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乐远岑看着西门吹雪, 想要从他那张多年不变的冰块脸上看出什么来也不容易。虽不知西门吹雪为何有了兴致出海, 可她并不介意有人同去白云城, 想来叶孤城也应该想要见一见西门吹雪,也不知叶孤城会否喜欢她带去的惊喜?
“只要庄主不在意与我同行可能会遇到的麻烦,我是没有什么好介意的。”
乐远岑知道总有一拨人想要她死, 其中可能有些人她听也未曾听过, 可是就像总有刁民想要害皇上, 总捕头也是一个招人恨的职位,谁让她出手就是毁人好事。
西门吹雪微微摇头, 他是没有凑热闹的喜好, 但并不在意麻烦找上门。如果他很讨厌麻烦, 那么就不会与陆小凤做朋友了。
陆小凤打了一个酒嗝, 有些眼神朦胧地看着西门吹雪,刚才是西门吹雪想他了吗?他一定是醉了,必须再多喝几壶醉得更彻底, 才不会生出如此奇怪的感觉。
“花兄, 小乐, 你们不喝吗?难得有机会畅饮西门家的梅花酒,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可惜了,孙姑娘四人早走一步,否则就能更热闹一些了。”
花满楼无奈地笑着取过酒壶与酒杯也喝了起来,而他特意望向乐远岑的方向,“乐捕头可别因为陆兄的话动摇,这段时间你并不宜饮酒, 免得与药性相冲。”
乐远岑对上花满楼的笑容,她的手尚未伸向酒壶。这次由反噬所致的内伤着实不轻,而她所需的药丸皆是花满楼帮忙配置,现在大夫看得紧了,作为病患应该积极配合治疗,戒酒是应该的。
“我很明白,花酒虽好,但当下并非贪杯的好时候,只得等日后再与花公子同饮花酒了。”
花酒与梅花酒,一字之差,但差得有些远。
花满楼笑得更无奈,他习惯了陆小凤的不着调,再多一个乐远岑也不觉得多了。
花满楼笑而不语,乐远岑对着一个一直在笑的人,也不能再继续调笑下去,这事要一来一回才有趣。何况她对陆小凤刚才的后半句话更感兴趣,孙秀青竟是早一步离开了,那不是少了一场八卦可以围观。不比时常能听闻陆小凤的八卦,西门吹雪的八卦太过难得,若是有幸围观当然会很有趣。
青衣楼被毁之后必须要做收尾工作,乐远岑一来一回就是一个月,没能及时了解这些留在江南的人们都发生了什么。
可只要不是呆子就能看出孙秀青对西门吹雪有情,这一点孙秀青并未完美地遮掩,西门吹雪又不傻总不至于毫无所感。不过独孤一鹤死于西门吹雪的剑下,即便不谈报仇,恐怕峨眉众人很难支持孙秀青的感情,也不知马秀真将来是否会找西门吹雪比剑以而了断一份师仇。
这会乐远岑的好奇心刚被勾了起来,但陆小凤说了一半竟睡了过去,西门吹雪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面不改色地继续在喝酒。再看花满楼,他仍旧在笑,笑中多了一份了然,但他偏偏也什么都不说。
今夜,乐远岑既喝不得花酒,也没人主动开口分享八卦,真是不待这样欺负人的。那她还能怎么办,只能继续弹琴了。
这一曲格外的静心,梵音悠悠散入风中,将红尘之意尽数拂去。此曲已然深得无花琴音之精髓,静到了极致,让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的陆小凤也从迷醉美梦中醒了过来。
“小乐,你这是弹琴还是敲木鱼,让我在春梦里突然看到一个秃头。”
陆小凤委屈地看向乐远岑,他刚刚在梦里遇到佳人,就见佳人在他面前掉光了头发,忽而变作秃头了,这种反差也太大了。他又哪里做错了,要这般整他?
“你哪一天缺了佳人?现在竟是连梦都不放过了。”乐远岑不承认她是故意破坏了陆小凤的美梦,谁让陆小凤话只说一半吊人胃口。“看来是我低估你了。那你就继续做梦,我作为养病之人还是早点休息得好。”
乐远岑说完不管陆小凤是否能再续美梦,她挥了挥手就转身先离开了。
陆小凤摊了摊手看向水榭楼台里的另外两人,西门吹雪还是在喝酒,花满楼还是在笑,似乎都没有受一点影响。“刚才到底是怎么了?”
花满楼没有回答陆小凤而是问到,“桌上是不是少了一只酒杯?”
西门吹雪看向乐远岑刚才坐的位置,不知何时那里是少了一只酒杯,而本是酒杯的位置多了一个酒壶,就见壶口悬着一滴酒。“一杯而已,无伤大雅。”
花满楼除了微微摇头也不能多说什么,如果乐远岑仅是喝一杯,其实并不会影响药性,他反倒问起了西门吹雪,“一杯酒确实无伤大雅,西门庄主却是饮了几壶,这也无关紧要吗?”
“有劳花公子关心,酒酣耳熟,我却尚且清醒。”西门吹雪只说了这一句,他又再一次弹起了琴。
陆小凤眨巴着眼睛,谁能解释一下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他一醒来就什么都看不懂了?
花满楼依旧在笑,没有要为陆小凤解惑的意思。有些事情,陆小凤就别凑热闹了,如果他还想保住另外两条眉头,有的话就不该说不该问。
陆小凤只能听琴,比起刚刚将他唤醒的梵音袅袅,西门吹雪的这一曲却温柔了很多,但也多了些许悲伤。陆小凤不明就里地疑惑了,西门吹雪居然也有感伤之时,难道是因为喜欢他的孙秀青离开了?
之前被飞燕针偷袭的那一夜,石秀云点破了孙秀青的心意,如果那一晚孙秀青中了飞燕针,西门吹雪会否带走她去疗伤?这个假设却没有意义了,此后也没见西门吹雪有半点意动。
后来,峨嵋四秀被困在青衣楼之中,一众人逃离之时,西门吹雪是出手帮了她们一把,可也仅限于此了。
马秀真谢过西门吹雪,却也明言了将来总有一日要上门一战,不管她是否能胜,但都要为独孤一鹤之死,尽到弟子该尽的一份力。孙秀青并未留下,黯然地也回了峨嵋。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吗?
陆小凤揉了揉眉心,他猜不透西门吹雪在想什么,也想不明白一直宅在万梅山庄的人为何会出海而去,只能说叶孤城的魅力真够大的。
“西门,你该不会再向叶城主邀战吧?一场还没有打就定另一场,这像不像碗里的没吃到,就又看着锅里的。”
‘铮——’西门吹雪指间的动作停了,他淡淡地扫了陆小凤一眼,有时候他真想把陆小凤的嘴堵上。“你醉了,是该回房休息了。”
“我醉了?”陆小凤指了指他自己,他刚才是醉了,但已经被一曲梵音弄醒了。醉的人到底是谁?西门吹雪这是在指鹿为马。
西门吹雪不管陆小凤的不解,他起身离开了。
水榭里,花满楼拍了拍陆小凤的肩膀,说了一句晚安也离开了。
“行,你们都够朋友!把我弄醒了,然后就都去睡了。”陆小凤又取了一壶酒喝了起来,不明白就不明白了,反正他也不是什么都要问个究竟。
陆小凤是不必明白。
西门吹雪心里很明白。
当听闻孙青秀的思慕之情,他亦是为之一怔。他从来没有将任何女子放在心上过,更不谈生出一丝爱恋之情。
然而,有的感觉只需一瞬,从来没有想过的一旦想了,就会既上心头,可是浮上心头的并非思慕于他的孙秀青,而是前一刻将他气到内伤之人。从来没有人敢如此胆大妄为,也没有那个本事狂妄不羁。
仅仅一念而已,西门吹雪走到了情字的边缘,可他在那夜听闻了乐远岑与花满楼的一番话,就了然此情注定无疾而终。
有的话不必说,更是不必表露出来半分,他想与乐远岑同行一程,何况白云城里有他闻名已久的叶孤城。等走完了同行之路,来日他的剑会斩断一切红尘羁绊,那样的无情剑道是他心之所求。
先一步离开的乐远岑早就把八卦之念抛之脑后,她捉弄了一番陆小凤就满意了,更重要的是成功地偷倒了一杯酒带着离开了。
“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乖孩子,怎么可能会好好听话。”
乐远岑低语着浅尝了一口梅花酒,她为什么要乖乖听花满楼的话,他是大夫也不行。而尝一口就知道万梅山庄所酿的酒果然很好喝,这一杯偷得值了,但此番乐趣却再难与人诉。
她笑着仰头望向夜半而出的下弦月,终也只能与月对影成三人。“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你说是否如此?”
这话也不知问得是否是月亮。
反正天亮之后,月色下的一切都会消失不见。
翌日,乐远岑带上了该用的药丸,就向南边出发了。
这次没有从杭州直接走水路去白云城,为的是求一个安稳别在又搞出了沉船事件,先到广粤再坐船出海,就能够减少一大段在海上的航行时间。
只是在南行之际,江湖人仿佛一夜之间就都听过一句话,‘金钱落地,人头不保’。
乐远岑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她记得吴明的遗言‘钱是个好东西’,霍休因财而亡,而今金钱帮以席卷之势一夜间称雄江湖。
上官金虹蛰伏已久,听说他刚刚杀了天机老人,正以不世枭雄之姿席卷武林,他的野心可见一斑,可他该不会无缘无故来找她的麻烦吧?
93.第二十七章
虽说百晓生已经死了, 人们对兵器谱的排名也各有看法, 但是能够上榜的人确实都各自的本事,正如以一对子母龙凤环高居排兵器谱前列的为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凭着可以吸住各种铁制兵器的双环, 加之其能高深的武功, 在对战中以能收能放与可攻可守而战无不胜。在他杀死天机老人后, 金钱帮的威势越传越远, 其门下聚集了榜上有名的一众好手,也难怪会在在一夜间席卷江湖。
金钱帮的扩张暂且并未影响到乐远岑。
一辆马车从杭州出发向着而去,车里还有同行的西门吹雪。
乐远岑也说不清是否为错觉, 或是她本就并不了解西门吹雪, 这人与江湖传言里的如冰山积雪一般冷冽有一段差别。西门吹雪寡言少语是真的, 但也没到一整天都在散发冷气的地步。
在不想骑马之时,有人同行的最大好处是赶车的活可以两个人分着来。
西门吹雪的驾车技术还算过关,反正让能乐远岑在马车上安稳地看书, 都是与战国、秦朝有关的一些书,通过这些书或多或少总能了解一段早就掩埋的历史。咸阳古道音尘绝,她走过了很多地方却没有去过咸阳,而千百年来过去,秦时宫殿早就化作了灰土,此咸阳非彼咸阳。
在中秋过后,开始进入了秋雨不断的时节, 有几天即便是白天行路, 天色也非常昏暗阴沉。
乐远岑也就没有一直看书, 尽管她带着朱旬的疑惑往南走, 但也真把此行当做了休假,走得不算匆忙,时而在城镇停留一观景色。相比曾经同行过的叶孤城,在话不多的程度上,西门吹雪要好上一些,也不至于让人觉得太过无趣,只不过也别指望西门吹雪挑起话题。
“庄主可曾去过咸阳?”乐远岑总要找点话,不然因为天色太阴沉不便看书,难道两人要一路听着车轱辘与雨声,始终保持沉默地穿行在山路间?
“路过而已,从未停留。”西门吹雪的回话从来不算多,两人能够安静地同处一间马车车厢里,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不过天阴路滑,这种时候看书对眼睛不好,如果能让乐远岑放下手里的书,他也愿意多说几句。“总捕头对战国与秦朝之事很感兴趣吗?”
乐远岑对那段时光谈不上多有好感,先不说礼崩乐坏与战火不断,真要是去了一个没有纸的年代,听闻如厕之后都是靠竹片刮了来清理,她真的接受不了。想到这里,都觉得有必要去学习一番造纸术了,谁让她根本无法预测将来的运气如何。
“算不得感兴趣,而是忆苦思甜。我看着过去那些人的生活,更觉得活在当下,让人很是愉悦。”
西门吹雪闻言神色不变地看着山雨淅淅,他心里其实非常认同,当下的这一刻确实让人心生愉悦。“还有两日就是重阳了,你想在前方的城里停留一番,还是继续行路?”
“当然要稍加停留几日。既然赶上了重阳节,在城里过总更热闹一些,我们也能吃些好吃的,重阳糕、秋蟹肥、羊肉面、还有菊花酒。”
乐远岑说着就被勾起了食欲,为了这些好吃的也该在城里过节,何况城里的节日气氛总比山林之中浓郁。
当然了,时逢重阳,很多人会登高望远,可是像她这样不时在山里行路的人,更想一观的是遍插茱萸与菊花的美景,特别是头上簪菊或是茱萸的场景。
遥想当年宋朝年间,男子簪花也不算奇怪的事情。芍药牡丹蔷薇朵,都向千官帽上开。如果是在重阳佳节,不只是孩童、女子簪菊佩茱萸,男子也要行其事。可惜了,那时候没有见过黄药师头上簪花。
今日不与旧时同,这般男子簪花之事已然变得很少了,多是书生中举才会簪花,可能李寻欢高中之时就曾宫花斜插帽檐低。
如果今日同行的人是李寻欢,乐远岑会提议一二,他们一起试一试簪花之趣,不过眼前的人是西门吹雪。而乐远岑看着西门吹雪,已经脑补出了他戴着不同鲜花的模样,让她无法克制住地笑了出来。
西门吹雪也想忽视落在身上的目光,奈何这道目光停留的时间有些长,又是听到了乐远岑压抑不住的笑声,他一侧目就看清了身边人眼中的戏谑。
乐远岑与陆小凤一样总能够自得其乐,还是一些旁人不以为意的乐趣,这一刻显然是在以他为乐。
西门吹雪没有半丝气恼,他知道不该多言,却还是忍不住问了,“总捕头,我很好笑吗?竟是能博得你一乐。”
乐远岑肯定不会把脑补了什么说出来。她目前不适宜动武,若是把簪花一事说了,天知道西门吹雪是什么反应。
“常言道,爱笑的人运气不会太差。我就是在想,这句话放在我身上不太适用,而庄主不常笑,运气还是不错的。如果庄主时常笑一笑,不知会否好运更甚。”
‘你就编,我就静静地看你继续编’。
西门吹雪依旧神色淡淡,但能够看出他眼中的意思,而他却说到,“我不喜欢有太多好运。”
在剑法不断提升的一道上,西门吹雪知道他的运气算是不错。
比如说对战独孤一鹤,他先一睹了苏少英的峨眉剑法,又是有霍天青耗去了独孤一鹤的半成内功。若非如此,很难说死的人是谁。只是比起运气,他更喜欢实力,凭着实力一步步走向剑道的顶峰。
乐远岑听懂了这句话,切切实实的实力才是如同西门吹雪这样的剑客所求。
“其实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不过人的运气可能真不会用之不竭,这里多了一些,那里就少了一些。我也觉得在能尽人事的地方,凭自己的本事去做,那么在只能听天命的地方,说不定就能多些好运了。”
西门吹雪见乐远岑说着笑容变得清浅了,他攥紧了手里的缰绳,目光移向了山路。此时,他宁愿乐远岑一直都笑得恣意,可是他能做什么?
每多行一段路,就觉得剑上缠绕的牵绊深了一层,让人分不清是甘之如饴,还是饮鸩止渴。他却太过清醒地意识到同行之路总有尽头,他不会甘愿让剑一直缠绕着那些牵绊,因为人不改其道。
“羊肉与螃蟹倒还好说,但你要快些养好伤,不能多饮酒,菊花酒也不行。”
西门吹雪终是只能回以此言。在梅花大盗一案时,他曾经见过李寻欢,那人一直咳凑偏偏还一直喝酒的人,乐远岑可不能好的不学,学了这一坏习惯。
乐远岑无奈地点头,她才没有嗜酒如命,只是应景想喝一些,不过事不凑巧,恰好最近不能喝太多。花满楼算是她的主治大夫就难免多话几句,西门吹雪也真是近朱者赤了。
“我哪敢辜负庄主的好意,绝对做到不会贪杯。”
两人说着也就驶入了前方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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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节的天气格外得好,让人们能够尽兴得欢度佳节,从白日的登高望远一直到夜间的热闹集市。
乐远岑虽然晚上美餐了一顿肥肥的螃蟹,还觉得意犹未尽继续上街觅食。她并没有邀请西门吹雪同往,总觉得逛街找小吃与西门吹雪的画风不符,她也不能总是坏人的画风,就让西门吹雪保持住高冷的形象。
夜市里酸甜香辣的各式气味都在勾引人,幸而练功让人能吃又不会胖。
乐远岑尽管花心但也有分寸,能够每样好吃的都来一些,尚未发生心有余而胃不足的情况。
然而,这种欢愉的气氛里却总有一二败兴的事情。
前方忽而就响起了孩童的哭泣声,只听一个妇人惊魂未定地说,“小宝,别哭了。娘再给你去买抱只小狗来,旺福是一条好狗,今日替你挡了一灾。那个杀千刀的老婆子,她竟是敢卖出有毒的糖炒栗子!”
乐远岑听着进一步了解了来龙去脉。
小宝一家人出来逛夜市,小宝还带着他的狗旺福。刚刚,从一位老婆子处买了闻着香甜的糖炒栗子,小宝看旺福眼馋就剥了一颗让它尝鲜,谁让到眨眼的功夫,旺福就口吐白沫而死了。
小宝的家人愤怒地在找卖糖炒栗子的老婆子,但是人海茫茫哪还有踪迹。那老婆子看起来白发苍苍很是可怜,却没想到如此恶毒,事后再想她竟是穿着一双鞋子。只能快些口耳相传,让街上的人别去买脚穿红鞋老婆子的糖炒栗子。
这个卖糖炒栗子的人,应该就是江湖传言里神出鬼没的熊姥姥,见过她的人很少,因为基本都死于毫无防备吃下了糖炒栗子。
不过说到红鞋子,乐远岑莫名地想起了公孙大娘,还有着不知为何死前掉了鞋子的上官飞燕。
当时,乐远岑就很想知道为什么公孙大娘会去青衣楼,尽管她所为是帮了陆小凤几人一把,但她出现太过巧合,而她匆匆来又匆匆去。
何况叶秀珠所看到的第二个上官飞燕,也就是易容成上官飞燕的人,她出没在藏有账册木屋的荒郊,那也是巧合吗?
世间真有这些巧合吗?
乐远岑捡起了被小宝一家扔掉的半袋糖炒栗子,她想要知道这到底是用了什么毒。明明闻着是如此香甜,但却是裹着甜味的毒.药。
西门吹雪留在客栈里,听到乐远岑走进庭院的脚步声,却隔着窗户也闻到了那股未散的甜味,但是甜得过于惑人就是毒了。这让他立即就推门而出,借着月光看清了乐远岑手里的半袋糖炒栗子。
西门吹雪难得有了冷淡之外的急恼表情,“你怎么什么都敢吃!”
乐远岑被问得一懵,她像是那么傻的人吗?可是,她对上西门吹雪关切的眼神,也不能说他是不分缘由地多管闲事。
“我没打算吃,捡回来看一看里面加什么毒。可惜没能遇到熊姥姥,否则能直接绑了问清楚。”
“你的记性如果还没被甜味腐蚀,应该记得医嘱,在内伤未愈之前,最好不要与人动手。”
西门吹雪也听过熊姥姥的传闻,那人必是易容了。乐远岑想要快点伤势痊愈,就该别在节外生枝去找麻烦。他也很清楚这一点,亦是因为想到她不便动手,心里也多了一个同往白云城的理由。
“我当然记得。然而,遇到了熊姥姥这种丧心病狂的人,就超出了最好不要的范围。”
乐远岑没自虐的喜好,她分得清有所为有所不为。熊姥姥是无差别杀人,用心险恶,很可能是心理变态,应该及早抓住以免危害百姓。“除暴安良是捕头的职责所在,庄主不认为熊姥姥该抓吗?”
西门吹雪见乐远岑依旧在笑,他骤然生出一股闷气,也不多解释,拿走了一半糖炒栗子。他从未对谁用毒,但是不表示他不精于毒,总能分辨出什么来。
在临走前,他冷冷地说到,“你总有道理。我看有毒的不是糖炒栗子。”
乐远岑看着西门吹雪急促而去的背影,空气里依旧飘散着香甜的味道。过了一会,她缓缓摇头回了房,西门吹雪既是知道有毒,想来就不会去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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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六扇门。
金九龄确认了一件事,最近风头正盛的上官金虹非常有野心。
上官金虹有着谋得天下第一的心,所以天机老人死了,而兵器谱上的那些人,不是为他所用,就是被他所除去。既然如此,他怎么能不试探一番六扇门的总捕头。
‘蚀骨向南而去,与西门吹雪同行,途径曲安城。’
金九龄将这一消息送了出去,他想上官金虹并不会退却,反而会更有战意。“总捕头,如果此番你有幸活着,那么就要委屈另一个人了,我只能玩一票大的。谁让你我之间,是既生瑜何生亮。”
94.第二十八章
半袋带毒的糖炒栗子, 让乐远岑又重拾起了研究毒理。
医毒不分家,她的医术称不上活死人医白骨, 但也勉勉强强能医好大多江湖人的常见病。
因为不喜欢用毒, 所以没有再过深入毒理, 但是为了缓解西门吹雪突然开始散发出的半米内把人冻僵气场, 总要给他找点事情做分散注意力。不然如此情况下两人同行, 那就是给她自己添堵了。
“所以, 熊姥姥的这种毒.药是与蔗糖翻炒后, 才能发挥出最大功效,它的气味与栗子炒熟后的香甜气息非常接近, 也就难以怀疑这是毒栗子了。”
乐远岑看着西门吹雪所列出的一张毒方,他对毒理也能称得上精通了。
这些日子,西门吹雪在说起医毒之事时,比闲聊其它的逸闻趣事能更多言三分, 虽然他的语气依旧冷淡, 但只要乐远岑愿意就非常擅长顺毛摸, 很能让对方有为人师的愉悦感。
“庄主对毒理的认识如此精深,真让我受益良多, 而别人怕是程门立雪也难得庄主指点。庄主如有什么心愿就尽管说出来, 师父有其事,弟子服其劳,我是非常愿意得此殊荣。”
马车里, 西门吹雪见乐远岑说得诚恳, 可他还能有什么心愿, 就希望某人能少气他一些就够了,别随便捡半袋带毒的糖炒栗子,让人忧心她是否一不小心吃了下去。
“总捕头,你确定是真心为我解忧?我的记性还算好,记得是谁与我一见面就不遗余力地想要将我气到内伤。”
“这就是不打不相识了,而我知道庄主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乐远岑嬉皮笑脸地说着,她也不是故意要气西门吹雪,当时谁让他赶上了。
西门吹雪本非计较之人,因为他鲜少把人放在心上,大多的人与他都没有什么关联,不是为他剑下亡魂,就是转身既忘的陌生人。偶得陆小凤为友,亦是他常让陆小凤无奈。不过山水有相逢,终也是遇到了让他平添几许喜怒哀乐之人。
西门吹雪还没想到该说什么,前面的山林里就发出了一些声响,从那里冒出了两个人。
一时间,风摇树动,似有惊变。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男人沉稳冷静,徐徐从风中走来,步履却是铿锵有力。行在其后的年轻男人,脸上有三道疤痕,与前面的中年男人构成了一种两人间奇怪又特别的气场。
山林之间,狭路相逢,多半都是来者不善。
乐远岑收起了适才嬉笑之色,看向停在山路上的两人,“如果没有猜错,二位该是上官帮主与荆无命了。乐某尚在休假之中,不理一切公门事物。金钱帮如果遇到了什么冤情,应该不必劳驾上官帮主特意来找我帮忙吧?”
“我从不需要别人帮忙。”上官金虹的语气平淡又傲然,“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为我所用,一种为我所杀。我来此地,只为看你们属于哪一种。初次见面,可以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西门吹雪握着剑先一步跳下了马车。对于在几个月间忽而扬名于江湖的上官金虹与荆无命,他也有想见一见的打算,但并非在此时此刻,偏偏两人就找上门来了。
“用剑者,从来不为人所用。”西门吹雪说着扫视了一眼荆无命,荆无命的左手剑法已经传遍了江湖,他就像是上官金虹的影子。荆无命的剑再快,在西门吹雪看来已是让剑道沾染了尘埃。
乐远岑有些无奈,人在车中坐,祸从天上来,她不是运气不好,而是被盛名所累。“我是一名捕快,供职于朝廷,薪资稳定,为何要换一个东家?上官帮主也太看得起我,我这般的小人物也值得你收于麾下吗?”
“天底下只能有一个手握重权之人。从前是谁不重要,今后只会是我。”
上官金虹毫不掩饰对于权力的渴望,即便他出生江湖,但凭什么不能做天下至高之人,一切挡路的就都要铲除。“总捕头,难道不是听命于万人之上的那一人。”
乐远岑认真地打量了一番上官金虹,是她低估了对方的野心。她不会嘲笑上官金虹有此野心,因为人都会各种不同的**,也会滋生出不同的野心。上官金虹仅用了数月就席卷江湖,他起码不是眼高于顶,而确实有这份能力。
“上官帮主弄错了一件事,我接任总捕头一职,不代表我听命于谁。对我而言,捕快是一种有趣的职业,我与大老板之间相处愉快,所以我愿意从事这份工作。我从不会听命于谁,即便是生死有命,但不到魂飞魄散,我与天意之间也是不灭不休。”
这就是谈崩了。
那么还有什么能多说的,一言不合,直接开打就行了。
西门吹雪却是挡住了乐远岑再向前一步的动作,“你刚刚才说了,师父有其事,弟子服其劳,我希望你在车里等着就好。”
“可是……”乐远岑看到了西门吹雪坚决的眼神,而其中似乎什么都没有,没有半分关切,也没有半分担忧,却让人感觉到了冰山积雪透出了本不该有的暖意。
当下的情况,二对二也不见得公平,但是如果上官金虹选择二对一,她就是内伤未愈,也不可能只让西门吹雪一个人出剑。
乐远岑只能瞥了一眼始终沉默的荆无命,转而看向上官金虹,“想来以上官帮主之能,在你动手之时并不需要多一个帮手。”
上官金虹桀骜地一笑就对身后的荆无命挥了挥手,“人可以一个一个杀。这点时间,我还是有的。”
“好,那就好。”乐远岑说着从马车中取出了她串鱼用的剑,将它递到了西门吹雪面前。“西门,我可以听你一次,但也希望你能听我一次。”
上官金虹的独门兵器龙凤环材质特殊,可以吸住各种铁制兵器,不管一柄剑再怎么锋利,只要它是铁打的就会受到龙凤环的影响。
如果上官金虹的实力不够高,那么西门吹雪尚且能以快剑一战,但现在上官金虹的武功并不弱于西门吹雪,如此对于用铁剑的人是非常不利。
西门吹雪只见过一次乐远岑出剑,是在那夜扫落飞燕针之时,当时他们离得有些远,而乐远岑出剑收剑的速度很快,他没有仔细看过这把渗出杀意的剑究竟是什么样子。
朱旬是一个很有趣的皇帝,他收藏的那把利剑,并非是铁打的,而是以木头制成,其锋利与坚硬的程度从未逊色于铁剑。乐远岑将其带出皇宫,已经证明了木剑是可以杀人的。
“你说过,你不喜欢太多的好运。我想用这把剑,是让你以实力而战。”
乐远岑没有把握让西门吹雪换一把剑,人是要有些坚持,但不必要的坚持就有些迂腐了。因此,她只能多说几句,希望西门吹雪可以用这把木剑,起码能谋得多一些的公平。“手中有剑,心中无剑;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待到某日,无剑无我,早已不必去问有或没有。其实手里握不握剑,握的是哪一把剑并不重要,所以,你不试一下它?”
西门吹雪本该连考虑都不必考虑地说不,可是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能说不。乐远岑的话很有道理,她总是占了理,让他反驳不了,也难以轻易地拒绝。
何况当下一战,他不仅是生出了必胜之心,而是他必须赢了,他们才能安全地离开。
西门吹雪终是接过了剑,将他的那把剑暂且交于了乐远岑,他从未将剑交给过另一个人手中,所以他只会赢,赢了就拿回自己的剑。
当上官金虹看到西门吹雪拔出的剑,他难免一笑,这居然是一把木剑。
没错,所有的铁制兵器都会被龙凤环影响,但难道以为用一把木剑就能赢过他?
