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峰回路转
和新乡县几乎没有新投资的殡仪馆派出所这类的公建项目比起来,新乡县县医院显得就气派许多了,占地不小的大院护着院子里错落直立的三栋楼宇,中间四层高的门诊楼,左侧还要高上两层的住院处,以及靠着院子右边的一栋白色二层小楼,小楼顶端是两个灯箱式的红字,写着急诊字样。
旁边还有一块小广场,地面用白漆画出几个长方形格子,上面停了几辆私家轿车,是个小型停车场。
刚刚的电话是穆中华打给他的,电话里她说话含糊,像在同时和其他人说着话,至于内容就更少了,穆中华只是告诉他——叶南笙现在在急诊一楼。
于是,龚克用有生以来最忐忑的心情跨步进了急诊楼。
一楼,不宽的走廊,地上铺着带细纹的防滑瓷砖。乳白色的瓷砖沾了点血,一直持续蔓延去了不远的一个房间,龚克眼睛有些花,眯了几次眼才看清门牌上的字,处置室。
隐约他听到哭声,再一细听,竟是叶南笙的,他心里咯噔一下,再没其他想法,快步朝房间走去。
“南笙……”他喊。
“902……疼……”房间里叶南笙躺在唯一一张床上,脸色苍白,泪眼婆娑的看着他,叶南笙小腹上盖着白色的被单。不知怎么,看到她好好的躺在床上,龚克悬久了的心就落了下来,他走过去,坐在叶南笙床边,伸手环住老婆,轻轻拍着她:“你没事就好,孩子我们还会再有的。”
眼泪在叶南笙眼眶里堵了好久,最终爆发成一句话喷涌而出:“902,要知道你闺女可是和我一样,那不是一般的□,你把她当中国股市了,说掉就掉!我说我手疼呢!”
啊?龚克些许摸不着头脑,难道孩子还在,那岳母干嘛那么急把他喊来,还说情况很危急,再有走廊里那些血又是哪来的。正不懂时,穆中华挑开门帘从里屋出来,她也是一脸的疲惫,见了龚克,穆中华长出口气:“你可算来了,就你媳妇儿,抓人就抓人呗,抓人头发不说,把人脸都抓花了,我们拉都拉不住。”
“谁让她想跑来着。”叶南笙不服气的反驳穆中华。而在她旁边的龚克则从自己岳父叶之远的眼睛里读出了这层意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家闺女可是祸到付款,无售后,无三包,且拒绝退货的,女婿,你认命吧……
龚克:……
因为叶南笙这段小插曲,龚克决定暂停参与新乡案的侦破工作,黎莞方面表示理解之余组织了警力集中提审李响和曲辛,试图在他们二人身上找到案情的突破点。
说来也怪,在对曲辛的提审中,曲辛没丝毫犹豫地就承认了自己试图杀害方宏的事实,至于理由的说服力却显得有些有待商榷。据曲辛说,他是在一次去A省跑业务时机缘巧合下认识方宏的,矿场最近资金有些紧张,于是曲辛想到去方宏所在的银行借贷,最初的方宏是很好说话的,满口答应说回去就和行里发申请。
可曲辛没想到方宏并不是真心想帮他。方宏先后多次以疏通关系为由向曲辛索要财物,可曲辛等待批示的贷款却迟迟没下来,最终当他意识到事情不对时,方宏已经从曲辛这里骗取财物十万余元了。
曲辛最终意识到自己受骗上当,可索要钱财无果,于是想到了报复方宏。他以进一步洽谈为由将方宏骗到新乡县,伺机杀害。
至于为什么会栽赃到陈裕达身上,曲辛是这样解释的:陈裕达因为早年的案子,在新乡这片名声不好,他利用陈裕达急着找老婆的事情把他骗回新乡,借机栽赃。
而李响方面的供述多少就让警方跌了几分眼镜,按照李响的说法,她和方宏结婚时,方宏并不知道自己是同性恋,而她自己也不知道,随着婚后生活的日趋平淡,李响越来越反感方宏和自己亲近,直到她遇到韩沁敏,才知道原来她是喜欢女人的。
知道这以后,李响同方宏提出了离婚,她说方宏当时很伤心,她还一度因此心软过。李响嗤笑一下:“可谁想得到,方宏会和韩沁敏勾搭在一起呢?”
韩沁敏已经被证实,就是那个女死者。
至于韩沁敏的死以及那包毒品,李响表示她毫不知情。
“我也是心有不甘想来骂那对狗男女一顿,谁知道她怎么死的。”根据李响提供的她最近的出行迹象,她的杀人嫌疑的确是可以排除了。不止如此,在穆中华的主持下,女死者死亡前的情形通过电脑影像的方式进行了再现还原:“女死者是被人扼住颈部,然后将头浸入浴缸水里窒息死亡的。这个被害姿态从女死者背部深层肌肉的杠形生活反应可以看出,对比表示,和宾馆内浴缸缘相符。”
一直盯着画面的黎莞提出了疑问:“按照这种位置体态,死者被害时该是有反抗的,在指甲里怎么没找到线索。”
第一次负责尸检的是来自B省的法医,他们早知道穆中华的发现,因此现在一个个正为自己的疏忽低着头。穆中华没刁难,也没给那些人留情面,虽然她已经步入中年,但操作电脑的手和拿解剖刀时的手一样利落,她手指轻轻一画,墙上的画面换成了一张照片,照片呈现的是几个极小的碎屑状物体,穆中华姿态慵懒,却发音清晰言简意赅的说:“指甲屑,属于女死者韩沁敏,在宾馆楼下草地上收集来的,里面的皮屑证实是死者方宏的,比对方宏手臂的伤痕,他就是杀害韩沁敏的凶手,至于他为什么杀害了女死者,那是你们警方该做的。周凯同、蒋大义,感情当年在我课上听的那些都就饭吃肚子里了是吧?你俩跟我出来。”
谁都没想到,当时在穆中华拒绝支援参加法检工作的时候,她早拉着叶之远走过现场,并且取得了这些证据悄悄的拖尹毅存在了新乡派出所里,大家更想不到,在B省省厅工作几年的两名法医会是穆中华的学生,在毕业多年后因为工作的疏失,被老师活活训成了孙子。
很快,来自A省的反馈信息也到达了新乡,经证实,最近这段时间,方宏的银行账户上的确多了几笔说不清来源的进账,而在钱数上,数目也同曲辛的供述雷同。
更让人觉得是意外收获的是,那批毒品的来源也找到了,根据A省警方线报提供的线索看,韩沁敏有涉毒嫌疑,这个嫌疑在一个天空放晴的下午得到了证实。
那天,黎莞召集了所有的人在新乡县派出所不大的会议室里集合,她心情不错,每当一个案情告破,她的心情都会非常好,拍拍巴掌,她让屋里的人肃静:“从各方面证据看,陈裕达当初所说的被曲辛以陈东林的名义叫去矿区的证词可信,虽然我们不知道方宏是否是因为发现韩沁敏涉毒而杀了她,但两起命案的凶手都已伏法,这件案子也算成功告破了。”
办公室里人声鼎沸,有人推门进来,是许久没见的龚克,他朝黎莞招招手,示意她出来。
“怎么了,找我有事?”派出所灯光不算明亮的走廊里,黎莞笑容灿烂,说实话,虽然龚克没有全程参加案子的侦破工作,不过如果没有他,案子也许还要走上不少弯路。龚克也是才确认完自己的猜测才来找黎莞的,他开口:“黎莞,我觉得方宏不是曲辛杀的。”
哦?黎莞一脸讶异,她等着龚克的下文。
“你还记得方宏才被救醒时说的那句‘陈老三杀我’吧?”
