出来,连忙闭了闭眼睛,努力保持视线清明。
可惜要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这些小动作或许还不会被路铭心发现,现在路铭心的眼光早就毒辣了许多,她等他咳完,就注意到他微乱的呼吸和蹙起来的眉尖。
路铭心都不知道自己是气还是急了,想想她刚回家,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他弄得心里七上八下乱糟糟到无言以对。
找了好一阵话,都没能找到一句来骂他,她干脆放弃了,推开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我去洗澡,等会儿我要是还没气死,再来看你!”
她说完都没等他回应,就转身走了,脚步还“咚咚”得踩出声响,显然是气得不轻。
路铭心把自己的行李搬到了那间她原来住过的客房,她洗了个澡,又换了宽松的衣服,全身舒爽地再返回顾清岚的房间。
顾清岚床前的输液架已经被搬走了,他正半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路铭心看他没有勉强起身坐起来假装无事,心里的气反倒消了些,走过去坐在床头,用自己刚被热水泡过的温热手掌,握住他微凉的手。
手指轻动了动,顾清岚立刻反握住了她的手,张开了眼睛,冲她微微一笑,声音很低,却遮不住里面浓浓的宠溺:“铭心。”
路铭心洗过澡也有些懒洋洋的,干脆也趴到床上,在他身边侧躺下,然后哼了一声:“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顾清岚笑笑,承认得十分老实:“可能吧。”
他说着,又勾着她的手,微微用力握住,轻声开口:“铭心,我只是前段时间积压了太多工作,忙得差不多的时候没留心感冒了,这两天已经快要好了……”
路铭心“哦”了声接下去:“你想着反正等我回来之前就能好,所以干脆不告诉我,就当没这回事对不对?”
她说得这么直白,顾清岚也不好再粉饰,就勾唇笑了下:“抱歉。”
路铭心看着他,也真是觉得无奈了,她靠在他肩上,叹了口气说:“清岚哥哥,你问我,我到底有多爱你。”
顾清岚此刻分外从善如流,笑了笑就轻声问:“铭心,你爱我吗?”
路铭心抱着他的腰,回答得毫不犹豫:“爱,很爱。”
身旁的人温柔地搂着她的肩膀,继续低声问:“有多爱?”
路铭心接着回答,同样是毫不犹豫,语气坚定到不容任何质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相爱的人之间的情话,有时大可不必当真。
顾清岚没问路铭心“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到底包含了哪些事,路铭心也没再追究他生病了却瞒着自己的事。
顾清岚也确实没什么大事,只是他原本心脏就不好,感冒发烧了也比普通人麻烦些,在路铭心回家两天后,他就退了烧,开始照常起居。
忙了一年,临近年关,娱乐圈比平常更热闹了些,往年就算想要求个清净,也会各种躺枪的路铭心,今年倒真的没多少绯闻缠身。
可能得益于她这一年里大半年都在闭关拍戏,还有她已经对外宣布了未婚夫是顾清岚,别的捕风捉影的新闻,也不再往她头上套了。
空出来了时间和精力,享受着难得的安宁,路铭心终于有了时间,开始关心她和顾清岚的婚礼。
原本他们计划的就是《山河踏碎》那部戏杀青后,就开始筹备婚礼的,但那时路铭心休整过后,就马上要拍下一部戏,时间和精力都不够,于是也就推迟了。
他们其实并不打算举办多么盛大的婚礼,但重要的亲朋好友总是要请来的,而且也总要郑重其事,才更显得彼此珍而重之。
这天下午顾清岚去了学校开会,路铭心又在家里来来回回地划拉着自己拟请的来宾名单。
她本身就是个公众人物,如果真要面面俱到,需要请的人数量相当庞大,更别提什么同学朋友了。
再加上顾家是H城的世家,就算顾清岚并不打算大张旗鼓,顾盛那边还有一大堆的名单等着他呢。
路铭心粗略一算,觉得如果满足所有人的要求,势必要弄得很盛大了,而且一场宴席恐怕还未必够……不禁隐隐头疼。
她觉得头疼,估计顾清岚那里也差不过,他原本就是喜欢清静的人,素来很少出现在社交圈里,更何况让他分出精力和时间去应付那么多人。
她想来想去,就跑过去找顾清岚:“清岚哥哥,你说我们要不要学陛下跟恭王殿下?我前两天跟陛下通电话,陛下说他们去意大利小城举行的婚礼很棒哎,邀请了一堆陌生人去!陛下还收她和恭王殿下是逃婚过去的,想想就挺刺激,不如我们也逃婚过去嘛!”
“陛下”和“恭王殿下”指的自然是苏季和墨远宁,虽然早说过不再提“前世”的事,但她还是喜欢习惯地这么称呼他们。
顾清岚当然知道她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没说苏季和墨远宁是当年早就举办过一次婚礼的,已经算是应付过H市的那些世家了,只是笑了笑,并不反对:“好,随你喜欢。”
路铭心看要求得逞,立刻开心起来:“太好了,我不用接着想来宾名单了,头都要想破了!”
顾清岚轻笑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关系,结婚只是我们两个的事,你开心就好。”
路铭心扑过去搂住他的腰,抬头看着他眨眨眼睛:“那清岚哥哥开心吗?”