山道之中,两个人都动了。
上官金虹的武功并不阴狠诡险,他手握着天下至险的兵器,却是练成了一身非常稳的功夫,这才是他行至武林巅峰之处。
那对龙凤环,已经是看不见的环。它在上官金虹的手中,更在它的心里,所以就无所不在,无处不至。
下一刻,就会直刺对手的咽喉,击毁对手的生命。直到很多人死去,都没有能看清这一对龙凤环。
因此,西门吹雪想要赢并不容易,他没有占到天时地利人和,只能寻得上官金虹的一丝破绽。当他拔出了手中的木剑,第一次以木剑去杀人,这本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偏偏,世间从未有过的却成了现实。
树叶在两人的杀气中凋零更甚,秋叶落了满地,都是不完整的叶片。
在最后一片树叶凋落之际,金龙环朝着西门吹雪的心口而去。
它快得连残影都不见,还有一点点与它相触之人就会死去。正在此刻,木剑穿过了金凤环,这一剑刺向了上官金虹的咽喉。
谁更快一些?这个答案却是无解了。
因为最后的那一霎,上官金虹是死在了他自己的不相信之中,他不信木剑能要了他的命,木剑穿过了金凤环就能此中咽喉吗?他这样想着,最终瞪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木剑脱离了西门吹雪的手。
木剑穿心而过,上官金虹死了。
下一刻响起了咔嚓一声,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仅仅是方寸之差,金龙环狠狠击中了西门吹雪的右肩,瞬间鲜血将他雪白的衣服染红了。
“帮主!”荆无命说出了今日的第一句话,他抱起了死不瞑目的上官金虹。他是上官金虹的影子,当主人死了,影子又要怎么活着?
“等一等。”乐远岑叫住了意图急速而去的荆无命,“是谁告诉你们,我们在这里。”
这个问题可能是多此一问,也许上官金虹早就有杀了他们的想法,但她还是要多问一句。
“人在江湖,谁没有几个想要致其余死地的敌人。”
荆无命没有在此时为上官金虹报仇,也许是因为知道胜之不武,但是他也没有转身,说了这句就带着上官金虹的尸体离开了。来日,他们总要再见的。
此言有理。
乐远岑也没再多想,知道她往南走的人并不多,该来的总会冒出来,这会先将被重伤的西门吹雪治好才行,内伤姑且不论,止血与接骨的动作都要快。
“庄主,它断了。”乐远岑一把就撕开了西门吹雪的上衣,摸清楚了他肩部被击中之处的伤势,这里是有些血肉模糊了,而且这块骨头是断了。“我只为人治过脱臼,你这种程度的伤,我没有完全的把握。要不然还是去城里找正骨的大夫。”
西门吹雪仿佛一点都不痛,他面不改色地说到,“不必,我有把握,你照做就好。”
乐远岑知道骨头碎了也能用秘方接好,但她是为伤患考虑,让西门吹雪不必被反复折腾。“你确定吗?”
“先去河边清洗伤口,车上有伤药与干净的布条,固定住骨头就好了。这就麻烦总捕头了。”
西门吹雪一边说就上了马车,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些,他一个人也这样治过伤,好歹现在不用他这个伤患动手。
随后,西门吹雪用左手握住了他自己的剑就闭上了眼睛,他有几年没有受过这样重的伤了,但刚才那一战让他心有所动,伤得值了。
乐远岑将木剑归于剑鞘。一般情况下,她很好说话,也尊重伤患的想法,这就驾着马车朝河边而去了。
于是,一个半个多时辰之后,乐远岑以不太熟练的动作,还算成功地接好了西门初选断裂的骨头。
“好了,我是幸不辱命。”乐远岑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确认过了,出血的地方被止血了,而断骨之处都接对了。
西门吹雪觉得如此治疗应该没问题了,他也想说一句谢谢,只不过肩膀处的那一个双层蝴蝶结是怎么一回事?
“总捕头,我没有伤在脑袋上,是否让你有些遗憾?”
如果他是伤在头上,那岂不是头上被系了一个蝴蝶结,而那恐怕更合乐远岑的心意。
“我当然是希望庄主武功盖世,无人能伤才对。其实这个蝴蝶结都是布条的错。你知道的,它太长了,就没控制住自己。”
乐远岑讪讪笑了一下,她真的只是顺手而为,这会还是快点撤比较好,“你劳累一场肯定饿了,你先休息着,我去抓鱼。”
西门吹雪看着乐远岑匆匆跑向了岸边,他拿起一件外衣批在了身上,再看肩侧的蝴蝶结,忽而浅浅一笑,它其实还挺漂亮的。
95.第二十九章
上官金虹的死会让金钱帮何去何从, 这不在乐远岑的思虑范围内。
江湖上每一天都有人死去,各种势力也是此消彼长。没有了极具野心的上官金虹,是会有一段时间的安稳, 但并不存在永远的太平。
不管太平与否,在休假的时候就尽情享受,更何况现下是两个人都要安心养伤。
西门吹雪伤在右肩, 这伤让他终不能无视风吹雨打,也要坚持每日练剑了。为了能早日恢复早日握剑, 在养伤一事上, 他比乐远岑更加自律,两个多月里从来没有做过偷偷喝酒这种事。
当两人抵达广粤时,伤势都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可以不再顾忌太多地乘船出海去白云城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要做的事情, 夜探平南王府去偷窥一眼平南王世子。平南王久病多年,平南王府的大小事务早已由平南王世子接管。
然而,乐远岑觉得此事已然生变, 因为当她傍晚进入了广州城, 就见到了刚刚贴出来的很多张通缉令。
通缉令上赫然是乐远岑的名字!罪名是捉拿绣花大盗的嫌疑人归案。
这张通缉令是由皇上御批, 大概意思是说朕很痛心, 因为亲自任命的六扇门总捕头, 竟然会是制造了近期多起惨案的重大嫌疑犯,所以要把人抓回京城刑部问审。
最近, 绣花大盗一案闹得很凶, 因为作案凶手的手段太过毒辣, 不只是盗走了财物,更是残忍地刺瞎了受害者的眼睛。其中平南王府也被绣花大盗打劫了,王府管家江重威的双眼也被刺瞎。
不过,这会是传了出来,在江重威被刺瞎之前,他成功摘下了绣花大盗的面具,看清了此人正是六扇门的总捕头。江重威不堪巨大的打击自缢了,死前却是写下血书,请平南王世子为他讨回公道,为此平南王世子已经为远赴京城。
“你们说六扇门的总捕头怎么会知法犯法?”
“都做了刺瞎人眼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还提什么知法犯法。”
“怪不得听人说,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女人狠毒起来,真是难以预料,当年皇上就该选金九龄做总捕头才对。”
“皇上的决议,你也敢说。现在皇上已经亲自下捉拿公文了,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乐远岑听着人群的议论纷纷,她看着告示栏上的通缉令却笑了起来,这个故事真是出乎意料的精彩,想出来的人有些本事。
西门吹雪对着通缉令上的画像蹙起了眉头,这件事简直荒谬之极,可他侧头只见乐远岑在笑,而且真的不是苦笑,反而笑得很愉悦。
在围观的人群之中,他只能压低了声音说,“现在你还笑。”
“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上可笑之人。你不觉得好笑吗?”乐远岑并没有笑得太过放肆地,毕竟是身在围观人群里,她也就凑近西门吹雪耳边说到,“都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但好歹也要画得像才好。你看这画像,哪有表现出我的气宇不凡、风姿卓绝,别说七分了,三分都没有。”
“我知道了,下笔的人一定非常崇拜我,才会在这种关键时刻宁可牺牲了身为画师的尊严,也要让我逍遥法外。难说他冒了多大的风险,待来日回到六扇门,我定然好好谢谢他。”
这会似乎明白了为何通缉犯都很难抓捕归案,没有高手画师出手,依照这种通缉画像能抓什么人。
“如若不然,就是那些画师的水平太低了。希望日后大老板别给我加重工作负担,还要我去提升画师的画技,这活多半吃力不讨好,何况涨不了几两银子的薪水。”
乐远岑说着了一大段,却没等到西门吹雪的回答,难道他是被她的言之有理深深折服了?
于是,她不再继续看通缉画像,侧头准备去接收西门吹雪叹服的眼神,却发现他似乎看着她在发傻? “庄主,你不信吗?”
“如果我不信,你还要证明不成吗?”西门吹雪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自然地朝边上移了一步拉开了两人过近的距离,说着就匆匆朝人群外走去。
西门吹雪仓促而去,乐远岑却无法忽视他的耳根竟微微发红。
这一幕让乐远岑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看来有的感觉不是错觉,养伤的两个月来,没有一直握剑的西门吹雪多了些许温柔。
乐远岑摇着头将其事搁置一边,随即也走出了人群。他们定了明天一早的船票去白云城,原定的行程并不必改。绣花大盗也好,平南王府的管家证言也好,上京求一个公道的平南王世子也好,这些人不管是合谋或是其他,她都要去问一问叶孤城的意思,这里面有没有叶孤城的手笔。
唯一让人有些担忧的是朱旬的安全,朱旬不可能自愿御批这种诏书,他也许被人辖制住了,或是出了其他的事情,才有了如此圣旨与通缉令。
可是广州与京城相距太远,一时半刻也赶不及回去查明一切,还不如先按原计划先找叶孤城,只要叶孤城没有参与其中,那么事情就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不过,总还是要请人帮忙查一查,绣花大盗究竟是怎么一会事。
如果世上仅有一人,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还会坚定不移地相信乐远岑绝不是绣花大盗,那人一定是花满楼。因为他们都知道眼盲之事有多残忍,在这一点上,他们都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乐远岑将有关红鞋子的疑惑,还有上官金虹半路截杀之事都写入了信里。
这先通过花家在广州的产业将这信快速送到花满楼的手里,那么陆小凤应该也就会看到了,这之后的事情只能先麻烦陆小凤了。
入夜后,西门吹雪去平南王府走了一圈,确实没有发现南王世子的踪迹,等他回到客栈,乐远岑也已经送好信回了房,已经悠闲地坐在书桌边了。
西门吹雪难免想起了那个雨夜,乐远岑伸手摸过花满楼的脸。“你就这么相信花公子?”
乐远岑没提花满楼。时到今日,如果可以的话,她并不愿意过多打扰花满楼。平日里一同赏花观月倒是无妨,但处理绣花大盗这种刺瞎人眼的案子,她出于私心不愿花满楼参与过多。眼下也是没办法了,谁让陆小凤的行踪不定,一封信只能通过花满楼转交。
“我也很相信陆小凤的本事。既然我分.身乏术,京城的问题请他去查一查,有什么不妥吗?”
西门吹雪见乐远岑避而不提,他问了第二个问题,“王府里面没有南王世子,他的一众亲信也都不在。现在,你还打算先去白云城找叶孤城吗?”
“辛苦庄主走一趟了。不管怎么样,明天还先往白云城去,庄主不想见一见叶城主,定一个比剑之期?”
乐远岑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如果绣花大盗与平南王世子有所勾结,她甚至能大胆猜想到一个更糟糕的可能。
不过,她的口风其实很紧,对于叶孤城是平南王世子师父一事,叶孤城不提的话,她也不会随意说出去。眼下西门吹雪不理解,也只能请他暂且疑惑一下了。
“说来你我的约战之期也该定了。我们的伤都差不多好了,不如就在叶城主的见证下比剑,如此也不错。”
西门吹雪握着剑的手微微一紧,那一天总要来的,他只是冷淡地说,“剑贵于诚。现在闹出了这些麻烦,我不希望有任何事情影响到了比剑。”
“庄主多虑了,这些小事怎么会影响到我。我相信陆小凤的本事,他能够独当一面解决了麻烦,让我能在白云城悠闲地呆几天。”
乐远岑说着笑了,“既来之则安之。蓝天白云,碧海沙滩,如此景色难道会迷住庄主,让你不愿出剑吗?庄主的记性好,不会忘了是你说要比剑的。我看在上岛后选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也就在这半个月之内了。”
西门吹雪深深看了乐远岑一眼,动摇了他出剑的并不是美景。他没有说好或不好,正准备离开却被抛来了一卷画。
“傍晚的时候,你说了要让我证明一下。”乐远岑指了指画卷,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了,“这是我画的,证明给你看了。你不喜欢的话,可以烧了,我不会怪你的。对了,画已出手,绝不接受追责。”
西门吹雪想起了在城门口公告栏之侧的一幕,拿着卷轴没再说一句,就转身离开回了他的房间。等到一关上客房门,他疑惑地打开了画卷,其上是一位头上被包扎着蝴蝶结的伤患。显然画中人的张脸与他的脸一模一样,但如此模样,怎么看都不该是他。
西门吹雪深呼吸了几下,克制住了直奔到隔壁去找乐远岑的冲动。等过了半响,他终是有些无奈地靠在椅背上。
没错,比剑之事是他先开口的。
对此他并不后悔,但谁能料到某人美到了像是毒.药,亦正亦邪,从容佻达。一旦沾上,在若即若离之中,让他越发抗拒不了。
西门吹雪想着摇了摇头,他摸上了画中人的嘴角。其实这里不太像,他分明是在笑,控住不住地在笑。
然而,西门吹雪再看着桌上的剑,这世间从来没有两全法,他的手握住了剑,就无法握住另一个人的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比剑之日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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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乐远岑还是稍稍改了改容貌,她不想横生枝节,虽然不相信那些捕快的眼力,但也别差一点就在上船前被拦住了。
这样稍稍改装,又是遇到了一帆风顺,四日后就顺利抵达了白云城,那就直奔城主府。
守门人见到前来的两人,面上不动神色,心里却是有些发蒙。以往几年都不见谁来探望城主,最近来找城主的人有些多。“两位稍等,这就为两位通报一声。”
等乐远岑与西门吹雪被迎进了会客厅,先等来的却不是叶孤城,来的也是两人,一张熟面孔,一张生面孔。
“师兄,你怎么在这里?”乐远岑见到笑意盈盈的朱旬,一瞬间她就想到了很多,“你这是将计就计,狸猫换太子了。”
朱旬笑着点头,“师妹果真不会认错人。我流落白云城,多亏城主收留。雪中送炭难,叶城主真是一个好人。我在这里吃好住好玩好,快活似神仙,可你偏偏来打扰我了。”
门外的叶孤城听到朱旬此言,他真不需要有人称他为好人,特别是这个人是当今皇帝,而他那个不死心的徒弟已经坐到了紫禁城的龙椅之上。
叶孤城还没能说什么,他就看到了另一个不省心的人在说傻话了。
叶孤鸿穿着一身白衣,他一进门就忐忑又激动地看向西门吹雪,酝酿了好一阵,他终是能不结结巴巴地向西门吹雪打招呼了。“在下叶孤鸿,久闻西门前辈大名,今日终于亲眼您见一面,是我三生有幸。”
叶孤鸿这么说本是没错,江湖上崇敬西门吹雪的人也不少。
不过,乐远岑打量着叶孤城与叶孤鸿,这两人应该是亲戚关系,叶孤鸿难道不崇拜叶孤城吗?这样当面打脸叶城主,好吗?
乐远岑朝着叶孤城笑了笑,“叶城主,别来无恙。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是专程来给你添些乐趣。”
“真是谢谢了!”叶孤城说着居然还笑了,这是一个称不上愉悦的笑容。
叶孤城本也没有太过在意府上多了一些人,西门吹雪能来白云城更是甚得他意。然而,他收到了乐远岑颇有深意的目光。坑他的徒弟、坑他的皇帝、坑他的远方堂弟、坑他的朋友,他到底为什么要认识这些人?
96.第三十章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叶孤城面对如此坑了他的局面, 竟是先说到, “都还没吃午饭,那就边吃边说。”
什么?现在还有心情吃饭?
叶孤鸿闻言也不继续对西门吹雪发呆了, 而是以惊异的眼神看向叶孤城。
有的话叶孤鸿不敢开口直说,但腹诽之语全然表露在脸上。‘堂哥,你见到西门吹雪了,难道不该立即说我们拔剑吧。堂哥, 你什么时候居然也遵从民以食为天了?’
“吃饭好啊!今天中午该是海鲜大餐。”
朱旬一直在北方生活, 而这年头因为交通不便与捕捞不宜等各种原因, 只有沿海与海岛上才有最新鲜的海味。做皇帝有什么好的, 看似拥有天下, 却连吃一顿饭的自由都被束缚着,难道有此机会, 他可以放飞自我。“我想要吃海鲜面, 就先去后厨擀面了。师妹, 我们一起去玩。”
叶孤城压根没去在意将乐远岑拐到后厨的朱旬,或者说他是想管也管不了, 之后就冷冷地瞪了一眼叶孤鸿。显然是让叶孤鸿关了乱七八糟的想法, 不然从现在起就不给吃喝。
叶孤鸿打了一个冷颤,现在真的用上食物制裁了, 以前堂兄只会惩罚他蹲马步, 这惩罚的手段越来越狠了。叶孤鸿向西门吹雪投去了隐秘的求助目光, 却被对方完全无视了, 眼看着房里剩下三人,而他势单力薄,只能暂且向恶势力投降了。
叶孤城见叶孤鸿识相地离开了,果然奇怪的人都不在了,气氛就变得正常了。“西门庄主请用茶。白云城的风景不错,你远道而来,也不必来去匆匆,饱览大海风光也不错。”
西门吹雪看着叶孤城。白云孤城本该是高悬于天际的冷傲,却没有想到叶孤城身上多了些许灵动的生气,这真是出乎意料之外。“叶城主客气了,不知你是否愿意与我问剑一场?”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不过还请庄主等一等,白云城尚有杂事未了。等到来年的金秋时分,我会北上万梅山庄,到那时在行问剑之约,你看如何?”
叶孤城想着尚未处理的琐事,有关南王世子的那一摊麻烦,随着朱旬来到白云城,不管怎么样都将要尘埃落定了。那就还有一桩麻烦,他离开白云城去江湖游历之前,总得物色一位下任城主,谁让叶孤鸿没什么出息,否则他就能直接撂挑子离开了。
西门吹雪点了点头,这番问剑会在一年之后,但还有一场问剑却近在眼前。他想着喝了一口茶,茶果然是苦的。
在后厨里,朱旬有模有样地擀着面,虽然擀得还不算精细,但也马马虎虎能够入眼了。
“我是大半个月前到的白云城。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从京城一路赶到了广州城,然后在城里遇到了叶孤鸿。他傻得有些可爱,将我认作了南王世子,就将我带上船一起来到了白云城,让我顺利见到了叶城主。”
乐远岑看着脸上沾着面粉的朱旬,只怕不是叶孤鸿傻,而是朱旬太会演戏了。“师兄看来一点都不着急。”
朱旬没有与平南王世子正面相对,他是在关键时刻逃出了皇宫,颇有一种天大地大的畅快感。何必为了流落民间而悲苦,如此非凡的经历将在史书上记一笔,说起来还有些小骄傲。
“前几天通缉令的消息也传到了白云城,师妹现在也不着急,我又怎么会着急。何况,这一天我等了好久,总算可以名正言顺逃离紫禁城,真想不明白为何有蠢货挤破脑袋要往里面钻。”
“平南王世子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他身为叶城主的徒弟,既是可以一身武艺行走江湖,又能每天品尝各式美味,还能娶自己想娶的人。”
朱旬后面的这些话说得很轻,连擀面的动作都有些停住了。“我是求之不得那种逍遥自在,唯愿来生不再生在帝王家。”
乐远岑不知能说什么。认真而言,她与朱旬算不得太熟,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每次除了案子之外,也就是谈些不涉朝政的闲话,并不会过于交心。因为君臣之间,亲则生狎,近则不逊。
好在乐远岑常年在京城之外,不必特意费心去把握这种尺度,而她觉得朱旬看似温和,其实有些难以捉摸。
正如此次朱旬是如何一路急速奔至了广州?他长于深宫没有离开过京城,竟是能全然无事地抵达广州,而他平日里又是怎么能偷溜出宫?不过,朱旬不说这些细节,她就不会主动去问。
“师妹,这时候你可以大胆地建议,让我早日选一个接班人,就可以彻底卸下一身重担了。”
朱旬已然又笑了起来,“大哥的孩子也十几岁了,我再熬个七八年也就能轻松快活了。”
此言涉及到皇储之事,乐远岑更是只会笑而不答了。
朱旬尚未到三十,他与先太子之间相差十来岁。先太子留有一子,朱旬却是至今无子。照理来说朱旬不必着急,他还算年轻总会有自己的孩子,但是其中说不定有什么皇室辛秘,不足为外人道。
“这种事师兄该是自有主张,我就不胡乱插嘴了。”
乐远岑说着就将两人擀好的面条放进了大锅里,“有关绣花大盗一事,他是否与平南王世子联手了?师兄已经知道其中的内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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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满楼接到乐远岑所寄来的书信时,陆小凤早就已经对绣花大盗一事开始了调查。这里面最关键的证人就是已死的江重威,而他的血书证词也是关键证据,证明乐远岑是绣花大盗。
从时间与地点上来看,乐远岑向着南边而去,她是有作案的时机。可是少有人知道她身受内伤不能动武,再说都当西门吹雪是摆设会对此毫无察觉吗?
负责调查绣花大盗一案的人是金九龄。
陆小凤带着太多的疑惑跟进了这个案子,查到最后线索指向了红鞋子这个组织,查到其领头人公孙大娘时,她反倒是拿出了一件证物——六扇门总捕头的腰牌。竟是被证实此物不是造假,那更是将真凶的罪名定死在了乐远岑身上。
为什么会这样?乐远岑后来寄来的信,让陆小凤撇除了所有的不可能,指出了剩余的真相。
上官飞燕也曾是红鞋子里的人,所以公孙大娘或是绣花大盗,或与绣花大盗联手布下了这些罪证。为的是给上官飞燕报仇,还有就是报复乐远岑一举破坏了红鞋子接管青衣楼遗财之事。凭着这些罪证,金九龄让皇上迅速签发了通缉令。
陆小凤理顺了这一条线,却陷入了又一个谜团里。
倒退回最初,平南王府总管江重威的死与血书是谁的手笔?是他以死陷害乐远岑,还是有人授意?那会不会是平南王世子,如果是的话,他们又为何要那么做?
人做事总有目的,是什么让平南王府与绣花大盗达成了目标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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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各取所需。金九龄与平南王世子各有目的,一个嫉恨你,另一个窥觊皇位。我猜金九龄夜闯平南王府去刺瞎江重威的眼睛,他在那个过程里发现了平南王世子谋反的证据。
由于叶城主不再插手谋反一事,平南王世子就另择帮手,金九龄能够有出入皇宫的正当理由,加之有我身边的太监做内应,他们能顺利地开展狸猫换皇帝。”
在午饭过后,朱旬与乐远岑去了海滩上遛食,他把此事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两人选的时间都不错,只是我的运气好,逃过了一劫。这要多谢师妹,那日恰逢你第三本画册问世,我偷偷出宫去买书了,顺便把最宝贵的那个盒子一起带走了,待到发现事情不妥,就直接离开京城直奔广州了。”
“最宝贵的盒子?”乐远岑见朱旬的神色似是认真似是玩笑,她忽然想到了那个装春宫图的木盒。“师兄,你该是把玉玺与虎符都带出来了吧?”
“玉玺平时也不能藏在盒子里。是我的私印与虎符,有这两样起码能保住我们的安全。”朱旬笑着弯腰捞了一把沙子,“你说会有人想到它们与春宫图放在一起吗?”
朱旬没去等乐远岑的回答,他脱掉了鞋袜又卷起了裤腿,先一步朝着海边走去,“在海边穿鞋绝对多余,这样光着脚感受细沙的抚摸,才能好好享受碧海蓝天的温柔。你也可以试一试,不必太过拘束。”
这般做派确实不合一般的规矩,但乐远岑从不是一个恪守陈规的人。既是已经来到了海边,就要好好享受这里的怡人风光,当然是怎么畅快怎么来。
白云城就像是世外桃源,很适合休闲度假。
乐远岑也脱了鞋袜,走在空旷的沙滩上感受栩栩海风,不时捡一些沙滩上的贝壳,听着远方海面上海鸥的叫声,还有一阵阵海浪的起伏声。如此美景,她在海滩上可以静静地呆上一整个下午。
朱旬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了一段路就在沙滩与海浪的交界处停了下来,让海浪一波一波没过了脚面,脚趾感受着海浪来了又去。
咸湿的海风迎面而来,朱旬望向海与天的交接处,神色平和,嘴角带笑,眼里尽是柔情。
夕阳落下之际,西门吹雪来到海滩边,先是看到了两双鞋子,再是看到了分散在两边自顾自玩的两人,一个躺在沙滩上,一个在一旁堆沙子。
他走向了躺着的乐远岑,目光在她不着鞋袜的脚上停留了一会,语气淡淡地说,“你不冷吗?”
“庄主,你在开玩笑吗?且不说白云城的气温怡人,我的伤已经好了,怎么可能因此感到冷。”
乐远岑看着西门吹雪,不穿鞋袜是不合规矩,但她从来没有乖乖听话过,“来海滩就要放松一些,庄主不试一试让沙粒穿过脚指缝的感觉?其实真的很不错。”
西门吹雪没有答话,沉默就是他给出的答案了,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反倒是朱旬作为皇帝是有够不守陈规。
既然在此遇到了朱旬,那么休假也该到头了,毕竟不能让南王世子那只狸猫在龙椅上呆得太久,而她也要去找金九龄算这笔账。
乐远岑自问来没排挤过同僚,金九龄真地脑子有病,不顺心就演上这样一出,也该让他立即伏法。
“看来庄主不是来享受的,那就是来与我定下约战的日子了。依照天上的云层变化,最近的天气应该都算晴朗。我也不能在白云城多呆,不如明日好好休息。后天午后,我们就比剑,你看如何?”
西门吹雪却是说到,“我只会杀人的剑法,你确信你会赢?”
“我能肯定的是,我不会死。”乐远岑说着又闭目躺在了沙滩上,“你说了剑贵于诚,我不需要你手下留情。”
西门吹雪看着仰躺着享受落日余晖的乐远岑,他仍未能明确答应定在后天比剑,而是转身离开了。在沙滩上留下的一串脚印,可以看得出西门吹雪的每一步走得都很缓慢,似是不愿就轻易走完这一段路。
等西门吹雪的身影消失不见,天色已经昏暗了。
朱旬拍散了堆起的沙堡,又等一个浪头打来,模糊了他在沙地上写的两个字。他这才走向了准备离去的乐远岑,“师妹要与西门庄主比剑?”
乐远岑点了点头,“师兄请放心,我不会死的,能够把你安全地送回紫禁城。”
“我不是来劝你不要比剑,只要你觉得这样的生活开心就好。我希望你能过得精彩。”朱旬说着浅浅笑了笑,他穿好了鞋外就朝城主府的方向而去了。
乐远岑眨了眨眼,她过得一直都挺好的。
这也穿好了鞋袜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而去了,等会吃过晚饭,还要与叶孤城聊一聊,也不知南王世子谋反一事后,他会有什么打算。
两人都离开后,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夜风吹着海浪,海浪打上了沙滩,彻底抹去了白天沙滩上的痕迹,再也无法看出朱旬曾在上面写下过哪两个字。
**
时间就像指中沙,越想握紧就流失得越快。
在白云城的第二天匆匆而过,很快就到了子夜时分。
乐远岑已经与叶孤城谈妥了,更该说是朱旬与叶孤城谈妥了。
谋反本是祸及满门,叶孤城作为平南王世子的师父也难逃其责,白云城也要受到牵连。不过,叶孤城此番救驾有功,也就功过相抵,不再追究他的过错了。
至于,叶孤城打算选好接任的城主,他要去江湖上再游历一番,定下了与西门吹雪的来年之战,这些事情就都与朝政无关了。
既然最关键的事情谈好了,那么也不耽误时间,叶孤城会安排船只,让一众人要尽快回京城。在那之前尚有一件大事未了,正是明日午后乐远岑与西门吹雪的比剑。
西门吹雪尚未明确开口答应比剑时间。
子夜时分,他没有能够安然入睡,而是细想着这两三个越来发生的一切,在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乐远岑门口。屋里的烛火已经灭了,但是乐远岑并没有睡。
月光溶溶,窗户半开。
乐远岑坐在窗边,端着酒杯对西门吹雪遥遥一敬,“庄主还不睡?是因为明日之战,紧张地睡不着吗?”
西门吹雪闻着酒味尚且淡淡,乐远岑看着非常清醒,应该没有多喝。“你不一样没有睡,难道我就要说你是在借酒消愁。”
“哎呦,不容易,庄主也会开玩笑了。”乐远岑举杯对向明月,“我哪有什么愁,是与明月聊得开心。”
西门吹雪望向了天际的残月。邀月同饮之人,即便真的不感到孤寂,恐怕也算不得非常开心。他仰头沉默了很久,终是开口说到,“我认为每一把剑都会归剑于鞘,心甘情愿地在剑鞘中收敛了所有的杀意。你觉得呢?”