“记得。”黎莞点头,“不过我们咨询过医生,方宏当时遭受过脑部撞击,自己也许都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突然她明白了龚克的意思:“按照事前的调查,方宏并不认识陈裕达,就算在头脑不清醒的情况下,任何人也不可能喊出一个完全不相熟的人的名字。”
“不止如此,方宏被发现时由于并没死亡,所以法医组没有介入,这造成了当时一个相当重要的证据被你们忽视了。”说着话,龚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黎莞看着袋子装的是一截烟尾巴,她不明所以的看着龚克。
龚克说:“这是从方宏出事时穿的那双鞋的鞋底找到的,方宏不吸烟,陈裕达也不吸,曲辛吸,却吸不起这么好的。上海烟草公司出的大熊猫,这种价位的香烟,整个新乡县抽得起的没几个。”
“但也有可能是方宏在别的地方踩到的带来的。”黎莞在想着这条线索的完善性。
龚克也赞同她这种设想:“如果是在其他地方踩到的,那么被踩扁的烟蒂该只有一面是沾了矿洞里煤渣的。”
黎莞拿过塑料袋仔细一看,果然是两面都沾了煤渣,那么就剩下一种解释,烟蒂先落在矿洞口,再被方宏踩上了。
“根据这种香烟,凶手的范围可以缩小不少。”黎莞说。
“还不止。”今天的龚克总让黎莞觉得是遭遇了哆啦a梦,他的口袋里究竟装了多少东西啊,黎莞拿着手上的报告,一份是医院方面的诊断书,胃癌晚期,还有一份是银行方面的转账信息,信息上表示,在方宏遇害后两天,有人向曲辛三叔的户头上打了笔款子,款额总计一百万。
“这钱?”黎莞看向龚克。
“倒过几手,不过钱的最后来源是陈东林。”
新乡县的老陈家开始住在县城一个很破旧的角落地方,后来家里的大儿子做生意赚了钱,就把家搬去了县城一处无论绿化还是风景都很不错的地方。
一水儿的警车鸣着笛停在陈家门前时,陈东林的老婆正在院子里揍她儿子,一时,谩骂声,抗议声,警车的鸣笛声让小院显得格外热闹。
第八十六章时间的秘密
虽然警笛的声音很快让院子里的骂声停了下来,不过耳朵灵敏的警员们大多还是听见陈东林儿子陈一晓的那句“妈你能不能别把我爸干的那些坏事都赖我头上,我让他卖那玩意儿了吗”。
当冲进院子的警方问及陈一晓嘴里说的“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的时候,无论是陈一晓还是他脸色早就苍白的母亲都是哑口无言,一言不发。当然,虽然他们不说,警方依旧有办法,当一包藏在陈家二楼厕所水箱里的被塑料包裹严实的白色粉末被警方搜出来时,陈东林的家人除了哑然,这次真的是说不出什么了。
大方向明确的情况下,案情的侦讯工作就相对轻松很多了,很快,陈东林的老婆供述,因为环保成本提高等因素,矿场这几年的收入早就大不如前了,不过陈东林又是个不爱知足的人,他不停的在找新商机,谁知道找来找去竟找到了贩毒这条道上。
坐在新乡县派出所的审讯室里,陈东林这个长相算不得好看的女人捂着脸,哭泣着叙述着那天的情况。“我见过方宏一次,老陈说是来谈矿场贷款的,可知道方宏来新乡的那几天我就觉得东林他不对劲儿,总是坐立不安的。开始我问他也不说,后来估计是压力太大,他才和我说,方宏现在的姘头是给东林拿货的上家,不知怎么就被方宏知道了粉的事情,因为这事方宏勒索了东林几次了。东林说他要想个办法把这事儿了了,我哪知道他说的了会是把方宏杀了啊,如果知道我是怎么也不会让他这么干的啊……”
与陈东林老婆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房里,陈东林的儿子陈一晓显出了比母亲大许多的怨气,不到二十岁的他理着一头用现代词汇形容就是很潮的紫色头发,头发不短,刘海遮着眼睛,没等警察开口问话,他自己先说了起来,滔滔不绝地。
“我爸对我妈不好,对我也不好,他总说他干那些个缺德事是为了我和我妈,狗屁,我妈没和我说过,他们都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哪可能不知道,我爸根本不爱我妈,他喜欢一个贱女人许多年了,谁知道干这些事是不是为了养那个女人?”
黎莞咳嗽一声,心想现在的小孩子怎么都这样,脏话不离口不说,坑起老子来一个比一个积极。不过她没把这种情绪带进案子:“我们现在需要你配合调查不久前发生的杀人案,不相干的事情就不必多说了。”
陈一晓瘪瘪嘴,像在犹豫着什么。黎莞注意到这点,开口探试:“你和你母亲都涉嫌包庇罪,再不坦白,积极配合调查,对你和你母亲都不利。”
黎莞这句话让陈一晓眼睛亮了下,他咽了口口水:“不是和这起案子有关,但是和十几年前的有关,行吗?”
黎莞:……
问询结束,黎莞组织两个房间的问询员开了个碰头会。碰头会结束后,她骑着辆电动摩托去了不远处的新乡招待所找龚克。
龚克不在,说是出去给叶南笙买山楂罐头了。黎莞坐着等龚克时,听一同坐在屋子里的穆中华数落叶南笙。“叶南笙你可矫情,开始说要吃桃子,小龚给你买了你又说想吃山楂,矫情、矫情。”
叶南笙平躺在床上,摸着开始有点凸起的肚子,声音懒懒地反击:“老穆同志,你怀我五个月,大夏天的,非吵着要吃冰糖葫芦,害得老叶大热天把自己关冰窖里给你沾糖葫芦,怀我七个月,半夜你脚抽筋,老叶给你揉好脚你突然说吃啥补啥想吃猪蹄筋,可怜老叶凌晨三点跑出去,一直等到清早八点人家店门开了,买了猪蹄筋回来,你却睡得和死猪一样了,还有怀我八个月……”
“谣传,绝对的谣传,你在我肚子里咋知道的这些!”穆中华朝叶南笙翻白眼。像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一样,叶南笙打个嗝:“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老叶说她闺女和她妈是一样的难搞,就把当年伺候你留下的日记传给902了,老叶真是的,我明明比你好伺候的多吗?”
