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阿代醒来时, 看到的是明亮的寝室。
应该是清晨。
这间寝室很大,被褥的左侧是移门,右侧则是移门半开的檐廊, 她躺在被褥里,侧过脸, 能够透过檐廊, 看到室外的景色, 是很雅致的庭院, 有池塘和假山。
肩膀的疼痛还很明显。
阿代捂住受伤的左肩,迟缓坐起身。
刚巧这时左侧的移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露出穿着拼接羽织、扎着低马尾的年轻猎鬼人。像是刚从外面奔波一整夜回来的模样,看到她从被褥里捂着肩膀坐起身, 他表情有非常不明显的愣怔。
但很快。
他一句话也没说, 就将移门重新关上了。
寝室外的中央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不多时, 又回来。他将移门再次拉开,怀里就多了几样物品。他没有看她, 低垂着眼, 走过来。
先将早点粥搁置在一旁的矮几上。
将牙粉仔细洒在牙刷上, 就朝她唇边递来。
阿代:“……?”
她微微歪了下脑袋,看着他, 并不说话。
“……”
他也不说话。
几秒后,见她并没有要配合的意思。
他依旧垂着眼, 却无比精准地用另只手掐住她的脸颊, 微微施力,她的唇就被迫分开了。
他安静帮她刷牙。
喂她漱口水。
正要将一根手指探进她口中、想要引她吐出漱口水时,阿代主动将漱口水吐了出来。
他伸到一半的手指停住。
其后, 慢慢收回去。
他又替她擦脸,最后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粥。
阿代:“……?”
阿代冲他露出微笑。
他没看,依旧垂着眼,视线像是正落在手里端着的碗上。
阿代:“……”
等喂完她吃早餐,他将她左肩的衣服往下拉了点,露出被缝合过的狰狞伤口,耐心替她上药。上药时,因为药粉刺激,原本疼得有些麻木的伤口又隐隐刺痛起来,阿代眉头轻轻拧起。
他注意到了,动作微顿。
其后,便开始用更轻的力道去触碰伤口。
上好药后,重新缠上新纱布,他帮她将衣领拉上去。因为之前将衣服下拉的举动,腰封有些松动。他伸手过去,帮她将腰带系绳重新系了下。做完这些,一时间不知道还该做什么了。他便将手往上伸来,替她将原本就已经穿得很好了的和服领口,拢得更板正一些。
这下。
彻底没有可以做的事了。
他便就那样盘腿坐在她被褥边上,脑袋微垂着,依旧没有要跟她说话的意思。
他不说话。
阿代也没什么说话的欲望。
她重新躺回被褥。
开始睡觉。
可能是受伤了太耗气血了吧,明明刚醒来没多久,醒来之前也不知道沉睡了多久,但她没一会,还是眼皮愈来愈沉,最终真的睡了过去。期间,她有迷迷糊糊听见寝室移门外的中央走廊里,传来一些年轻的声音。
基本都是男孩子。
偶尔有几道可爱的女孩子声线。
隐约听见他们在讨论些什么事,好像是这附近好几座城镇都接连出现恶鬼,还不止一头,最近需要加强这边的巡逻。忽然被人“嘘”了一声:
“别那么大声说话,听说水柱大人也在这里休息呢。”
“水柱大人?他也受伤了?”
“这…我也不清楚。”
“可能只是需要暂时留在这附近,才在这里休息。”
……
等她再迷迷怔怔睁开眼。
寝室内的光线已经昏暗下去了,但还没到暗得彻底的地步,眼睛还能看见一点事物的轮廓。例如富冈义勇,他依旧盘腿坐在她被褥边上,一只手微握成拳轻轻搁置在膝盖上,另只手则正朝她的脸缓慢伸来。
像是被她的突然睁眼吓到了。
他那只手停顿在距离她面颊很近的地方。
阿代盯着他看。
他:“……”
几息后。
那只手并未缩回去,而是依旧按照他之前的想法那么做,伸过去,轻轻触碰到了她的脸颊,帮她将黏在下唇的发丝捋到了耳后。
“……”
他的手缓慢缩回去。
垂到身侧时,他沉默地微低着头,不着痕迹地摩挲了下那只手的指尖。
又过去一阵子。
他总算开口说话了。
“……我出去巡逻了,这里很安全。”
说完。
他拿起搁置在一旁的日轮刀,站起身便离开。
移门拉开又被关上。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请喊一声就好。”
没有什么事可以做,阿代便又重新睡觉了。
睡到天亮。
她彻底睡饱了。
清晨,檐廊外的庭院里还飘荡着薄雾,身侧的移门被人拉开了。
是富冈义勇。
一如昨天那样,他安静地替她洗漱、喂她吃饭,一言不发地守在她被褥边上。等到天黑了,再说一句要出门了的话,离开。
“……”
如此。
持续了三天时间。
他再次在清晨时分返回,沉默喂她吃饭时。阿代终于忍不住了,微笑问他:“富冈先生没有什么想要说的话吗?”
“……”
长久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他才将阿代没有喝、已经凉掉的那勺粥重新放回粥碗内。他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思考自己到底要说些什么。最后,他却只是将脑袋垂得更狠些,闷闷开口:“我……不知道说什么。”
阿代:“……”
“唉……”
阿代叹了口气,目光有些复杂地落在他身上的羽织上,那是拼接羽织,一半绯红,一半是黄橙绿三色交织的龟甲文。绯红的那半,她认得出来,应当是富冈义勇姐姐的衣物,而另一半,阿代更熟悉。
那是锖兔先生最常穿的衣物。
她脸上的表情渐渐柔和下去,嗓音轻轻的:“好久不见,富冈先生。”
“……嗯,”他说,“好久不见。”
“……”
“……”
又谁都没说话了。
寝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沉默。
阿代忽然笑起来:“这么久没见,富冈先生还和过去一样,没什么变化呢。我感到很高兴。”
他忽然抬起脸。
这么多天了,第一次直视阿代的眼睛。
那双水蓝色的眼眸里有不知所措的愣怔,他与阿代对视几秒后,睫毛颤动一下又匆匆移开,看去别的方向。
“你真的,很高兴吗?”