朦胧月色下,西门吹雪的神色认真,此时他像是一把甘愿收敛杀意的剑。
乐远岑闻言却是笑出了声,“这话是没错。然而,那是剑与剑鞘的故事,不是剑与剑的故事。在我看来,一只手可以握住剑,也能够握住其它,但恐怕庄主并不这样认为。所以,庄主真的确定你想要的是什么?”
西门吹雪紧紧握着剑,他无法立即给出答案,也有可能是一直都给不出答案,因为他的矛盾之处就在于无法说出确定两字。
“别多想了。有的事情从一开始,人就做出了选择,那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乐远岑说着取过另一只酒杯,满上了酒递给了西门吹雪。“来,我们干了这杯。我谢谢你一路的照顾,祝你求仁得仁。”
西门吹雪站在窗外接过了酒杯,没有立即与乐远岑碰杯。他看着杯中倒影的残月,低声问到,“那么,你是已经求仁得仁了吗?”
“当然了。我不是感觉自己过得很好,而是真的过得很好。求仁得仁,复无怨怼。”乐远岑笑着说,“以后,我也会一直很好地过下去。”
两人对视了片刻,两只酒杯碰到一起,酒被一饮而尽。
“明日之战,请你全力以赴。”
西门吹雪说完转身离开了,这次他走得不再缓慢。
97.【番外】
叶孤鸿几乎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海滩上的两道残影。
两把剑的速度都太快了, 他甚至有些不敢呼吸就怕错失了什么, 而以他的眼力已经有些看不清两人的身形, 难免紧张地一只手往身边一抓。
这一抓似是抓住了一块冰, 只觉手心猛然一冷,侧头发现是抓住了朱旬的手。
朱旬的手几乎与冰一样冷, 不过他笑得温和,没有计较叶孤鸿的失态。叶孤鸿见到如此笑容是心里惴惴,更记得他被骗得凄惨, 起初还把皇帝认作了南王世子, 这会是受惊吓地骤然缩回了手。
朱旬也不在意,继续看向比剑的两人。
叶孤鸿却是难免腹诽一句,海滩上只有五个人, 两个人在比剑, 三个人在围观。只不过朱旬半点武功也不会, 他能够看得懂吗?不过, 就算看不懂也看不清, 在此感受一下问剑的气氛也是受益良多。
如果围观者都能感到两把剑在交战中的剑意, 那么执剑者更是直面着剑意的变化。
乐远岑感受着西门吹雪的剑,每多一剑,他的剑上就断了一层羁绊, 那是一把无情之剑, 剑锋之下只有死亡, 所以西门吹雪只会杀人的剑法。
如果多了感情的牵绊, 就无法使其锋利如初, 更无法使得他走上无情剑道的巅峰。因此,西门吹雪的剑越来越冷,他身上曾经有过的温柔,也尽数被他挥断在了自己的利剑之下,他正一步一步地重新回到了霜天之上。
如此的最后一剑,刺向了乐远岑的咽喉。
乐远岑看清了急速而来的这一剑,此刻她仿佛也感觉到了天地的无情,无情到了容不下所有的生机。
不过在天地之间,生死同在,灭存相依,天意也非全然的无情,一直都存在一线生机,领悟天意的人抓住了生机则能够破死而生。
下一刻,乐远岑第一次非常清晰地感知到了天意,她接住了西门吹雪的最后一剑。两把剑对,一缕青丝被斩断飘落到了沙滩上。
西门吹雪看着沙粒上的那缕青丝,他的眼中终是不复悲喜,只是不置一词地收回了剑。正如乐远岑所言,她有十足地把握不会死。至于两把剑的输赢,生死之外,不同的剑道如何去论成败。
叶孤鸿看着西门吹雪先一步沉默地离开了,他才长叹了一口气。现在,他很想说些什么表达激动又迷茫的心情,可一边是坑了他的朱旬,另一侧是不敢去搭讪的叶孤城,那么一肚子话又要对谁说,不能说就只能憋着了。
这时,叶孤城却先对乐远岑说到,“多谢了。”
“不必。如此一来,将来才会更有意思。”乐远岑笑了笑,今日之后,西门吹雪会走上无情剑道的巅峰。
这样彻悟的西门吹雪,才能与探索着另一条剑道的叶孤城,进行旗鼓相当的一战。然而,武道并没有尽头,来年一战,两人会有何种领悟,都是未知之数。
**
时光匆匆,转眼就是五年。
绣花大盗与平南王世子谋反两案告破之后,一众主谋与从犯都相继伏法,红鞋子这一组织也被尽数一网打尽。但红鞋子背后还藏着一条暗线,等到捕快清算时发现一半的钱款都不见了,那很有可能与白袜子相关。
五年之间,发生了不少事。
乐远岑破获了白袜子这个组织的秘密。它以老实和尚为首,领着一群光头和尚行秘密敛财之事,势力分布之广,可谓是有和尚的地方就有白袜子的影子。也难说它究竟是正是邪,也许正与邪从来都无法有明确的界限。
此事过后,乐远岑前往了无侠镇。
无侠镇一如当年的冷清,来到此地是因为她收到了一份请柬,是李寻欢与孙小红的婚宴。参加喜宴的人并不多,地点在西陲之地的归舟客栈。
李寻欢变了不少,缠绕在他身上十几年的悲苦终于开始逐渐散去了。唯有温柔的感情,才能够渐渐抚平了他内心积年累月之痛。
孙小红与林诗音完全不同,她懂得李寻欢,她与李寻欢都属于江湖,能够在诡异残酷的江湖里,给予李寻欢一份坚定的温情,让他重新感到快乐。
理解、懂得、尊重、信任,如此爱情并不易得,它还需要最关键的一份运气。
乐远岑为李寻欢与孙小红的幸福而感到欣慰,但愿他们可以珍惜着一路走到白头,这一天她却是看不到了。因为已悟天意,也已阅遍此间风景,她想要前往下一个世界了。这一次,她终于能主动选择离开的时间,不再继续停留,也许是因为此世没有再让她留恋的人与事。
九月的江南,秋日里多了些许凉意。
百花楼里传出了一段琴箫合奏之曲,曲声悠悠传入长街,又随着风飘去远方。
这一曲让为生机奔波的人褪去了疲乏,让心有忧愁之人喜笑颜开,正在飞翔的鸟闻曲而停,甚至更为让人惊讶的是,原本枯萎的花草竟然在曲声中有了枯木逢春之态。
谁都没有听过如此仙音,它不是凡间之曲,该是由仙人吹奏拨弹而出。
乐远岑吹奏着一支竹箫,她也沉浸在这支非同寻常的乐曲中。
忘情天书圆满之际,人领悟了天地之意,万物皆可为其所用,不再拘泥于寻常兵器,信手捏来琴棋书画或是金木水火土,以天地之力制敌。
等到了这一步,如果再往上迈出一步,人就不再被束缚于天地之意。不再拘泥于忘情,不再执着于放下与得到,便能窥见高于情的法门。这一法门,使枯木逢春,得绝处逢生。
萧声与琴声融合在了一起,一则由外而来,一则由己而生。
在合力之下,花满楼眼前的黑暗正在缓缓散去。当迷雾散去时,他看清了那段藏在黑暗里的秘密。江湖多是怨别离与求不得,已经逝去的前尘里,有人在黑暗中同行却是终究没有能够相伴一生,遗憾被藏在了轮回之中,直到领悟天地之意才能够明辨真相。
一曲终了,迷雾与黑暗都已经消失不见。
“先别睁眼。”乐远岑将一只事先准备好的眼罩交于了花满楼。从失明到恢复,要让眼睛渐渐适应光亮,不然可能会伤到眼睛。“你还要慢慢等上几天,能更好地适应光亮。”
“谢谢。”花满楼戴上了眼罩。这两个字简单到了极致,却已经包涵了一切,有的帮助已然无法用言语去感激,而再一味去说还情相报,则是让此份情义蒙尘了。
“不一样,前尘里的相貌与现在我的模样并不相同,皮相不过是空。皮相是一层迷雾,而困扰人心的不只于此,所遇所感都让人无法轻易地洞若观火。”
花满楼沉吟了一会笑了,“依我对天地之法的感悟,人死并非灯灭,有的魂魄可以超然于轮回。那么你为何不去相信,他能在轮回之中抓住一丝生机?”
乐远岑闻着阵阵花香,浅笑着接受了花满楼的祝福。“谢谢,但就算有也不会是这辈子了。花兄,我要走了,去天地的另一端。”
花满楼并未感到意外,他明白乐远岑已经没有理由在此世继续停留。“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再相逢的那一天。小乐,我能做的只有祝你平安。”
乐远岑无需花满楼做什么,诚挚的祝愿已经够了。
人与人的相遇,该是缘,不是劫。他们两人的相遇让彼此走过了迷途,领悟到天地之意,得以拨云见日,如此足矣。
加上陆小凤,三人在江南最后吃了一顿饭。
乐远岑对外说是要出海而去,在临走前还有最后一件事,去京城辞去六扇门总捕头之位。
**
这一日,京城的天格外阴沉。
仿佛是大雨将至,即便时至正午时分,但是大殿里的光照不足,只能点上了一些蜡烛照明。
朱旬已经批准了乐远岑的辞呈,今天他在大殿里最后见乐远岑一面,收回总捕头的相关公职令牌。
“这些年师妹辛苦了,而今你放下一切烦心事,出海探险也很好,听着就很有意思。只是山海相隔,你我不知何时能再见了。我也不说感伤的离别之语了,但愿你能够得偿所愿。”
乐远岑看向朱旬,在烛火明灭里只能看到朱旬一贯温和的笑容,“希望能借师兄吉言,师兄亦是要珍重。那我就先行一步了。”
此刻,阴沉的天空终是落下了雨,也非倾盆大雨,但也不是缠绵细雨。
朱旬望向殿外的雨势,这雨也许会越来越大,他微微垂眸却未说出留客之语,而对身边的太监吩咐到,“去后殿取一把伞来。”
等太监取来伞,朱旬站起来走下了龙椅,将这把伞亲自交给了乐远岑。“我不留你了,趁着雨还不够大,快一些离宫吧。”
乐远岑微微颔首就接过了伞,她刚一走到大殿的门槛,却又被朱旬叫住了。
“等一下。”朱旬也走到了殿门之侧,他对指了指雨伞,半是玩笑地说到,“我差点忘了,伞若同散,未免不吉。师妹与我一枚铜钱,就当是你买的了。”
“师兄,你还信这个?”乐远岑想着摸出了那枚九叠篆书的‘本命元神’花钱,将其放到了朱旬的手里,“花钱保平安,愿师兄喜乐安康,心想事成。”
朱旬的目光凝在了这枚花钱上,他沉默了一会才抬起了头,平静地说到,“希望如此了。”
乐远岑笑着跨出了门槛,一手在半空挥了挥,一手执伞走入了雨幕中。
朱旬看着雨幕中的人越行越远,直至完全消失不见,而他的手心早已攥紧花钱,仿佛是抓紧了一缕生机。
“把殿门关上,你们都出去。”朱旬对宫人说了这一句,一股大风就吹入了殿内。大风将点着的那些蜡烛全都吹灭了,也没有一个宫人敢问皇上是否要点亮蜡烛,迅速地都退出了大殿。
在风雨声里,偌大的宫殿只余一人。
昏暗之中,楚留香终是压抑不住地吐出了一口鲜血,哽咽着呢喃到,“岑岑,我想你,真的好想你。但你要走了,不知往何处处,更是不知我们能否再见。”
楚留香说着就瘫靠在了龙椅,这一世的经历实在是匪夷所思,世间似乎从来不曾有。
‘楚先生,你不是妖孽,我也不是妖孽。我从没有想过世上会有一体双魂的存在。从我懂事起,你就与我活在一起,我们将来一起去江湖探险好不好?’
‘楚先生,对不起。我知道你向往宫墙外的逍遥世界,可是大哥死了,我没有选择,只能成为下一任皇帝。’
‘楚先生,你我同在一具身体。这具身体真的太差了,天生不能练武,御医更是对父皇说过我活不过三十岁。我猜是它负担不起两个灵魂,而今我恐怕就要消散了。
我没有什么遗憾,唯独不放心的是父皇的嘱托。你在这个身体里也一同接受了太傅教学,你帮我这个忙好不好,替我做几年的皇帝,你是我唯一能拜托的人了。等到大哥的儿子长大,你就能够自由了。’
‘楚先生,我知道你爱她,你如果找到了她,真的想把她娶进宫也可以。反正父皇知道我身体不好,还没来得及让我娶妻,而从前也有过皇帝只娶一人,娶民间之女的先例。’
‘楚先生,天地浩大,深不可测。我感觉到了,也许皇帝真有一丝真龙之气,临死之前,我惟愿这份气运能够助你,让你在将来某日得偿所愿。对不起,是我朱旬有愧于你,留你一个人替我走完这段深宫之路。’
真正的朱旬在先帝过世后不久就去了,留在身体里的是另一个灵魂。
然而,既然答应了要出演好皇帝这个角色,那么就必须入戏其中,深情扮作无情演。当人骗过了自己,才能骗过天下人。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楚留香看着这枚铜钱,或者该说香帅早就死了,活着的仅仅是楚留香。
从死到生,他琢磨不透天意如何,但是知道人活于世,不能仅是活于深情之中,道义与承诺也很重要,朱旬以魂魄助他,他又如何能负了朱旬的期许。
然而,明知深宫之冷,他怎么能束缚了所爱之人的自由。真的爱一个人不是自私地占有,而是想她所想,勇敢地放手给她自由,让她去参破天地之法。
何况他不能相认,这具身体的状况太差了,至多也就是活到三十出头。如果他说了,又是再一次面临残忍的死别。不如不说,剩余的痛苦让他一个人去承担就好。
那么,他唯一能做的任性之事,仅仅是予以乐远岑总捕头之位,让他们之间尚有一丝微弱的关联。至于其它,若有来生,若能窥破天意,那就到时候再说了。
如此想着,楚留香仿佛又闻到了大海的味道,那是自由的味道,也是短暂的快乐。
他还是笑了,发自内心的温柔之笑,就在纸上写下了一首放翁的《长相思》。‘悟浮生,厌浮名,回视千钟一发轻。从今心太平。爱松声,爱泉声,写向孤桐谁解听。空江秋月明。’
雨势渐大,秋雨带来了阵阵寒意。
乐远岑撑着伞走出了紫禁城,若有所感地回望了一眼沉沉宫墙,朱红的宫墙在雨幕里显得有些晦暗。她终是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没有什么是灰暗的,一切总会雨过天晴。
一如四时轮回。
当走过秋天,会步入寒冬,待冬去春就来。
98.第一章
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
对于穿越时空这件事, 乐远岑不敢妄自尊大地说非常精通, 不过在几次辗转时空的过程中, 她已经掌握了如何以内功护住魂魄,使得其可以安全着陆。
当练成了忘情天书这一种试问天道的武学, 她的魂魄获得了充实的力量, 而在冲破时空壁垒时, 借以此种浩荡的天地之力,她感觉到了可以凝魂成体的契机。
下一刻, 乐远岑几乎就能通往一处高武世界,终于能借助彼方的天道摆脱孤魂野鬼的状态, 不仅可以凝成一具身体, 说不定还能探查到前往更高世界的途径。
然而, 异变突生!
时空法则太过深奥莫测, 也许即便是得道成仙者也不敢轻易尝试回到过去,毕竟牵一发而动全身,可谁也想不到还真有人胆大妄为地以身相试。
刹那之间,两股时空波动冲撞到了一起, 引发了极大的动荡。
这股动荡的范围波及甚广,必然受到冲击的是乐远岑前一步离开的世界, 还有引发时空震动的另一位穿越者原先所在的世界。
时空的大动荡岂是凡夫俗子的肉眼能够窥探,但总有一些非同寻常的人察觉到了天地之法的改变, 至于会有什么难以预测的影响, 那些都是后话了。
当下, 乐远岑尚且不知引发天地之力动荡的具体原因, 她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向魂体。幸而她已经达到了忘情天书的圆满境界,保护着魂魄的能量足够坚实,才没有让魂体受到重伤。
可是因为异常时空动荡,魂体完全偏离了原本前行的方向。
在就此灭亡还是得以存活的关键时刻,她紧紧抓住了一线生机,冲入了另一个时空之中,也已然顾不得这不是当年那股神秘力量所帮忙选择的世界了。
刚一进入这个世界,乐远岑就感觉到不妥。
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说,是此间的天道遏制了人练得高深内功的可能。原本以为得以一举凝魂成体的可能性,在如此天道下也完全免谈。
那么受限于如此天道,她要怎么才能获得保护魂体前往下一个世界的力量?
这种感觉是否正确不久应该就能被验证,而要如何解决魂体的棘手困境,也只能缓缓图之。
此刻,乐远岑先在借尸还魂后接受了原身的记忆。
原身十四岁,母亲是秦国人,但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后来她随着父亲来到了南方越国境内,父女两人在山野间定居了下来。直到半年前,她的父亲死在了猛兽口下,而原身也死在了一场风寒里。
一般而言,普通人的记忆都是不完整的。比如随着年岁增长,人会渐渐忘了小时候发生的大多事情,更是不可能记得每一天经历的一切。
如果极其不走寻常路的借尸还魂了,也别指望能得到原身的所有记忆,关键是要会抓重点。
乐远岑迅速抓住了原身所留记忆的重点,其中最不幸的消息是她真的来到了先秦战国时代。
虽然暂且无从得知这个世界与曾读过的史书所载是否相同,但是已知秦赵两国已经打过了长平之战。据闻秦国名将白起坑杀了四十五万赵国士兵,这一举动让他被加之以战国第一杀人狂魔的称号。
白起的凶名从被狠狠坑了一把的赵国人口中传出,在八卦传播速度不算快的战国时代,却已经传遍了各个诸侯国。
这一凶名也让大多其他国家的人对秦国人产生了些许畏惧之心,认为秦国将领的手段很是凶残。不过,他们没有担忧太久,杀人狂魔白起就死了。纵观白起一生可谓是战无不胜,他不是战死的,而是死于皇命,自尽而亡。
原身对白起的了解来自于父亲。
他们一家三口人原本生活在秦国,而她出生的那一年正是白起死的那一年。
子曾经曰过,危邦不入,乱邦不居。
从春秋到战国,中原地区的战事就没有停止过。三晋逐鹿,加之秦国在商鞅变法后的国力日渐强盛,这一带就没太平日子。
打仗是平常事,男人随时都有被拉去征召去当兵的可能。而在秦国对外战争中,当男人不够用了,女子也会被征召,这个年代并没有女人不得从军的说法。
因此,在原身的母亲去世之后,为了躲避中原的战乱,其父就带着她一路来到了越国。
比起动荡未歇的中原地带,虽然南边的楚、越、吴三国也展开了一场持续百余年的大乱斗,但是吴国已经被越国灭了,尽管楚越之间还有战事发生,可普通百姓却能避开被征召的可能。
因为如今的江南一带还算是南大荒,再往南边走就更加荒了。某些地域与其说是在越国境内,不如说朝廷也没有多余的人力去管辖,只是冠以其名。
这也就让南方国家不像有着严格户籍管理机制的秦国,越国无法切实地将国内的绝大多数人口都登记在册,也就让想要逃离战争的人有了喘息之机。
不过,战国年代被冠以了‘战’字,其实并没有绝对安稳之处。
中原地带的人即便想过要逃离战乱,可他们大多也不会付之实践往南边走。语言不通地背景离乡,一路前往南大荒,先不谈路途之中的风险,抵达了南边去开荒,听着也不是享福之事。
人不与人斗,就要与大自然斗。山林之地不易居住,还要时不时被野兽骚扰,若不小心就成了它们的腹中餐。
与宋明年间有很大的不同,战国时期的江南地区还没有后世熟知的那些名胜风景。比如说西湖就还没影,它只是钱塘江地域内武林山水的一部分。欣赏不到人文景观,却能饱览各种奇珍异兽,像是能在江里见到成群结队的白鳍豚。
此等景观,后世不可见。
后世江南地带更不可见的是随便出来遛弯的猛兽。在这个时代,南大荒是它们的地盘,好比说老虎从山林里跑出来吃个把人,这是太稀疏平常的事情,不值得大惊小怪。
原身的父亲是一名猎户,称得上艺高人胆大,才能带着原身一路来到南边,他却也死在了虎爪之下。在父亲亡故之后,原身没敢继续往山林里猎食,她随父亲习得了打猎的本事,可也只敢杀鸡捕鱼了。
这回正是因为在雨天捕鱼,原身才会得了风寒,而她会这样做是为了救人。
有一个名唤连晋的年轻男子受了伤倒在了原身的家门口。在救起对方之后,巫医开出了药方,其中就说要给伤患喝鱼汤,能够让其加快速度康复。原身常年锻炼体质不弱,恐怕她也没有想到一次淋雨就会要了命。
“天神下干疾,神女依序听神吾:某水鬼非其处所,巳;不巳,斧斩若!”
乐远岑还有些迷糊头昏,她先遇到到了时空动荡,虽说魂魄没有受伤,但进入此身后也无法在瞬间让病体痊愈。这才刚刚理清了原身的记忆,就听到好几道脚步声进了门,走在最前面的人一开口便厉声喝道这一句听不太明白的话。
穿越有风险,入行需谨慎。
特别在是先秦时代,诸国之间很多风俗文化都不曾一统的情况下,第一关就是语言关。
乐远岑曾经特意学习了各国文字,由于后世典籍缺失,那种学习总不可能全面,而在战国年间的语言关特指的还不是书面刻字。因为各国各地间的语音各不相同,所以文盲事小,听不懂说不来的可能性极大。
原身从秦国来到越国,这对乐远岑来说是件大好事,因为其记忆里多少留下了各国的语音,但是留有些许记忆与能够切实掌握是两码事。
中原地带有通用语,称其为雅言或夏言。各国的中上阶层都会以此语交谈,而南边的楚越贵族也会雅言,可那与平民百姓无关。特别坑人之处正在于此地是越国。在当今的不少人看来越国话真是南蛮鴃舌,听不懂更是说不来。
乐远岑即便得了原身的记忆,但也将刚才那一句话的发音在脑中滚了几遍,终于听懂了意思。这是请来了巫医作法,巫医让缠着她的水鬼滚蛋,不滚的话就要上斧子劈了。
巫医真的会用斧子劈水鬼吗?
子曾经也曰过,敬鬼神而远之。可是独尊儒术那是汉朝的事情了,战国时期儒家还就是自家吆喝着玩。在这个时代,巫与医不分家,普通百姓信鬼神,也时常请巫医治疗各种疑似鬼怪引发的毛病。
捕鱼淋雨而风寒高烧,这种病与被水鬼缠身很像。
在一般方法医治无效后,那就要上特别手段了。巫医进门后开口第一式是厉声叫出咒语,紧接着就是快快作法。
乐远岑刚要睁眼抬手说话,巫医的动作比她要快。哗啦一下,一盆狗血就冲着躺在床上的人泼了过去。
什么是狗血淋头?!
乐远岑只觉得满鼻子都是血腥味,随即伸手一抹脸,将眼睛口鼻上的血迹都粗略抹去后,才看清了眼前的情况。
房里来了连带巫医在内的五个人,其余四位都是周边的邻居,正因为乐远岑的清醒而一脸欣慰。只见巫医再眨了眨眼,他又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了一块用布块包裹之物,正想着打开再度向乐远岑投掷而去。
“多谢郑巫,我感觉好了。请务必将神药留于更需要的人。”
乐远岑几乎是用尽了她的语言天赋,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用越国语音说出了这段话。她平生第一次被狗血淋头,可不想遭受二连击了。
老话说得好,人可以没知识,但不能没常识。
常识真的很重要,必须知道战国时期的巫医能够到处混口饭吃。其中有真本事的人也不多,但是大多都必备一件法宝——狗.屎。
狗.屎被各国巫医都公认为驱邪法宝。如同咒语里的动不动对水鬼劈斧头是不多见,但是弄一坨狗.屎往病患身上一扔,或是让病患洗一个掺着狗.屎的药浴,这都是驱邪治病的普通手段。
这就是乐远岑不愿意来到先秦时代的诸多原因之一。历史长河太伟大了,大浪淘沙淘尽了糟粕习俗。如今,她却必须面对很多旧时习以为常,但她一点都不认为可取的风俗习惯,包括会隔着血腥味闻到狗.屎的气味。
这笔账,乐远岑总要与人算一算才行。面前收起了狗屎的巫医不是责任人,引得时空动荡的主因也遥远不可知,那么只能迁怒隔壁房里的病患连晋。
连晋,他最好能经得住折腾,或者祈祷能经得住折腾。
99.第二章
乐远岑顶着一身的狗血送走了邻居与巫医, 她表现得非常健康, 还能隐隐听到远去的几位邻居在说着郑巫作法的本领高超。
郑巫的作法的本领高?乐远岑没有砸人饭碗的打算, 只怕她的医术高过了此世的绝大多数巫医。
至于法术一道,像是这位郑巫所用的法术,是一点都没有让人学习的**。
包括这位郑巫在内,这个年代的绝大多数巫医都是行走的狗.屎, 如果这样形容太伤人自尊了,那么用文雅一些的代称——行走的驱邪法宝。
那么世间有没有真的可以通阴阳, 或是卜测天下祸吉的人呢?此题暂且无解, 只有遇到了才能判断一二。
后世有关诸子百家之学大多都已经失传了,这不仅是因为世人皆知的始皇焚书坑儒, 有关此事中的书,指的还多非百家学说而是六国的相关史书与《尚书》《诗经》等书。书厄多发生在战乱动荡之际, 五胡乱华、安史之乱、靖康之难等等,每一次战乱就有一大批典籍被毁, 后世之人又如何才能窥见先秦的百家之学?
在大木澡盆里, 乐远岑将从头到脚的狗血全都清理了干净, 同时在想着之后要何去何从,第一步是试图在此身中凝出气感。
历经三世后, 她修习过了不同天道下的多种绝世功法后, 而今已经无需再去一味寻找别人创出的武功,已经可以创造出一套最适合自己的武功。这一刻, 她的体内确实生出了一股暖流之气, 运行过奇经八脉汇入丹田处, 缓解了身体的疲乏感,更是使得神清目明。
然而正如事前所料,有一股无名之力从天地之中而来。就算能成为此间第一高手,但是内功的增长被天道所压制,让她无法达到从前的水平,更不谈再进一步。
换一句话说,这个世界中的人不是不能练出气感,一小部分的人通过艰苦锻炼也可以飞檐走壁,但是那与飞渡悬崖峭壁的轻功相差甚远。
为何会有如此天道?此问也暂且无解。
也许对于世间绝大多数的人来说,这是一个深奥到吃饱了撑的疑问。
但是乐远岑想要魂魄健全地前往下一个世界,就必须解答此问,并且找到破解天道束缚之,她隐约有感觉破解之道可能会与气运之术有关。
不过,这事急也急不来,只能徐徐图之。
在此之前先要适应战国时代的生活,寻摸一份或者几份适合的职业,起码要能安身立命,再去谈探究天地鬼神之学。不管在此世会遇到何种困境,只要没有魂飞魄散,她就会坚持找到破天之路。反正在睁眼的第一时间,已经当头淋过一盆狗血。往好的方面想,狗血能够去晦气,就代表此世她已经百晦尽除了。
等洗好澡,厨房里的鱼片粥也能出锅了。
乐远岑从屋内搬了一张案几到院子里,由于这个时代的人都是在席子上跪坐,尚未开始使用椅子,只能将案几当矮凳使。否则难道要跪坐在地上,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她没有自虐膝盖的喜好。
这般沐浴在江南六月天的正午阳光之下,微微有些晒的日头刚好能让长发快速晾干,一边品尝着不知其名但广为此时人所爱的鱼肉,这种感觉着实不错。再向远处遥望,云雾缭绕之中的青山犹如仙境一般。
一个人能够悠闲地享受着美食,愉悦地欣赏着美景,还欠缺什么吗?
连晋推门而出就看到一幅有些不伦不类,却又闲适静好的美人用餐之景。
他觉得之前很可能是被伤重到迷糊了,原本以为救了他的人是一个涉世未深、不善言辞的姑娘,但现在看来是他判断失误了。“多谢姑娘搭救,还尚未请教姑娘如何称呼?”