他微微一笑:“当然。”
这些话如果让H市的那些人听到,一定会觉得不可置信,毕竟顾清岚虽然少有交际,但在H市的社交圈里,他的温文谦和、礼貌周到,不知道被多少人封为世家公子的典范。
而他也从未有任何所谓离经叛道的行为,于是久而久之,H市乃至其他地区知道他名字的世家子弟,往往把他当做一个太过谨守礼教的“伪君子”。
乃至于当初他追求苏季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对苏家的财产别有所图,没有人以为他是真的情之所至。
在他们眼里这样虚伪世故的一个人,在自己的婚姻大事上,竟然肯迁就新婚妻子,不正正经经地办婚礼,而做什么文艺青年式的“逃婚”,简直让人大跌眼镜。
此刻顾清岚却只对路铭心轻笑着,神色间没有丝毫思虑,只是纯然为了她的开心感到欣慰。
在很多时候,那些世俗强加在人身上的偏见,全都是一些无聊的猜测而已。
就像在催眠的幻境中,他可以毫不在意地背负着举世骂名,一声不响地饮下毒酒。
世间诸多形形色色的人,与他来说,不过都是过客而已,从来只用一个人懂他,就好……若那一个人不懂,也无怨无悔。
107、
在决定了去国外办一场简单而又浪漫的婚礼后,路铭心就马不停蹄地去说服自己的父母。
好在路之遥和吴燕秋都是专注研究的人,本来对社交也不是很热心,见女儿这么坚持,也都没有说什么,只说让他们去国外的时候注意安全,就没再说什么了。
至于顾清岚那里,路铭心不知道他是怎么跟顾盛沟通的,但自从袁颖洁那件事后,顾盛心怀愧疚,几乎已经不再干涉顾清岚的任何决定,自然也没反对。
既然双方父母都已经同意,其他人的意见更不用考虑,路铭心就开始愉快地看机票和行程。
她之所以羡慕苏季和墨远宁在国外举行婚礼,还有一个原因是在国内的话,她毕竟是正当红的明星,要小心无处不在的镜头,一个人在自己的婚礼上还需要端着架子,不能尽情地去哭去笑,该是多无趣的事情。
但到了国外,她却可以轻松很多,大部分时间不用担心自己被认出来,可以随意玩闹。
就在她盘算着去哪里,在什么时候去的时候,有天下午,她却被一个意外的人约了出来。
约她出来的人原本是杜励,电话里杜励说想跟她出来喝茶聊一聊明年的计划。
这也是每年的惯例,在正式在公司开会确定之前,杜励总会私下约旗下的重点艺人见面,让他们放松地谈一下对未来一年得期望,以便公司和艺人之间的关系能比较融洽。
路铭心听到是这个事情,当然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跟顾清岚打了招呼后,自己开车过去赴约。
到了杜励预订的茶馆,一开始是只有路铭心和杜励两个人的,聊了大概有两个多小时。
路铭心别的要求没提,就说了希望能公开和顾清岚的婚事,还有就是自己已经结婚了,希望工作可以安排得宽松一点,给她时间和顾清岚相处。
虽然路铭心现在是东越的一棵大摇钱树,但杜励从来都不是一个竭泽而渔的人,再加上顾清岚的公司也已经是东越的合作伙伴,只要路铭心的要求不过分,她都会尽量满足。
两个人本来聊得很好,但快聊完的时候,包厢的门突然被轻叩了叩,进来一个人。
路铭心注意到声音,转过头去,就看到门外走进来的那个人,她年纪看起来已经不小,却依然妆容精致、清丽动人,甚至在恍惚间,路铭心还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少女的气息。
有些矜持地冲她们笑了笑,她虽然对路铭心微微躬身,却丝毫没有谦卑的意思,反而自有一种特殊的高傲:“抱歉,路小姐,趁今天这个机会,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路铭心又怎么看不出来这个突如其来的访客身份来历一定不简单,就笑了笑:“没关系,我是个随意的人,您请讲。”
而这时本来坐在她对面的杜励,却站起来笑了笑:“铭心,你和文太太聊,我先出去一下。”
路铭心这才知道这个“文太太”能进来,大概是杜励安排好的,能使唤得动杜励的人确实不多,路铭心所知的就没有几个。
事已至此,她有些不悦,也只有尽量保持风度地笑笑:“好,杜姐慢走。”
杜励站起身拿了外套和包出去,临出门前,却接着弯腰的空档,悄悄在路铭心肩上按了按,路铭心跟她这么多年了,再加上她之前并没有说要走,只说出去一下,就知道她的意思是:沉住气,实在不行她还在外面。
虽然对面来头看起来不小,但样子既不凶神恶煞,也不像有恶意的样子,再加上外面还有杜励助阵,路铭心倒也不慌,站起来笑着:“您请坐。”
杜励关门出去,不小的包厢里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那个“文太太”坐下后,只沉默了片刻,就开口说:“路小姐,初次见面,我叫晏婧,是清岚的妈妈。”
路铭心虽然对顾清岚的身世早有猜测,但猛然听到这一句后,还是一愣。
接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些微妙的不适应:如果二十多年对亲生孩子不闻不问也能语气这么理所应当地称呼自己为别人的“妈妈”,那袁颖洁也比眼前这个人更有资格做妈妈了吧。
她这么想着,脸上的神情就不由自主地表露了出来,笑容有些轻蔑:“哦,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晏婧神色有些尴尬,但还是轻声说:“对不起,里面有很多原因,但是路小姐,我对清岚……”
路铭心打断她的话,淡淡说:“你可以叫我顾太太,我跟清岚已经办过法律手续了,只是差一个婚礼而已。”