“是呀。”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
他脸上有了那么一点并不明显的变化,面部没有那么紧绷绷了,变得柔和了起来,他视线慢慢移回来,看着阿代垂到被子上的发丝,嘴角已经轻轻上扬几个像素点了:“嗯……我也觉得,很高兴。”
阿代冲他笑笑。
没有再要找他说话的意思了。
“……”
“……”
寝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难以适应氛围的变成另有其人。他张张嘴,好一会,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我现在……已经很少会受伤了。”
“这样呀。”阿代再次冲他浅笑,“富冈先生已经成为很厉害的人了呢。”
他感到那么一点高兴地再次扬扬嘴角:“嗯。”
“……”
“……”
寝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阿代坐在被褥上,侧目看着檐廊外的庭院。她能感受到那阵看着她欲言又止的视线。
“…………”
“…………”
半晌后。
他再次开口:“我……”
阿代微笑打断:“富冈先生,我想休息了。”
“……”
他嘴角微微下垂,垂眸掩住眼底有点失落的情绪:“……好。”
……
阿代逐渐摸清楚这里是哪里。
是一个叫藤屋的地方,藤屋在日本境内有很多,大部分是由受过鬼杀队帮助的人开的,会无偿为鬼杀队的队士们提供服务。如果出任务时受了还可以行动的伤,餸鸦便会领着队士前往最近的藤屋进行休养。
这次牵连很多城镇的恶鬼事件,应该很严重。
鬼杀队接连派出了好几拨队士,但都受伤惨重,最后才派了柱前来。目前一共斩杀了六头恶鬼。——要知道鬼是不会群聚的,可这一片的城镇,却聚集了这么多只,大部分还都是刚变成鬼的,情况实属罕见。说不定鬼王想要寻找的青色彼岸花就在这附近。
最近每天夜里。
大家都会轮班倒地在附近几座城镇内巡逻。
但是身为唯一前来此地的柱——富冈先生,任务则要繁重很多,他每天晚上都需要外出巡视。
不过幸好的是。
直到目前为止,都没再发现新的鬼了。
等再巡视一阵子,还没有新鬼出现,这一带的警戒就会相对放松下去,毕竟这里还有桑岛先生坐镇呢。
短短一上午的时间,阿代就跟在这里休息的几个鬼杀队队员关系处得很好了。这些事,就是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倒豆子一般跟阿代说的。他们并不知道她跟富冈先生的关系,只当她是在恶鬼袭击事件里无辜的受害者,被带到这个地方养伤。
他们都是年轻的孩子。
比她小不少岁呢。
还都这么年轻,一个个身上却都已经布满与恶鬼战斗之后留下的痕迹了。
阿代轻轻抚摸了下那个年轻女孩子的面颊,那里有一道伤痕。
“哎呀……这个可是勋章呢!”穿着剑士服的年轻女孩子挠挠脑袋,很快就把单马尾挠得乱七八糟了,但她依旧在无措地挠头发,因为阿代的触碰,脸颊有些微微发红,目光也害羞地闪躲起来。
阿代朝她弯弯眼眸,“我帮你扎头发吧?”
“欸…欸欸欸?”女孩子睁大眼睛,“阿代小姐你的肩膀不是还受伤呢吗?帮我扎头发会扯动伤口的!”
“已经好得差不多啦,抬胳膊还是很轻松就能做到的。”阿代笑着说。
女孩子没再拒绝。
脸颊红扑扑地蹲到阿代身前去。
阿代帮她把高马尾解开,十指轻轻梳理她的黑发,帮她重新扎了个高马尾。
一旁同样穿着鬼杀队队服的几个年轻男孩子羡慕地说:
“好羡慕女生啊!”
“如果我也有长头发就好了,就可以让阿代小姐也帮我扎头发了。”
“等等山城你的头发是不是可以……”
名叫山城的年轻男性队士被推了出来。
他留着妹妹头的发型,脸颊烫红,完全不敢看阿代。还是他身后的其他队士替他开的口:“阿代小姐,你也帮山城这小子扎一下头发吧?”
阿代始终是浅笑的表情,并未拒绝。
叫山城的年轻队士同手同脚僵硬走过来,学着刚才的女孩子双手抱膝蹲到阿代身前,他的头发长度到脖颈,的确是可以扎起来,但是只能扎成短短的低马尾了,其他的发型都不太可以。
阿代十指梳理着他的头发。
每梳理一下,叫山城的年轻队士的身体就会轻微蜷缩一下,直到最后,将他的全部头发拢在一处,他已经蜷缩成一团了。因为弓身低头的动作,阿代无意中看见一点他衣领里的伤疤,很大一片,从后颈处一直蔓延到更深处。
她垂垂眼睫,不动声色地将低马尾绑好。
笑着说:“扎好啦。”
叫山城的年轻队士站起来,低着头完全不敢看她,声量跟蚊子差不多大:“谢谢你,阿代小姐。”
阿代弯弯眼睛。
忽然,她注意到这群年轻队士身后不远处的地方,正有一道人影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