乐远岑听连晋的越国话说得很不标准,还带着北方雅言的口音,她也没有回以绕口的越国话,反倒是记忆里的雅言更易上口。“在下乐山。你总算是能起身了。”
说来也巧原身正是叫乐山,父亲是乐翟。
乐远岑正是通过了原身记忆里接触过的人名称呼,确定了这个世界应该不会是她知道的正史世界。正史之中的春秋战国时代,姓、氏、名、字的称呼使用依照场合各有不同,但此间却没有太过繁复的讲究。
何况此间虽无法练得高深的内功,但应该还尚存一些运气功法,并不似正史的世界。不过谁又能分得清楚是正是野,她曾走过的世界也谈不上正史所载,却比那有趣得多。
乐远岑没有在连晋出门时就看向他,这会等人走到面前才上下扫视了他一番。承接刚才她的无聊之问,当人享有了有了美食与美景,其实还缺一位美人,美人能做很多事,比如说弹弹琴或是谈谈情。
依据原身从北到南地的经历,可以知这个年代各国人的大致衣着相貌情况。连晋应该不到二十岁,相貌俊美还有着一份桀骜之气,并且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乐远岑不介意大胆地猜测,连晋是身受重伤跑入了村子里,而这个村庄住的人不算多,每户人家相隔也比较远,他为何偏偏倒在了原身的院前?难道一眼看出这里风水好?
所以说连晋是一个聪明人,在重伤之下能判断出谁会尽力救他。
原身只听对方说了姓名与自称是一位剑客就尽力去救他了,何尝不是因为一面之缘而产生了好感,但是原身已经去了。
乐远岑是有与美人谈情的打算,可要谈的是怎么让他还了这笔被洒狗血之债。
连晋看着但笑不语的乐远岑,他直觉上感到些许不妥,但还未想到如何回答最好,肚子却是先一步叫了起来,这让他有些尴尬,有些想要笑着揭过。
“你饿的话,厨房里有鱼片粥,可以随意盛。”
乐远岑没有半点为连晋盛菜端饭的打算,正是因为这几条鱼,原身持续高烧了一天一夜死了。可惜原身没有留下任何遗愿,也许是有连晋康复原身生前的渴求。但对乐远岑而言,等人醒过就算完事了,至于对方想要更多的帮助,那么就要请他付出相应的代价。
连晋到底没有学着乐远岑搬出一张案几坐在院子里进食,等在屋里用完了两大碗鱼片粥觉得稍稍恢复了体力,也理清了要怎么继续谈话。
当他再度来到院子,对着还在远观青山的乐远岑说到,“乐姑娘,多谢你的救治之恩。我从中原而来,除了一身剑术是身无长物,就怕无以为报。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地方?”
“你怕无以为报?”乐远岑低笑出声,她不会让任何人无以为报。“听说剑客都讲究点滴之恩涌泉相报,你大可不必为怎么报恩而苦恼,这不利于伤势的康复。你是被熊掌所伤背部,如今正值炎炎夏日不利于伤口康复,想要痊愈起码也要半个多月,既然已经住下了,总要痊愈再离开。这两天你也该听闻我的身体情况不太好,所以这段时间帮我做些小事就行了。”
春秋战国年间并未太多的男女大防之说,就算已经有七岁不同席的说法,但也不过说说而已。即便是在正史之中,这个时代的男女交往也很自由开放,婚前行和谐之事也不少见,所以孤男寡女住在同一屋檐下也不会引得太多的非议。
连晋原本压根就没为在何处养病而忧心,但此刻已经觉得有些不妥,他很可能选错了救命之人,可是又不想换一个地方住,只因在越国要找到会说雅言的人太难了。
他从中原而来到百越之地,不是为了欣赏风景,而是打听到了铸剑大师欧冶子所铸宝剑的下落。他作为一位剑客当然想要谋得宝剑,即便那不是欧冶子所铸,若是出自其门下的干将莫邪所铸也很不错。
然而,百越之地比连晋想得还要凶险,在没有当地人引路的情况下,进入山林之后就遇到了不只一头猛兽,先是遇到了狼群,在逃命之际又是撞上了黑熊。
幸而,在后背重了一击熊掌之后,他一剑此中了黑熊的眼睛,借力劈掉了半张熊脸,这才能逃了出来。
既然已经遭此一劫,那就必须找到藏于深山的宝剑。
连晋知道这两日乐远岑身体不适,都是另外几位邻居来照顾他们两人。他如此想着就浅浅地笑了起来,“我应该尽力的,请乐姑娘直言。”
“请先把碗起了,再有就是把衣服补一补。此地僻远根本没有成衣铺子,而家中仅有一些家父留下的旧衣服,皆是有些破损了,只能委屈你讲究一下,我一会就把衣服与针线给你送去。这些都是小事情,一定不会难倒你,对不对?”
乐远岑没想等一个回答,她一手将案几提回了房,也不管连晋会有什么表情。
不论连晋在外是什么身份,或是将会成为什么人,在这里他就是个打杂的命,想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是做梦。
连晋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这与他想象的养病生活完全不同,从北到南,还真没有哪个女子敢如此使唤他。不过报恩的话已经出口,这会也收不回来了,何况要他做的还真是小事。
他不是没干过活,在拜师学剑的时候总要做些杂活,比如说劈柴挑水。只是他完全没有学过缝衣服,缝得七零八落怎么办?倒是洗碗看起来不难,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可是没过太久,厨房里就传来了陶碗碎裂的声音。
听到陶碗碎裂的声音,几乎能够猜测连晋挫败的神情,像他那般桀骜的聪明人不喜欢失败,哪怕是小事上的失手也会让他郁闷。
有句很不厚道的话,人的快乐往往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乐远岑并不常以他人的痛苦为乐,但眼下不妨以连晋的郁闷为乐,谁让连晋好巧不巧地撞上了。而她能怀着越发愉悦的心情,开始翻查确认现下所有的一切可用之物。
其中一些各国的流通铜制货币,可没有想到的是竟然还有一块楚国的郢爰,也就是一块金饼。在原身的记忆里这块巴掌大的郢爰是父亲的遗物,她仅是留作纪念,从来没有打算使用,或者说也是无处使用。
乐远岑却是知道诸侯各国里因为楚国盛产黄金,故而楚国制造的黄金货币最多,分为方形与圆形两种。那是一种称量货币,在使用之时称量而切割初所要交易的分量。
尽管已经铸造出了郢爰这种黄金货币,但是战国诸国都是以各式的铜币为主,金块仅在国间礼聘、游说诸侯、国王赠赏、大宗交易才会使用。
乐翟是从哪弄来的郢爰,难道会是捡的?那么边上这一把老旧的机关弩也是捡的吗?原身只记得乐翟以其杀过猛兽,仿佛这把老旧的弩真的是平常之物。
然而,乐远岑曾在朱停处见过精巧的机关术,这把虽然弩已经损坏了,但仍然能看出它本身工艺的精密之处,它绝不是一般的猎户常用武器。
乐翟死于虎口之下,他并未给原身留下遗言。所留之物仅有一些旧衣服,还有就是一些捕猎的武器,那些武器都是来了越国后买的,没有其他的特殊之处。
如果说从北方带来的东西,除了一块郢爰、一把老旧的弩,就是一把小刀。
在早年间竹简上的字是用刀笔刻的,而到了战国已经开始使用毛笔与特别的墨在竹简上书写,人以刻刀来削去那些写错的字。
乐翟留下的小刀外形就像是一把除去错字的刻刀。刀柄与刀身是一体的铜制,刀柄已经处被磨得很圆滑,刀身上还见一个翟字。
刻刀本是常见之物,制式大小多少有些不同,仅仅看外观很难说这把刀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只是乐远岑已经有了一些怀疑,看来原身的记忆并不太靠谱,乐翟显然是一个秘密的人,却没有将这些告之女儿知晓,他仅是锻炼了女儿的捕猎技能,让女儿能够活着不被而死。乐翟也不曾与原身多交流,让她一直都保持着涉世未深的性格,更是有些寡言少语。
一旦有所怀疑,那么原身所留的记忆也就做不得准了。
乐翟到底为何要离开秦国,为何要与女儿隐居山林,甚至是打算余生都在此度过?有一点,原身的母亲是秦国人,她却不知道父亲是什么地方人。
乐远岑将这把小刀收入怀中,她收起了疑惑的表情朝着连晋的房间而去。既然原身的记忆不靠谱,那就与连晋随便聊聊,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到底如何了。
那一头,连晋终是打起万般精神力求不再敲碎余下的陶碗,当他成功将其清洗干净返回房间时,刚刚才松了一口气就见乐远岑无所事事地走了过来。这人此种悠闲的姿态与他的心累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连晋忍着一股郁气问到,“乐姑娘,你是来指点我缝衣服吗?”
他更想问的是,什么时候他连让女子帮忙动针线的魅力也没有了?
乐远岑笑着摇头,“别开玩笑了。人无完人,我不擅长针线,这是特意来向连兄学习的。再说动针线比较枯燥乏味,我来陪你随便聊聊,你也能不一个人无聊,就是要千万当心别扎着手。”
连晋快要保持不住浅笑了,知道他会扎着手就别来添乱!
100.第三章
连晋没有缝衣服的经验, 当他憋着郁气第一次开始做针线活, 想要不戳到手指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不把那些破损之处补好, 就是要顶着大洞小洞出门。
在打补丁与破洞装之间, 他只能勉勉强强选择了前者, 更是下定决心, 等一找到了宝剑就立即离开百越这个荒凉之地, 说什么也不想再回来了。
人在郁闷的情况下, 大多不能一心二用,也就比较利于套话。
乐远岑正是借着此机向连晋询问了外面的局势, 远的不提就说脚下这片土地,原身的记忆果然有些欠缺,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原身记忆中的楚越似是仍在不时交战中, 可其实楚国已经攻占下了越国。越国的残部向更南方退去形成了百越, 虽然还能称为越国,但百越的国力与当年越王勾践所治下的越国并不能同日而语。
虽然乐远岑曾经阅览过有关战国时代的书籍, 但她又不是搞编年史研究, 不可能把大大小小的历史事件准确到每一年,至多知道大概能够给当下做个参照。
再鉴于所处世界不同, 谁知道会引发什么蝴蝶效应,即便是参照也只能信五分。世上的人与事因为大大小小的际遇不同都会有改变的可能,又怎么能若一味地固执认为与既定印象相同?
也许连晋是意识到了乐远岑是在故意气他便于套话, 他说着忽而转了话题, “听说昨天夜里星陨如雨, 也不知会发生什么。”
这个年代可没有一起去看流星雨的雅兴,人们往往认为天上的星辰变化是在昭示地上会有大事发生。
乐远岑已经无法断定流星雨仅仅是一般的天文现象,当她经历与知道得越多,越是觉得未知之事变得更多,也越明白人类的渺小。
昨夜恰是原身濒临死亡,乐远岑的魂体受到了时空动荡之时,天外的时空波动与地上之人看到流星雨可能会有时间差,那么流星雨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连兄,你是一位剑客又不是大巫,怎么关心起贼星陨落了。”
乐远岑也转移了话题,她总不能与连晋讨论天上落下流星雨是不是会砸死人。陨石坠地的几率很低,刚好砸到人的概率也很低,特别是在人口并不算多的战国年间,谁被如此砸死,真的能上诸国八卦的头版头条了。“你伤好之后有什么打算?还要继续去山间赏景?”
连晋顺势说出了他的渴求,“我此行来到浮玉山是为了求剑,但山脉绵延千里难以确定宝剑所藏之地,正想请乐姑娘帮一个忙,可否帮我指路一番?听闻藏剑之地的四周密布铁木,还能听到瀑布轰鸣之声。你是否听闻过山中有哪处与其相似?”
两人所在的村庄正在浮玉山之侧。依据原身从前与乐翟进山的记忆,符合这两点的地方该是在半山腰,而那已经算是深山之中了。
乐远岑不会去嘲笑连晋仿佛在大海捞针地寻找宝剑。从春秋至战国,吴越之地的铸剑术闻名于世,以欧冶子与干将莫邪最广为人知,其所传下来的十把绝世名剑是很多剑客的毕生所求,为此不惜冒生命的代价。
只不过,她为什么要陪着连晋进入深山?山林多风险,野兽常出没。而今身边也没有趁手的武器,难道说是为了一把宝剑,才在没有宝剑的情况下进山冒险。
“铁木多生长于半山腰处,山里的瀑布少说也有二三十处。恕我直言,运气好的话也要找上一年。”
乐远岑却没有直说不进山,只是表露出了犹豫不决。
其实,她有自己的一番考量。她不可能一直留在偏远的村子里,总要去外面的世界寻找机遇,而谈及如何安身立命,郑巫已经做出了示范,巫医是一个到处都能混口饭吃的职业。
巫医分为官方与民间两种。官方混了一官半职称为宗祝或者卜尹,暂且没有听闻有女子任职。民间再分为三种,邑巫、私巫与游巫,像是郑巫这样在民间跑单帮的游巫占大多数,私巫则是供职于某一贵族的专属巫师。
邑巫则有些特别,他们虽然出身民间,却是在某个地区有着极大威望的大巫,能比肩官方的卜尹,自然也就能混迹于诸国的高层之间。
巫医混得是好是坏,与出身背景固然有关,但也要有些真本事才行。
乐远岑接受不了做一个有味道的巫医,即便要做巫医,她也想要以真本领救治病人,可她很了解盛名所带来的利弊。好处是能接触到各国各阶层的人,因为人大多都想活得健康。坏处则是没有一定的权势,有着活人命的本领指不定会成为众矢之的。因此,要如何做巫医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不管怎么样,进山看一探各种草药的分布却是必行之事,不用来为别人治病,也要给自己留些备用药,所以与连晋一起去山里走一遭也不是不行。
连晋见乐远岑有些犹豫,他停下了缝衣服的动作,亦是犹豫了片刻才透露了另一条线索。“藏剑之地还靠近一处绝壁,绝壁上极少见草木生长。这种地方在浮玉山里应该不多吧?”
“绝壁?”乐远岑闻言忽而与原身记忆里的一处对上了。
某一处绝壁山岩,其上有瀑布奔流而下,不知为何四周少见野兽出没,沿着那处瀑布水势的高度向上推算,上方就该是在半山腰处。
可是,乐翟嘱咐过原身最好不要去那里捕猎,理由则是反常即为妖,就怕那里有什么特殊的存在。
乐远岑朝着连晋点了点头,乐翟说不能去的地方引得了她的好奇,说不定去了能一探乐翟想要隐藏的秘密。“是有那么一个地方,我只是听说过大概位置,那里的具体情况还不得而知。”
“你放心,我会护你安全的。”连晋当即就微笑着承诺了,他绝不能错过一丝找到藏剑之地的可能。
“你先安心养病,总要等你伤好再进山。”
乐远岑也只是笑笑,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她从来不信如此轻易的承诺。也许在人出承诺的那一刻都怀着真心实意,但是世事无常,与其听对方怎么说,不如看对方怎么做。
在连晋养伤的一两个月里,乐远岑也要尽全力提升武功,不仅是内力,更要尽快让此身适应各种招式的运用。
这个时代不易得好兵器,院里所留的几样捕猎用具也多已破旧损坏,砍柴用的劈刀也已经钝了,就剩一张弓还能使用,不过箭支都是自制的削尖木箭头。
她在制作木箭支的同时,还削制了一排细竹针。
针灸之术多是运功金针治病,竹针不似金针可便于清理而为人疗伤,但是以竹针刺入穴位却足以伤人或杀人。在武器短缺的时候,只能制作一些简易又方便使用的利器了。
一晃九月风起,两人看似没什么能再多做准备地朝着绝壁而去了。
由于没有代步工具,从小村庄走到绝壁走了整整二十二天。
要不怎么说百越之地算得上南大荒,这一段路都是碎石杂草遍地的山野之路。
依据连晋所言,这种路骑马也快不了太多,骑马很能考验人的忍耐力,因为路况不好的情况下,臀部不一定能一直承受颠簸。
乐远岑从他的话里推测出,因为而今还尚未发明出马蹄铁、马鞍和马镫,骑兵虽已出现但不是各国作战的主力。
有的发明看着平凡无奇,可正是某一构想就会给带来天壤之别。试问如果某一国的军队先发明了这些骑兵马匹的常用之物,又如果先建立了一支骑兵队伍呢?
这一念头只是在荒野行路时一闪而过。
乐远岑尚未生出争霸天下的野心,仅是因为人缺什么常用之物就会想要将它弄出来,而行路难是由于缺了一些方便骑行的马。
如果问她有财有势之后最先发明什么?那必须是纸,很实在地说,这是因为人都要对自己的菊花好一点。
胡思乱想也好,胡乱聊天也好,两人终于到了绝壁之下。
也正如乐翟从前说的,沿途都没有见到野兽的脚印或排泄物。可是,奇就奇在不用担心此处没有可以捕猎的食物,因为抬起头往绝壁那么一瞧,土黄的山岩上居然一团团灰白毛。
两人都看到了山羊蹬着羊蹄攀登在陡峭的山岩上,它们这种攀岩的本领让大多人类叹为观止。
“果然不是绵羊,也不是羚羊,是山羊,能爬山的羊。”
乐远岑还没亲眼见过山羊爬山,眼下也是长见识了,“你说它们这么肥,一失蹄不就摔成羊肉饼了?”
连晋还来不及说什么,他迅速就拉着乐远岑朝后一退。
只听‘砰、砰’两声,在他们刚刚站的位置上多了两块渗血的肥羊饼。
乐远岑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难道她的乌鸦嘴技能又提升了吗?这一定是巧合!
“这下好了,不用愁没羊肉吃。它们主动送上来了,真的很贴心。”
“你还想吃它们?”连晋看着地上身体渗血的山羊,一开始他们是打算捕猎山羊,要按这样算是没错,可是他总说不上哪里不对,从前是有守株待兔,今天是守山待羊?
“为什么不吃?省了今天捕猎的力气。”乐远岑已经去检查两只山羊的情况,只要山羊是意外失蹄,不是吃了毒草神智不清地摔下来就可以食用。
她对刚才的情况也有些傻眼,因为两只山羊就是意外失足,然后掉了下来。“先带着它们去前面溪边去刮毛去血,等破开山羊肚子要是没什么问题,就起火准备烤羊吧。”
两人提着山羊到了小溪边,连晋升起了火,他远远看着乐远岑以小刀迅速解剖山羊尸体,总觉得吃了这顿羊肉,说不定会胃疼,或是现在就有些胃疼了。
乐远岑却没有太大的不适感,她蹲在溪边清理着羊内脏,确定了它们没有任何中毒迹象能够放心地食用,还取出了一块可作药用的羊结石。
然而,正当她用溪水稍稍清洗着羊结石时,却是看到其上多了一片什么,那竟是一块绢帛。当即就掰开羊结石一看,不知为何其中藏着一团手心大小的绢帛,其上面有一幅过分简单的地图,旁人也许不明白,但朱砂所点处正是两人想要去的,传言之中的藏剑所在一带。
其下还写着一行字:‘昔有牧羊女阿青遇杀羊悟剑,其剑横扫千军。今闻君自天外而来鬼谷,特赠山羊两只以聊表诚心。——知名不具’
乐远岑眼神一凝将绢帛迅速地收入了怀里,这上面只落款什么知名不具,而对方能算得如此精准,精准到了可怕的地步,但是鬼知道这人是谁啊!
等一等,鬼知道是谁?鬼谷,难道是他?
101.第四章
尽管羊结石里所藏的绢帛昭示着两只肥肥的山羊死得蹊跷, 但是有人特意把美食送到了手边也就不必不敢笑纳。
不过多时, 两头香喷喷的烤羊就出炉了。
连晋当即就忘了刚才泛起的胃疼之感, 开始动手片羊肉吃了起来。若说来到百越之地重伤后,唯一让他愉悦的事情就是一日三餐吃得不错。
虽然连晋与大多人一样原本习惯了朝食与暮食两餐即可, 奈何乐远岑喜欢一日三餐,也没人会闲得无聊来管一管。而她的手艺太好, 所用的烹饪用具、酱料看似寻常普通, 也不知为会让食物的味道格外诱人。
连晋都不得不猜测, 难道是因为他每次负责洗碗,用自己洗的碗筷盛饭夹菜,会让食物变得格外的合口味?
乐远岑一边吃着羊肉,一边喝着用小石臼新捣出来的果汁,不论等会可能会遇到的是人是鬼是仙,她都不会亏待自己的胃。何况吃得七分饱,才有充足的体力去应对未知的场面。
两人坐在溪边安静地啃着羊腿,远远还能看到山岩上的一只只白灰团子朝着上方爬去。
连晋难得没有再遵循食不言的习惯,他看着那些跳跃早绝壁上的山羊感叹到,“这些山羊也是为了一口吃的, 它们才会冒着摔落的危险翻过岩壁, 因为高处的青草更加美味。这一点与人的想法相似,高处的风景更美。”
高处的风景一定更美吗?
这个问题只有在达到了高处之后才能给出答案。只不过等人到达高处之后, 即便嘴上说着高处不胜寒, 但能有勇气充归平凡的人寥寥无几。
乐远岑觉得每一处的风景都有各自的美, 而她相信前方的风景会比过去的更美。“如果找到了宝剑, 连兄打算去哪里?”
“去赵国。”连晋踌躇满志地说着,“纵观战国七雄,赵国巨鹿侯赵穆一直广招门客,我最适合投于他的门下。”
长平一战,秦将白起坑杀四十五万赵国士兵,让赵国元气大伤。
如今诸侯各国之间,隐隐以秦国为最强,而其余六国都有联手对抗之意,但是这种联手抗衡里也各有算计。
为什么不选择去秦国?只因为以目前的形势来看,秦国没有能让连晋迅速上位发展的可能,而他曾与赵穆有过一番交谈,赵穆能给他一展拳脚的机会,何况赵国还有乌家堡与乌家大小姐乌廷芳。
连晋想起了两年多之前初见的乌廷芳,当年她十四岁尚未及笄,而等他们再见面,乌廷芳也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乌廷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长得娇美可人,脾气难免倔强地有些不知世事险恶,不过人天真一些也未尝不好。
比起一眼就能看透的乌廷芳,也未满十五岁的乐远岑简单却又复杂。
连晋知道只要没有乐远岑死,她一旦离开了百越荒野之地,他们早晚会再相遇。 “乐姑娘,你又有没有过想重回北方?”
乐远岑想着怀里的绢帛,她很快就能得知某个答案。“我还没有想好,但应该会去北方走一走,难不成你还想关照我一番?”
“我舍不得你的手艺,希望到了今后还能够机会再度品尝你做的菜。”连晋说着笑了,“再说对你关照一番也是应该的,因为你对我有救命之恩。”
“是吗?那就先多谢了。”乐远岑笑了笑就专心品尝山羊肉。连晋要投到赵国巨鹿侯门下,那位赵穆也不知何许人也。如今他们一起寻剑却也没有坦诚相待,如果将来再见,谁知道是敌是友。
连晋也是笑了,寻到宝剑,投入赵穆门下,迎娶乌廷芳,他定会一步一步达成他目标,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在不妨碍他的前提下,他不介意多一位朋友。
在吃饱喝足之后,两人继续朝着半山腰而去。
此行本就是乐远岑在带路,忽而离奇出现的绢帛地图是过于简洁,可多少能免去了一些弯路。由于连晋从未细说他从哪得知了宝剑的消息,她也说不准鬼谷是不是连晋要找的藏剑之地,是不是把某些显露出的非常之象误认为了藏剑于此,只有去看了才知道。
将近黄昏之际,两人来到了半山腰的铁木密林。因为夜间的山林会变得更危险,他们都没打算在今夜继续深入,还是在天色未彻底昏暗之前,先找一处较为安全的地方歇脚,等到明天一早再开始细细探查。
暮色四合,谁也没有想到山林里会开始弥散起大雾。
白茫茫的雾来得突兀,它迎着太阳最后的余晖,竟是显出一抹妖异的红。
乐远岑迅速朝右侧一伸手却是落了空,原本与她只有半臂之隔的连晋不在原地了。
“连晋!”乐远岑高声一喊,浓雾中却无人应答,更是没有一丝丝的动静。
雾气变得越来越厚,让人难以在此间顺畅地呼吸。
乐远岑微微蹙眉,即便她的憋气功夫好,可是待在原地不动并非上策,这显然是某人在以雾气邀她前去一聚。
搞了这一出的是鬼谷子吗?
后世传闻中的鬼谷子是一个太过神秘莫测之人,他切实地出现在历史的舞台上,出任过楚国宰相,姓王名诩,又名王禅。
鬼谷子精通百家学问,智慧卓绝,人不能及。最为人所知的是他纵横家的身份,更有了徒弟苏秦与张仪承其衣钵,又闻其精通兵法传以孙膑、庞涓,而更精通道法与阴阳之术,听说徐福也是他的弟子。
由于后世相关典籍的缺失,谁也不知道传闻的真假有几分,更无从判断鬼谷子活了多久。
乐远岑朝雾气深处走去,如果鬼谷子还活着,他起码有一两百岁了,这应该已经脱离了普通人的范畴。奇怪的地方还不只这一处,绢帛上提到的前一句话也些奇怪。牧羊女阿青的剑法横扫千军,必然以登峰造极的内功才能使出如此剑法,但在这个世界里怎么能练得高深的内功?
这些问题总要找到人解答。
乐远岑想着舒展了眉头,其实这位高人是来得正好,她又何必烦忧。
此时,浓雾竟然渐渐淡了,依稀可以看到远处有几间茅屋。等走进一看,院落边还围了一圈篱笆。
篱笆桩的入口立着一块石头,上面插着一柄剑,剑身没入了石块。根据石块的高度来看,这柄剑是有些短,只得一般剑的一半长。
“你知道它是什么剑吗?”
下一刻,从茅屋里走了一个男人,他披散着一头白发,却依旧仿佛三十出头的面容。他看向乐远岑自答到,“欧冶子留下了不少名剑,其中仅有一把铸到一半就不往下打了,因为每铸一寸,便觉得剑上的恶更多一分。这把剑被称为胜邪。”
“两百多以前,胜邪曾为吴王阖闾所用,阖闾之子夫差大败越国。越国勾践在范蠡陪同下到吴国为质为奴。谁想到十年之后,在勾践的指挥下越国一举灭了吴国。
那十年里发生了不少事情,勾践能够成功灭吴国,用了不少计谋与人才,包括我对你说起的牧羊女阿青。阿青的剑法出神入化,后来已经不是人间所有,她自是离开了这个世界。”
白发人说着笑了,“你不好奇后来吗?为何后来天地之中再也容不得如此武功的存在?”
“天道无常,它想要改变,你我都不能拦着。”
乐远岑一靠近白发人就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他似乎与这个世界有些不相容,“前辈是鬼谷子吗?”
“我以前生活的地方叫鬼谷,后来人们就那般称呼我了,也有人叫我王禅。人活得久了,对很多事情就不在意了,姓氏名字只是称呼而已。”
鬼谷子请乐远岑进入茅屋,“你说得对,天道要改,你我都阻拦不了。两百年前,它发生了变化遏制住了世间的诸多力量;两百年后,它却是出现了一线生机。
因为你们从天外而来,打乱了这个世界的运数。流星雨过后,紫微帝星的轨迹骤变,开始变得晦暗不明,不仅是一代帝星不明,而是接连数代的帝星运势都已经乱了。”
乐远岑听这话的意思是将来的好几任皇帝都做不得准了,但这竟不是坏消息,反倒是谋求了一线生机。
“先生,我对奇门之术并不精通,帝星还能隔代看吗?其实谁做皇帝,对我来说没有太大的区别。”
“怎么会没有区别。有的事情是说来话长了,我就长话短说。这个世界本该是包罗万象,妖魔鬼怪皆可存在,但是天道在不断地变化,存在过的只沦为了传说。不过,还有一些得天地之气的物品传了下来,找准了气运的契机,借助它们就能冲破天道的束缚。”
鬼谷子笑着摇头了,“你欲破天却借助不了高深的武学,只得借以宝物并且谋求气运的时机,这份气运说来飘忽却也能落到实处。定乱世,统天下,绵延数代盛世太平,一改原定的世间轨迹,那么你就走到武道的最高境界——止戈为武。以道破道,如此契机,加以宝物,则足以破天而去。”
乐远岑闻言沉默了许久,看来鬼谷子真的能知晓前后五百内的事情,这话的意思从后世来的人才能听明白。
始皇帝一统天下,奈何大秦帝国二世而亡,远远没能做到绵延数代盛世太平。
如今之后数代的帝星轨迹模糊不清,气运之数已经改变了。鬼谷子的意思是让它变得更加彻底,彻底地逆天而行,才能谋得一缕破天而去的契机。
“先生,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的意思是让我想办法促使天下一统,而下一统还属秦国最有可能实现。若能够改变大秦帝国二世而亡的既定轨迹,然后再找到类似法器的气运之物,我就能如愿以偿地魂魄健全地前往下一个世界了。”
乐远岑说着也笑了。鬼谷子说得头头是道,因为她在此间走不到武学巅峰,只能转而走向武道的最高境界。然而,她活得一直很清醒,更有自知之明才能一路走了下来。“你看这种天下大事搁在我身上,靠谱吗?”
