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阿代再没与富冈义勇说过话了。
虽然他依旧会每隔半月来此一趟, 每当阿代推开屋门时,就能看到他站在屋外的身影,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又站在那里有多久了。
阿代每次都装作没看见。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两人再次重逢的那段时日。
他默默跟在后面,陪她上街去买东西。但阿代没再让他帮忙提东西了, 反倒将东西递给一旁别的男性, 她认得对方, 是住在她们那片街区的独居男性, 叫高本。
见阿代避开富冈义勇的手,将菜篮转而塞进他怀里:“高本先生,可以麻烦您帮我提一段路吗?”
高本愣住片刻,随即便欣喜若狂:“当然可以!”
富冈义勇伸来半截的手就那样顿在半空, 他感到心脏有些闷闷的。阿代转身时, 他下意识又伸手过去,扯住阿代的一点袖口, 不想让她走。但阿代完全没有理会,继续往前, 那片柔软的和服布料就从他手心滑走了。
阿代一边浅笑着跟高本聊天, 一边顺着集市往前走。
高本也是外来的镇民, 现在正以靠写稿维持生计。
阿代便找他讨论一些与他职业相关的话题。
高本非常惊讶她对文学居然也这么了解,非常高兴地跟她聊了很多。
忽然。
她的手腕被人紧紧抓住。
阿代挣扎了下, 完全没办法挣脱开,反倒被他轻扯一下, 就拉进了怀里。
“放开。”阿代抬眼瞪他。
富冈义勇有些难过地看她一眼, 没有顺从,反倒将阿代控制得更紧了。他抬起眼,没什么表情地盯着一旁的高本看。高本完全被眼前的情况惊得愣住了,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怒声:“你、你在做什么呢?!”
看着被高本始终抱在怀里的菜篮。
富冈义勇眉心微蹙。
他伸手。
将菜篮不容拒绝地拿过来。
他一手紧紧将阿代圈在怀里,任由阿代怎么捶打都面无表情不松开,一手平静提着菜篮。但仔细能看出,他眼睫颤动的频率很高,他紧抿着唇看着高本,用很寡淡的语气说:“她不会喜欢你的,放弃吧。”
高本:“……”
高本:“???”
高本面红耳赤:“你说什么呢!?你这臭小子!而且你没听见雪江小姐在让你放开她吗!”
富冈义勇依旧面无表情:“她只是在跟我闹别扭。”
说完。
再也不理会高本继续说什么了。
他提着菜篮,抓住阿代的手就埋头一个劲地往前走。直到人烟稀少起来,他才松开手,转而用力朝阿代抱去。
他双手搂得很紧。
呼吸不稳地直将脑袋往她颈窝里蹭。
阿代挣扎了几下,完全挣脱不开后,干脆没动了。任由他紧紧抱着她,将脑袋埋在她肩膀上。她声音很平静地说:“我上次说过吧,请富冈先生以后都不要再来了。您是还有什么话没有交代完吗?那就请现在说完吧。”
“……”
她被搂得更紧了。
过了好一会,才有沉闷的声音从她肩膀处传来:“为什么要让他帮你。”
“您是只想说这个吗?”
“……我没有,把你当成物件。”
“还有吗?”