龚克回来时,恰好和气呼呼的穆中华打个照面,他听到她说:“你个死老叶。”
他心想着,老丈人家的搓衣板估计又要换新的了。
黎莞来,一同带来的还有陈一晓的供词:“他说之前听爸妈吵架时提起过什么十几年前,陈一晓说,他妈说过这样一句:‘不是你们干的那些龌龊事,老三也不会被误会杀了人。’龚老师,我听说你这次来新乡最初就是为了陈裕达之前那起案子的,这么看,那件案子估计和陈东林也脱不开关系的。”
黎莞说的这点,龚克也有同感,简单商议后有了定论,黎莞方面抓紧通缉失踪在逃的陈东林,而黎莞也会分派人手协助龚克查办十几年前那宗不了了之的杀人案件。
龚克并没急着去找当年可能了解案情的村民。
这天,天气晴朗,头顶不时飘过几片白云,路过时投下一片阴影,落在龚克脚步。和A省比起来,B省的位置更偏北,所以秋意吹来的早些。当树叶第三次大规模被从树上吹落到龚克脚边时,位于新乡城郊的看守所大门终于哗啦一声,没一会儿,脸上胡茬已经不少的陈裕达从徐徐打开的黑漆大门走出来。
龚克拍拍身旁和他一起来的陈晋。陈晋却没像来时那么的兴奋雀跃,他等陈裕达走到了跟前,才讷讷叫了声“爸爸”。
看得出,才见到儿子的陈裕达也是兴奋的,甚至他还想要抱抱陈晋,不过后者这样的反应让他有些无所适从,憨憨笑了两声,他摸摸陈晋的头,然后低声说:“爸爸出来了。”
陈晋的记忆一下子就被拉回了几年前,那天的天气大约也是现在这样,他在树上掏鸟蛋,树下这个男人仰头看着他,说:“是陈晋吧,我是你爸爸,爸爸回来了。”
突然就觉得委屈,陈晋扭头跑上了停在路旁的车上。陈裕达心里也不好受,鼻子酸酸的,他已经尽力在做一个好爸爸了,可怎么就是总也做不好呢。
龚克开口说出他的见解:“如果不揭开十一年前那宗案子的真相,我想陈晋始终会和你隔着一层。”
他的话不是空穴来风,从心理学角度讲,父亲对孩子的榜样作用,特别是男孩子的榜样作用很大,会影响小孩子的自信心甚至世界观。
“陈晋这孩子从小受到的歧视不少,还能有现在这种健康正义的心理状态,不容易。”龚克说。陈裕达连连点头说是。
“不过他心里还是有阴影的,能不能去掉这阴影,看你……”
陈裕达脸色变得凝重,他知道龚克所说的是十一年前王保户那宗险些让自己被枪毙的案子,说实话,他也想让自己有个清白,不过那件案子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别的不用你说,你就说说你妻子和你大哥的关系,还有为什么后来为什么是你娶到了你妻子的事情吧。”
换成任何一个没从事过这方面工作的人都看得出陈裕达那张变成煞白的脸。事前龚克在和黎莞的交流里,两人脑子里模糊的案情该是这样的:陈东林和陈晋的妈是早年的恋人,因为某种原因,两人最终没能走在一起,陈晋妈嫁给了陈裕达。而没能娶到陈晋妈的陈东林就此和陈裕达有了隔阂,因而多年后将杀人案栽赃给陈裕达,一方面是因为陈裕达本身名声就不好,二是私心报复。
可一个意外的转折却推翻了这个假定。龚克等人到达新乡县的第十天,来自南方某市警方传来的消息,陈东林在当地投案自首,正在押解回新乡的路上。
黎莞没想到陈东林会轻易自首,再加上陈裕达似乎不想多提当年,于是他们决定先给陈裕达些时间,先审讯陈东林。
陈东林倒是很配合审讯,警方没怎么问,他就招认自己贩毒的事情被方宏发现,之后被其勒索然后开始谋划着杀人嫁祸给陈裕达的事情。
黎莞皱着眉:“他是你弟弟,这么做你不觉得昧良心吗?”
黎莞没想到陈东林竟然轻哧一声:“他才不是我弟弟,一个我妈从外面抱回来的野孩子,我和老二照顾他这么多年,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黎莞完全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么一段,她倒没多纠结这个小插曲,而是问起了十一年前那宗案子:“说说吧,十一年前那起案子是不是也是你做的,然后栽赃给陈裕达的?”
当“十一年前”这几个字钻进陈东林耳朵里时,他的反应就和陈裕达当初听龚克问他那个问题时一模一样,脸色煞白。不过陈东林比陈裕达要沉得住气,他缓缓口气:“那件案子和我无关,我没参与,更没嫁祸。”
后来无论黎莞怎么问,陈东林的话就这么一句。他的理由也说得通:他已经背了条人命在身上了,而且还涉毒,如果十一年前的案子真是他做的,两条人命加贩毒和一条人命加贩毒,量刑上,差别真没多大。
黎莞也是个爱追根究底的警官,她决定要把十一年前那宗案子弄个明白。于是在一个风不小的天气,她和龚克走访了知道当年案发时情况的几户村民。
当年的住户能找到的不多,有些年纪大的过世了,有些则是搬离了新乡,看着手里的人员名单,寥寥的还剩四个知情人。
走访工作并不容易,那几个知情人像约好了一样都不愿过多谈及当年。
在一家无功而返后,黎莞站在那家院门口有些泄气:“龚老师,这案子真让人头疼,当年的资料烧得残缺不全,一点头绪都没有。”
龚克摇摇头,恰恰相反,他觉得这起案子已经见了些曙光。
他迈步朝远处一家小卖部走去,小卖部门口放着张躺椅,一个老人正躺在上面眯眼晒太阳。
第八十七章那些人,那年事
小卖部门口放着个长形冰柜,上面铺了块花色老旧的棉被,棉被磨出个洞,离洞不远地方放着一台老式录放机,里面的磁带盒子空着,声音来自录放机自带的广播,听上去该是交通台,正播着某某路段出现交通事故,提醒行车绕道。
播报员是个年轻女人,本来声音好听,可因为录音机有年头的关系,变得断断续续,时不时还没声,躺着闭目养神的老人这时就会不耐烦,睁开眼照着录音机盖子狠狠拍那么一下。
可这次他睁开眼,就没再闭上,他看着面前站着的男人,那男人也看着他。是个没见过的生人呢。
“你要买点啥?”龚克听着那个老人问自己。他拿了钱递去给老人:“两根冰棍。”
“草莓的卖没了,就剩牛奶味的了。”老爷子絮絮叨叨,说着镇上那群小孩儿那么爱吃甜的,迟早吃出蛀牙来。龚克递了黎莞一根冰棍,闲聊天似的问大爷:“大爷,这店开了有三十多年了吧?”
“三十三年了呗。”大爷上了岁数,头发斑白,牙齿掉了几颗,说话有些漏风,也许是太寂寞了,难得遇到人和他说话,老头儿直接关掉了录音机:“以前买我冰棍的那群小混球现在都当爹了,我就给他们的娃娃卖,一晃这么多年了。”
“那大爷你还记得十一年前在新乡,有没有哪家的小年轻家里有点势力,还总爱惹点是非的吗?”
老大爷的反应倒还真让龚克有了点小意外,他眼皮挑了下:“你是想问陈家老三那件案子的吧?”
说起那件案子,最初在新乡是引起了不小轰动的,可之后就像一个不可说事件,一夜之间在人群里被三缄其口。这个老大爷像个知情人,却只开个头不愿多说下去。黎莞是个有眼色的,她又拿了些钱提出要进屋买点糕点,就势把老爷子让进屋子。
那间杂货铺不大,外间堆着货品,老爷子孤身一人住在屋里。进了屋,老爷子像换了幅模样,顿时老泪纵横:“警察同志,你们可要为新乡人做主,为新乡除害啊……”
老爷子这翻话换来黎莞和龚克的对视一眼,难道新乡还有其他冤案?
简单说了几句,他们了解了个大概。
老爷子口中的“害”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
“县里没发现煤矿时,那仨人就总拉帮结伙,一群小子没事就在街上晃,那时候县里的姑娘有不少都差点被他们给欺负了,我们这些岁数大的没少说他们,可谁想到,风水轮流,人家后来就上位了呢。”
九几年的时候,新乡县发现地下矿藏,顿时国家各方面的扶持资金到位,原本的贫困县没几年就成了B省排名靠前的富裕县,而老爷子嘴里说的仨祸害,李家的哥仨,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成了县里的富户。
“按理说,李家的家境只算是一般,可谁都没想到那哥仨能第一个拿出钱,成了县里第一个私人矿区承包商呢?”老人自言自语着,黎莞觉得这个话题扯地稍微有点远。
她出声打断大爷:“那大爷你凭什么说李家的哥仨和王保户的被杀案有关呢?”
问完这个问题,黎莞发现出现在老爷子脸上的犹豫情绪,她出声安慰:“没关系的大爷,你只要说出你的依据来,至于其他的,我们警方还是会进一步核实的。”
老爷子咽口唾沫:“陈家老虽然手脚不大干净,不过那孩子我知道,胆子不大,从小就被他两个哥哥欺负,杀人这事……他干不大出来。倒是李家那哥仨我知道,出事儿前,他们仨还撺掇王保户耍钱呢,听说坑了人家不少。”
“您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吗?”龚克突然插了一句。这次老人的回答相当快:“就是政府放出开放矿场私有权之前不久,那时候我还想着王家该是头一个参加的,谁知道后来王家出了这事,王家后来也举家搬走了。结果李家后来成了新乡的大户。”
龚克的思路在老头儿这里得到了完整,离开前,他想起什么,回头问老汉:“大爷,李家的事也只是陈裕达那一宗,怎么说起为新乡除害呢?”