“先说一个好消息,最关键的破天之物已经出世了,世人管它叫做和氏璧。还有一些辅助的宝物散落四地,你们应该能找到。”
鬼谷子不急不慢地说着,“至于靠不靠谱?乐先生,你要明白,你没有选择,或者说我们别无选择。赢了,我们就能安全地离开,探寻更高的世界;输了,我们就困死此间,魂飞魄散。因此想要存在下去,就只能赢不能输。”
乐远岑对上了鬼谷子万分认真的目光,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从未想要成为影响天下大局之人。
都说诸子百家各有所长,比如孔子传下《春秋》,老子传下《道德经》,韩非子传下《韩非子》。在开玩笑的说,若真轮到她成为了乐子,那本该是人如其名,为后世之人添些乐子,造出一批纸以而做些书画,传下《春宫》就足够了。
这一想法足够浪漫潇洒,一定能让后世之人铭记乐子了。
偏偏,苍天不肯绕过她。
102.第五章
玩笑过后, 还是要正视现实。
乐远岑抓住了鬼谷子言语里透出的几个疑点, 首当其冲莫过于听着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不会直接参与到改变天下大势之中, “先生不愧为纵横家鼻祖,着实口才了得,就没有再下山去一观天下变化的打算吗?”
光说不练假把式。
凭什么鬼谷子动动嘴皮子, 而风吹雨打的事情都要让旁人来做?
“你看我的手心。人变相变,相变人变。说得难听一些,如今的我就是在苟且偷生,只有躲在方寸之地才能避过天道的猎杀。这世间的一切都在道的管辖之下,没有任何一种存在可以为所欲为、无法无天。”
鬼谷子摊开了手掌, 他的掌心空空如也, 竟是没有一道掌纹, “当你越接近道, 越会能感到道的玄妙与可怕。你即便不精通玄门之术,也该听说过卦不可算尽,而易者不自卜,窥探天机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也不例外。
我早就算不得活人了,如果早个几百年本该前往更高的世界。而今, 勉强去寻找一线生机,却不可能算到每一步, 世间也不存这种逆天之人。能够在无望的困局中遇到乐先生, 我感到非常高兴, 但我也很遗憾,能帮你一把的地方太少了。”
乐远岑盯着鬼谷子的手心,忽而伸出手指戳了过去,更加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她的手指竟然径直传了过去。“你是魂体?”
“你没有听过有关我的传闻吗?我曾经得到了无字天书,某夜竹简上发出了金光,那些蝌蚪一般文字记载着天地奥秘,我正是从金书中学得了一身本领。荒诞离奇的传闻不一定是假的,只是鲜少有人能遇到罢了。鬼神不过是另一种存在,因为与普通活人的存在形式不同,又多已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才让他们会显得离奇莫测。”
鬼谷子平静地说着,“我仅是在渡劫里失败了,所以躯体不存,但又碍于天道的限制,魂体无法彻底凝实。其实,在这几百年间探究过天地之道,又触摸到它的人不单单是我。说一个你熟悉的人,鲁班留下了一本《鲁班书》,其中记述了不少咒符与法术。然而,当世能够运用此书的人屈指可数,它又名缺一门,修行之人无不是会应了鳏、寡、孤、独、残。”
乐远岑不想再探讨这些深奥之事,因为说得再多对目前的境况并无太多的帮助。正如没有无法无天的力量,对于天下一统来说,依靠的绝非是此等秘术。
“我们还是说些有用的。先生为我指出一条生路,但我对此路毫无头绪,你可有什么是能告诉我的。”
鬼谷子先比出了一根手指,“第一,你最好能起一个假名,我这里还有一份祖上为楚国人的身份文牒,你可以拿去用。”
天降流星雨让鬼谷子卜测了天机,他不能透支太过去问卜一切,却是算到了乐远岑借尸还魂之身的身份存在问题。在当下的情况不明之际,还是别使用此名比较好。
那些认识原身的村里人倒还好,他们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小村庄,但是连晋就比较麻烦了,他更是知道乐远岑会雅言,推断她从北方而来到百越。
“我不喜欢杀人,但在必要的时候,只有死人才不会透露秘密。”
鬼谷子依旧是淡淡的语气,却足以看出他绝非心慈手软之辈。或者应该说能在春秋战国有一席之地的人,不管他们推崇的是哪一家的学说,踏入这一局乱世就要有你死我亡的觉悟。
乐远岑想了想还是摇头了,她的手上沾过不少人命,但尚不会在此时此地因为这种理由除去连晋。“危机既有危险却也伴随着机遇,我可以使用化名,但不必特意除去连晋。”
“话是如此。我仅是给你一个忠告,在这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句话可能太过冷酷,也许会有例外的情况出现,可是为了你能够活着,还是将它放在心上比较好。”
鬼谷子也再不多提。正如他曾说过的,人不可能一成不变,而存在的越久,感情就越发淡泊,就像老者的心绝不可能如同年轻时多情。“虽然我无法直接参与到天下一统之中,但还请乐先生在此多留几日,我能将所知的诸侯国往事都说与你听。”
对此,乐远岑当然是用心去听。
这一场谈话进行到这里,她终于能听一些实在的内容了。即便鬼谷子已经有几十年不再出谷,但他所经历与所知道的一切,是一笔不可多得的知识财富。
山中无岁月。
鬼谷子也彷如鬼魂,也不必再吃饭休息。
乐远岑除了吃饭与休息之外,用了近两个月去听着一段从东周初年至今的故事,辨析着此间与曾经所读正史的异同之处。她终是被塞了满脑子的故事,又被塞了一把胜邪宝剑,才离开了白雾深处。
胜邪是一把至恶之剑,却也因为这种邪异能够破除迷雾。
鬼谷子的原话,这年头弄一把宝剑很不容易。
金属资源被各诸侯国高层垄断,民间想开一间铸剑作坊都要弄到批文才行。别以为随便谁都够格涉足这一领域,上头没人的话就别做春秋大梦了。
因此,拥有一把非凡的佩剑,别管那人是不是剑客都会能让人不敢小觑,宝剑正是一种身份象征。
想要混迹在各诸侯国,混得如鱼得水,那么装是必须的。
装是一门高深的学问,等到了高深之处就会浑然天成,其结果是为世人所敬仰。
却再说世间有四种古老的职业。妓.女出卖**,谋士出卖智慧,刺客出卖生命,还有一种人出卖灵魂——正是巫觋。
既然要装,就从最莫测的装起。
乐远岑本来打算从巫医一道发家致富,而今再添了鬼谷子塞给她的那一肚子故事,就更能朝着大巫的方向发展了。
七国之中以楚国最为信奉巫术,她已经立志做大巫,怎么能不往楚国走一趟。何况楚国也是在往北而行的必经之路上,她也需去郢城寿春落实一下鬼谷子给的新身份——寻及。
乐远岑在离开百越之前再回了一趟小村子,村里人说连晋是在一个月前离开了。
连晋似乎在山中找了乐远岑一段时日,但始终没有找到踪迹,认为她很有可能死在了浮玉山里。村里人听不懂连晋说的话,连晋也就未曾留下什么临别之言。
这样也好。她当下也不用现编一段离奇的故事,至于将来可能的再见,那等就到时候再说了。
乐远岑先去楚国寿春也是为了混出一点名气,因为人有了名气才能方便混入各国高层,而她还要留心两个消息。其一是和氏璧的下落,其二是除她之外来到此间的异世者。
和氏璧是一块非同寻常的玉,最早被楚国人卞和发现并献给了楚王,只是楚国没能留住和氏璧,某日它就不翼而飞了。
正如它离奇的消失一般,某日赵国太监缪贤偶然以五百金购得和氏璧,赵国惠文王当然将它占为己有。此事被秦昭王得知后提出十五城换和氏璧,引发了秦赵争璧。幸而,赵国有名将蔺相如的宁死不负使命,才有了完璧归赵之说。
虽然和氏璧没有被秦昭王所有,但是依据鬼谷子的卜测,真的和氏璧如今并非在赵国孝成王手中,也就是不在赵国宫殿之中。
乐远岑必须要找到真的和氏璧,它是不可或缺藏着某种能量的宝物。
鬼谷子直言等她遇到了真的和氏璧就能有所感觉,但在此之前总要知道它大概被雕琢成了什么模样,说不定能在最初的发现地楚国找到一二线索。
相较而言,还需去探查来到此间的异世者就更为不易。
人海茫茫,全凭感知地找另一个人并不容易,再要弄清对方的来历与目的,这都要等待时机才行。
不管怎么样,有一位名叫寻及的巫医朝着楚国而去了。
乐远岑也想弄一辆马车,奈何她没有什么钱,刚开始的路只能依靠双脚慢慢走。
她一路走一路给人治病,穷人收的诊费少一些,富人收的诊费多一些。大概走了小半年,终于积累了一笔钱财,能买得起代步马车了。
在距离寿春还有半个多月的行程时,她途径笙水镇喜遇到了一件大事,镇上的人要搞活祭了!
笙水镇沿河而建,河的另一侧是一片山林。
在几百年前的建镇之际,先祖们就与山林之神定下了契约,以河为界限绝不会渡河而去。如果遇到了大.饥.荒的日子,只能是本镇的人前往山林里采摘、猎取仅供果腹的食物。一旦违背约定,笙水镇的人就会遭遇血光之灾。
谁想到最近两个外来人打破了失约,使得镇上有三个孩子应了咒言,穿肠破肚而死。镇上的人当即发飙了,将那两个外来者包围起来,把他们压到了河边要给活祭,以而来熄灭神灵的怒火。
乐远岑赶着马车途径笙水镇时,镇上的人本是对她横眉冷对的。
不过,镇上的人再细看了她的装备——富人用的马车、有身份的人佩戴的剑,特别是巫医常备的草药箱与没见过的金针,这就一下子转变了态度。
“寻巫,您能出现真的太好了,请一定要帮帮我们。”
镇上二把手代理镇长立马接见了乐远岑,之前的镇长因为自家孙子中咒死亡刚刚气急身亡了。“事发突然,镇上尚未来得及请巫来,也不知山神是否收下了那两个恶人的命就够了,还要一些什么其他祭祀品吗?”
乐远岑还不了解其中内情,仅凭听到的内容,根本无法判断那两位外乡人与杀人凶手有关,可在极度敬奉鬼神的楚国,笙水镇的人遇事所给出的反应却是常态。
此时,乐远岑只做高深莫测的一瞥,秉持着大巫的第一原则‘话要少,语气要高高在上’,一个眼神都不多给地说,“去河边。”
远远就听到有一个男人喊到,“难怪师弟会说,‘用时日,事鬼神,信卜筮而好祭祀,可亡也!’难道今日,我李斯竟是要命丧于此吗?!”
103.第六章
内功使人与众不同, 哪怕无法排山倒海的地步, 但也足以耳聪目明地观察到远处的景象。
乐远岑遥望着河岸边被捆绑的两个男人, 两人皆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刚才那句话普通人还真不会说,难不成刚刚哀嚎的人就是今后的秦国丞相李斯?
李斯与他的师弟韩非都是史册留名之人,但后世史书所载从时空动荡发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不得准了, 如果这两人今日就死在这里了呢?又会有什么有趣的变化?
代理镇长挥着手示意围成一团的村民快些让开路, 他迎着乐远岑走向了河岸边, “寻巫,您看就是这两个恶徒私入山林惊扰了山神,引得山神发怒让三个孩子中咒而亡了。必须用他们的命平息山神的怒火才行啊!”
李斯双手背绑地跪在地上,还是生平第一遭遇上了如此屈辱之事。“愚昧!哪有什么山神,你们杀了我们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昔日听闻老师说起魏国的河伯娶妻之典故,当地百姓都认为如果不主动为河伯娶媳妇,那么就会遭受大水泛滥之灾。
那些巫祝正是助纣为虐之人, 出计要将女子活活扔进河里做活祭。如果新上任的邺令西门豹不够聪明果决, 将几位巫祝扔到河中,不知会死多少无辜之女。
李斯从小在楚国长大, 在他未拜荀子为师之前, 做过一段时间的小吏, 很了解楚国比其余六国更重巫术,从王室到民间皆是如此。
不过, 李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栽在山神之咒上, 他都没去看一言不发的韩非, 因为压根不没指望韩非能说什么。不是看不起韩非的口才,而是在这生死关头,没人能静待韩非完整地说完一句话。
代理镇长见李斯竟是还敢出言不逊,他亦是狠狠瞪了回去,“杀了你们是不够,但总能让山神见到了我们的诚意!”
此言落下,代理镇长一转头又是恭敬地看向乐远岑,“寻巫,您看是将他们淹死、烧死,还是要先等您跳了傩再能动手?”
冷风飒飒,河水湍湍,一时静默无声。
岸边所有的人都看向了乐远岑,也包括了还被绑在地上的李斯与韩非。
李斯忍住了开口讥讽的冲动。此时他并不是河伯娶妻里的西门豹,而是要被扔到河里的祭祀之人。如果说谁还能救他们师兄弟一命,只能依靠眼前的巫医了,这种局面真的有些讽刺。
李斯与韩非看向了乐远岑,只得了她淡淡扫视的一眼。一时半刻,也摸不清到底有没有希望活着。
乐远并未立即说话而是望向了对岸山林。这片山林的规模不算大,能让笙水镇的人还算太平地依水而居,起码没有猛兽隔三差五就出林过河吃人。
“周镇长,那三具尸体呢?中咒而亡,你们也敢立即埋入土里?”
代理镇长打了一个激灵,那三具尸体也是要驱邪才行。“你们去几个人快把尸体给抬过来,在入土之前请寻巫为他们驱邪才行,免得死后变成恶鬼纠缠不去。”
三具尸体很快被抬来了,死者是六七岁的男孩。
这会他们身上的衣物都被更换过了,仪容也已经被整理过了,不再能一眼看出穿肠破肚而死。
“那一身晦气的衣物都已经烧了。”其中一位受害者的父亲说着,引得了另外两家的附和。“寻巫,您看还有什么要做的?”
乐远岑未置一词,案发到现在才半天,自发破坏证据的速度倒是很快,好在尸体没有烧了就还能看出什么来。
四周的人都没反应过来之时,三具尸体上的衣服就应声而裂开了。
代理镇长吓得后退了一步,差一点以为是恶鬼从尸体里钻了出来。
他再定睛一看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乐远岑是用了什么秘法,她一伸手拂过了三具尸体的上身衣物,竟是让衣物齐刷刷地裂开了。
“寻巫,这是要、要、要做什么?”
“既然是被穿肠破肚,当然要看一看有无邪气残留。”
乐远岑总算简单地回了一句,在之前了解到尸体是在对岸被发现的,而肚子上的伤口显示他们都死于一件利器之下。现在看来不是任何人造的利器,而是一种成弯曲状的兽角。
空穴来风,事必有因。
笙水镇先祖留下的规矩并不能完全归结到迷信上。
笙水镇的人沿河居住,一条不算太急湍又不够宽阔的河流,无法阻隔山林里的猛兽。因此,定下不得入林的祖训才是保护村民的做法。
至于山林里到底有有无山神,也不能万分肯定它从未存在过,但在如此天道下恐怕不复存在了。后来让村民们误认为是山神的,应该是某种有着锋利角的动物,它们的长相或是有过的传闻都让村民觉得很不好惹。
大胆地猜一猜符合上述条件的动物,极有可能是兕,它们在后世被叫做犀牛。
后世犀牛不复大量存在于楚地,但如今百姓还用不起金属兵器,在未开发的山林里存在一二犀牛很正常。犀牛吃草不吃人,它们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不过总有特殊情况发生。
死去的三个孩子怎么会前往对岸的山林里?
是受到鬼魅蛊惑游过去的?还是因为孩童贪玩好奇之心游过去的?
这会却是问不出来的。
乐远岑很了解这些村民,他们会甘愿承认是孩子们自己偷跑了出门,打破了祖训去了对岸山林,最终不知为何被发狂的犀牛杀了吗?
大多的人总会习惯推卸责任,他们更愿意相信是外来者带来了灾难。只能说李斯与韩非出现的不是时候,如果他们不出现,问题还没那么复杂。
“杀,总是要杀的。”乐远岑看向了代理镇长,“但绝不是在这里杀。烧死与淹死都隔着一条河,跳傩的话耽误了将他们送给山神的时间。立即备船,直接将人送到山林,请山神问罪。”
代理镇长有些为难,“可是,这样就又要破了祖训了,万一再死人……”
“你别慌。我也要走一趟去与山神好好谈一谈,为镇上免去之后的惩罚。”
乐远岑又冷淡地看向代理镇长,“周镇长,你看是要一同去,还是在岸上等消息?”
代理镇长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他知道山林里有如此可怕的存在,这一去不是送命吗?
乐远岑没等代理镇长回答又说到,“你还是留下看好镇里的安危。我现在立即渡河,别在河边等了,都回家吧。最迟三日,我就能带着好消息回来。”
代理镇长差点被吓停的心跳才缓了过来,他赶快让人快点准备木船,是一刻都不能耽误,就怕乐远岑再提让他同行之事。
一条船三个人向着对岸而去。
船上当然还备好了肉干、干粮、水果等食物,这都是用作孝敬山神的祭品。
笙水镇村民聚在岸边,他们都傻愣愣地看着船没有借以船桨就过了河。又见乐远岑一手提起了几大包祭品,一手拽着束缚住李斯与韩非的锁链走入了山林,完全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
“镇长,寻巫是不是从寿春来的王室大巫啊?她真像是神仙。”
代理镇长也已经傻眼了,他见过跳大神的,见过扔狗屎的,但从未见过如此得道的大巫,也只有得道的大巫才能如此渡河。
“这会是遇到了高人了。大伙都先回家准备着,三日后为寻巫接风洗尘。”
河岸的另一头,三人走入树林。
一地的枯枝杂草十分凌乱,其上沾着血迹,还能够看出上面三个孩子的脚印与成年犀牛留下的脚印。
“谢谢、你。”韩非总算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韩非与李斯并不傻,在听到乐远岑说要一起往山林走时,隐约能猜到此举是要救他们。依照刚才的情况,笙水镇的村民很难放过他们,渡河往山林里走反倒是求得了一条生路。
李斯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两人眼下终于摆脱了被沉河的厄运。
只是笙水镇的村民也够下血本,居然用铜锁与铜链锁住了他们的双手双脚,这是打定主意把人沉到河里,不给人任何逃脱与浮起来的可能性。
“在下李斯,这是师弟韩非,今日多谢寻巫相救。如能离开此地,我必会尽力相报救命之恩。”
乐远岑先看向李斯。史书上说李斯是始皇帝身边的红人,在一统天下之中的功绩赫赫,也深得始皇帝的信赖,始皇帝死前才会将扶苏为太子一事托付于他。可是李斯最终选择了勾结赵高,杀了扶苏让胡亥继位,秦朝亡了。
李斯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因为比起得人心的扶苏,胡亥更易控制?能让李斯继续做一位全相?
史书上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眼前的李斯还没有发迹,可能还有些穷。
若说李斯还没有太多余财力,韩非好歹是韩王之子,他来到楚国向荀子求学,怎么把自己弄到这般狼狈的?如果韩非与李斯是光鲜地出现在笙水镇,只怕他们也不会一下被认定为恶徒。
乐远岑又看着说话有些结巴的韩非。她对诸子百家的理论记得不够清楚,但很清楚那句‘儒以文乱国,侠以武犯禁’是谁说的。
更记得一部《韩非子》指出了人的一切行为动力都来源于利字。与其相信仁德,不如依靠法治天下。这话没大错,可是人性与教化都显得多余了。
“山林里难免有猛兽出没,你们的双手双脚还被锁着,想要逃远也是行动不便。你们该很明白人性逐利,我为什么帮助两个累赘呢?难道感动于你们相信我是一个好人吗?”
李斯心里惴惴有些吃不准,而就算报出了韩非是韩王的儿子估计也白搭。因为要对一个人有用,才能够打动其的理由,而显然现在他们就是累赘。
“寻巫……”
李斯的话没有能说完,山林里就传来的大动静,有野兽朝着这个方向来了。
只见一头成年犀牛从树林里冲了出来,此时谁都能够一眼看出它的暴脾气。
兕,被视作是战斗力十足的凶兽。
一般人或是动物见了兕发怒只能撒丫子快逃,因为兕全身的皮无与伦比的厚实,谁能够刺破它的皮?
当然,为此从前东周王室也派出了一大群人设法围捕犀牛,以其皮为铠甲几乎能达到刀枪不入。
犀牛的可怕之处还不在一身铜皮,更在于它的头顶上的尖锐之角。以犀牛的战斗力猛一冲击,让人开膛破肚只需呼吸之间而已。
乐远岑的视线扫过了急速而来的犀牛,发现它肚子上的皮肉有些空荡荡地坠着,她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犀牛的脾气不好,但事出总有因,它的样子很像刚刚产下了幼崽,之前是正处在暴脾气的阶段。然而既然犀牛已经生产了,这会也该先照顾幼崽,而不是在他们尚未深入山林就主动来挑衅。
这头犀牛看着就已经完全失控,那可能是一种更糟心的情况——幼崽死了。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犀牛完全没有放过三人打算。
它顶着一只角就横冲直撞了过来。这要是被顶一下,立即就能与阎王喝茶去了。
李斯与韩非都完全跑不了几步路,这会皆是闭起了眼睛,屏住了呼吸,看来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下一刻,乐远岑的肚子与犀牛角仅有半臂距离。
只听到‘噗嗤’一声,一把短剑刺入了犀牛身上鲜少弱点之处,胜邪刺穿了犀牛的眼睛。
乐远岑稳稳站在了原地,以一把短剑顶住了犀牛的这股刚猛冲力。剑气在瞬间将它的大脑捣成了一团,没有再给它防抗与硬抗到底的机会,让它瞪大了另外一只眼睛轰然倒地了。
乐远岑拔出了胜邪,奇异的是上面竟无一丝血迹。
这把至恶之剑仿佛能将所杀对象的血都吸入剑身,或者吸入的不并是血,而是死者的不甘之灵,才能铸成了它的极恶。
这会能看得清楚,在犀牛的腹部有着多道利爪之痕,很像是老虎的爪痕,也不知道幼崽是不是为老虎所杀,或是那时笙水镇的三个孩子正好闯入了山林。
“不要再痛苦了,如果真的要怨恨,也可以怨恨我。只是你活着我都不怕,你死了也别想报仇了。”
乐远岑蹲了下来合上了犀牛的双眼。“你也别怪我狠心,不帮你尘归尘土归土。那倒不如留下一些来,为我所用,也算让你以另一种方式活着了。”
李斯只见乐远岑取了一把小刀刚想要去剖开犀牛皮,她忽而又站了起来,拿着刀转身走向他们。
李斯就怕某人想要杀人灭口,虽然他已经饱受冲击的脑子也有些转不过来,不知是为了什么会被灭口,眼下只能深吸一口气镇定地问,“寻巫,你是想到开锁的办法了吗?”
“锁链锁住手与脚,割掉不就好了。”乐远岑说着就笑了,她看到李斯与韩非的脸色一白再白,这才抽出了一根细针朝着锁孔扎去。“我是开玩笑的,你们怎么都不笑一下?听说爱笑的人运气好,你们信吗?”
104.第六章
如果运气很不好地在生死边缘几度徘徊, 但却还能够酣畅淋漓又肆无忌惮地笑,那人也足以被引为当世豪杰了。
李斯与韩非尚且没修炼到如此境界,两人看着乐远岑以一根金针轻松地撬开了束缚双手双脚的铜锁, 他们才终是勉勉强强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乐远岑从随身的包袱里取了两套男装布衣递给两人,别管尺码是否合身,总比他们衣衫褴褛要好。还要尚在六月天里也不必穿太厚, 否则按着两人穿着单衣跑了一路,早就已经冻出病了。
“重新认识一下。在下寻及, 正打算前往郢城寿春,不知两位有什么安排?”
李斯与韩非已经顾不得眼下的情景有些古怪,两人在小溪边上稍稍清洗打理了一番, 终于能缓口气找了两块大石头坐了下来, 就看着乐远岑开始手法极快地解剖起那只兕。
李斯尽力无视了空气里散溢的血腥味, 他从头说起了两人的落难史。两人在辞别师父荀子之后, 都打算离开楚国往中原走。李斯听闻秦国有吕不韦广纳门客,欲往秦国碰碰运气,韩非则是打算回到韩国, 谁想到两人尚未离开楚国就遇到了一帮打劫的马贼。
“我听我的书童与师弟的护卫都为了掩护我们逃离被害了,而我与师弟逃入了荒林才避过了追杀。祸不单行,本以为能在河岸边歇歇脚, 又是撞上了那三个孩子被杀了。那些人不分青红皂白要抓我们活祀, 我们是想逃也跑不动了。”
“运气差了, 喝凉水都会塞牙, 这事情人力所不能及, 你们应该庆幸在穿过这片山林时没有遇到猛兽。”
乐远岑已然剖好了一张完整的犀牛皮,也将犀牛身上可以药用的角等物都割了下来。而接下来对着剩下的犀牛肉,在野生动物资源极为丰富,丰富到与人类抢地盘的战国年间,吃一顿犀牛肉也不必太过大惊小怪。“吃好这一顿,我们得往里面走一走确认是否有老虎的踪迹,看看能不能再弄一张虎皮。”
韩非准备了一会才想说什么,一听乐远岑此言,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虎、虎、虎……皮?”
乐远岑指了指犀牛的肚子,将先前的一番猜测都说了出来,“依照那些线索,我的猜测是老虎弄死了犀牛的幼崽,犀牛发狂与老虎打了起来。那三个孩子运气不好在此时入林,犀牛发了狂,老虎也受不住,人更是受不住,就都被戳死了。
现在还能看到尖利的犀牛角上留有血迹,可惜无法分辨是人血多一些,还是同样沾染了虎血。虎皮、虎鞭、虎爪等等,有些能入药,有些能卖个好价钱,既然都来了,没有空手离开的道理,希望老虎的尸体还在。何况也要给对岸一个说法。”
“可,兕,死了。”韩非指的是已经找到了杀害三个孩子的真凶,这难道还不是一个交代?
乐远岑笑着摇了摇头,“两位的学问一定比我好,只不过治国之术多是卖于帝王家,我却是走街串巷多与市井之人打交道。楚国之人都很信奉巫术,而且是根深蒂固地信奉。对于山野小民而言,很多事不是你给出真相就行,真相只有一个,但人可以选择信或不信。你们想不想尽快安全地离开?”
“那要怎么做才好?”李斯不知这与去找老虎有何关联。
乐远岑已经想好了一段故事。笙水镇的人认为是有什么冲入了山林,才会引得恶咒杀害了三个孩子,李斯与韩非才没那么大的本领,那就要揪出真凶。兕是原本的山神之后,谁想到新来的恶虎闯入山林引得兕发狂,那么除去恶虎才是真的解决了问题。
“证明你们不是打破了笙水镇祖训,而是另有恶兽做了此事。其实这并不是编造谎言,如果没有老虎与犀牛相斗,说不定那三个孩子也不会死。”
乐远岑为了让笙水镇的人深信不疑,让故事变得更加真实,最好在今夜弄出一些老虎惨叫的声音,隔着一条河让对岸的人隐隐约约听得毛骨悚然,就会让他们以后也会远避山林了。
“就是有一点比较麻烦,你们谁会模仿老虎叫?要叫得凄厉一些,最好带着哭腔,以而显得作法之人的本领高超。听闻荀子学识渊博,他教过这些外出旅行的救命之法吗?”