晏婧微低了头,如果她不是这种身份的话,路铭心是绝对不忍心给她这样我见犹怜的女人眼色看的。
但看到她,路铭心就不能控制地想起来顾清岚,想到袁颖洁对他多年来刻意的虐待和折磨,如果不是眼前的这个女人抛弃了顾清岚,那些就不会发生。
想着,她就瞪了晏婧一眼,顾清岚那样的性格,无论自己心里有多少波澜,肯定也不会对晏婧横眉冷对,那就让她代劳一下也没什么。
晏婧的神色更加尴尬了一些,她微垂下双目,似乎还有些伤感,隔了一阵才说:“对不起,是我唐突了……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要见一见你,看一看要和小岚共度一生的人。”
即使心里的怨气再大,面对这样一个柔弱美丽的长辈,路铭心也有些有力使不出的无力感,末了,她也只能无奈地开口:“那么文太太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
晏婧抬头看了看她,路铭心对她发了通火,她对路铭心的态度反倒好了许多,甚至对她温和地笑了笑:“我就知道清岚会选一个很好的人,今日见了你,果然是真心为他考虑的。”
她说着,脸上出现了一种混杂着悲伤和内疚的表情:“我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无论我说什么,都无法弥补这些年来对小岚的伤害……”
路铭心还是冷眼看着她,不是她没有同情心,而是她实在不能理解这种人的思维:仿佛只要有一些苦衷,那么无论做了什么事情,只要是没有明确触犯法律的,就都不算错,只要满含愧疚地道歉,应该都可以被原谅。
她很想说……他们究竟从哪里来的勇气这样认为?
晏婧没能再继续说下去了,她恍然地停了下来,这才意识到,那天顾清岚,对她是多么的温柔和容忍。
他从未用不屑的目光去看她,也没有对她有任何不敬,仅仅是淡然而礼貌地,如同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对待她,在她当面对他提出了那些过分的要求之后——这样的宽厚和礼让,其实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
如今在路铭心谴责的目光面前,她再也无法强撑着高雅的面容,心中的那些私心和利欲,也如同被阳光照射到的阴暗角落,一地狼藉无处遁形。
路铭心冷淡地看着她不再说话,良久,晏婧才抬起头,对着她微微笑了笑:“抱歉……是我唐突了。”
路铭心挑了挑眉,不客气地承认:“的确。”
好在晏婧虽然矫情,但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还能撑起来礼貌和尊严,微低了头说:“那么我就不再多说了,只请你带一句话给小岚:上次的事,是我又对不起他了,以后无论文家怎样,我都不会把他再卷进来。”
上次的事是什么,路铭心根本没听顾清岚提起来过,不过看晏婧的样子,猜也猜得到她肯定是对顾清岚做了什么仗势欺人的事。
她想着,就冷哼了声:“好,希望文太太言而有信。”
晏婧来之前当然不是没有准备,她就调查了路铭心的为人,知道路铭心性格开朗善良,平时里待人接物也圆滑通融。
敢逼迫杜励帮她约路铭心出来,还突然出现,也是想着她再怎么红,也不过是个小演员,在这样的行当里混着,该是懂得察言观色的。
上次将顾清岚强硬地带去别墅,一半是她丈夫的意思,一半是她自己的。
她和文兴渊夫妻多年,又是政治伴侣,彼此早就没有任何秘密,所有过往,在他们看来皆是可以善加利用的筹码。
文兴渊早就知道顾清岚其实是她的亲生儿子的,让她去见顾清岚,无非也是想利用血缘之情拉拢。
那天的计划其实原本是要将顾清岚强制留在别墅的,不过他们却没想到,顾清岚会早有准备,而李靳也真的会亲自上门要人。
但晏婧到底是个女人,见了顾清岚后的一番表现,也的确没有作伪,全是真情流露,想要赠送给顾清岚的房子和资产,确实是发自内心想要做出补偿,却也希望能借此缓和与他的关系。
只是顾清岚却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补偿,也没想过要承情,当即淡然推却,滴水不露。
这一次约见路铭心,晏婧和她背后的文家,也还是没有偃旗息鼓,想要旁敲侧击一下,看能否通过路铭心打通关口。
可她到底高估了自己,低估了路铭心……这个在她眼中应当趋炎附势的小明星,却自始至终不卑不亢,甚至丝毫也不愿掩饰对她的不屑和愤怒。
神色恍惚了片刻,晏婧唇边到底是浮上了一丝混杂了苦涩和欣慰的笑容:也是了,小岚那样的人为自己选的终身伴侣,终究也不会凡俗。
晏婧终究还是很快起身离开了,走之前,她对路铭心说了一句:“还有……你们十几岁那次被人绑架,我没能帮上太多忙,实在抱歉。”
路铭心大约是跟着顾清岚时间久了,学会了不动声色,笑笑说:“没什么,都过去了。”
她刚离开,杜励马上就回来了,看着路铭心的目光非常歉疚:“文太太没为难你吧……我也不知为何,她一定要见你,她这样的人,东越还是不敢得罪的……委屈你了。”
路铭心弯了一双桃花眼,对她妩媚一笑,那叫一个风情万种,绝对可以拉出去拍封面照:“没什么啊,她儿子是我的FANS,她找我要个签名照而已。”
杜励无语了一阵子,顿时陷在要不要抽她一顿的纠结中,过了会儿才回过神来,交待她正事:“对了,过年期间还有过一阵子你和顾先生在外面蜜月的时候,拍几张温馨甜蜜的照片到社交平台上,很聚人气的。”
路铭心抬手比了个大大的“OK”,哈哈笑起来:“老板放心,我有特殊的秀恩爱技巧!”