“……”
“如果没有其他要说的话了,就请离开吧。”
“……”
他依旧不放手。
阿代叹口气,表情更加平静了,说:“富冈先生,您已经给我造成很大的困扰了。请您不要再继续纠缠我。这样只会让我更加讨厌您。”
“……”
他再次被毫不留情推开了。
……
…………
那天过后。
阿代就没再与富冈义勇见过面了。
他依旧会来。
但每次都是静静地来,又静静地走,再没主动在阿代跟前露过面。等阿代早上醒来推开窗子查看屋外天气时,便能瞧见放在窗台上的小物。
有时是贵重的饰品。
有时是丝带手帕物。
有时会是胭脂水粉。
钱票他也依旧会每隔段时间送来一次。
但无一例外,都会有几朵小花。玫红色的鲜艳小花怒放着,被礼品盒轻轻压住根茎,搁置在她的窗台上。是当初在狭雾山上时,锖兔先生会经常会采给她的、用来洗头发的小花。后来……这件事变成了富冈先生在做。
她也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制作流程的。
总之。
那段她生活无法自理的时段,富冈先生帮她洗头发时,她头发上散发的香味,是这些小花的。
附近的孩子们一如既往喜欢来找她说话。
她每回都很高兴的样子,笑吟吟回应他们的每一个问题,再请他们吃甜点,希望他们能够再来看望她。
高本先生也来过几次。
询问她那天有没有事,并向她道歉,说没能保护好她。
之后还多次邀请她去餐厅吃饭。
都被她拒绝了。
最后一次拒绝时,她语气很委婉但态度很坚定地说,自己并没有再嫁的打算。
高本先生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她也不太能高兴得起来。
……她至今都没能想明白原因。那天,到底为什么要利用高本先生呢?她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呢?这么恶劣的事,她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做那么恶劣的事呢?
她去裁缝店送完衣物后,有些失魂落魄地往居住的地方走。
又碰到几个奔跑嬉戏的孩子冲她打招呼。
她习惯性地扬起笑容,给他们分了糖果吃。还挨个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等孩子们跑开后。
她脸上的笑容却逐渐一点、一点,再次被落寞和孤单充斥。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她可真是一个不讨喜的人。
之所以每次碰到小孩子,都表现得那么高兴,那么和善。也不过是希望他们多来找她说话、多来陪伴她罢。说到底,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小孩子。
……她并不像母亲。
母亲对待那些孩子们时,是发自真心的温柔。
但她不过是利用孩子的纯真无害,来排解寂寞罢了。
她是个很怕寂寞的人。
本质上来说,不过是个胆小鬼。失去了母亲,失去了父亲,最后就连锖兔先生也失去了,什么都没有的她因为完全无法承受,所以不断向外需求着。
可是没有什么是能一直被她需求的。
孩子们会长大。
会变得不再可爱,会开始逐渐用奇怪的目光注视她。
邻居们始终很客气,他们都很友好。但她完全没办法跟他们说:“我很孤单,请多陪我说说话吧。”他们都有各自的亲人,他们可以跟亲近的人无话不说,即使是与她关系最好的藤田夫人,面对她时也并不会全盘交代自己的所有,自然也无法接纳她的全部。
……所以,她真的很糟糕。
清晨。
阿代垂着眼,没什么情绪地拉开木质移门,准备去裁缝店交衣物。
结果就瞧见一道身影站在门口。
她神情微微一怔。
迅速抬起头。
然后就看到穿着鬼杀队制服的狯岳。他微微埋头,像是在思考事情,眉心始终微皱着。注意到她的视线,他才回过神,抬起头看来。
与阿代对视着。
他虽神情依旧有些别扭,墨绿色的眼瞳看向别处,不太敢直视阿代。
阿代神情如常地露出微笑:“早上好呀,狯岳。”
他点点头:“早。”
阿代先是返回屋内拿了东西,才走出屋子,把移门锁上。
其后绕过他。
顺着街道往前走。
完全不出乎她意料的,狯岳停顿一会后,就跟了上来。他一开始是跟在阿代身后,但跟了一会后,就步伐加大,与阿代并排往前走了。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
表情有些拧巴纠结,像是完全想不到要跟阿代说什么。阿代始终面带微笑着,跟过路的每一个熟人打招呼。拧巴到最后,狯岳竟然发现,他跟阿代之间,能够聊的话题居然只有我妻善逸那小子。
他有些不爽地咂咂舌。
但看着阿代弯腰给小朋友们发糖,他又更不爽她的注意力始终在外人身上。于是等那群臭小鬼跑开后,她身边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后,他开口:“善逸也去参加最终选拔了。”
一如上次听见他要去参加最终选拔一样。
她神情短暂僵住片刻。
最终选拔这个词,对她而言,似乎像是某种禁忌。
她重新恢复笑容:“是吗?怪不得很久都没看到他了呢。”
话题到这里。
又断掉了。
狯岳绞尽脑汁,正想找新话题跟她继续说话时,完全没想到的,她竟然主动开口了。
“这些,还给你。”
阿代停下来,将一直抱在怀里的盒子塞给他。
狯岳微愣。
接过来,打开一看。
竟然发现里面装的都是钱票。
……是他加入鬼杀队之后,这些时日以来努力杀鬼赚来的钱。他每次都会自己留下来一部分,然后把其余的全部塞给她。现在,她一分未动全部还回来了。
他猛地抬头正要问原因。
就看到她神情淡淡的:“勾玉,为什么不戴呢?”