李斯眼角抽了抽,乐远岑是对学识渊博一词有些误解,还是对于荀子有些误解,“我等愚钝,未能学成。”
“那真是可惜了。”乐远岑也遗憾从前没学过狮吼功,否则定有一通百通的效果。“那就只能尽力叫一叫了,反正叫得越不像人声就越好。我看韩公子不太善长此道,这事情拜托李先生了。”
李斯只能点头,而他生平第一次觉得结巴也不错,韩非不必被委以如此重任,可他却不敢说不叫,天知道要是他不叫,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乐远岑不再多言,笑着就将烤好的犀牛肉分了,吃不掉的那些就地掩埋,也不必往回带了,毕竟还要带一头老虎回去,那也是死沉死沉的。
也许,近日来唯一能安慰到李斯与韩非的,只有一顿味道很不错的烤犀牛肉了。
饱食之后,三人沿着犀牛的足迹朝着山林里而去。
正如猜测一般,三位孩童在岸边被杀,那就表明被三人误闯的犀牛与老虎的打斗之地不会距离河岸太远。李斯与韩非在穿过山林能好运地没撞上食肉的猛兽,也证明了山林里的猛兽该是很少,也就有可能留下一具未被分食的老虎尸体。
因此,三人在太阳落山之前还是找到了一只穿肠破肚的老虎。它饿得有些脱形了,极有可能是刚闯入了山林,为了一口吃的不惜与犀牛作对。
在它的一侧有一只被咬得仅剩一半的犀牛幼崽,与成年犀牛近乎的凶猛与耐打不同,犀牛幼崽还很脆弱,脆弱到了会被老虎咬断了脖子。
这可能就是大自然的本质,优胜劣汰,弱肉强食。
当夜子时,笙水镇的人听到了河对岸传来的凄厉叫声,反正怎么听都不似人的叫声。这声音叫得谁也睡不好,这会也不敢去河边了,远远看向河对岸的山林,似有白烟、似有火光,却又看不真切。
镇上的人都在猜测,山林里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山神发怒了,那么惨叫的又是什么,寻巫还能不能回来?
这一等就是三日。
乐远岑没去管镇上的人如何惶恐,先对犀牛皮与虎皮作了一些基本处理。她又带着虽然杀不了猛兽但可以扛包袱的李斯与韩非,三人在山林里转悠了着采集一些有用的植物,确定了山林没有能威胁到村民的其余猛兽。
时间掐得刚刚好,没有早一刻也没有晚一刻,折回了笙水镇。
三人吃完了原先村民们准备祭祀山神的食物,却又装了一船的山货回到了对岸。
这本就是一条小舟,先是站了三个人,再放了一只被分解的老虎,又是添了一堆的草药之物,被塞得满满地不再有下脚的地方。
代理镇长看得再度傻眼,他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比如那两个恶徒怎么没死?比如那夜的惨叫是怎么一回事?比如虎皮什么的又做何解?“寻巫,这……”
“事情都解决了。幸而我走了一趟山林,发现激怒触怒山神的真凶是此头恶虎,它已经伏诛。山神仁慈不欲多造杀孽,没有再追究那两人误入山林,只是下不为例。这些草药是山神所赐,你找几个记性好的人,我将草药的用法教于他们。”
乐远岑也没多解释,她走得是高冷的大巫路线,能够开口说些就不错了。
至于代理镇长尚有未解之惑,韩非有开口障碍,但李斯难道是摆着看的吗?他们总要在笙水镇调养生息几天,这就是一个忽悠代理镇长,彻底扭转恶徒形象的好机会。
李斯并未拒绝这种机会,就当是拿代理镇长练手了。他将要去的秦国似是依照商鞅之法行事,但是想要出人头地,只怕将来少不了忽悠人才能左右逢源。口才不好是要吃亏的,这说的就是韩非了。
韩非许是经历了生死一劫,他原本就有些严肃而沉默,这几日更是没有多言,也不知在思考一些什么。
乐远岑顾不上那两人,那两人看着都快要三十了,无需她多去操心。眼下是要快些整理着将要继续带上路的物资,犀牛皮可以铠甲必须留下来,虎皮则是带到寿春去卖一个好价钱。钱总是有些不够用,这会还多了两个需要她暂且接济的人,身上的存款也就差不多没剩下多少。
由于并不是同路去一起寿春,李斯与韩非都承诺将来定会尽力报答乐远岑的恩情。
施恩不忘报,这种高尚的想法也要看是救了谁,反正乐远岑救了那两个人是希望能得到一些什么。而如今推崇一诺千金,也不知将来那两人会真的能兑现诺言,那道将来就自有分晓。
匆匆一遇,匆匆再别。
乐远岑从李斯处听说了一些吕不韦与秦国现下的情况后,觉得要加快脚步去寿春敲定了身份文牒,然后就加快速度往赵国去探一探,不知如今尚在赵国的赵政母子如何了?
楚国,郢城寿春,如今是一处繁华之地。
这让乐远岑在来到此间后,头一回有了脱离乡野之感,总算是见到了那么多的人来人往。
然而,人一多就难免会发生浑水摸鱼之事。
乐远岑在寿春城住了几天,找上一家买卖虎皮的商铺以金块成交。
没想到她离开客栈没一个时辰的功夫,尚且在白日里就被闯空门了。门窗皆是没有被损坏的痕迹,那贼也真是识货,是将最值钱的犀牛皮偷走了。
这也真是有趣。
不知是谁的胆子够肥,偷到了她的头上来。
105.第七章
“你确定对方只是一个人在同悦客栈落脚?”
“属下非常确定。那人叫做寻及, 在四天前正午进入寿春城,三天前去了府门更新确认了身份文牒,其祖上为云梦泽一带的农民, 后因兵祸避居百越。如今,寻及作了四方游历的巫医,就需先重回寿春登记并换取各通关文牒。
钜子, 那人不过是一介游巫。在这偌大的楚国都城里,每天都有几十个来来往往的游巫想要混出头, 但巫术那一套最多就是偏偏无知百姓,像是钜子这般的人物怎么可能将它放在心上。
何况正是钜子看得起寻及,她才有资格弄丢一张犀牛皮。这是给她脸面, 在寿春城里能被钜子看重的人, 是该做梦都偷着乐才对。”
符毒听着属下的恭维勾起了嘴角, 他掂了掂手里的犀牛皮。
犀牛很难猎杀, 需以一支高手队伍才能捕获,而因为捕猎会使用到刀剑箭矢,想要取到一张完整的犀牛皮是难上加难。除非捕猎者是当世难得一见的武道高手, 才有可能一剑刺入犀牛的眼睛,近乎是一剑毙命。
如今,符毒手里的是一张十分完整的犀牛皮, 即便根据属下汇报, 寻及随身也佩戴了一把短剑, 但是符毒不信年仅十五多岁的女子能练得那种武功。
最有可能如属下之前的推测, 它可能是寻及作为游巫途径某地后百姓手里收上来的。那里说不定老死了一头犀牛, 被当地的百姓剥了皮,而楚国百姓很多都信奉巫医,会将一张犀牛皮卖或送于寻及也就不奇怪了。
“好!金三,这件事你做得很不错。楚王定会喜欢这份贺礼,也能让我们楚墨在宫宴上博一份面子。”
符毒想到了三个月后的重阳节宫宴。楚考烈王喜欢稀奇之物,应该会极为喜欢这张犀牛皮。
先代的楚国国君会行猎云梦泽,云梦泽之地多见犀牛,而出猎之人也都知道以其皮为铠甲,近乎刀枪不入。
只是兕被视作凶兽,楚人也认为谁杀了兕,不出三个月就会死。这种会死的锅君王当然不会背,一般也不能让属下轻易地背,再说人想要不猎兕的难度很高,所以犀牛皮是难求的异宝。
楚国已经迁都寿春,此地距离云梦泽有些远了,这一张皮质完好无损的犀牛皮,才能更表楚墨对楚国国君的效忠之心。
楚人有将都城命名为郢的习惯,郢城所在却非一成不变,从最初的丹阳到由楚考烈王二度迁都的寿春,楚国的都城距离中原地带越来越远。
都城位置的变化,也反应出了楚国王室对于争霸天下野心的变化。
楚考烈王不是一个管事的君主,在楚国多闻春申君黄歇,而不知有考烈王。春申君执掌朝政二十多年,那么考烈王每天都在忙些什么?
有一件不是秘密的旧闻。考烈王多年无子,他自从登上了王位就在操心如何生出一个继承人。
考烈王努力了十几年都没有消息,这事情也没法藏着掖着,倒不如就广告天下。谁家有宜生育的女子就献入宫里,只要她能生下孩子来,定能富贵荣华一辈子,更是惠及整个家族。
春申君作为考烈王的重臣,他当然也很关心还没影的下一代君主,下一代君主从谁的肚子里出来,直接关系着他能不能富贵荣华一辈子。
楚国除了春申君这位权臣,还有李姓一族。
其中的具体内情不曾外传,只知道在春申君手下做门客的李园,将有着国色天香之貌的妹妹李嫣嫣赠予春申君做妾。
须知在战国年间,并不讲究婚前女子必须是处子,也不讲究她是不是嫁过人。
李嫣嫣转身就从春申君家的妾,变成了考烈王的妃子。在她入宫不久就查出有孕,生下了考烈王至今为止唯一的儿子。
李嫣嫣有着倾国之貌,外加她有着考烈王唯一的儿子,在楚国王宫之中是受尽了荣宠。这份荣宠更是惠及李家,也让考烈王更加信任解决了他继承人问题的春申君。
谁也不敢多问一句,李嫣嫣的儿子到底是考烈王的孩子,还是春申君黄歇的儿子?
这种问题只能烂在肚子里。如果想要借此发挥查出真相,那么势必要受到楚国几方大势力的灭杀。
一座寿春郢城,如今称得上南边最繁华的城池。
然而,在车水马龙的浮华之下,不知藏着多少的明争暗斗。
考烈王已经老了,估计再有几年就要迎来新王了。
继位的新王十有八.九就是李嫣嫣十来岁的儿子,只不过新君上位后又能不能大权在握?春申君还能否一直稳坐权相的位子?李园又会不会兄凭妹贵?
这些问题让符毒不可能全力听命于其中的任何一方,他作为楚墨的钜子希望地是更加壮大楚墨的势力,而不是让楚国的墨子行会为什么人冲锋陷阵。
符毒思及此看向另一位属下,“庚五,有元宗的消息了吗?”
“回钜子,元宗之前了赵国邯郸,后来赵墨严平已经下令要全力追杀元宗。属下尚未获得元宗藏身之地的消息。”
“哼!天真,他手下无一兵一卒,还敢做一统行会的美梦。”符毒的嗤笑是对着元宗而去,“ 就算我脑子坏了答应他,严平与曹秋道也绝不会同意。”
一百五六十年前,墨子亡故之际留下了一块矩子令,借以此就能够号令天下墨家行会众人,但是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墨家行会也不出例外。
在百余年前,行会一分为三,楚墨、赵墨、齐墨各自为政。而三家都想夺得矩子令,因为传闻矩子令里有着一统行会的秘密。偏偏在行会一分为三之时,矩子令被当时的钜子带走了,希望他的徒子徒孙能够再度重现墨家行会兼爱非攻的宗旨。
而今,这块矩子令传到了元宗手上。
符毒非常渴望能够将矩子令占为己有,更加希望借助它一统三分的行会。
如果墨家行会的势力从楚、赵、齐三处向外辐射,一有楚国为中心的南方势力,再有以赵国为中心的三晋势力,更有东边的齐国势力。如此一来,必然能有一争天下的力量。
届时,就不必就不必再遵从老套的行会,谁一统了行会就该听谁的。
至于从前的那一套墨家行规,早在行会三分时就被证明已经过时了,这世上从没有什么势力是能千秋万代永远不变的。
如何才能一统行会?
符毒不可能像元宗那般天真,认为拿着一块矩子令就能号令众人。他会以楚墨为根基,等夺得了矩子令破了其中的秘密,再一步步将赵墨与齐墨也归入麾下。
因此,一张犀牛皮,绝不是简单的犀牛皮。
完整的犀牛皮很是罕见,这就是楚墨对楚王的示好,更是表明了楚墨在寿春城里的处事态度。楚墨是为了楚国效命,不会得罪任何春申君或是任何其他的势力。那些势力就各凭本事一争长,去夺得能够真的操控楚国大势的权力。
寿春城的另一头。
乐远岑尚且不知仅仅是一块犀牛皮,就能牵扯出了一段楚国权力斗争,甚至是涉及到七国争雄的斗争。
她仔细地侦查了同悦客栈的客房与四周,作案的显然是个高手近乎来无影去无踪,客栈老板与伙计也全然不知有人敢大白天潜入客房,查问了半天似乎只能以一桩悬案。
客栈邱老板将乐远岑请到了别间,他有些愧疚地说,“寻巫,你的东西是在我店里丢的,我有看管不利的责任,但我真赔不起这笔金子。尽我所能,我会赔偿你的损失,但我劝你也别报官了。寿春城的水太.深.了,你即便是报案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自古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战国年代还没有衙门这一称呼,但千百年以来人们的行事规则都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一张犀牛皮的价值远远超过了虎皮,不是用多少黄金就能算清的。在楚国境内不仅要有钱,更要有权势才行,否则还真的是申诉无门。
如今放眼诸多的诸侯国,真的只有秦国以法为基。
虽然,秦国也不可能完全以法律遏制住有权有势之人,但是相较而言,在秦国做百姓能活得更明白一些。
因此,只怕暴秦二字不是来源于百姓,而是各国贵族与官吏的称呼。
其实,乐远岑还真没有把一张犀牛皮放在心上,若是真的看中就不会放在客栈里,而像是胜邪剑、金针与药物等随身携带着。但是那人不问自取,更加过分的是极其不给她面子的没有留下名号来,这就让她不得不追究了。
乐远岑没有太过苛责邱老板,只要他事前不知情,也没做同谋做案者,那么主要责任就该算在那个盗走了犀牛皮的人身上。
“我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邱老板也不用太过愁眉苦脸,只要你不是同谋,我不会让你赔得倾家荡产。”
邱老板哪能认下这种罪名,这样一来可不就成了他是开黑店的人。
“哎呦,您可千万不能冤枉我!自从寿春成为郢城那一天,同悦客栈就在这里生根了,口碑一直都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好。走在街上随便一打听,大伙都知道我邱丰收从来不做黑心生意。”
“既然邱老板在寿春城里待了这么些年,还能让同悦客栈一直深受往来游人的青睐,那么你对于城里各大势力的情况总该有所耳闻。”
乐远岑就是在顺杆子爬,她混了那么多的江湖,很明白虾有虾路蟹有蟹道,看起来太平昌盛的一座城池,如果深入了下去就会发现它的深不可测。邱老板能把同悦客栈在一座王城里做大,不管是官道还是匪道,他一定有自己的门路。
邱老板面上透出了一些犹豫,“寻巫,这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我帮你去打听打听。”
“好。一个晚上,我等得起。”
乐远岑也没有再多加追问,她可以确定盗走犀牛皮的人不简单,不仅是一位高手,其背后很可能有一个组织,否则怎么能恰好盯上了她。只是尚不知那个组织有多庞大,如果不是邱老板这头泄露了消息,那么对方是从什么时候盯上了她?
这样一个组织,外来人摸不清东南西北,但是邱老板不可能一无所知。他说的去帮忙打听,只怕是要向人请示一番,有的话能不能说出来,毕竟祸从口出。
夜深人静之后,乐远岑安然入睡了,她一点都没有因为丢了价值千金的犀牛皮而发愁。
同样的夜晚,夜太深,总有人睡不着。
此刻的邱老板已经没有了半分敦厚生意人的模样,他能在寿春城里让同悦客栈可摘一直稳当地开着,自然有所依靠。与很多生意人仅仅是借势依靠不同,同悦客栈借以来往游人,本就是一个情报交换之地。
“闵堂主,属下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东西是符毒的人偷的,楚墨在楚国的势力分布很广,寿春更是他们的本部。如果能借此机会让楚墨狠狠栽一个跟头,那么对于我们而言,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机会。”
楚国的王都参透着各方势力,楚国的官方势力、各处氏族的势力、自春秋传承至今的各流派势力、被楚国兼并后其他各国的势力,诸如此类的势力构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
目前以符毒带领的楚墨,是许多势力之中实力较为强大的一支。
所谓浑水摸鱼,很多事都是此消彼长,符毒栽了一个跟头,那么其他人就有可能咬上一口。
闵堂主沉吟了片刻,“如今阁主不在郢城,而我们在寿春城里也该以稳为主。老邱,你确定寻及可以用吗?这消息从你这里透了出去,要是没能让符毒跌一个大跟头,那么楚墨之人反应了过来,说不定会查到我们头上。”
“堂主,有道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觉得寻及可以用,别看她年纪尚轻,在如此乱世,没有一些本事怎么能走南闯北?
阁主曾经说过,江湖之中最怕三种人——老人、女人与孩子,要是轻视他们是要倒大霉的。我觉得寻及的本事不仅仅是忽悠人的巫术,就说她佩戴的那把短剑,短的看似装饰,可是总有些古怪之处。虽说要求稳,可是我觉着这就是一个稳中求胜的机会。”
闵堂主听着邱老板的话,与楚墨摆在明面上行事,他所在这个组织隐于暗中。对于楚国王都的楚墨钜子符毒已经十分了解,符毒此人心高气傲,他肯定不信能够十五来岁的女子能一力抵犀牛,他的手下也多半与符毒相似。
寿春城里密布着楚墨的眼线,对于能偷谁的东西是摸得一清二楚。
这些年符毒手下不只做了一件偷窃案,但是迄今为止没有一位失主要回了失物。东西被盗还算轻的,如果那些失主离开了郢城也就保住了一条命,而敢去讨回失物的人更多是不明不白的消失了。
这次会是一个例外吗?
闵堂主还是没有松口,他本就行事谨慎,虽然也想要搏一搏,但总要有七八分把握才能去做。“老邱,你有没有打听清楚寻及的具体来历?”
“据闻其父亲祖辈是楚国人,听她的口音也带着楚音,可这些是真是假很不好说。”邱老板知道身份文牒对于大多百姓很难作假,但是对于一小部分人而言,能够以假乱真到造出一段从春秋开始祖辈历史的地步。“堂主要不要与寻及去见一面,亲自去探一探她的底?”
闵堂主却是问到,“寻及有没有说过是要在寿春久留,还是不久要前往其他国家?”
“听她闲聊的意思是要往北走。”邱老板不觉得这是问题,“不过,我们也可以请她加入组织。”
闵堂主想了想摇头了,“你将符毒与楚墨的事情透露给寻及,至于请她入阁一事暂且还是算了。寻及的来历不明,她如果真有能扳倒符毒的本领,只怕也不是你我能轻易请动入阁,不如就保持一份友好的关系。其它的事情,等到阁主来了寿春,再看着日后的发展。”
翌日清晨,天际刚刚泛白。
除了一些要早起赶路的游人,这个点也少有吃早餐的客人。
乐远岑雷打不动地早起锻炼,之后就去了有些空荡荡的大堂里吃起了早餐。
邱老板不知是一晚没睡还是也起了一个大早,他就坐在大堂的柜台后面,等乐远岑一吃完就迎了过去。“寻巫,我忙了一晚有些头绪了,我们去里面说。”
乐远岑看着邱老板的神情,觉得他是在憋着一股激动劲,那是一种想要看到对家倒霉的激动。“愿闻其详,邱老板慢慢说。”
“如今的墨家行会早就不是墨子的所建立的那个组织了,墨家钜子三分之后,一直都想夺得矩子令相互吞并对方。三地的钜子都是心狠手辣之辈,在楚国、赵国、齐国的势力分布很广,也都与各国的王室往来密切,王室也算是他们的后台。”
邱老板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将楚墨符毒一事缓缓道来。
“那件犀牛皮极有可能会被符毒用来孝敬考烈王,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偷盗案,但是都不了了之了。寻巫,这张皮怕是要不回来了。如果你现在抢了回来,符毒转身对考烈王一提,恐怕你还是得将它献给楚王。”
民不与官斗,臣难逆君意。
古往今来,并非没有讲道理的君王,考烈王却恐怕不在其列。
“如果我想要将犀牛皮留在手里,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乐远岑说着对邱老板笑了起来,这条路就是杀人灭口,那才能从根源上断了符毒在背后使乱的可能。这做法显然甚合邱老板的心意,不过邱老板作为一个客栈老板,他知道未免得多了一些,他背后的人绝不简单。
鬼谷子曾说起过墨家行会三分之事,墨子曾经用心构建了墨家行会,行会的势力遍布多地,本意是为了在他亡故之后,后来的继承者能够继续实现他的理念。
只是在权力面前人心思变,一百六七十年来了,行会一分为三也很正常,不再继续继承墨子的理念也很正常。
乐远岑却是好奇一件事,那也是鬼谷子的疑惑。
墨子博学多才,所涉颇广,他的成就远非仅仅是建立了墨家行会,像是墨家机关术才能被称为他的学术精髓,这些非常的本领难道没有传人吗?
“邱老板,你作为一个客栈老板,能打听到的消息还真不少。我就喜欢与你这样的人交朋友,才能有可能听一听天下的趣闻轶事。
依我愚见,墨子应该不只留下了墨家行会,墨家行会更像是一种武力势力,那么墨子的那些军事著作、机关秘法又都传给谁了?有没有一种可能,行会本来是为了保护真的传人而生,只不过如今都走岔了道?还有,以墨子之才难道猜不到人心思变?谁都不蠢,他有没有留后手?”
邱老板被问得有些懵,他想了又想,这些问题很有道理。能被称得上‘子’的人都不可能蠢,墨子既然建立了行会,真的预料不到今日的局面?
“寻巫真是一针见血,可老邱我是被你问住了。一百几十年过去了,除了墨家行会却是没有听过其他的墨子传人了。也许他们隐居了,也许他们出了意外,也许这种秘密只有符毒那些高层才知道了。”
邱老板的后半句尽在不言中,既然只有符毒那样的高层才知道,那么乐远岑要不要去探一探?这一探,符毒就该倒大霉了。
乐远岑明了邱老板的用意,话不用说得太透,他也已经报出了楚墨在寿春城的据点,以及说了最近在寿春的楚墨高手有哪几人。
楚墨的行事作风算不得太低调,据点与来往高手也算不得过于隐秘的消息,这显得邱老板似乎什么都说了,但似乎什么又都不是他故意透露的。
去与不去,最终的决定权是在乐远岑手上。
去,是在没有其他助力的情况下,一脚踩入楚国的各方势力斗争。
不去,一块能够见证李斯与韩非狼狈的犀牛皮,就被人白白顺走了。
乐远岑权衡利弊之后选择必须要去,因为一块患难之谊的犀牛皮非常重要,何况她来到寿春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扬名立万。
原来也还没想好要从哪里入手去弄一出神迹,如果等待楚地百姓传开她的行医事迹,恐怕会费时颇久。时间不等人,她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了。
而到目前为止,乐远岑还没有找到能信得过的助力,从头到尾只能选择独自去搏一把。符毒是撞上门来的,也就不必再选别人了。
借此机会,她又能否索性将计就计地拿下楚墨三成的势力?从来都是富贵险中求,这个比例算不得贪心。
是夜,乐远岑就去了寿春楚墨据点。
既然敢称墨子行会,即便没得到墨子机关术的真传,但行会也算是遍布机关阵法了。
换了一个人来,还真无法轻易破解这些机关阵。
乐远岑不会目中无人地说她有堪比墨子的机关术本领,可她制作不出这些机关,却能够破除这些机关,身轻如燕地直入楚墨行会的中心所在。
楚墨寿春据点建成以来,是头一回被人闯了空门!
符毒正因为得了一张犀牛皮,心情甚好地在屋里小酌几杯,就听到房门被推开了。他看着门口站着生面孔顿时一愣,因为看到乐远岑是女子,没有起太大的戒心,还以为是新来的侍女。“你是哪个没规矩的,不知道要敲门吗!”
“我只与懂规矩的人讲规矩,对于那些不懂规矩的人,我更喜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乐远岑一眼就扫到了被盗的犀牛皮正被搁在博古架上,“你的手下盗走我的犀牛皮。盗亦有道,你们不遵守规矩,敢做不敢当,竟然还不留下一个名号,这就是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只能勉为其难来教一教你如何守规矩。”
哪个脑子有坑的人,盗走了财物还留下名号?那一定不是冲着财物去的。
至于是冲着什么去的,符毒一点都不关心。
他闻言当即就被挑起了怒气,“很好!你胆子够大,敢闯入墨家行会的地盘。我是一个物尽其用的人,不会要你的命,以你的姿色送去及妓馆倒是不错。”
乐远岑不见丝毫怒意地笑了。她想起了一些往事,曾有两个人一定要‘请’她去画春宫,他们后来都死了。
符毒的想法比那两人更大胆,他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106.第八章
墨家行会未能传承到墨家机关术,却是得到了墨家剑法的真传。
只是, 不同的人学习同一种剑法, 所得所悟有着天差地别。
符毒能够稳坐楚墨钜子的位置, 他的武力值必然很高, 是练就了一手精妙的墨家剑法, 这才让他有了傲世天下绝大多数人的底气。
“今夜, 我也算有幸能见识到一半的墨家剑法。”
乐远岑拔出了胜邪, 这柄短剑在月光之下更添了三分妖异, 两剑相接的金鸣声不断响起, 这番动静引得楚墨行会里其他留守者都围赶了过来。
在这个几百年不见有人练成高深内功的世界里, 在实打实地对战之中, 以孱弱之身战胜精武之躯就像是无稽之谈。取胜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但那多是中了用了毒.药、暗器等物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符毒长得膀阔腰圆, 剑势走得是刚猛一路,从他做上了钜子之后,手上的重剑出鞘的机会比原本少了很多。
刚一开始的那百十来下对招, 让符毒觉得绝对能够轻松拿下乐远岑, 他也根本不可能开口让属下们一起围攻。毕竟他是楚墨钜子, 如果连一个夜袭的少女也打不过, 那也真算是颜面丢尽了。
只是随着时间流失,符毒渐渐觉得有些吃力了, 他开始意识到可能真有意外的情况出现了, 在刚前对招中是乐远岑故意没有尽到全力。
符毒的臂力一点都不弱于人, 分明是重剑与短剑相接, 但他却渐渐觉得横扫而来的短剑似是有泰山压顶之感。
此刻,符毒自是要憋住一口气,他也根本不会开口去问,为何乐远岑刚才曾说是见识到一半的墨家剑法。
可是符毒不接话,乐远岑不介意饰演一把话多的反派角色。
“墨子已经离我们而去了,但他留下了墨家剑法,这应该是一笔十分值得去珍惜的财富。可惜你们的钜子没有能够深得真传,那么你们都不好奇完整的墨家剑法是什么样子吗?”
有的人以德服人,有的人以理服人,有的人以武服人。
真正的强者同时具备了这三点,不仅是个人,当扩大到国家的层面上,这一道理也一样行得通。与之相似,武道起步于招式功法,但它越往上走越注重于心的修行,越注重于意念与道的领悟。
因此,墨家剑法的真谛从来不仅在招式之中。
“其实墨子他老人家从来都不曾吝啬墨家剑法的奥义,开篇明义就说了剑心在于兼爱非攻,悟道者悟剑。领悟者将剑与心融合在了一起,才有可能成为真正统领墨家行会的钜子大人。”
乐远岑刚一说完,她手上的剑势就骤然一变,竟是用出了符毒刚刚用过的墨家剑法。剑法会从有招走向无招,不必再拘泥于招式,对于所有的剑招都能信手捏来。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这句话并不是随便说说,乐远岑眼下就开始现学现用了。
围观的那些人都是发出了惊异的悉悉索索议论声。这些人之中,有功夫好的剑客,也有刚入会的新手,今夜之事真是一波三折地出乎意料之外。
首先是遇到了百年不曾一见的胆子甚肥之人,居然真的敢到直接冲入行会里来挑战,这一出是前无古人。虽然听闻最近元宗手持矩子令想要去收复赵墨,元宗与严平直接对上了,被赵墨的人围攻负伤而逃,但元宗的情况并不一样,他毕竟是深得墨家剑法的真传,而不像是眼前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女子。
乐远岑没给符毒一个迅速的死法,她非常尽心地将刚才符毒用出的剑招全都再还到了他的身上。
人群里一个赤着脚的大汉看着场上战况地发展,不见他怎么动的,就已经挪向了身形瘦小的金三身边,“那东西是你偷的?”
金三已经双腿发软了,别管今晚符毒能不能赢,他一定会被重罚。因为犀牛皮是他偷来的,更是他信誓旦旦地保证失主不过是一个不值一提的游巫。“寇先生,我真的用心查了,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寇烈嗤笑了一声,不知是对金三,还是因为符毒已经无法逆转的败局。
下一刻,随着哐当一声响起,符毒手里的剑被挑落在了地上,而他的双手手腕瞬间大出血,手筋全都被挑断了。
“还不快动手抓人!”符毒咬牙切齿地朝着在围观的行会属下大声高喊,“你们都瞎了不成,想要放任此等坏我楚墨尊严的恶徒活着离开吗?”