110、
作者有话要说:替换为正文内容,已购买过的姑娘不用再次购买了,么么哒!
--------------------------------------------------------------------------------
告别了杜励,路铭心回到别墅的时候,顾清岚正睡过了午觉,在书房里办公。
房间里暖气充足,但他还是有些畏寒地披着外套,他的身体其实并不适合在北方度过,H市的气候也比B市更适合他休养。
但他为什么会留在B市?是因为喜欢这座城市,还是喜欢现今工作的学校?
路铭心从未注意过这种细节,今天深想了一下,却突然有些笃定:顾清岚留在这里,是因为她在。甚至当初他来到这座城市,也是为了她。
她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将下巴搁上去蹭了两下。
早就注意到她走了进来,他的目光还留在电脑的文档上面,却抬起左手轻握住了她放在自己肩头的手,笑着:“和杜总谈得开心吗?”
“挺好的,我说了要休一个月的婚假,杜姐也没说什么。”路铭心说着,又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偷吻了下,她想了想,还是不打算瞒他,“清岚哥哥,杜姐跟我谈过之后,有个自称是你亲生母亲的人,也跟我说了几句话。”
她的手就放在顾清岚的肩上,能明显感觉他的身体僵硬了片刻,而后他从电脑上移开眼睛,转头看着她,微微笑了笑:“是吗?”
路铭心点头:“杜姐叫她‘文太太’。”
顾清岚的情绪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调整好了,仍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只是眼眸深处,到底泄露了一丝波动:“铭心……她有没有为难你?”
路铭心郑重摇摇头:“我哪里那么好欺负,我替你瞪了她几眼!”
顾清岚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有些想劝她不要得罪文家,末了想到该得罪的还是要得罪,总归有他护着她,就纵容地笑笑:“没受委屈就好。”
路铭心最近看他总也看不够,看到他这么温和的笑容,就凑过去吻了吻他的薄唇,笑眯眯的:“路爷影视圈响当当一条好汉,谁能给我委屈?”
她的语气还真理所当然,顾清岚不由笑:“好,你是好汉……”
路铭心笑着抱住他的脖子,顾清岚揽着她的腰,于是她就顺势坐到了他腿上,整个儿钻到了他怀里,她凑过去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清岚哥哥,我最近总在想,你这么好,为什么总被伤害……无论是那些亲近你的,还是早就离开了你的,一个个总不肯放过你。”
被她一说,顾清岚都觉得自己过得堪比黄连了,只能笑:“没什么的,那些我不在意的人和事,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这就是真正的顾清岚了,他并非宅心仁厚,更不是软弱可欺,只是万事万物,能让他在意,入他眼的,少之又少。
路铭心知道,晏婧之所以还能被善待,只是因为她终究聪明地没触到他的逆鳞,于是那些似是而非的舐犊之情和悔恨,他姑且受了,却并不打算回应。
至于那些真的超出了他容忍范围的,比如袁颖洁,自从那件事后,他再不提起这个人,就像她早已变成了一抹尘埃,从他的世界中被彻底剔除。
路铭心想着,就去吻他的薄唇,顾清岚迟疑片刻,就自然地回吻了她。
这个吻并不深,却意外地柔软又绵长,离开他的唇瓣之后,路铭心俯在他耳边轻声说:“清岚哥哥,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无论发生什么。”
他抱着她身体的手臂紧了紧,只当她是情动处随口一说,笑笑应道:“好。”
临近年末,路铭心工作少了许多,顾清岚却比平时更忙了一些,学校有期末考试不说,顾氏和他自己的公司还有许多总结和会议。
他每天都在忙,路铭心当然觉得心疼,每天想办法帮他放松,还跑去找按摩师学了一套按摩手法,没事的时候就给他捏捏肩,按按背什么的,当然了,顺带吃点豆腐。
顾清岚一贯宠她,当然很配合她,偶尔忙过一阵,抬头看她自己无聊地在一旁看书,还会很歉意地对她笑:“对不起,没空陪你。”
路铭心起身过去搂着他的腰,在他唇边轻吻,语气里不无撒娇的意味:“没事,等你忙完了补给我就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圣诞节和公历新年都过去了。
现在距离农历新年也很近了,顾清岚在学校的事务也终于忙得差不多,路铭心看他实在被拖得有些疲惫,就悄悄准备了一下。
过了几天就是大寒日,这是一年中最后一个节气,也是B市一年里最冷的时候,这天也恰巧下起了雪,纷扬的大雪将四野都妆点成一片银白。
路铭心一大早起床,跟着顾彦和门卫大哥去扫了前院车道上的雪,就开始跑去楼上的琴室鼓捣。
三楼不仅有个琴室,琴室一面墙壁还全部被打开,做成了一整面落地的玻璃窗,窗外有个暖房,里面种着些竹子和兰花。
在这个季节,兰花正开了,映着翠竹和窗外雪景,看起来要多清雅有多清雅。
顾清岚在顶层设了这个琴室和暖房,显然为了自己清心弹琴时用的,只是这段日子以来他太忙,反倒没空上来。