“今年他们筹建新城,把我们好些人家的地占了。不止如此,还欺行霸市。”
土地,是农民的根本,难怪一直贪图安逸不肯说实情的老人突然就说了。所以说伤人莫伤其根本。
有了新的侦破思路,黎莞却有几点想不通:“龚老师,你怎么就知道从那老大爷身上能找到线索呢?”
“村民不是不愿多说就是说不知道,可见这个案子不是没有隐情,而是有个大势力在压着他们,不敢说而已。而那个老大爷,你没发现,今天的太阳不大,并不适合晒太阳,何况他前后一直都从眼缝里看我们的动向。”
黎莞暗自佩服这位其貌不扬的犯罪心理学家,他的心思真细腻。可心思细腻那位却没因为新方向而轻松,相反,那几个未解的谜团还缠绕在他心上,譬如原本“证据确凿”,等待判定的杀人案怎么就不了了之了,再有,当那起旧案被重提时,派出所的资料馆怎么就莫名地起了火,他觉得案情还有很多可待商榷的地方。
一方面,黎莞安排人手搜集当初的证据,另一方面龚克也在寻思着如何解除李家三兄弟而又不打草惊蛇。
只是,蛇终归还是惊了,在一个天气还算不错的下午,一辆加长版的凯迪拉克横在了新乡县派出所不大的门前。黎莞正在比对手里的资料,一抬头看向窗外,刚好看到从车上下来的李家老三,李世茂。他一身西装革履,和黎莞手上拿的资料照片出入不大。
黎莞看着他站在门前端详了大门几秒,这才理理衣襟迈步进楼,没一会儿,有咚咚咚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黎大队是吧?”
黎莞挑挑眉:“是我,你有什么事吗?”
“听说你们在四处搜集资料查我们,说我们是当初杀那个王保户的凶手?”
黎莞又挑挑眉,不置可否。李世茂也没管她,继续兀自说着:“你们爱查就查,只是有一点,我哥说了,我们李家是有头有脸的人,查明白了不是我们,到时候我们可就要求个说法了。”
说完这些话,李世茂就大摇大摆地出了房间,旁边一个新乡本地的小民警凑到黎莞旁边,小声说:“黎大队,李家在我们县是第一户,县里的领导平时都要卖他家几分面子,现在被他们知道我们在查他,估计案子不好查了……”
黎莞直接甩了小民警一眼刀:“你哪个警校毕业的,哪个老师教你破案要看面子,不好查的案子不查来着?”
小民警被训斥的抬不起头。
那天归来的龚克听了黎莞对白天事情的陈述,点点头:“这是正常现象,对方心虚了。”龚克说对方心虚,并不是空穴来风,白天时,他又去了一次陈东林的家,上次陈一晓说他爸爸喜欢的不是他妈时,他就留意过,而这次的陈家之行也恰恰印证了他当初的猜想。
陈东林不喜欢他三弟的一个主要原因是,他三弟娶了他喜欢的女人。陈东林和陈晋的妈曾经是一对过。证据就是在陈东林家一处暗格里找到的一本属于陈晋妈的日记。
日记记录了它在主人同陈东林热恋时候的种种。
可日记到了某个年份就突然中止了。
再继续时,日记就到了最后一篇,日记的内容是这样写的:“我已经是个不干净的人了,既然他们想要,那我就给他们,也算报答了陈裕达对我的恩情,他是好人。”
简单的记录让龚克推理出当年的大致情形,陈晋的妈妈被人糟蹋,陈东林一时无法接受,失落的陈晋妈赌气嫁给了陈东林的弟弟,可谁都没想到陈裕达之后牵涉进了杀人案,为了救丈夫出来,陈晋妈看样子是再次牺牲了自己。
当然,这些推论需要证据提供基础,看着陈晋妈的日记,泣不成声的陈东林捂着脸承认了一切。
那时,他和陈晋妈谈恋爱,对方的父母一直瞧不上自己,他因此也憋了一口气,直到有一天,当走了几里山路来找他的陈晋妈披头散发出现在自己面前,衣服也被撕破了时,他突然就有种对方配不上他的感觉,鬼使神差的他撇下了陈晋妈自己走了。
本来想着过几天等他心里平衡了再去找他,可谁想到再见面对方却成了他弟妹。
造化弄人,早知道结果,他还会要当初的自尊心吗?陈东林也不知道。
只是可惜,陈晋妈没提那几个人究竟是谁。
“左不齐跑不出李家那哥仨儿!”黎莞恨恨地说,她最恨j□j甚至j□j类的案子了。
“龚老师,我准备提审李家那三个人……”虽然没证据。
黎莞的话音还没落,新乡派出所办公室的电话就急促的响起来了。
讲完电话,黎莞面色开始凝重:“李家城北的仓库着火,听说仓库里还有人。”
城北距离派出所还有段距离,车子开到还有两条马路时,车里的人就看到浓浓的黑烟遮住了半边天,火真的不小。
天黑前,火被扑灭了。随车跟去的穆中华先带着面罩进火场,尸体就躺在仓库中央,呈斗拳状,经过了初步的物证搜集,她叫同行法医通知其他人可以进入现场。
“需要进行尸检解剖判定是失火意外还是他杀。”穆中华的声音透过面罩显得闷闷的。
“99%的可能是他杀。”龚克的声音让穆中华新奇,看起来他是有十足的把握了。龚克的手指去一个方向,穆中华顺眼看去,呆了。
不远处烧的一片漆黑荒芜的地面,此刻躺着一张白净的纸,纸上似乎有字迹。
穆中华起身走过去,带着塑胶手套的手拿起那张纸,这次她看清了,第一行是这样写的:警方无能,让案犯逍遥法外这些年,我现在替天执法。
而下面的字迹是属于另一种笔体。
是份认罪书。
大略看完,穆中华回头看龚克:这下好了,我们大家都成疑犯了。
龚克也想起疼疼看柯南时,常会从凳子上蹦起来高喊的一句话: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他回头环顾,不是警员就是干员。
作者有话要说:我发现我还是喜欢写凶杀,怎么办?艾玛我是不是个变态啊,你们不要因为我这个恶趣味就不和我做小伙伴啊,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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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地狱召唤
这种“凶手就在我们当中”的认知让黎莞有些蒙,她自认算得上久经沙场的干练警员了,可现在一时也没了主意,的确,如果凶手真的是警员中的一个,那让他们参与到案件调查当中来显然是件不智的事,好在经验更为老道的穆中华先说了话,“别那么早下定论,这仓库房顶都烧没了,纸又是皱得,难保不是从外面丢进来的。你没瞧见那边有块石子吗,”
听老穆这么一说,众人扭头一看,果然在刚刚纸张躺着的地方躺着一块不大的石子,看颜色和周围烧焦的地面也的确不一样,龚克明显觉得刚刚还环绕在身体四周的紧绷气氛在这一刻松弛下来。
“黎队长,我们要准备法检,你带着警员出去看看是否有其他线索吧。”穆中华这样说着,看也没看黎莞一眼,蹲□子开始观察尸表。
而黎莞在龚克一个眼神的提示下,也猛地意识到了穆中华话背后的意思。石子从高处落下,不可能不发出响动,唯一的解释是,凶手拿字条包裹石子,近乎平直的将字条丢在了现场,这么看来,凶手就该是在现场的某个警员。
检查完尸表的穆中华随着运尸车去了殡仪馆,在等待法检结果时,黎莞和龚克在新乡派出所某房间里开了一个简单的碰头会。
“省厅的人可以排除,他们都是临时抽调过来的,不具备作案的先决目的性,而且案发时他们正在派出所开会,这就排除了作案时间。”冷静下来的黎莞分析。龚克沉思下:“回去可以再确认下是否都在,另外,在场人员的怀疑范围可以再缩小一下。”
他拿出一张纸,黎莞看着纸上面用笔画着一些圆圈,圆圈里写着些字,是些人名,黎莞认得,那是当时出现在现场的警员们的名字。她仔细辨认了下,惊讶:“龚老师,你和我们才呆了几天,记住他们的名字不说,我看你刚刚根本没怎么看他们,怎么就记住他们站的位置了呢?”