“……”
狯岳墨绿色的瞳孔疯狂颤动着,他紧紧盯着面前的这个仿佛对一切都态度淡淡的女人。一切质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你现在成长为这样努力的孩子,我很高兴。但我并不需要你补偿我什么。过去的那些事,就请忘记吧。我也不会跟任何人提起的。所以,请以后不要再送来东西了。”阿代说完这些话后,便没有再与他多说话的打算了。转身继续顺着街道往前走。
不一会,就消失在了人潮里。
只留下狯岳独自一人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
又过去不少时日。
每隔半月时间,打开窗台,依旧能看见礼物和小花。如果不是这些物品的出现,富冈义勇这个名字,几乎要完全消失在阿代的世界里。
狯岳也没再来过了。
倒是我妻善逸出现过一次,彼时他已经换上了鬼杀队的队服,拿上了属于自己的日轮刀,哭哭啼啼地请求她跟他结婚,说他自己马上就要去杀鬼了,一定会死的很惨很惨很惨的。
阿代听得非常无奈。
对于我妻善逸,其实她还是很喜欢这个孩子的。
他总是看起来吵吵闹闹哭哭啼啼的,其实内心非常细腻呢。所以阿代跟他相处起来,很轻松很愉快。
那天最后,不管再怎么哭哭啼啼,他最终都还是抹着眼泪跟在麻雀——啾太郎身后,踏上了斩杀恶鬼的道路。
阿代每七天缝制完一件衣物后,会固定在隔天前往藤屋帮忙。
藤屋的屋主曾提过要支付给阿代工资。
但阿代拒绝了。
只说每次帮忙结束后,送给她一簇紫藤花就好。
阿代拿回家后,会制作成香料。
也算是预防恶鬼了。
突然的一日,阿代听见屋门被人敲响了。打开屋门一看,就瞧见一位穿着鬼杀队制服、脸上蒙着布的女性。她声音急切地询问:“请问您是雪江小姐吗?”
阿代困惑地点点头。
“是这样的!藤屋的主人让我来这里寻您。如果您愿意的话,请跟我去藤屋一趟吧!”
今天并不是她固定去藤屋帮忙的日子。
但那个鬼杀队隐的成员似乎很急切,所以她最后还是跟去了。
她体力不是很好。
所以跟了一段路后就不大行了。
是那位年轻女性背着她一路赶去的。
这可比她平日步行快多了,几乎是不一会儿的功夫,她就被背到了藤屋。走进去一看,藤屋的房间几乎都塞满了受伤的鬼杀队剑士。
其中还有不少剑士的头发已经完全秃掉了,跟他们年轻的外貌完全不相符。
除了一些陷入昏迷的剑士,其他还清醒的剑士们正在讨论一些什么。
转头看到移门拉开,阿代走进来。
他们全部沉默了一瞬。
几秒后。
房间里爆发出了尖锐的鸣叫。他们全都疯狂寻找东西盖在自己的头上。
他们已经在任务地点被隐成员简单治疗过了。
但大多剑士不止是皮外伤,还有一些内脏出血和骨头断裂的情况,所以还是需要藤屋的医师再次诊治。藤屋的主治医师此刻忙得脚不点地,转头看到阿代来了,宛如看见救星一般:“雪江小姐,请帮这些患者打一下石膏吧!”