前几天路铭心就网购了些东西,拆完包裹就把里面的东西弄到了三楼,身为一个去商场会被围观的公众人物,她尤其喜欢网购,时不时就会从网上买些东西,顾彦都习惯了替她签收包裹,也没留意里面是什么。
而今天午饭后,路铭心先是跑去三楼布置好了,就下楼去把顾清岚拉上来。
这间琴室的陈设简洁雅致,平时除了墙角的花瓶和字画,只有地板上铺着矮桌和垫子,今天顾清岚上去,却看到木桌上多了一个红泥的小炉和粗瓷的茶壶,其余的还有些茶具。
路铭心笑眯眯地拉他坐下:“清岚哥哥,你今天好好放松一下,我泡茶给你喝。”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生活方式,对有些人而言,去酒吧大喝一场或者背着行囊远走天涯是放松,但对顾清岚来说,也确实是任何方式,都比不上放空大脑,在这样简单到寡淡的房间里安静地待上一个下午,更能让他休憩身心。
而路铭心也已经足够理解他,可以为他安排下这样一个安闲的下午。
他随着她坐下来,笑笑:“谢谢你,铭心。”
路铭心早在小泥炉里放上橄榄炭点燃了,此刻茶壶中盛着的山泉水也沸了,她松开顾清岚的手,将茶壶取下来晾了晾,然后洗茶泡茶,亮红色的茶汤注入白瓷的茶碗中,茶香四溢。
路铭心小心地把茶碗递到顾清岚手上,看他轻啜了一口,才满脸期待地问:“怎么样?”
顾清岚笑了笑,点头:“很好。”
顾清岚看着她因为自己的夸赞而明亮起来的眼睛,温和地笑笑,他将茶盏放下,用手指轻抚了抚她的脸颊,那里有一块她不小心沾染上去的炭灰。
路铭心还浑然不觉,以为他只是想摸摸自己,还顺势用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
对于她这种小动物一样的举动,顾清岚当然不会点破,只是笑着,任她拉着自己的手掌。
他常年看书,指间总有些淡淡的墨香一样的味道,路铭心将脸颊放在他掌心,眷恋地嗅了嗅,突然又想起来了些什么,就抬头看着他说:“对了,清岚哥哥,你累吗?累了可以躺下休息一下。”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确是有些忙碌,不过却远没忙到影响身体的地步,自小体质不好,他其实比很多人都更注重养生,不为其他,一个人活着,总得尽量把自己照顾好,这样才能照顾别人。
他一直是想找到一个可以共度一生的人的,又怎么会不爱惜自己……所以有时他想到在催眠中,他只因为路铭心的冷漠和忽视,就可以在危急中义无反顾地放弃自己,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在催眠中时,不仅路铭心深陷其中,以为自己真的就是那个古代人,连他自己也是,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催眠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仍然以为那是他们的前世。
看他一直垂下眼眸不语,路铭心就以为他是不想休息,就笑笑拉着他的手撒娇:“清岚哥哥,你可以枕在我的膝盖上嘛,之前下雪那天,你躺在我膝盖上不是睡得挺香的?”
话说完后,他们两个人却都愣了一下。
因为路铭心说的那天,根本就不是她应该有的记忆,也远非“前世”的记忆,而是那年他们从绑匪手中被解救出来后,为了给精神崩溃的路铭心治疗,他们在那个古代庭院里生活的时候。
那已经是他们将要离开的时候了,季节转入深秋,下起了那年的第一场雪,他们坐在点燃了炭火的屋中取暖,看着窗外的纷扬大雪,将庭院染成一片银白。
几天前顾清岚感冒发着低烧,于是后来他就支撑不住,合上眼睛睡着,等醒来时,才发现自己正躺在路铭心的膝盖上。
那时路铭心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女,却安静地让他躺在自己膝盖上睡了一整个下午,他醒来时,还能看到她发亮的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里面是丝毫不加掩饰的依赖和眷恋。
那目光实在太专注,一直到他再次恢复记忆,最先想到的,也是那个下午她的目光。
也正是因为他感冒低烧不愈,他们才在那场雪后,就从那个庭院里离开了,此后路铭心接受了催眠,完全忘记了那四个月间的事情。
那半年的生活,依照乔生博士的理论,是完全被掩埋在记忆深处的,哪怕路铭心想起了被暗示的“前世”,也不会想起来那些日子,而一旦她回忆起来,就又可能出现精神崩溃的症状。
可路铭心此刻的样子,无论怎么看都不像精神崩溃……顾清岚笑笑,垂目轻声说:“也好。”
路铭心也回过了神,忙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大力献宝:“这叫膝枕,据说是恋爱中的必杀神器哦。”
顾清岚还是对她微笑着,没再拒绝,在她铺好的垫子上躺了下来,枕着她的膝盖。
路铭心又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腰,跟他亲密地依偎在一起,路铭心才满足一般,轻舒了口气,低头又在他脸颊上轻吻了一下,笑着说:“果然这样才是最好的。”
顾清岚也轻握住她放在自己身侧的手,却隔了一阵,才轻声开口:“你开心就好。”
此刻窗外的暖室中翠竹依依,再远处就是漫天飞雪一片银白,静谧的景色只用看一眼,就能让人满心安宁。
安静中,路铭心感到怀里的人身体轻颤了颤,而后沉闷地低咳了几声。
她吓了一跳,忙低头问:“清岚哥哥,你不舒服吗?”