这没什么难的。龚克撑着下巴开口:“梳中分的万为国每天下午都要给家里打一个电话,他奶奶最近风湿病发了;法医组那个扎马尾的女法医才和男友分手,原因估计在她,正想着怎么和男友复合;新乡派出所话最多的是姓刘的一位民警,他对法医组的女法医有意思……”
黎莞有些呆,这些事她都不知道,可看龚克肯定的口气,她觉得这些八成都是真的。
“龚老师,你也太神了……”
“这不是重点,多观察,你也能有这些发现。”龚克指指桌子上的纸:“重点是,只有这个区域上的人,是有可能把纸条丢弃在现场不被发现的。”
他指指纸条,上面画出一个扇形区域,范围内包括了五个人。龚克不擅长数学,也不擅长力学,不过有个人擅长——叶之远。
在穆中华离开后不久,被她叫去现场的理学院教授叶之远根据角度考究,划定了这个范围。而凶手,就该是出自这五个人之中。
黎莞本来是信心满满的,在她的有意安排下,那五个人间接被排除在案件之外,正当她准备着手瓮中捉鳖的时候,她派去找李家其他两兄弟的人来了消息:李家老二被人发现死在了家中。
结果那天,穆中华才准备离开殡仪馆,就又被送来的尸体堵了回去。
“我老腰都要断了……”解剖进行中的穆中华接到老叶的电话,开着免提和他抱怨。老叶是个好脾气,声音柔和的安慰:“结束了回家我好好给你揉揉。”
老夫妻俩的对话听得同在解剖房的其他同事一阵羡慕,也听得坐在老叶屋里的叶南笙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一边咬着水果,一边点着开始有了起伏的肚子:“小东西,都赖你,不然现在同你爸一起并肩作战的就是你妈,不是我妈了!”
新乡县殡仪馆外面有块不大的草坪,入秋天气,草枯黄着,人走在上面听得到脚下草茎折断的声音,嘎吱嘎吱的。黎莞处理好手头的事,皱着眉来找龚克。
此时的龚克就盘腿坐在草坪上,他身后是棵榆树,树干被虫子掏空了大半,从树冠的枝叶看,是棵死了很久的榆树,他在看手里的两张纸。
黎莞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抬起头,带着血丝的眼睛竟是透着疲惫:“那五个人杀害第二名死者的可能是不是排除了?”
黎莞点点头,说实话,她很能体会龚克现在的感受,眼见着抓到真相的时候手却突然空了,这种感觉放在任一一个警员身上都不可能好过。
“龚老师,那现在是不是就可以排除掉那五个人的作案嫌疑了。”自以为板上钉钉的时,黎莞却没想到会得到龚克的否定。
他提出了自己的理据:火灾现场的情况,纸条只可能是他们内部人做的,而如果第二名死者的死亡时间可以排除他们作案的可能,那么解释就只能有一个,凶手不止一个。
龚克提议等穆中华的尸检报告出来再安排下一步,黎莞点头同意。
穆中华不愧是国内首屈一指的法医,两起尸检只进行了三个多小时,一份完整的尸检报告就出现在了新乡县派出所办公室的投影幕布上,而尸检的结果却是大大出乎人们所料。
“先说第一名死者。死者李世方,被发现时尸体呈烧焦斗拳状,所谓斗拳状是人体蛋白质受热凝固,骨骼肌肉受热收缩而产生的热强直,使尸体呈斗拳姿势,大家知道,生前的活活烧死,和死后高温焚尸都会造成现在这种斗拳状的尸征,而李世方的死,我认为并不是烧死的。“穆中华这个论断没让在场的刑警们惊讶,倒是陪同穆中华进行尸检的几个省厅法医先诧异了。
“可是,老师,李世方的口腔和气管都发现黑色灼烧粉末,这符合生前烧死的特征啊?”两名法医里年纪长些的那个开口。无意外的他遭到穆中华一个白眼:“知道死读书不如不读书,我说死者不是被烧死的,不代表火烧起来时他就死了啊!”
穆中华这话像绕口令,大家在等她的解释。收起对学生的情绪,穆中华指头在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下,随即一份化验报告出现在了投影墙上,是来自新乡县立医院的化验报告:“条件限制,我把李世方的残留胃液送去县医院化验,结果刚好证实了李世方是死于心率过速后的心跳骤停,致死原因就是李世方死前服用过的这种学名DEP-7的致幻剂。”
才被老师批评过的男法医总算懂了为什么解剖时老师还特意打开了死者胸腔查看,所有死于心率过速后心脏骤停的死者,心脏都会有一定病理表现,譬如心房肿大,心血管可能出现充血等等。
至于第二名死者的报告就容易多了,死者李世达死亡时间与第一名死者的死亡时间相差两小时,被发现死在自家浴缸里,在他胃液里发现少量逆液,同样的也检测到和李世方相同的DEP-7致幻剂,死者指甲多处折断,手臂腿背有碰撞产生的生活反应,根据案件重现,也该是再被凶手逼着吃下过量致幻剂后倒进浴缸溺亡的。
穆中华陈述完毕,几个来自新乡本地的民警有些摸不着头脑,就算知道凶手是如何杀死死者的又有什么用。
“有大用处!”黎莞拍了下桌子,“从致幻剂的获取渠道,筛选嫌疑人。”
龚克点点头:“范围还可以再缩小点,凶手有车,家人中有人遭遇过不幸,多半是女性,且和李家有过过节。”
他闭着眼,像结束沉思一样地又点点头,然后睁开眼。
会议结束,所有的人都走了,黎莞单独留下。“龚老师,你后面的推论有几点我不大明白,车我知道,从仓库到李世达家距离基本是横跨半个新乡县,没有车无法在两小时内完成杀人。可后面呢?”
龚克没说话,相反他把在火灾现场拿到的那张纸递去给黎莞:“看看李世达的认罪书,有什么特点?”
黎莞皱眉看了会儿,摇头,除了内容是交代他们兄弟做过什么坏事、字不大好看外,她再没看出什么其他。
“看看标点呢?”
经由龚克这么一提醒,黎莞才注意到,虽然李世达是在高度紧张的情形下写下这东西的,但他还是个很讲究的人,标点符号一个不少,唯独认罪书最后,没了标点。黎莞抬头:“难道……这是没写完的?”