阿代虽然有些愣怔。
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拿过襻膊束住袖口,戴上口罩就忙碌起来。
通过了解。
阿代得知,他们这次去执行了一场非常凶险的任务,碰到了十二鬼月中的下弦。派过去的普通队士全都受伤惨重。受伤严重的,被送去了蝶屋治疗。因为蝶屋没有那么大的空间容纳病患,所以剩余没有生命危险的剑士,则被就近送去附近的藤屋疗伤。
椿镇外的这间藤屋。
就是其中之一。
她还在受伤的鬼杀队剑士里遇到了熟面孔,是之前她在藤屋养伤期间,认识的几个剑士孩子。但是那个之前被她扎过头发的、留着妹妹头发型的年轻队士——山城,却不在。
见阿代表情有些难过。
其中一名用羽织裹住秃头的队士立马急匆匆说道:“山城他没去那田蜘蛛山,他去做了别的任务!听到我们都受伤了,那小子还让餸鸦给我们送了慰问信来呢!阿代小姐,你看!”
阿代接过信件。
里面只有很简短的一句话:
你们别死啊!
落款处,写着他的完整姓名:山城空太郎。
阿代看着信件,没忍住笑起来。难道说鬼杀队的人写信都是这种风格吗?这么简短直白。
富冈先生之前每次送书信时……
她微微垂下眼睫,继续忙碌包扎伤口的事。她不太希望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其他人,所以眉眼逐渐放松下去,露出一个舒展的笑容。
见她不再担忧。
那些剑士孩子们也总算松了口气,继续跟她说这次在那田蜘蛛山上的任务有多凶险。
“还好最后虫柱大人和水柱大人赶来了。不然我们说不定都要死在那里了。”
“实在是太可怕了!噫——!!!!长着人头的蜘蛛!”
“我的头发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来啊——!”
“也不知道救我的那个队员怎么样了,没在这里看到他。他伤得挺严重的,说不定去蝶屋治疗了吧。不行我也要写一份信,让他别死!”说话的队士受伤的是右手,他用左手草草写了一份信后,塞给他的餸鸦,“请送去给名叫灶门的队员!”
一直忙碌到晚上,总算给所有剑士都完成了伤口处理。阿代总算能松口气了。
时间太晚了。
老婆婆让她留下来休息。并拜托她接下来几天都能留在藤屋帮忙。
她没有拒绝。
但是拜托了还未离开藤屋、去其他地方奔走的隐成员,帮忙向裁缝店的老板娘说明情况,说她暂时没办法制作衣物了。
隐成员回来后,告知她。
说老板娘并未有责怪她的意思,只说让她好好处理事务。
阿代开始安心留在藤屋照顾伤患的剑士。
过了两天时间。
那天写信给灶门队员的剑士,他的餸鸦飞回来了。令人完全没想到的是,信件并未送出去。
那名剑士神情立马紧张起来:“——怎么回事,难道灶门队员他已经……”
餸鸦摇摇头,开口说话了:“我听别的餸鸦说,灶门队士没有死在那田蜘蛛山上,但他违反队律,带着变成鬼的妹妹一起行动,被抓回本部了。”
那名剑士瞪大眼睛:“变成鬼的……妹妹?!那小子竟然这么大胆?!!!带着鬼一起加入鬼杀队?!!啊不不……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没事吧?!该不会被处罚吧!”
餸鸦叹了口气,抖抖黑漆漆的翅膀,说:“听说切腹了。包庇他的水柱大人也切腹了。”
“……”
那名剑士大脑宕机起来。
“……”其他剑士的大脑也宕机起来。
屋子里忽然传来物品砸落在地的声响。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只餸鸦的主人——一位年轻队士的衣领,就忽然被一双没什么力气的手紧紧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