顾清岚轻捏捏了她的手掌,安抚般说:“没事。”
他语气带笑,她低着头看他的脸色并没有太大变化,就松了口气,继续抱着他笑:“清岚哥哥,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我那时候可没想到有一天能这么抱着你。”
顾清岚也笑问:“哦?为何?”
路铭心嘿嘿一笑说:“因为那时候我有点怕你啊,总觉得你会打我屁股。”
顾清岚笑:“还好吧,我不会动手打女孩子。”
路铭心立刻惊讶地说:“原来你把我当女孩子看!”
……接着他们又说了许多闲话,小时候看似是模糊了的记忆被一一翻出来,说到后面连路铭心自己都惊讶,原来她记住了那么多和少年的顾清岚相处的细节。
她小时候只怪他冷漠,还忍不住地一再去招惹她,现在她回忆起来,却明白那是因为小时候的她,用小孩子特有的直觉,知道即使他神色再淡漠,也不会因为这些琐事真的怪她,把她关在洗手间里那次,对他来说已经是大大的例外。
路铭心还有些恶意地揣测,也许那次对她发了脾气,对于顾清岚来说,已经是人生中绝无仅有的失态。
她想归想,却不敢真的去跟他问,只能偷偷窃笑。
时光如此温软,最后不仅顾清岚躺着小寐了一阵,连路铭心也干脆依偎在他身边打起了瞌睡。
冬季的午后总是分外短暂珍贵,更何况屋外正下着雪,天色暗沉下来以后,路铭心就和顾清岚下楼用晚餐。
晚餐后接着一切照旧,顾清岚去书房办公,路铭心则跟着他过去,窝在书房的单人沙发上一边看书,一边陪着他。
路铭心刚和顾清岚重逢的时候,他就是在这个书房里塞给了她一堆历史专业书,那些书她当然早就看完了,事实上时至今日,这里的书她陆续看了有上百本。
顾清岚这里没什么闲书,大部分都是文史类的资料,她看这一百多本,自然跟看了一百本小说或者口水书不一样,每本她还做了笔记,光笔记也写满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了。
她倒也不是故意在顾清岚面前装样子,出身在高知家庭,她本身也就是个爱读书的人,后来进了影视学院,拍戏又累,才放下了不少,现在有空闲又有条件,捡起来也是很自然的事。
她又看了一阵书,身边除了顾清岚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外,安静无比,所以当他又沉闷地咳了几声的时候,就格外明显。
路铭心总觉得他这几声咳嗽里极力压抑着什么,她直觉地放下书向他走过去,抬手去扶住他的肩膀,开口问:“清岚哥哥,哪里不舒服?”
然而话音未落,她却瞥到他悄然轻握起的手掌间,那一抹刺目的暗红。
一瞬间几乎遍体生寒,她想也不想就抓住了他的手腕,脑袋中在这一刻也像是炸开了什么,轰轰作响,她定了定神,才能看着他有些嘶哑地开口:“清岚哥哥?”
也许是她的脸色太难看,他先是愣了下,反而先抬起另一只手,轻抚过她的脸颊,安慰她:“铭心,我没事。”
路铭心又气又急,抓着他的手将他虚握的手指移开,就看到他掌心里果然有一团暗红的血迹,不算多,却刺目之极。
她一急,眼泪就掉下来了,说话的声音也顿时哽咽:“还骗我说没事,你这个骗子!”
她这一声骂得掷地有声,连顾清岚都愣了愣,接着才有些无奈地微笑:“铭心,别急。”
路铭心哪里还管他,转身就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打到顾彦的房间,让他赶快找医生过来。
顾清岚知道这时候不能跟她争,就轻握住她的手,等路铭心转头看他,他才微微一笑:“铭心,我真的没什么事,别着急。”
路铭心瞪了他好一阵,最后也没搭理他,就是挣开手,拿了纸巾去擦他掌心里那团血迹。
111、
这里地处郊区,医生来得再快,也是几十分钟后了,路铭心强迫顾清岚上楼躺在床上休息,自己又坐在床头紧盯着他。
在她这样严密的监视下,顾清岚只能躺下闭目休息,他温声唤了她几次,本来路铭心听到他这么叫自己,骨头都会酥了,让干嘛就去干嘛。这回却一点不为所动,就轻哼了几声,语气里还透着十分不满。
半个多小时后,任染就来了,上次顾清岚生病,他在别墅里住了一段时间,后来顾清岚好转,他说不想看他们俩整天在家秀恩爱,就搬去了医院的公寓。
这次给顾清岚先简略做了个检查,又抽了血准备带回医院化验,任染先淡淡下了结论:“呼吸道出血,没发烧,神智清楚,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今天先在家休息吧,明天可以去医院再做个全面检查。”
路铭心还生着气呢,听了就答应了一声,却看也不看顾清岚,就转身走了出去。
任染又嘱咐了几句,然后留下了一包药,接着也从房间里出来。
路铭心就站在走廊上,双手抱胸紧皱着眉,看起来很有些郁郁之情。
任染侧头看了看她,突然说:“跟我去楼下说话?”