龚克点点头,起身去窗边一张桌子旁翻了半天,找出半截铅笔:“小时候拓硬币的花纹玩过吧,试试。”
黎莞接了笔,轻轻的在纸张表面描着,没一会儿,另一幅字迹出现在黑白颜色间,那是张让人触目惊心的名单,都是被李家三兄弟祸害过的女性名单,上面详细叙述了他们三个用什么方式胁迫妇女就范的,次数以及地点。黎莞粗粗看了下,受害人数足有二十人之多,而在这些人里,多数都是被李家兄弟采用致幻剂下手的!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报复!那李世茂不是也凶多吉少!”黎莞的拳头握紧。她特别痛恨像李家人这样祸害妇女的人,不过身为警察的职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用暴力回馈暴力是最糟糕的解决方法,只有把罪犯交给法律,才是最好的方法。
黎莞起身,正准备去部署,突然她的眼睛聚集在龚克身后的窗子上,夜了,窗外漆黑的风景让窗外那张白色脸孔显得过分狰狞,黎莞看着那张脸的猩红眼睛看了自己一眼,就迅速不见了。
她奔向窗口,外面空荡荡地,只有风吹的响。
那里是二楼。
作者有话要说:么么哒,爱大家,这个案子大约还有2章,然后就是最后一案了。万事总有终了时,我想信命定之后我们还会再见。
第八十九章使徒
派出所外墙爬了不少壁虎,入秋天气,壁虎叶子干了,风一吹,沙沙的声音在院子里传了好远。白天还好,放在入夜里,这偶尔响起的声音总让人感觉有点慎得慌。
此刻,在B省省厅刑侦大队队长黎莞的脸上却丝毫看不见恐惧的神色,她举着手电筒,正把光柱对准二楼的那面墙。那里同样是连成片的壁虎叶子,叶子浓密,不仔细看是看不出其中压坏的几处地方。
“看来不是真鬼神,而是人在装神弄鬼。”黎莞回头看龚克,“龚老师,你觉得这个人和案子有关吗?”
“说不好。”龚克说的是真的,不过我觉得在这个敏感时期出现了这么一个人,巧合的几率很低。
“李世茂找到了吗?”他问。黎莞摇摇头,不知道李世茂是不是已经遇害了。
黎莞不知道,此刻的李世茂并没遇害。当他睁开眼时,除了脖颈疼得厉害外,他发现自己脖颈上竟被锁着一条很粗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固定在墙上,他拉了几下,那头纹丝不动。
“来人啊!”他想叫,可喉咙像被人堵住一样,怎么也发不出声。恐惧像条蛇一样慢慢攀爬上他的心,他回忆着自己似乎是接了二哥的电话,然后准备出门,就是在那时,有人从身后勒住了他的颈子,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开始打量四周,是个不大的房间,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房间光线很暗,唯一的窗子拿隔音板堵了,房间的光源来自隔音板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发不出什么,行动也被限制,脑子一团混乱的李世茂一时想不出什么方法自救。
就在这时,紧闭的门板突然开了,金属门上了锈,从外面被推开,门轴发出刺啦刺啦的刺耳声音。心跳似乎一下子紧绷到了心脏口,李世茂睁圆了眼睛看着眼前那张煞白煞白的脸,那人头发不短,垂在脸旁,一双通红的眼睛透过发丝看着他。
李世茂咽下口水,他看到那人手里拿着一把电锯。
“你要干什么!”惊恐毫无遗漏的表现在他眼神里,他想喊却一声都喊不出来,于是惊吓过度的李世茂甚至连躲都忘记躲一下,眼睁睁看着那电锯朝自己挥了下来。
啊啊啊……红眼睛盯着想叫却叫不出来的李世茂,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却一点不狰狞。
在明确隔离开新乡派出所那五名干警后,黎莞安排剩余下来不多的人手投身进了对嫌犯的调查当中,来自前方的消息很快就送达回了设在新乡派出所的指挥中心。
下午,日光和煦,黎莞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上那份名单,名单上的人数并不多,只有三个。她前后仔细的看了几遍,然后把名单递去给坐她对面的龚克。
随着龚克眼球慢慢的移动,那三个人的形象也在他脑中立体起来,第一名疑犯名叫晏兵,三十五岁,在县里开家五金用品店,他家出事的是他老婆,当年他去南方做生意,李家老三看上他老婆,后来得手后,晏兵的老婆上吊死了。当年得到消息的晏兵回乡后曾找李家闹过一阵,后来不知怎么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晏兵的老婆死后他并没再娶,据调查了解,晏兵有辆小面包车,而且他有吸毒习惯,案发前,他才从县里的地下供毒方那里买了点。综合几点下来,他成了警方怀疑的第一人。
再看第二个,第二个嫌疑人叫安远,从照片上看,是个长相斯文的年轻人,戴副塑框眼镜。备注上写着他是县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奇怪的是,他没车,家人也没有被李家三兄弟害过的记录,因为他是个孤儿,是直到半年前才来的新乡县,而警方之所以把他列入嫌疑人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就在李家三兄弟出事的前一天,这个长相一贯斯文,无不良记录的年轻人突然去地下卖场买了不小剂量的致幻剂。
过于巧合的事实让警方不得不怀疑他。
龚克在安远的资料上略微停顿了一下,转而把视线移去了第三个人。
第三名嫌犯竟然是李家矿区一个不算小的头头,名叫滕华。根据调查显示,滕华是个性格温吞的人,说好听了是温吞,用新乡老板姓的话讲是窝囊,能不窝囊吧,老婆被李家老三霸占了这些年,还挨得下脸在李家工作,这不是窝囊是什么。
滕华有车,而且据称他经常帮李家兄弟去买毒品,而且根据群众反映,出事的前几天,有人听到滕华和李世茂曾经大吵一架,滕华也曾扬言要杀了他们。由此滕华也被划定成为最具嫌疑的人之一。
“分组吧。”看完资料,龚克敲着桌子说。黎莞也表示赞同:“我,龚老师您,再加上尹队长,咱们三组去排查,龚老师,你有目标人选想去见哪个没?”
龚克眉毛皱了皱,吐出俩字:安远。
县图书馆在新乡县一条不算起眼的马路上,路旁种着两排树木,是北方常见的针叶树,秋天来了,这些树倒是绿的茂盛。陪同龚克一起来找安远的是新乡派出所一位姓杨的小警员,他对龚克很敬重,叫了一路的龚老师。到了图书馆,小杨先下车,他一路小跑地去了图书馆门卫处,没一会儿,折返回来的小杨朝龚克摇摇头:“龚老师,门卫说安远出去买水,要一会儿才回来,要不我们进去等等?”
龚克打量下四周街景后说:“就在这等等吧。”
其实小杨是怕龚克站在马路边对他身体不好,新乡的煤乡,空气质量并不好,再加上这个路段临近住宅区,路上尘土飞扬的。可龚克既然坚持,小杨不好多说,站在龚克身旁,他想着给老师遮遮阳,无奈身高不够。
等了没一会儿,小杨突然兴奋地朝龚克摆手:“来了来了,龚老师,安远来了!”
龚克放眼望去,果然在马路尽头,一个青年身影被阳光拉的细长,正漫步朝图书馆这里走来。
“安远是吗?”小杨先几步走上前拦下了安远。后者只是神情略微诧异片刻,就点点头。龚克仔细看了下他的五官,真的和照片一样,长得很斯文。
对小杨的问题,安远点点头。
“我们是派出所的,想就最近发生是两起案件问你几个问题,请你配合回答一下。”龚克事前提示过小杨如何问问题,小杨照着他说的,做的不错。只是安远的回答倒是让龚克小小诧异了一下,安远说:“你们是想问李家死的两兄弟的事吧,虽然我来新乡时间不长,和他们也没什么恩怨,但朋友们都说他们死了是活该。”
安远眼神坦荡,龚克没看出什么异常。
在小杨的授意下,安远在图书馆找了个小房间回答龚克的问题:
那天我和平时做的事情差不多,上午在图书馆值班,下午有点累,就回家睡觉了。
人证?我没有,我在新乡没亲人,自己租房住。
什么时候醒的啊?大约下午四点多吧,记不清了。
致幻剂?新乡这里的年轻人多少都会吸点,我知道不好,以后不会了。
安远毫无助益的回答让小杨有些抓狂,可偏偏又找不出他什么毛病来。龚克倒是不急,他换了个问题问:“听说你老家是农村的?”
龚克这个问题也许让安远觉得诧异,他愣了片刻,然后点头:“是,农村。”
“农村孩子读书不容易,你家有兄弟姐妹吗?”
龚克像是问到了让安远伤感的地方,他头微微低着:“我家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姐姐从小是没书念的,我最小,本来也是没书念的,如果不是那时候村里来了结对子的好人赞助我读书,我也读不了大学。”
“你毕业的大学是国家重点,怎么想到来新乡做个图书管理员的?”