虽然符毒的样子已经伤得狼狈,但是墨家行会是一个讲究服从命令的组织,只要钜子一日不换人做,那么属下就会服从上级的指令。
乐远岑却没给众人一拥而上的机会,她一闪身就已经挟制住了符毒,一把小刀横在了符毒的脖子上,“诸位不要妄动。是你们偷了我的东西在先,我只是来向你们的钜子讨一个说法,并没有想要杀了他。以武论公道,受伤总是难免的,现在我把他带走,你们想一想要用什么来赎回他。”
此话一落,乐远岑已然换刀为针,一针扎在符毒的头顶之上,另一手已经甩出了一条飞爪链扔向了,紧紧扣住了远处的围墙。
在众人想动又有所顾忌的咒骂与眼神里,乐远岑趁符毒无法动弹一把拽起了他的衣领,在几息之间就借着飞爪链条凌空而去了。
乐远岑也想重现昔日飞天如鹰的轻功,奈何手里提着一个体型很重的大汉,而内功又受到天道的压制,所以这会迅速地飞走只能借助其他工具。
市面上的铜制品很难得,飞爪链是在笙水镇弄出的新装备,它的前身是捆住李斯与韩非的铜锁链。
笙水镇的代理镇长还是很懂得报恩,依照乐远岑的设计理念,让镇里的打锁匠改装了铜锁链。虽然飞爪链看起来有些丑,好在也还颇为坚实耐用。当下,它成功地负担住了乐远岑与符毒两个人的重量。
乐远岑见识过朱停所造的精妙器物,她觉得飞爪链有些丑,但是被她抛在地面上的这些人并不觉得。
正如他们一点都不觉得乐远岑飞走的速度慢,反而已经是深深被这种身法震惊到了。钜子就这样被带着飞走了,头也不能回地飞走了,重伤了双手地飞走了,不知会被飞到哪里去。钜子你飞得如此决绝,请问被你留下的属下们要怎么办?
“钜子被抓走了,怎么办?”
金三傻傻地问了这一句,一句话如同激起了千尺浪,让今夜在此的行会中人都议论了起来。
行会的二当家立即吼到:“你们傻啊!去追啊!这么晚,城门早就关了,行会在寿春城里有那么多的眼线,还怕找不到两个人?!”
这一嗓子让很多人如梦初醒,但他们的脚步尚未能迈出去,三当家却是嘲讽地质问,“二哥,我看是你傻了。这样大张旗鼓地找,你把寿春城当什么地方了?这里是楚国的王都!你想惊动多少人?今天我才看出来,你说着效忠钜子,其实是包藏祸心。嚷嚷地满城皆知,是觉得钜子伤得不够重,希望那些与我们有仇的对家赶快去给钜子补上几刀。”
“陆刀疤,你别血口喷人!”二当家气得已经拔出了随身的刀指向了陆三当家,“照你的意思,就让钜子这样被那恶徒带走,不闻不问吗!”
“我当然要将钜子找回来了,但是和某人的面慈心黑不同,我知道出了这样的事情,必须从长计议才行。在钜子之下,行会一共有六位当家,除了你我二人,还有两人也在寿春,这会应该赶快先将五弟与七弟请来。我们商谈一下该从何下手才好。”
陆三当家说完就看向了一直低着头的金三,“金三,那人是你负责调查的,你知道些什么?”
金三像是抖筛子一样,把他所查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两位当家,我说的都是实话!因为寻及的马车制式不错,在其进城后就一直盯着她。官府文牒办理处也有行会的眼线,我把查到的情况都如实报给了钜子。”
“是吗?”陆三当家冷笑了一下,“你也亲眼看到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实上就是你的失职,才给行会与钜子带了如此灾难!”
金三没能继续自辩,从他地后背处猛地就窜出了一个人。
那人一剑直接刺向了金三的后背,剑几乎是在瞬间穿心而过,让金三毫无准备地来不及求饶就倒地死去了。
二当家瞪大了眼睛,下一刻就一刀劈向了出剑者,却是被陆三当家向前一步,出剑截断了这一刀。
刀剑相碰,发出了响亮的金鸣声,气氛霎时就剑拔弩张了。
“陆刀疤,你的人竟敢当众杀行会的兄弟!你是要窝里反吗!”
“二哥,我看你才是真的迫不及待地要上位。金三犯下如此大错罪无可恕,水七杀了他是有些冲动。可是,正因为水七替钜子担忧与愤怒到了极点,才会那么冲动。刚才二哥也冲动地要全城搜人,比起乱起来忘了大局的二哥,水七的做法也就不值一提了。”
“你!”二当家气得憋红了脸,陆刀疤向来都巧言善辩,错的对的全都由他说了。符毒在位时尚且能有人压制陆刀疤,可是符毒的双手手筋在众人面前被断,即便将符毒救了回来,楚墨的钜子也不一定能由他继续做了。
二当家想着再看向四周的属下,也难以分清里面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想要救回符毒,这将目光落在了赤脚的寇烈身上。寇烈是近二十年来楚墨的第一高手,他虽然不是当家管事,但在行会里的地位非凡。“老寇,你来说,要去不去救钜子!”
寇烈抬起了双眸,他还在想着刚才一瞥到的那把小刀。
之前架在符毒脖子上的小刀,刀身上似乎有一个‘翟’字,那并非是一把锋利的小刀,但院里的楚墨众人都投鼠忌器,不敢拿符毒的命去赌。
一把翟字的小刀,会不会是肃清者?否则怎么解释对方高超的剑法。
寇烈想着适才听到的墨家剑法奥义,悟道者悟剑,这些年来他的剑法无法再进一步,难道是因为他的道错了吗?
“当然要救钜子,我这就去请五当家与六当家立即来行会。”
“哎……”二当家看着寇烈匆匆而去,看来寇烈是不欲站队了。
陆三当家笑了笑,“二哥,别气了。有那功夫,想想钜子可能会被藏到哪里了。”
二当家狠狠地怒视着陆三当家,最了解情况的金三已经被一剑杀了,是谁不想立即救回符毒,简直是一目了然。
楚墨行会里发生的这一场变故,为乐远岑提供了更多将符毒藏起来的时间。
乐远岑一离开楚墨行会就先进行了变装,她变作了沉迷酒色的贵公子,而将符毒易容变作了‘受伤’的美男,所谓受伤是因为不可多言的理由而伤。
符毒被封住了哑穴,他不知为何世间会有如此古怪的武术或是医术,但却是顶着一脸的妆容被带到了一家私宅门口,门口挂着一个写有‘南’字的灯笼。符毒瞪圆了眼睛,怨毒地看向身边的乐远岑,他没有来过此处却知道这里是南风馆,这是想要做什么?
门很快就被敲开了。
乐远岑递出了一小块金子交给引路人,这是从符毒身上搜出来的,用符毒的钱带他来南风馆享受一番,她真是不能更贴心了。
“我定了天字三号雅间,等会我一摇铃就再请两位懂事的小哥来,请他们教一教我这位兄弟。”
“别急,我照你的说法办了。今夜就让你见识一下各种不同的玩法。”
乐远岑说着就动手看似温柔抚过了符毒的背脊,可符毒只觉得毛骨悚然地心头一凉。
符毒记得半个时辰之前他说的话,照他的说法办,就是把他带到了南风馆,天知道他要面对什么。偏偏他说不出话来,手筋已断,是想要拔腿就跑,却已经被警告过再跑脚筋也会被砍断。
现在,符毒只能以眼神杀死乐远岑。如果是符毒原本粗犷的面容,这一眼还有些杀气,此刻他已经被换了一张阴柔美男的脸。
“两位里面请——”南风馆的引路人看着就明白了两位客人的关系,长得高一些的年长者是奴,而矮一些的少年是主。
年长的那位脸色苍白,应该已经被狠狠折腾了一番,年少的那位沉迷酒色,有些体虚之象。两人与很多来南风馆的客人一样,这是来张张见识,顺带请他们帮忙调.教一番。
乐远岑扶着符毒朝着南风馆里走去,她看上去就像是一位经常留恋青楼楚馆的常客,绝非第一次来此的新人。变装将人带入南风馆是之前就想好的退路,她总不能把符毒带回同悦客栈。
也许邱老板并不惧怕窝藏钜子符毒,还可能求之不得想要以符毒为质,但那对乐远岑来说无法将利益最大化。邱老板身后有人,而她的筹码现在仅有符毒一人。
等引路人贴心地关好了房门,符毒就被乐远岑按着跪倒在地上,笔墨与一块白布就被放到了他的面前。
乐远岑已经止住了其流血的伤口,不可能让楚墨行会的人沿着血迹找到什么。
“有什么话就写下来。你的手要是拿不起笔,那么就用手指沾着墨写。”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将我关在这里,早晚都会被发现!将我杀了,你不可能活着离开寿春城!’
乐远岑看着这些这些极度扭曲之字,非常愉悦地笑了起来。
她捏着符毒的下颚,在他的耳边说到,“我为什么要杀了你?杀了楚墨的钜子,对我而言没有好处,反倒是方便了他人,给了他们一个追杀我的理由。现在行会里的人都知道你的手筋被断,无法继续胜任钜子一职。行会里面一定很热闹,有人想要救你,有人想要取而代之。我不杀你,而在等你的属下动手,你猜你会死在哪位属下的手上?”
“你就不用操心早晚会被发现之事。我等他们来,他们不来,我又怎么能坐收渔翁之利。除非你的属下有本事说动楚王让他重兵围城,否则我还真不怕无法逃离寿春城。”
乐远岑松开了符毒的下巴,符毒不堪地倒在了地上,就看到其眼中闪过的狠毒。她想到了一个可能又笑了,“差点忘了,你在楚王面前也算是有脸面的人物,否则也没资格去进献犀牛皮。那么你的心腹很可能会将事情闹大到楚王宫里,这一步就走得有趣了,就看谁先沉不住气了。”
符毒不知何意,乐远岑没想要再多加解释。
当下,不是乐远岑想要怎么做,她只是横插入寿春城的外人,想要搅风搅雨需看对方如何落子,再进行下一步。
整整三天,符毒不见其踪。
楚墨行会的人几乎默不作声地掘地三尺,但就是没有发现一男一女的踪迹。
“不行!我不能再干等下去。”二当家终是一拍桌子,行会里面真心要营救符毒之人只占了三成,又不能大张旗鼓地说钜子重伤被俘。
事到如今再往下拖着,符毒只会凶多吉少,而行会将越来越乱。他不能等下去了,要将事情交给更有本事的人去处理。“六弟,我去找李令。李令与钜子交好,他手里握着一支人马,可以帮忙去找人。或者请他直接去大王面前告一状,请旨搜捕寻及。”
“李令。”六当家犹豫了片刻,李令的身份有些复杂。李令虽然也姓李,但他与将妹妹李嫣嫣送入宫里的李园并无血缘关系。
在几十年前,楚国派出将军庄蹻出兵南方,谁想到后来秦国横插一手,阻绝了得胜的庄蹻归来之途。庄蹻就在南边自立为王,建立滇国向楚国称臣。
这些年以来,楚考烈王害怕庄家在滇国的权势坐大不可收拾,表面上没有说什么,但暗中派出了李令除去庄蹻。
李令成功之后就取而代之成为了滇王。那时,春申君却向楚考烈王请旨,将庄家一族都接回了寿春城,安抚庄家说那是李令与庄蹻的冲突,庄家的大势已去,其余人还是要好好活着。
李令没有能斩草除根,但他也不敢说出来是奉了王命行事。
几方在这些年里就一直僵持着,但是庄家没有可用之人,对李令也不算有太大的威胁。
六当家知道李令是楚王的心腹,但是现在请其帮忙出头,李令也不是什么善类,只怕也会图谋行会的势力。
“二哥,要不我们再等一等?寿春城就那么大,还有一些地方没有找,总能找到人的。李令也不是善类,此事将外面的势力牵扯进来,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六弟,你的话是有道理,但是钜子的伤等得起吗?我就不信了,如果重兵围城,还能让寻及跑了!”
二当家没有再等,他直接前往了在寿春城的滇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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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毒失踪的第七天。
寿春城表面上依旧是歌舞升平,但楚墨行会的变故终在暗中传了开来,暗流涌动之下,各方都在寻找失踪的寻及与符毒。
这一天正午,乐远岑没有掩饰踪迹地去同悦客栈吃了午饭,等她再出门就被一队士兵挡住了前路。
“你就是寻及。”一位将领打量了一番乐远岑,“大王听闻你擅于巫医之术,下旨召你入宫,让你展露一下你的才干。”
乐远岑暂且无法得知是谁将此事捅到了楚王面前,不管是谁做的好事,等到了宫里自是能知道一二。再看着眼前地一列士兵,这会她是真的出名了。“好,我这就随大人去,劳烦大人带路了。这短剑可以带吗?”
“带着。”这位将领的话不多,他再说了一遍,“大王是让你展示才艺,所以该带的就都带着。”
乐远岑笑着点头跟上了将领,她的两侧有着宫里来的侍卫开道,这一路是无人再阻拦。不管是不是被押送的性质多一些,她硬是走出了被夹道相邀的气场,笑意盈盈地走入了楚王宫。
楚有章华台,台高十丈,基广十五丈,乃是天下第一台。
楚国已经多次迁都,如今寿春的楚王宫比起昔日的章华台也不逞多让。其奢华之处仅用一个细节表述,主干道以紫贝铺陈了一路,这足见其奢侈了。
乐远岑曾经过去皇宫,尽管相差了近两千年,却必须说眼前的楚王宫更具巍峨之势,日后的紫禁城在其面前都要逊色几分。
当她走过重兵把守的道道宫门,踏过一阶一阶的石台阶来到正殿前,仿佛有了一种今夕何夕的错觉,只是楚王宫里住的是考烈王,并非有些古怪的朱旬。
“寻及拜见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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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闹!这个李令是故意的!”春申君听闻了属下的禀报,说李令在楚王面前进言说是寿春城里来了一位法术深厚的巫医,而今楚王已经将寻及召唤入宫了。
春申君早就听闻了先楚墨行会的变故,他一想就明白了李令是谁请动帮忙的。只不过,人的立场不同看问题就不一样。“那个寻及是不是真的医术过人?”
“就怕那是真的。”李园问询也立即赶到了春申君家里,他也已经猜到了一种可能,“听闻寻及从南边来,如果她医术过人,那么宫里只怕有变。”
早前就说了,楚考烈王一直无子。直到春申君将李园赠予他的小妾李嫣嫣送入了宫里,李嫣嫣生下了楚考烈王唯一的儿子。
楚考烈王已经老了,活不了几年了。
这时候出现一个神医,是楚考烈王的心愿,是想要获得更多权势的李令的心愿,却不是春申君与李园的心愿。
万一神医揭穿了唯一的皇子身份,万一神医治好了楚考烈王的病,万一……
这些太多的万一,是重权在握的春申君绝对不能接受的。
“我现在就进宫。”春申君愤而起身,他着实想不到一张犀牛皮,一位游方巫医会引出那么多的事情,寿春城的一池深水就被这样搅动了起来。“李园,你也去找符毒,找到人就将他杀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留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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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堂主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蓝天,他刚从邱老板处得知了乐远岑传来的最新动向,他也没有想到乐远岑没有杀了符毒,而是彻底惊动了寿春城的几大势力。
水混了,才能够尽情地摸鱼。
乐远岑要的远不是抢回犀牛皮,也不是意气用事地杀了符毒,楚墨的变故已经成了,谁不眼馋楚墨的势力,其中三成势力能不能被她拿下?
闵堂主摇着头走向了楚王宫,事已至此,乐远岑表示她的本事与诚意,那么眼下就要谈一谈合则两利了。
“怪不得楚人说兕是一种凶兽,兕出现就预示着风起了。”
107.第九章
乍一看楚王宫正殿里的气氛还不错。
考烈王先询问了乐远岑她从哪里来、师从什么人、还有没有其他亲眷等等, 一问一答之间倒也交流地顺畅。
“寡人听李将军提起寻巫的本领,听闻你精通巫医之术,此次前来寿春城可有什么打算?”
正题终于来了。
乐远岑扫视了一眼殿内的李令。除去侍卫与侍者, 大殿里的来人仅有李令, 他在考烈王面前也没多收敛脸上的傲慢。
李令杀了庄蹻之后占据了滇王府, 但是考烈王却未将其封王,还是称其为将军,其中一定有不少考量,是为了安抚庄家的遗孤, 或为了不再养成另一个心腹大患等等。
不管出于哪一种原因, 李令敢在考烈王面前表现的傲慢, 何尝又不是故意为之。考烈王曾对尊敬他的庄蹻下手说明他不喜城府过深之人, 掌权滇王府的人还是像李令这般肆意张扬才更能让考烈王放心。
李令直接在考烈王面前提出了疑问, “之前,臣听闻了寻巫来到寿春后,与楚墨的符毒发生了一些冲突,似乎是为了一块要进献给大王的犀牛皮,不知是否有其事?”
考烈王也感兴趣地问到,“哦?犀牛皮, 什么样的犀牛皮?那东西是不常见。”
李令的话说得有些意思。别管是谁请李令到楚王面前说项,他看似提起了符毒, 提到了冲突与犀牛皮, 但没有把话说死, 模糊了那一夜的具体情况。那就有了很大的操作余地, 只怕李令也是有他自己的算盘。
乐远岑想着李令的所求,她出现在楚王宫里是因为巫医之术,那李令也就是希望以此来为考烈王做些什么,最有可能就是与考烈王能不能再生一个儿子有关。
但是,她没有帮人治疗不孕不育的打算,如果答应治了,她不就要长留楚王宫了?这一点,只怕李令是不明白的,不明白她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不喜欢别人做主她的去留。
“大王容禀。草民得到了一块完整的犀牛皮就想着要进献于大王,在来到寿春城之后与钜子符毒一见如故,欲托其将宝物献于大王。在七日之前,草民前往楚墨行会将犀牛皮交给了符毒保管,没想到当夜行会之中发生了叛变一事,符毒受到重伤带着草民逃了出来。”
乐远岑感到李令落在她身上的眼神骤变,她就是颠倒黑白了又如何,有本事让符毒前来对质。
“符毒不欲连累他人,他逃走之前将草民打昏了。今天草民才终于重回了城里,尚且不知楚墨行会之中的情形。那夜听符毒隐约说起,什么大奸大忠之类的话,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要谋害钜子,或者又是几人联手了。犀牛皮还在行会之中,不知是落在了谁的手上。”
乐远岑说到这里朝着李令看去,万分感激地说到,“今日,多亏李将军向大王引荐了草民,让草民有机会说出了楚墨行会的叛变一事,草民斗胆请大王能为符毒做主。”
“竟有此事?”考烈王看向李令,“将军,你可知道到底怎么一回事?楚墨行会为楚国出了不少的力,钜子出事了,这可不是小事。”
楚墨行会到底发生了什么?符毒失踪是肯定的,当夜行会里发生了流血事件也是肯定的,现在几大当家里有人想要取而代之更是肯定的。
这些消息在几天之内已经暗中传开了,当然知道事实真相的外人并不多。或者应该问什么是真相?李令从二当家处听了前因后果,他却没有把真相直接告诉考烈王,因为他想要借机让那位巫医为他所用。
让李令也有些措手不及的是,乐远岑竟然先一步在考烈王面前颠倒黑白。
她敢这么说必然有所依仗,毕竟符毒是在她的手上。在七天都没能够在寿春城里捞出两个人,这种藏身的本事也算得上一流了。
如果说这不都是她的本事,那就说明她身后还有另一支势力为她掩护。如果想要将这样的人往死里得罪,就一定要有必能杀之的前提安排。
李令知道他已经失了先手,谁让他有所私心没有直说起当夜之事。现在提起真凶是乐远岑,这反倒显得他是道听途说了。
“臣只听闻那夜出了一点事,想来是行会不欲闹得人心惶惶而有所隐瞒。臣一定会彻查此事找到符毒。”
考烈王点了点头,“这事情李将军就多留心。寻巫,犀牛皮与符毒都能找到的,寡人请你来是想见识一番你的巫医之术。”
“报,春申君求见——”
这时,侍卫的同传声打断了乐远岑的回答。乐远岑看到考烈王笑着招招手就让春申君进来了。这一动作很随意,但也表明考烈王很信任春申君。
考烈王熊完与春申君黄歇,这对君臣相识于危难之际。
当年,秦昭王先派白起大败了韩国和魏国的联军,然后令臣服于秦的韩魏两国一起攻楚国,这一打就打到了楚国的竟陵,使得楚顷襄王被迫迁都。
楚顷襄王为了早日停战,派出了年轻的黄歇出使秦国,务必要说服秦昭王停战。黄歇以其辩才说服了秦昭王,使得秦楚两国定下了盟约,秦昭王却提出了一个要求,让黄歇和太子熊完作为人质去到秦国。
黄歇和熊完在秦国被扣了十年,楚顷襄王病逝了,但秦昭王却仍不愿意放走太子熊完回楚国继位。
那时是黄歇提出了掉包的计划,他扮作熊完的样子留在秦国,已经有了赴死的决心,换得熊完离开的一线生机。后来,熊完回到楚国继位成为考烈王,黄歇也说服了秦昭王免他一死,幸运地活着逃回了楚国。
在君臣两人的死里逃生之后,黄歇就被考烈王封为春申君,官拜丞相,二十多年来执掌着楚国的大权。
考烈王熊完与春申君黄歇之间有过十年的患难之谊,更有过生死相托之情,这种交情非一般人可以比拟。也许正因如此,考烈王没有去怀疑李嫣嫣的儿子到底是谁的。
乐远岑听说过那段往事,今天她亲眼见到了考烈王对春申君的信赖。然而,春申君闻讯就立即进宫了,这是否说明他对考烈王是有所隐瞒,不然就是他对考烈王是有所防备。况且变的人不一定仅仅是春申君,考烈王不也是扶植起了李令这一支势力。
可能人终究是会变的。患难之交也好,性命相托也好,昔日的那些情义都在权力面前潜移默化地变了。那么,真的有君臣相得几十年吗?
“臣拜见大王。”春申君的目光很快从考烈王身上移向了李令,“李将军是抢先一步了,臣也正想向大王举荐寻巫。”
考烈王摆了摆手,“你们别争这个了,刚才正说到让寻巫展示一下她的本事。楚国曾有大巫,但从寡人登基以来没见过什么本领高超的巫,否则怎么会连一个孩子都求不来。春申君来得刚好,你的见识更广,不妨说一说有否见过奇人异士?”
春申君心里一沉,如果寻及没本事,举荐人李令是有责任,但如果寻及有本事,得罪人的就是他了。因为给出能见真章的提议,那一定要有难度才行。
“臣听闻昔有大巫剑斩厉鬼或手探沸水,也不知是真是假?”
“这有些意思。寻巫,你看呢?”考烈王看向了乐远岑,“这本领你会吗?”
剑斩厉鬼?手探沸水?这些改头换面曾是后世江湖骗子的招式。
比如在纸上用碱水先画好厉鬼的模样,等到干了就没有了影踪,等到作法时向上面喷一口姜黄水,两者相遇就呈现出红色的厉鬼了。便可以说是以桃木剑将鬼钉在了纸上将其劈了。
至于后来表演的手探油锅,是将硼砂偷偷放在锅里,硼砂遇热产生气体,看去犹如开锅,其实锅内仅是微热。
不过,在楚王宫里想要如此作假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纸与锅都轮不到乐远岑来准备。
乐远岑不知春申君是否有意提起这两点,更不知他是为了她能方便作假,还是想要证明世间没有那样的神技,而这些却都不重要。
乐远岑面不改色地对考烈王说到,“草民一路走进王宫并无发现厉鬼,这定是因为有大王在此。在大王的震慑之下,小鬼们没有胆子逾越宫墙一步。因此,草民无法向大王展示剑斩厉鬼,只能展现一出手入沸水了,却是需要斋戒一番,明日才能动手。”
“好!”考烈王笑了起来,他看着是真想领教一番巫医之术,当即就定了时间,“就在明日辰时初刻,寡人会亲自命人烧好沸水,一观寻巫的本领,春申君与李将军也都同来见识一番。今夜,寻巫就留在宫里好好斋戒一番,来人送寻巫去吉阳殿。”
“寻及遵旨。”乐远岑跟着侍从先一步离开了。
事已至此,她想要闻达于楚王宫的心愿只差一步了,考烈王信不信她就在明日之举。在事成之后,她就算是讨要一幅和氏璧的原貌图也根本不是问题,更能在楚国的这几方势力里谋得一些话语权。
吉阳殿的位置较为偏僻却不是一处冷宫,而是专门让巫者小歇的宫殿。
因为楚国重巫,王宫难免有祭祀之事,巫者入宫之后就会在吉阳殿斋戒一番。
今日吉阳殿里只有乐远岑一位巫医,她能够不被人打扰得好好休息。
起码在明日演示之前,李令与春申君是不能来此找她,因为考烈王必然是盯着那两人,他们恐怕也不会冒这个险。
未时三刻,殿外的侍卫换班了。
乐远岑听到了三长一短再三段两长的敲击窗户声,这是她在吃中饭时与邱老板定好的暗号。
午饭之际,两人将符毒与楚墨一事进行了一些商讨。
乐远岑手握符毒的命,她如能取得考烈王的信任,让春申君也对她有所忌惮,那么她当然有资格去争楚墨的三成势力,邱老板背后的组织也能趁机吞并掉楚墨的三成力量。
至于其他的四成,总要留给其他人一口吃的,心太黑会容易坏事。至少在楚墨一事上,乐远岑不可能一直在楚国,邱老板背后的人不欲出头暴露,那么就留四成让其他人去争夺。
邱老板说了下午定有人去宫里与她交接,来人会手持一块令牌,令牌的背面有一朵花,还要再说一段暗语。
乐远岑走向了窗边,原本有四个守卫却变成了一个人。来人拿出了一块令牌,背后是一朵不曾见过的花朵。
“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后土幽都,魂兮归来。”
两句话对上之后,乐远岑才问到,“阁下是闵堂主?”
闵堂主点了点头将一块帛锦递过窗户。“这上面记载了有关楚国的几大势力,你仔细着要注意的几方人马。这几日只依靠寻巫自己的本事,等你平安离宫,我就答应与你正式结盟。而之前老邱与你商量的那件事,人已经准备好了,他答应了赴死一事,你一出宫就能行动。”
乐远岑想到遥在楚墨行会的几位当家,她敢在考烈王面前说是行会里有人叛变,那么就一定会让人坐实了罪名。
“好。你放心,我们定能结盟的。不过,我想先多问一句,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个组织叫什么。”
“尸香阁。”闵堂主并不觉得这个名字诡异,“斯人虽去,其香犹存。”
“尸、香、阁。”乐远岑微微挑眉,难怪会用那种暗号不是黄泉就是幽都,全都是与死相关的字眼,尸字像是与一位神秘的人有关了。“难道你们组织与尸子有关吗?”
108.第十章
尸佼, 杂学家,诸子百家之一, 世人尊其为尸子。
尸子流传于后世的典籍极少, 故而听过他名号的人并不多。
不过,在当前乐远岑所处的时代里, 尸子的名号还流传颇广, 但也已是只闻其名不知其踪, 这事情还要从一百多年前说起。
各诸侯国嘴里说着不要不要的, 不喜秦国的法律严苛,但他们其实都明白秦国在一百年里一步步变强,这都得益于商鞅变法。
商鞅与尸子的关系匪浅并不是一个秘密,尸子于商鞅可谓是亦师亦友, 而尸子在那场变法里的作用也就不言而喻了, 仅从此处就能窥见尸子的学识本领非凡。只不过变法者没几个能有好下场,商鞅也未逃出这一魔咒。秦惠文王继位登基的那一年,商鞅被指谋反落得五马分尸的结局。
在商鞅死后, 尸子也从世间消失了, 有人说他是为了避免被牵连逃入了古蜀国。
无独有偶, 在秦惠文王继位后就开始对古蜀国开战, 秦灭古蜀国, 贬蜀国为蜀侯国。而下一任秦王秦昭襄王登基之后, 蜀国号被废除, 蜀地被正式划入秦国的郡县制体系。
尽管古蜀国亡国了, 秦国已经将其并入疆域中, 以蜀地为秦的一处粮仓所在,但是没有人再见过那位神秘的尸子。说尸子神秘也不是没有原因,尸字难分是其姓或氏,而尸这个字本身就与死亡相关。
‘屍’是一种特别的身份。正如《仪礼·士虞礼》中提到过一个词‘尸饭’,在古代祭祀的时候,因为不忍见到亲人已然死去,会请来活人代表死去的人接受祭祀,更甚是把这些祭品吃下去,而这个被请来的人就尊称为‘尸’。
尸子的特别处还在于他的学说理论。
从他存世的著作里可知,除了治国之学,还有对于宇宙观的独到阐释。像是‘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这种时空的观念在先秦百家中可谓是独树一帜。
古怪的姓氏来历,对于时空的非常认识,更无从得知其下落究竟在何处,尸子最终变成了一段湮灭在战国之中的谜团。
闵堂主听到乐远岑的猜测仅是点了点头,他没能再多说什么,就看到被支开的另外几个侍卫从远处回来了。
两人短暂的交谈只能先到此为止。
乐远岑在关好了窗户之后,细看了闵堂主捎来的那张帛锦。
这上面标注了楚国目前几方势力之间的复杂关系,在权力的争夺与更替中不存在简单的交好与交恶,能在某一件事情上合作,也能在另一桩事上敌对,双方或多方同时存在敌友两种关系实属常见。
远的不谈,楚考烈王与春申君之间就是如此。
君臣二人因为深厚的过去,所以不忍相互伤害到底,但也因为裂痕渐深的现实,终究不可能再亲密无间。
闵堂主特意指出这一点,是让乐远岑务必引起注意,她身在楚王宫之中需要把握好与楚国最有权势的这对君臣相处的尺度。
很快就到了第二天的辰时初刻。
一场手探沸水的巫术演示,就在楚王宫的大殿中央处进行。
今日殿外巡逻的侍卫比平常更多了一层,殿内已经落坐好六位观摩者,分别是楚考烈王、春申君、李令、李园,还有李嫣嫣带着她的儿子熊悍。
大殿的正中央已经架起了一口空的小鼎,边上放着一盆清水,鼎的下方已经准备好了木柴等物。
在乐远岑进殿之后,考烈王就命侍从们将冷水到入了小鼎之中,并且点燃了柴火等待水烧至沸腾。侍从们做完了一系列事情就低着头退到一旁,连脚步声都微不可闻。
此时,殿中安静地只能听到柴火的噼啪声。
火光闪动,仿佛鼎里烧煮的不是一鼎清水,而更像是在等待去煮熟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除了乐远岑之外,几乎所有的人都有着疑惑,真的能有手探沸水而不被煮熟,就似熟猪蹄吗?