路铭心本来只是给顾清岚气得不轻,怕自己在里面继续骂他,骂完肯定也还是自己心疼,所以就干脆出来平静一下心情。
她没想到任染要跟自己说话,愣了片刻后就点头:“好啊。”
任染也算在这里住过一段日子的人了,所有地方都熟悉得很,带着她一路下楼,甚至还去了顾清岚的书房。
任染也一点都不见外,等路铭心也跟着走进去后,就随手关上了房门。
他也不坐下,就转身回头看着路铭心,突然说了句:“你恢复记忆了。”
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话,路铭心更是愣了,她却只是犹豫了一瞬间,就坦然承认:“是啊,我想起来了。”
她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时间想起来的,就在顾清岚客串完《山河如你》,先行回到B市后,那些日子里,她渐渐回忆起了一切。
其实在顾清岚离开之前,她已经记起来一些了,只不过那时她还不确定,那是梦,还是真实。
她最先想起来的,恰恰是被刻意掩盖的那些黑色的记忆。
她想起来在她十三岁的那年暑假,她和顾清岚是怎样被绑架走的,他们又被关在那个不见阳光的地窖里,度过了怎样黑暗的一段时光。
在她的记忆里,那段时光长到几乎不见尽头,甚至比一年,乃至很多年都长……可那却只有一个月,准确地来说,是二十九天。
那两个绑匪先是希望拿她和顾清岚换取高额的赎金,但其中一个绑匪却因为自己的画像被警方公布,而吓得中途落荒而逃。
剩下的那个绑匪无力独自完成这场绑架,但也藏在地窖外的小屋中,深居简出,她和顾清岚幸运的是,这个绑匪可能估计到了以后会被抓获,不敢杀害他们两个犯下命案。
他们的不幸,却是二十九天来,被迫和这个丧心病狂的犯罪分子一同生存。
在那些日子里,只要那个绑匪心情不好或者暴躁,就会随手抓起棍子,从地窖铁门的缝隙中,伸进来使劲儿捅他们。
棍子是圆头的,不会留下疤痕,却能造成很痛的瘀伤,而每次棍子伸进来时,顾清岚都会先将她牢牢护在怀里,同时背转过身,尽量避免自己的胸前和要害。
应该是食物短缺,所以那个绑匪每天只会从上面扔下来一两个硬硬的馒头或者面包,还有少量的水。
顾清岚已经把大部分的水和食物都分给她了,可她还是经常又饿又渴,抱着他小声啜泣。
每当她饿得太厉害的时候,顾清岚就会站起身敲击地窖顶上的铁门,管那个绑匪要更多的食物和水。
那个绑匪怎么肯轻易给他们?每次他都要拿出那根棍子,狠狠地将顾清岚打一阵,直到自己觉得出气了,才会丢下来一点食物。
她现在回忆起来,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她能够几乎没有受到什么肉体的伤害,每一分都浸透着顾清岚的鲜血和牺牲。
她不敢想如果警方再晚一些发现他们,顾清岚会怎么样……事实上在警方找到他们的前两天,顾清岚已经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拷打虐待下的伤痕,开始持续地发烧。
他原本体质就不好,在二十多天里,更是近乎固执地,在极其有限的条件下,要将她照顾好。
她记得最后几天,他总是沉闷地咳嗽,连站起身都很费力,可即使如此,当她去看他时,却总能接着地窖里昏暗的光线,看到他正对自己微笑。
连他低哑下去的声音,也总是透着浓到化不开的温柔,他总是会说:“阿心,不要害怕,我在这里,再坚持一下。”
她每天都抱着他,他是绝望中唯一的温暖和慰藉,也是她所能感知到的唯一光明,唯有将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稳定平和的心跳,她才能在极度的紧张,得到片刻的安宁。
他们被解救出来时,她说话语无伦次,只知道叫他清岚哥哥,因为他需要住院,所以他们把他从她身边带走。
她于是拼命地挣扎叫喊,努力想要回到他身边去,然而父母和医生都认为她是受到了精神创伤,每每给她注射镇定剂,或者偷偷喂她安眠药。
那时的她,其实尚有甚至,只是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她就会本能地恐惧,害怕再也见不到他——对于那时候的她来说,等于世界的崩塌。
那种恐惧能盖过所有,让她的精神失去了控制。
任染一直紧盯着她的神情,似乎是怕她突然崩溃。
可她神色一再变幻,目光中的挣扎和痛苦都一闪而过,却始终还是保持着清醒和镇定。
任染终是松了口气:“看来你是能接受那些记忆了。”
路铭心苦笑了下:“毕竟已经反复回忆起来两次,多了也就能克服了。”
虽然是这样说,但在影视基地将一切都想起来的时候,她还是精神恍惚了几天,好在那几天正好拍到子彦大夫死去后,公主在后宫中犹如行尸走肉般度日如年,所以导演竟然还称赞了她入戏。
导演的夸赞让她有些错愕,冲淡了她的震惊和失神,那些日子也好过不少。
每晚都跟顾清岚通话,她却想了又想,也没有跟他提起来,连回到B市后,她也假装没有想起来,没有告诉他。
任染看着她,开口说:“其实那个‘前世’……你也可以当做是发生过的。那时你们在一个房间里,共同进入了催眠,当时通过一些话语和引导,实现了你们在潜意识里的同步。所以在‘前世’里说过做过的话,也可以认为是你们真正说过做过的话。”
路铭心已经想起来了前因后果,包括后来去美国接受治疗的过程,在精神混乱的时候她语无伦次,事后她却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事。
所以任染说的,她也懂,当时不仅她相信了那是他们的“前世”,连顾清岚也深信不疑……说是他们共同进入了一个虚拟的世界中,经历了刻骨铭心的一世,也不为过。
她笑了笑说:“我知道,哪怕‘大齐’从未在真实存在过,但清岚给我的感情,还有我对他的感情,都是真的。”
如果说那次共同催眠有什么收获的话,恐怕是让她认清了自己爱着的人是顾清岚,也让她体会到了失去他的痛苦和绝望。
任染鲜见地叹了口气:“顾先生是个敏锐的人,你的异常,恐怕他已经察觉到了。”
路铭心想起来他下午就开始沉闷的咳嗽,身体不舒服却不告诉自己,顿时又怒从心头起:“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
任染本来话是不多的,看到她现在的神情,再想起里面那个人的样子,就说:“顾先生想是怕你都记起来后,以为‘两世情缘’是他刻意欺骗吧……原本你们就是因为这个才走到一起的。”
路铭心气得鼓了鼓脸颊,她是应该想到,依照顾清岚的个性,他大概会把这些阴差阳错的事情,都当做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然后对自己心怀愧疚。
只是他竟然以为她会为此生他的气,甚至以为她会怪他——这也有点太小看她了吧?