似乎知道龚克问他这个问题的目的,安远抬起头,十分坦然的回答:“因为当初赞助我的就是新乡的一位伯伯,我是为了他来的新乡,本来想着来了能报答他,可我来后才知道他已经去世了。”
龚克点点头。之后他又问了几个问题,觉得差不多了,起身准备告辞。他们所在的房间到前面的图书馆中间要经过一道走廊,走廊上有道,是很破旧的铁门,门上有个猫眼,蒙了灰,龚克从门前走过市感觉有什么人在看自己,可他回头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安远在门口和龚克告辞,小杨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冲龚克嘀咕:“龚老师,你说这人会是凶手吗?他没车,也没动机啊。”
小杨说的也是龚克想的,沉思片刻,他让小杨开车。可归程的路上,他却特意让小杨走得和来时不同的一条路。
路上,他有了意外的收获,正当他准备打电话通知黎莞时,他没想到黎莞竟先他一步打来了电话,电话里黎莞告诉龚克一个算不上很好的消息:滕华在家自杀了。
根据滕华的母亲称,事发前,滕华曾和儿媳大吵了一架,似乎提到了什么杀人之类的。
作者有话要说:愿清歌在远古伊甸一切都好。
90
第九十章道德与正义
李世茂再次醒来,隐约觉得□疼得厉害,他挣扎着拿手一摸,竟然摸了一手的血,借着室内微弱的光,他朝身下看,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大腿从根上起连皮带肉被削去许多。李世茂手控制不住的颤着,他觉得自己刚刚是摸到了腿骨了,让他毛骨悚然的触感。
他想尖叫,可尖叫声还是和之前一样,噎在嗓子口怎么也出不来。
就在这时,突然意识到什么的他抬起头,看着房间里的一处角落,那角落漆黑漆黑的,像什么也没有,可潜意识里,李世茂知道那里有着什么,就在这时,一阵窸窣声过后,一张苍白无比的脸庞幽灵一样从黑暗底层浮现出来,那人的眼睛血红血红的,让李世茂呼吸几乎停滞的是,对方的嘴里似乎叼着什么,而嘴角则是沾满了血。
啊!!
龚克猛地睁开眼,额头上还带着噩梦中的汗。他定了会儿神,环顾下四周,发现自己躺在新乡招待所的房间里,身边的床铺空着,他伸手摸了一下,还是热的。就在这时,从洗手间吐了几回的叶南笙脸色辛苦的回了房间。
见龚克醒了,叶南笙甩甩手,走到床边:“又做噩梦了?”
龚克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是做梦了,梦里他又听到了来自张狰狞的笑声,这样的梦他很久没有做了。龚克把叶南笙就近拉坐在床边,环住她的腰后又拿被子盖上她的腿。
“很辛苦吧?”因为忙着案子,直到今天回了招待所龚克才知道叶南笙最近开始孕吐的厉害,用穆中华的话形容就是,明明才吃二两东西的胃,硬是给你吐出两斤内容来。
看得出叶南笙不好过,但她还是语气轻松的安慰着龚克:“这点困难是小意思,你等我把这小鬼头生下来的,管保把他折腾我的这些都原样给他折腾回去。”
瞧着叶南笙那信誓旦旦的样儿,龚克知道说不准她真做的出来。他摸着叶南笙的肚子,听她问许多孕妇都会问的一个问题:“902,你是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都喜欢。”
“请严肃认真的回答。”叶南笙拍了龚克一下,后者则抓住她的手:“我很认真,如果生的是儿子,我们爷俩一起保护你,如果是女儿,我保护你们娘仨。”
叶南笙本来觉得龚克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可她没想到这样一个不善言辞的人会说一句让自己热泪盈眶的话。
小两口腻歪了一会儿,叶南笙想起什么,问龚克:“那个案子的凶手确定是滕华了吗?”
龚克摇摇头,他总觉得滕华的性格和他心中的凶手形象有出入,一个唯唯诺诺很多年的男人即便是突然生出了报复心理,也不该以自杀收场,再者,就算自杀,他也不该是以吞食安眠药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太过平静的死法并不符合他对这起案件真凶的性格侧写,相反,他心里倒是有个目标。
而今晚,之所以能放心大胆的回来睡觉,是因为他在等一个结果。
而结果就在第二天天亮时出来了,从尹毅的调查反馈看,他基本已经有把握确认谁是凶手了。
新乡县医院,内科病房。
洗胃完毕,重新清醒过来的滕华脸色苍白的和问话警官做着笔录:“我老婆开始还是被逼的,可是后来她竟然心甘情愿的跟了李家那个王八蛋,我顶了这顶绿帽子这些年,心里实在是憋屈。那几天,李家出事,我老婆就失魂落魄,坐立不安的,我实在是不舒服,吵架时就说是我杀了李家那几兄弟……”
“那又为什么自杀?”问话的警官问。滕华抬头看了警官一眼,随即低下头,声音低低地答:“我……我老婆要和我离婚……”
出了县医院,黎莞止不住的摇头:“这样的男人,活了一辈子算白活了,按照龚老师您说的我们详细调查了滕华,案发时,虽然没人能作证他不在案发现场,不过那天,滕华的车是送修的,车厂有记录。可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会怀疑安远,他根本就没车,两起案发地的距离根本没法靠步行短时间到达。”
龚克摇摇头,正准备说出自己的想法,黎莞的手机急促的响了起来,只听对方简单的说了几句,黎莞脸上的兴奋就表露无疑,挂了电话,她朝龚克一挥手:“凶手抓到了!”
不止凶手抓到了,连失踪数日的李世茂也被一并找到了。
新乡县城郊一条公路上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当龚克和黎莞出现时,站在车旁的人长长出了一口气:“是我,是我杀了李家那三个败类,国家枪毙了我吧。”
上次在小卖店里见过一次的老大爷,这次依旧表情清淡,好像那次在他家店门口晒太阳似得,他表情平静的跟着警察上了车。
李世茂被发现时,是死在了面包车后备箱的。根据发现情况的民警汇报,他们是在巡逻时候发现小店店主的车有异常的,谁也没想到,一搜竟搜到了死去的李世茂。
“身体多处割伤,有大量失血,但致命伤在头顶,短匕首直插脑干,造成瞬间脑死亡。根据尸僵情况看,死亡时间该是凌晨两点左右。”解剖结束的穆中华脱掉解剖服,并没急着回招待所休息,跟着派出所的车,她回了新乡派出所,此刻,在派出所二楼的一个房间,小店的老板,59岁的方国强在做着案情陈述。
“我有个女儿,当初就是被李家老三骗了的,李世茂说喜欢她,会娶她,我那丫头信了,一心朴实的跟了他,谁知道李老三不是人,给我闺女吃那种药,还趁机让他两个哥哥一起把我闺女糟透了。那事儿没多久,我闺女就吊了脖子了。”说到伤心处,方老汉抹了把早干的泪。“这些年了,李家以为我不恨了,时不时给我些小恩小惠,可他们哪知道,我一直恨的,借着给李家送货的机会,我逼着李家那俩小子吃了过量的兴奋剂,当初我闺女咋被他们祸害的,我现在就要让他们咋死。”
“说说你是怎么逼的。”
“枪,我年轻当过兵,爱摆弄枪,我自己会做枪,我就是用我自制的那把枪逼着他们吃下的药。枪现在就在我家里床头柜的抽屉里,你们不用怀疑,女儿的仇我已经报了,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
黎莞眉头皱的紧紧的,从在方国强家的搜查情况看,的确有把枪,而在李世茂来派出所威胁过之后,这位早不相信法律的老人忍不住自己动手也解释的通,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黎莞看向龚克,见他一副老神常在模样,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了极其嘈杂的声音,黎莞眉头皱的更紧了,今天都是什么情况啊?
可当审讯室的门被从外推开,黎莞看清来人时,除了心惊外,她还真理解了为什么有那么多尖叫声了。就算放在白天,眼前这个脸色极其苍白,眼球猩红的人还是让人不寒而栗,虽然她是个女人……
啊……啊……女人啊啊了半天,竟然是个哑巴。
黎莞认得,她就是那晚趴在派出所二楼的那个“女鬼”,她究竟和案情有什么关系黎莞不知道,不过黎莞分明看到前一秒还沉静的很的方国强开始不那么淡定了。
下一秒她知道了原因,因为紧随着女人进来的那人说:杀了李家三兄弟的人是我。
那人是安远。
相比方国强的陈词,安远的只需要把方国强才说的那些事放在自己身上就是了,而至于动机,他不想多说。直到龚克把一沓资料放在了安远面前,他的眼神才开始恍惚起来:是,我是为了报恩。
安远出生在农村,家里不止清贫,父亲还有酗酒的毛病,才初中毕业的他就面临了辍学。那时候的安远是绝望的,他喜欢读书,读的还不错。就当他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读书时,学校的班主任通知他,有人愿意资助他读书上学。从那天起,安远就对这个每月会给他写信鼓励他读书的方爸爸有了依赖,在他的人生字典里方爸爸取代了爸爸的地位。
可是有那么一段时间,方爸爸不再给他写信,虽然学费还是会按时寄来的,虽然半年后,方爸爸的信又来了,可是不一样了,方爸爸不再像之前那么幸福快乐了。
直到大学毕业,只身从南方来到新乡的安远才知道,方爸爸的女儿死了,因为几个人渣死了。
他拒绝掉原来签署的工作单位,来到新乡县做一名图书管理员。
“真正决定动手是在李世茂来找你们时开始的,警察总是放过坏人,正义只有靠我们自己来主持。”
龚克打断了他:“你错了,方国强在失去女儿的时候还坚持资助你读书,并不是让你学成以后替他报仇,如果真是如此,他就不会在发现你囚禁了李世茂的时候亲生杀了他,再把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了。以暴制暴永远秉持不了正义,你现在的行为只会毁了你,也害了方国强。”
三天后,新乡县火车站,依旧尘土飞扬的空气状态。黎莞为龚克送行。
根据多方查证,在火灾现场留下那张纸条的的确是五名警员里的一员,是方国强的侄子,由于并没直接牵涉杀人案,他得到了一个记过处分,被开除出了警队,而至于安远和方国强则分别将以杀人罪提交市级法院裁决。
“法外有情,我们会像法院提出求情的。”通过这次合作,黎莞尤为佩服起龚克那让人折服的断案思路,她知道这起案子最让龚克惋惜的就是方国强和安远,所以这么解释。
龚克点点头。
一旁,疼疼在和陈晋告别:“小师弟,等你妈妈的病好了就赶紧回学校上课,不然我就让我爸把你逐出师门。”
陈晋点头,能找到妈妈他就很高兴,无论妈妈是什么样的,她就是他妈妈。
这起案子另外一个让人意外的地方就是找到了陈晋失踪多年的妈妈,谁都想不到,那个脸色苍白,眼睛通红的女人会是陈晋的妈妈。
被李家兄弟迫害,陈晋妈的精神状况不好,最近一年才摆脱李家兄弟控制的她一直在被方国强照顾。
火车就要开了,广播里广播员正催促旅客登车。龚克准备带着家人登车,就在这时,黎莞上衣口袋的电话又响了。说实话,做警察的平时最怕的就是手机响,因为多半又是和工作有关。
这次也不例外。
正准备登车的龚克听到黎莞叫他:“龚老师,差点忘了,我是有案子来找你帮忙的。”
B省某小城出现无脑死者,死者大脑不翼而飞,而就在刚刚,第二起类似的案件又被通知到了黎莞,这次的死者是在A省,而死法和第一起相同。
两名死者均为女性,死前无性侵迹象,案情就算再古怪,龚克也不奇怪,可当他听到两名女死者的名字时,龚克整个人却呈现出一种呆滞状态。
周丽娜、李玲。
他怎么也忘不掉,大约五年前,自己解救出疼疼的那起拐卖案,里面的两名女性名字就是周丽娜、李玲。
他想起了张之前给自己的那张字条。
91
番外一
我叫龚筱藤,家人都叫我疼疼。
出院后,我被爸爸留在家里又休养了一年,那一年发生了许多事,南笙姐姐给我生了一个小弟弟,弟弟的脸圆圆的,比爸爸好看,我总是看不厌,有时候趴在婴儿床边我要看上一天;二爸爸悄悄告诉我再一阵我的二妈妈也要给我生个小妹妹了,再有就是那个叫靳怀理的怪叔叔也做了爸爸,是个比我弟弟大半岁、个头儿却和他差不多的小弟弟。
因为个头问题,怪叔叔没少和爸爸呛声,他总拿眼睛偷瞄我家到底给弟弟吃什么,而每当他打算跟着去给弟弟喂奶的南笙姐姐去看时,爸爸就会表情淡淡的站在怪叔叔面前,挡住他的去路,然后再淡淡来一句:“带你儿子去医院看看吧,现在改良下基因说不定个子会高点儿。”
其实吧,我觉得爸爸就是不说,他想说绝对比怪叔叔毒舌。
可有件事我就想不明白,我想不通为什么我离开时陈晋读的是五年级,回来时他还在五年级蹲着呢?
“喂,你不是该上初中了吗?”第一天去学校,我在放学的校门口看到了陈晋,他穿件不算新的白衬衫,领口开着,嘴巴里叼着根毛毛狗,夏天的风吹起他的头发,我觉得他长高了不少。
对于我这个问题,他显得满不在乎:“惹祸了,考试没过,被留级了很正常。笨!”
我才不笨,还没等我说,陈晋直接拿过了我的书包:“我和师父说了,他忙,以后我接送你上下学,反正我们在一个学校。”
“我是师姐哎,要你接送!”
陈晋倒好,直接无视掉我的抗议,拎着我的书包先跑了,跑出几米远,他还气人的回头冲我喊:“你属乌龟的啊,那么慢……”
我当时就想着,这个陈晋怎么这么讨人厌,可我没想到,在接下去的几年里,陈晋一直这么讨厌的陪我读到了小学五年级。
当我坐在五年级的教室里,回头看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陈晋时,真很担心他就这么一直在五年级待下去了。
那天放学时我对陈晋说:“喂,你学习上点心,少闯点祸不行啊,还真想当万能老五啊!”
过马路的时候,我说着话,没注意有车开过来,倒是看起来大大咧咧的陈晋猛的把我一把拉到什么,趁着我惊魂未定的时候,他指尖一弯,在我脑门一计猛弹:“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学习不上心了?”
几年时间,我算了解了我不可能在陈晋这里找到什么做师姐的尊严,我哼了一声:“那祸呢?能不闯吗?”
“我尽量吧!”他的回答从来都是点儿浪荡的。
可说起来,那年也怪,陈晋一个祸也没闯,升学考试里,他考的分数竟然比我还高。
后来,直到我和陈晋在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甚至同一所大学里读了很多年书,我才后知后觉的问:“喂,当年你是故意的吧?”
“故意的又怎样?”他凑近我说。
是不怎样,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是陈晋同学的女朋友了。
“一点都不知道尊重师姐!”我还是死鸭子嘴硬。
“师父说,我对你这个师姐可以随意放肆。”
“我爸!”我眼睛瞪圆,“什么时候说的!”
“几年前吧……”他模棱两可的回答。
“几年前!”我不依不饶,心想老爸你就这么把我给卖了。
“你可真啰嗦。”
我睁大眼睛,这下啰嗦不了了,嘴被堵上了。
哎,这辈子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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