路铭心人在气头上,想东西也颠三倒四,不过她冷静了片刻,就点了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这一句话分外掷地有声,任染只是看着她,然后知趣地说:“我把顾先生的血样带回去先查下血象……就不打扰了。”
到门口送走了任染,路铭心又在楼下待了会儿,然后跑去找顾彦借酒。
顾彦听到她要的酒是二锅头,镜片儿后的眼睛顿时就瞪大了:“路小姐,我这里并没有……”
路铭心看了看在家里还穿着三件套西服,连头发都打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银丝边眼镜的顾彦……顿时就觉得自己找错了人,只能失落地说:“那随便什么酒都好。”
顾彦惊疑不定地又看了看她,这才出去找住在后面花院的门卫老王,回来时手里真的拿了半瓶二锅头。
把酒递给她,顾彦脸上有些无奈:“你要喝酒的话,地下室的酒窖里有葡萄酒和香槟……”
路铭心接过来嘿嘿一笑:“替我谢谢老王师傅,葡萄酒和香槟可以送给老王师傅,我是喝酒壮胆的,那些酒不行。”
顾彦只能无奈地看着她,最后勉强说了句:“酒多误事。”
路铭心摆摆手,就跑去后院的走廊下,在凛冽的寒风中,没几口将那些二锅头灌下去。
等她转身上楼时,已经有些微醺了,所以当她推开房门时,力气用的就很大,“嘭”得一声可以说是如入无人之境。
顾清岚正在床上闭目养神,听到响声,有些惊讶地睁开眼睛,半撑起身体:“铭心……你……”
路铭心走过去扑到他怀里,他很快就闻到了她身上浓重的酒气,还有她有些酡红的脸颊。
他更是讶异:“铭心,你怎么喝酒去了?”
路铭心从他怀里抬起头,却一言不发,就凑过去堵住他的薄唇。
这次她吻得很激烈,近乎狂风暴雨般地,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直到他们俩都气喘吁吁,顾清岚更是侧头轻咳,她才停下来。接着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清岚哥哥,我都想起来了……想起来那年夏天的事,还有你为我做的一切……”
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突然绷紧了,声音里也带了担忧:“铭心,你有没有……”
她趴在他肩上摇摇头,抬起手抱住他,他们贴得很近,于是她即使小声开口,也能让他听清:“清岚哥哥,世界上这么多的人,只有你参与了我最黑暗的过去。除了我的父母之外,也只有你,宁肯遭受那样的折磨,甚至舍弃自己,也不愿放弃我。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忘记了你,我们之间,若非要说谁亏欠了谁的话,也是我亏欠了你。我已经不再去想你什么时候爱上我了,或者现在有没有真的在爱我。我只知道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你是我唯一的光明和温暖,现在你也仍然是我最依赖和深爱的人。
“不管我能不能和你在一起,你始终都会是我的此生挚爱。如果你不肯让我留在你身边,我也不会违背你的意愿,但清岚哥哥,你不能再阻止我爱你……即使有了虚假的记忆,我也两次都爱上了你。”
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竟然能心境平和地把这些话都说完,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惊慌失措的小女孩,也不再是记忆混乱中迷失本性的癫狂女子。
她知道自己挺了过来,接受了所有最可怕的回忆,并去坦然面对,这样的她,才能够拥有一个最灿烂的未来。
她也知道,像十三岁那年的夏天一样,这次还是顾清岚带她走了出来,如果没有对他的爱,她不会变的如此坚定、有力,足以承担起一切。
她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即使此刻脸色仍然苍白,他看向她的目光也依旧是温柔如昔,如同最深邃,却也最美丽的湖水,波光潋滟中,足以涤荡尽一切疲倦。
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说错了什么——会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的人,怎么会不爱她?又怎么会忍心让她离开?
她想着,果然看到他微微弯起唇角,清俊的面容上,层层晕开的,是暖如春阳的笑容:“铭心,我从未希望你离开……”
他还想说什么,她却已经没有耐心去听了,她凑上去,吻住他淡白色的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