“寻巫,你知道楚国是一个尊重巫者的国家,而寡人更是一个注重承诺的人。”
楚考烈王开口打破了压抑的安静,“正如当年寡人允诺歇,如果寡人能活着回到楚国,歇也能活着回来,有寡人一日,则有歇为丞相一日。今日,寻巫若能证明你确实有过人的本领,那么寡人则赐予你百金,任命你为卜尹,允你在楚国境内方便行事。”
这一刻,殿内围观之人都没去想考烈王任命女子为卜尹有何不妥。
即便是在普遍相信巫术的楚国,卜尹一职也已经算不上有实权的官职,虽是掌管祭祀之事,但以乐远岑的身份与资历来看,它更像是一个挂名。就像考烈王说的,乐远岑如果多了一个名号,她走出去也能方便行事。
当小鼎中的清水沸腾不止,水气不断升腾在大殿中弥散开,似是要模糊了众人的视线之际,他们心里想问的是如果乐远岑不能证明呢?她的一双手探入了小鼎里,双手真的能完好无损吗?今天她真的能活着走出大殿吗?
乐远岑没有在意落在她身上的那些悲观目光,依旧是神色平和地看向楚考烈王,“多谢大王赏赐,草民不敢推辞。草民已失双亲,在离开师门之际,惟愿走遍天下,一览四方不同风光景色。今行至寿春得见大王,实乃草民之幸。日后草民再度踏上旅途,因为获得了大王的诚挚祝福,一定会更加顺畅。”
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
而众人隔着水雾看向乐远岑,发现她显得有些朦胧不清,似乎真的是从神秘莫测的雾气中来,像是见到传言里可通天地鬼神的上古大巫。
下一刻,乐远岑向前走了一步,靠近了一鼎沸腾的清水。
她笑着卷起了双手的袖子,在一众的抽气声中,光洁如玉的双臂双手没入了沸腾的水里。这一举动让原本跪坐的人都忍不住地站了起来,前倾了身体看向了小鼎之中,而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乐远岑正以内力形成了一层看不可见的保护膜,将内力外放于双臂双手之上。
这与正如武功高深之人在雨中行走,即便不打伞也不会让衣衫沾上一点雨,眼下要做到这些难度肯定是有的,但坚持一时半刻还不成问题。
她还能不着边际去想些事,好比说眼下是手探沸水而不是手探油锅,这是因为食用油还没有被制造出来,而今炒菜还是将动物的脂肪当油使用。
大殿里的众人并不知乐远岑想得那么偏。‘哗啦’一声响起,乐远岑从小鼎中收回了双手,抽离之际发出的声响让众人如梦初醒。
“大王,草民幸不辱命。”
在乐远岑再度拱手之后,站在一旁的侍从才反应过来。
侍从在考烈王的点头示意下,将一块生肉扔入了小鼎里。也就是几息时间,生肉就被煮熟了,熟透到发出了一股肉香。
这一点刚好与乐远岑的完好无损相比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好!非常好!”楚考烈王从上位走了下来,他再度细细看了锅里的熟肉与乐远岑的一双手,“寻巫真的名不虚传,即日起你就是我国的卜尹。卜尹本该掌管我国的祭祀大小诸事,但既然你心向四方,那么寡人也不留你在寿春,将楚国大巫的威名传于四方也不错。”
“不过,在此之前寡人尚有一事想要请教寻卜尹。寡人登基至今有二十多年,除了悍儿没能再有其余的儿子。曾经也寻过不少名医,但他们都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以你的本事为寡人看一看,寡人还能有别的儿子吗?”
还是来了!
楚考烈王会提出此问题是在殿内众人的意料之中。这样说也不准确,因为众人在半刻之前还不相信世间真有精通巫术的大巫存在。仅仅是半刻而已,他们的认知已经发生了翻天毒地的变化。
李嫣嫣紧紧地盯着乐远岑,在衣袖之下,她握住熊悍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春申君与李园两人尽管不似李嫣嫣那般眼神外露,但是他们的目光也已经暗沉了下来,正好与李令带着六分挑衅的眼神撞了一个正着。
今天的事情真够刺激,一颗心刚被狠狠刺激了一番,还没能喘一口气,它这会又被悬在了半空中,这还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此时此刻,乐远岑说的一句话就极有可能会影响到楚国的未来。
大殿里面所有的人都在等乐远岑的回答。
乐远岑丝毫没有被王宫大殿里暗流涌动影响,依旧是以平静的语调不急不缓地说:“大王一定听闻过昔日扁鹊之名。传闻扁鹊有起死回生的本领,那么为何他最后还是死于了刺杀?这是因为医者不自医,而容臣斗胆再说一句实话,这世间巫医能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生孩子、什么时候生、与谁生、生男生女等等,这些不仅仅是医术能够解决的问题。孩子降世来到父母身边是一段运数,既是孩子的运数,也是父母的运数。人如果要改变运数,不管是谁都必须要付出代价。”
话到此处就戛然而止了。
乐远岑没有说考烈王命里有几个孩子,也没说如果他还想多求一子需要付出什么代价。这些更深一层的测算与治疗,是不能随随便便地就开口。
今日,她已经作法双手探入沸水之中,为了保证法术的精准性,有什么重大问题需要等一等再算了。
王宫大殿里又再度陷入了一阵绝对的安静。
楚考烈王沉默了一会笑了,“寻卜尹果然直言直语,为人诚恳。你的话是实话,能说实话就很好。好了,今日在座诸位都已经一观寻卜尹的本领,差不多该用午膳了,都在宫里吃完了再走。”
楚考烈王又坐回了主位,众人也都又坐了下来,乐远岑也坐到了她的位置上。
乐远岑是第一次参加这样宴席,好在战国年间实行的是分餐制,食物都会送到各自的长案之上,不必烦心同在一张圆桌要对哪一道菜下筷子。但是如果真要实话实话,以这个年代跪坐的姿势坐在楚王宫之中,与楚国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一起吃宫宴,想要吃得心情愉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一顿饭几乎是在沉默里结束的,没能给乐远岑一睹楚国歌舞的机会。
不同于乐远岑还有闲情逸致去想一想楚国歌舞,春申君与李园在饭后一离开正殿就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几乎是当机立断了一件事,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须立即让乐远岑离开寿春城,让她走得越远越好,最好是离开楚国,在考烈王死之前不能让她再踏入楚王宫一步。
春申君出宫后第一句话就问了,“找到符毒了吗?”
李园摇摇头,从昨夜到今早才过了一晚而已,他从哪里变出一个符毒。“没有任何消息。依我看寻及在寿春城里一定还有其他帮手,可恨的是我们现在已经不能杀她了。”
“你确定你能杀得了她吗?”春申君想起了手入沸水那一幕。这个检验寻及是否有真本领的方法是他提的,被考烈王分毫不差地实行了,偏偏寻及真的做到了。
春申君回想着大殿里发生的一幕幕,他已经有很多年没再感到过一颗心被悬得七上八下了。
上次有这样的感觉是二十多年前,他秦国扮作做楚国太子,瞒天过海骗过秦王让熊完能够回到楚国继位。而再上一次如此紧张是三十多年前,他出使秦国,一定要促成楚国与秦国的盟约,让秦国停下来别再继续攻打楚国。
时间太快了,三十多年过去了。
春申君再也不是那个与熊完同困在秦国的黄歇,熊完确实履行了他的承诺,成为考烈王后就让黄歇做楚国的丞相,一做就是二十年。
“我没有这个把握,关键是寻及不能死在城里,否则我们的嫌疑就太大了。今天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要与我们对立,我们冒大风险杀了她的话,这么做得不偿失。”
李园的话打断了春申君回忆过去。
春申君微微颔首,“确实如此。对内你我现在只求稳,只要愿意合作就可以坐下来谈。符毒的一步臭棋把大家都给牵扯了进去,不怪他蠢,只怪对方太聪明,太会见缝插针了。可也正因为这样,眼下我们可以与寻及合作,但是绝不能让她留在郢城。否则今天她说不能帮助大王多一个王子,明日一旦反口就麻烦了。至于以后……”
至于考烈王百年之后,继位的新王还是一个孩子,熊悍要到二十岁才能亲政。
等到那个时候,他们是想要全力追杀寻及,或者让寻及成为手中的尖刀,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春申君,我还有一个顾虑。大王虽然封了寻及为尹卜,但会不会看中她的医术,让她留在郢城做太医?”李园也很清楚考烈王的身体情况,他并不希望考烈王长命百岁。“这样一来,我们就要再等好几年了。”
春申君的脚步一顿,心间猛一刺痛。他早就知道考烈王没几年了能活了,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好了应对之策,但在这会想起了他们在秦国十年间的相依为命,一切都太快了,时间为何就不能停在那段过去。
“你多虑了,大王不是那样的人。何况,寻及也说了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春申君说着就面无表情地继续朝前走去,既然谁也无法让时间停下,那么就只能不再回头地往前走。
楚王宫。
乐远岑向考烈王提出了想要一观和氏璧画像的请求。“周有砥厄,宋有结绿,梁有悬愁,楚有和璞。不敢欺瞒大王,臣确实有一览天下奇珍的心愿,不必全都归于己有,如能观赏一番就已经足够了。”
“和氏璧,这东西很久没有人提起了。在百八十年前,它就从楚国消失了,不知怎么地听说流入了赵国。宫里还藏着两三幅和氏璧的画像,你要喜欢的话就把那帛锦拿走。东西都不在了,留着画也没什么意思。”
楚考烈王一点都不吝啬画像,“寡人也没见过和氏璧的真容,也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值十五城,引得秦赵相争。寻尹卜是否想去赵国一睹和氏璧的真容?”
乐远岑微微点头,“臣是有此愿,臣原本只是一届无名小卒,还发愁如何有机会一览和氏璧。而今得大王赐职尹卜,总算多了几分踏入赵王宫的可能。”
“赵国并不似楚国,他们不那么相信巫术。不过,你是有真本领的人,所以也不必担忧。”考烈王如此说着,他想了想又问,“尹卜之前提到了运数一事,可否说得详细一些。”
乐远岑知道考烈王必然会再追问,她按照想好的回答了,“每个人的运数都是不同的,世人大多认为投身帝王家是好命,但却不知生在帝王家要面对很多普通人遇不到生死危险。王室之中若是多添了一位王子,势必会影响到一国的未来。因此大王想要多添一子,其中的代价不仅仅是来自一方面。”
考烈王闭着眼睛沉默了许久,什么事情都是有代价的,这话说的太对了。
他不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君王,这一辈子并不是一直享受着荣华富贵。前半生被父王毫不犹豫地送到了秦国为质。十年的青春都在兢兢战战之中度过,质子的日子绝不好过,陪着他的是黄歇。后来父王死了,他差点就回不到楚国了,救了他的人还是黄歇。
‘黄歇啊,黄歇……’考烈王心里默念着春申君的名字,如果他们一直是熊完与黄歇,那么是否能一直后背相托,性命相依,深信不疑呢?
“你……”考烈王睁开眼睛目光如炬地看向乐远岑,那一句是不是有方法辨认亲子终究没能问出口。“寻及,你与当年的黄歇很像,你们都是有本事的人,这一点与寡人不太一样。寡人不是一个好君王,这辈子都没有什么建树,迁都寿春,离中原越来越远,让楚国一统天下的日子也越来越远。寡人都明白,可是人活得太明白就没意思了,还是糊涂一些好。”
“你走吧,带着百金与和氏璧的画像走。”考烈王站了起来朝殿外走去,“听寡人一句劝,离王宫远一些,不管是哪一国的王宫。人一旦踏入了深宫就身不由己了,君臣相得,寡人也曾经期盼过,可惜……”
可惜,战国四公子之一的春申君,名满天下的春申君再也不是熊完的黄歇。
同样可惜的是,楚国考烈王再也不是黄歇的熊完。
乐远岑目光平和地看着考烈王消失在殿门外,她也在侍从的带领下前往藏画宝库取和氏璧的原画。
当走过了一段又一段台阶,穿过了一重又一重的回廊,可以深切地感受楚王宫的巍峨恢弘。这段深宫之路看似走不到尽头,也空旷地留不下太多的温情。
有些道理她都明白,但在遭遇时空动荡后,她已经一脚踏入乱世之局,并且只能赢不能输。以此为目标,也就不可能不踏入王宫,只能去期许一段君臣相得。
不管怎么说,此行寿春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
鬼谷子提到和氏璧有非同一般的力量,更只有不寻常的人才能感知一二,还需要天时到了才能动用那种力量。现在能先一睹和氏璧的样子。
三张帛锦,画着三种不同角度的和氏璧。
和氏璧比蹴鞠踢的球要更大一些,底部被磨平了,不太恰当的形容,它的外形像是馒头。它尚并未被繁复地雕琢,只是经过了简单的打磨更接近一块璞玉,仅在底部以楚国文字篆刻了一个‘和’字。
其中一幅帛锦特意画了一幅类似透视图的画像,和氏璧通体是白玉色,但可以看到它的中心处有一缕血沁。
乐远岑收好了这三幅画像。原来和氏璧是长这个样子,后世传闻始皇帝用它雕刻玉玺,这种大小是能刻一块玉玺。真的和氏璧现在又在哪里,什么时候才能被她遇到?
这个问题先放一放,眼下还是先出宫去关怀一下被很多人惦记并咒骂的符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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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二当家找上了李令。”邱老板在客栈里等回了乐远岑。他这几天过得也够刺激,表面上要恰如其分地继续同悦客栈老板的身份,不能让任何一方看出不妥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些人都没能查到邱老板的另一层身份。“寻巫,那人找来了,您看什么时候动手?”
乐远岑在回到客栈前已经被李令拦过路了,她想到李令难掩的傲慢口吻。
‘寻尹卜,楚国以前是有王公贵族之女为巫女,今天大王封给你做尹卜倒也没有太奇怪。只是你竟然胆大包天骗了大王,颠倒黑白说符毒被人所害。你却是骗不了我,那个真凶分明就是你!
别看大王封给你一个官职,你也有些本事,但你在楚国没有一个有实权的靠山,你还是会寸步难行。难道你想选择春申君?别忘了是他昨日给出了那么恶毒的提议,何况春申君不喜欢你的本领。
不过,既然我们已经同朝为官,那你就有资格与我坐下来谈一谈。先表现出你的诚意,把符毒交还给楚墨行会。我再来做中间人,你与楚墨行会还是能够一起合作,那也让你也能更顺利地在几国里行走。’
有资格谈一谈?要她先表现诚意?
“让我先见一见人,今晚就动手。”乐远岑对着邱老板笑了笑,“李将军要我表示诚意,我们就给他诚意,也希望二当家能够满意。”
邱老板也笑了。
楚墨行会的二当家一心要找回符毒,此番忠心可嘉,那就请他先去黄泉暖一暖路了。
109.第十一章
张三福, 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现年二十有四。两年前随父兄来到寿春做生意, 父兄亡故之后, 他重回了家乡却遭遇了水灾, 妻儿皆亡。
乐远岑要见的人就是张三福。
邱老板曾经提过一句, 楚墨在楚国的势力分布颇广。而上梁不正下梁歪, 像是带着重宝来到寿春被盯上的人远非乐远岑一人,其中被盗宝者或是忍气吞声地离去,或是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张家父兄三人来到寿春贩卖自采的珍贵草药, 可是他们在收取了订金之后却没能交出全部的货物,其中最值钱的那一小包被偷走了。
张三福感到非常的愧疚,父兄三人一起来寿春卖草药,他留守在租住的小茅屋看守草药, 谁想到会在中途昏睡了过去。
那种情况下, 只能交付了剩余的草药, 没法赚一笔只求不亏本。
如果张家父兄就此回乡还不会赔上一条小命,偏偏在临要离开之前偶遇又认出了偷走草药的人。两人索要货物不成,更是也没有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张三福怀着赚钱养家的想法来到寿春, 可他带回家乡的是父兄的尸首。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 他尚未跨入家乡的山头, 水灾又至, 全村逃出了二十多人, 却没有他的家人.妻儿。
如果张三福看住了草药, 那么他的父兄就不会找谁去讨一个公道, 他们就不会死。退一步说,如果张三福没有跟着来寿春,在水灾发生时,他起码能帮着家里的妇孺快速逃难。哪怕多了他的参与也改变不了那些事的结局,但他的心里总不必一遍遍自责自己什么都没能做到。
可是,世间没有如果。
“一场郢城之行,彻底改变了我的一生。我想要报仇。”
张三福的语气非常平静,还有一种无法动摇的坚定。现在,他身上再也不见半点乡间村民的质朴醇厚,眼神中只剩下了决绝的冰冷。“邱老板说这次能让马陶死,我愿意去做这一单。”
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自愿以死去布局的人。这个人与楚墨的当家要有血海深仇,他更要会演,不需将符毒模仿得惟妙惟肖,却是要借着难得千载难逢之际,将已经乱了的楚墨再添一把大火。
乐远岑看着已然准备好去死的张三福,详细的计划还尚未与他说起,“张三福,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人活着不仅是为了报仇,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在乱世里活着,没有谁可以完全置身事外。”
张三福说着倒笑了,他本来哪懂这些文绉绉的道理,每天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人是能够被环境改变的。“大人不用劝了,我也尝试过放下仇恨,只是我发现还是报仇为目标,能让我比较心安。”
“既然如此。那就干了这杯酒,祝你与家人地下团聚了。”
乐远岑没有在矫情地再劝下去,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想法,求仁得仁就算是一个不错的故事结尾。
“今夜,你就是符毒。这样的机会可一而不可再,行会二当家马陶对符毒忠心耿耿,你的目标就是他,一刀毙命……”
张三福认真地听着这个并不复杂的计划,然后换上了一套新衣,最终被易容成了另一张面容。他想杀马陶很久了,那是他的杀父杀兄仇人,他能够手刃仇人,此生已经无憾。
入夜,楚墨行会的守门人看到由远及近的来人惊得瞪大了眼睛,“快!向二当家通报,钜子回来了!”
符毒已经消失了整整八天,这八天让楚墨行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外公干的两位当家也都已经回到了寿春城。不管能不能找到符毒,符毒的手筋具断已经是事情,必然要再选出下一任钜子。这时候谁迟到了,谁就极有可能失去了参选资格。
二当家已经收到了李令的口信,而事情的发展远远超过了他的预计。
考烈王已经赐予了寻及一官半职,就算是挂名的尹卜之位,但行会现在立刻想要对一位在楚王挂了名号的巫医下手,那么行会也就别想在寿春城继续混了。
李令的意思是先把符毒弄回来,至于此事追根究底本就是楚墨欺负人再先,只要符毒没被弄死,那么行会也不可能把寻及怎么样,倒是不如坐下来握手言和,不能把这一助力推向春申君的一方。
不甘心!二当家当然不愿意接受李令的说法,但如今他也没有更好的方法。
自从符毒出事行会里面就乱了,内部都不是齐心协力想要找回钜子,更不提倾尽全力为符毒报仇。他要面对陆刀疤的挑衅,还有下面几位当家的浑水摸鱼,应接不暇只能先答应了李令,将符毒的人要回来再说。
“二当家,钜子、钜子回来了!”
这个消息一传入行会内堂,二当家骤然起身朝外走去,李令下午刚说符毒很快就会到行会,这个速度确实非常快。
只见两侧的人群自发地散了开来,符毒正一步步地走向了内堂的院落,他的双臂摆动的姿势有些不自然。在火把的照明之下,隐约可见符毒手腕上两道似毛毛虫一般的疤痕,那是八天前被挑断了手筋所留下的疤痕。
符毒板着一张脸,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直到他站定在了二当家面前。
“钜子,你还好吗?那个贱人总算把你放了。”二当家激动地一把握住了符毒的手,作势就要去看他的伤势,却被符毒冷淡地甩开了。
二当家也习惯了符毒的脾气,爱这样的情况下,他也知道不能哪壶不该提哪壶,“大家都先散了,快去通知几位当家钜子回来了,让他们快点来迎松堂。”
四周的属下都面色各异地散开了,因为不知二当家与李令之间的约定,他们都没有想到符毒竟然这么快又活着回来了。
另外五位当家都在行会之中,很快就听了消息赶向了符毒住的迎松堂。
然而,五人先后前脚还没跨入院落,只听到了几道惊呼声。
“二当家小心——”“你不是钜子!”“说,是在谁指使你干的!”
这再往院里一看。
在迎松堂的门口,二当家双目圆瞪一脸青黑地倒在了地上,他的心口处扎了一把匕首,血从心口处渗了出来,那血都是黑红色的,显然刀上抹了剧毒。
假的符毒,应该说是张三福已经被一群行会众人压制在一旁。
六当家冲进来就朝张三福的肚子踹了一脚,将其一脚踹翻在了地上。这会再看张三福的脸,他的脸上多了几道指甲印,那张人.皮.面.具也已经被撕烂了。
“说!真的钜子在哪里?谁让你杀二哥的!”
张三福对于六当家的问题充耳不闻,他隔着六当家看向了后方的陆刀疤,说了最后一句话,“幸不辱命,陆……”
“陆什么!你别给我装死!”六当家一把提起了张三福的衣领,可是张三福已经嘴角流血再也没法回答他的问题了。
六当家一把扔到了张三福,怒目冲到陆刀疤的面前,“是你,要二哥死!一定是你想出的毒计!你知道二哥一心想要钜子回来,今夜出现了一个易容成钜子模样的人,就根本不会防备他!他就能够瞬间要了二哥的命!陆刀疤,你开心了,你以为二哥死了,就一定是你能坐到新任钜子的位置了!做梦去吧——”
“我可不敢认这么高明的易容本领。六弟,你都能想到这样的招数,又怎么知道对方不是嫁祸在我头上。”
陆刀疤还是不急不缓地说着,“现在人死了,死无对证的情况下,我要自证清白就多了一层困难。但是,你们也不想一想真的死士怎么可能出卖主上!不是说寻及是巫医,那她会如此易容术找人来杀二哥,这样想才更合理。”
院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钜子符毒下落不明,对钜子最衷心的二当家又被杀害了。不管真凶到底是谁,楚墨行会这会是彻底的乱了。
这时,四当家开口了,“话虽如此。然而,陆三哥刚才的这番推论不刚好也太明显了吗?虽说此地无银三百两,那个刺客不该刚好叫出三哥的名号,但说不定就是三哥反利用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谁不知道是寻及绑走了钜子,这会是什么罪都能往她身上推了。说来奇怪,寻及不是寿春城的人,她为什么能一直藏匿着钜子?如果是行会内部出现了叛贼,不希望钜子回来呢?那钜子恐怕是真的回不来了。”
“确实,我也有这样的疑惑。我与四哥今天刚刚寿春城,对于先前发生的事情还不了解。可也觉得八天以来,一点线索都没有,这种可能性也太低了。”
七当家也说话了,矛头直指陆刀疤,“三哥一向很有本事,而今钜子失踪,二哥死了,看来你做新钜子的可能最大。也就是说,只要我们认定一切坏事都是寻及做的,那么今夜过后你却是最得利的人,我这话不错吧?”
陆刀疤看向多年一直在外行事的四当家与七当家,还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关键时候就给人狠狠一口。“老四,行会一直有规矩,只有楚人才能做钜子,你难不成要挑战一下规矩?”
四当家微笑着摇头,“不用三哥提醒,我知道自己的父亲是秦国人。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就事论事的话,楚墨行会注定要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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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阳尚未升起前,楚墨行会里发生的第二起变故还没有能传开了去。
同悦客栈的暗室之中,乐远岑正在喝茶。
这个时代已经出现了茶叶,只不过茶叶尚未被当做一种饮品,更不谈是以冲泡之法饮茶,它仅仅被看做是一种可解毒的药材。乐远岑在百越山里采了一些茶叶进行了翻炒,这些茶叶能让她喝上一段时间了。
茶可以提提神,而今夜注定不眠。
虽然易容之术能改变人的面容,可是要完全模仿人的一举一动、生活习性,这必须要长期地深入观察才能够实现,所以长期扮作符毒是做不到的。
今夜的刺杀却只需要短短的一段时间而已,时机刚好到李令告知二当家符毒会回去,二当家又一心盼着符毒归家,那么张三福的假符毒在一时半刻间不会让二当家引起戒心,这段时间足以杀了二当家。
二当家死后,张三福以他的以死效忠,虚虚实实地报出陆刀疤的名字,楚墨行会就能够彻底陷入混乱。
闵堂主也喝了一口茶,他有些不适应地放下了杯子,“这东西是能提神,因为太苦了。”
“再苦也苦不过人命,张三福已经死了。”
乐远岑双手捧着瓷杯,而今瓷器并不常见,一只青瓷杯能卖出一份好价钱。而乱世里的人命,有时候高不过一只瓷杯。
闵堂主想着叹了一口气。张三福一心想要报仇,在他度折返寿春后,就被尸香阁关照着成为了外围人员,等的就是某一天能够用到他,这也是张三福自己期盼的的事情。
“世道如此。楚国也有些年不见大规模战争,这里的生活还算太平。我随着阁主去过北方,匈奴杀起人来才更加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中原各国之间要打仗,还要与北边的匈奴打仗,所以说乱世之中哪里都不得安宁。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宁做盛世犬,不为乱世人。不过这几百年里诸侯国各自为政,我也都习惯了,许多百姓也都习惯了。我也想象不出来盛世到底是什么模样,更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见到。”
乐远岑微微摇头,江湖从来不曾平静,她其实也已经习惯了风雨如晦的日子。
但也正是如此,她才更深切地意识到天下一统的重要性,不仅是因为她想要获得离开这个世界地力量,不仅是为了君王或有识之士的野心,‘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也许统一天下并非就能立即迎来盛世,却是这个时代做到的最好选择。
乐远岑知道这个年代里三教九流的组织多少都奉行一些什么,正如墨家行会它曾经也奉行过墨子的理论,只不过墨家行会已经不再守着老规矩。
“上次在宫里没来得及问,尸香阁既是与尸子有关,你们奉行的又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你们阁主的大名?”
闵堂主笑了笑,“尸香阁不奉行什么。商君已经验证了尸子的治世之论,秦国发展至今,尸香阁仅仅是在等待秦国一统天下。还请寻巫见谅,我不能随意说出阁主的名号,只称其为柳阁主。等待来日,你们二位相见,寻巫可以当面询问。”
乐远岑听着这个回答,她也是笑了笑。叫什么不重要,就像寻及也是一个假名字而已。
“不说这些了,明天一定会有人找上门来,春申君与李园,李令,楚墨行会的人等等。我们现在已经耍了李令,六当家毕竟资历尚浅,李令失去了二当家这位盟友,没有办法再直接插手楚墨行会。”
“不错,现在看起来是陆三最占优势,可是失去了与其制衡的马二,他的优势反倒是劣势了。剩下的几位当家也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今夜我们给了他们一个反制陆三的把柄,他们都会各显神通对付陆三。哪怕是平时一直听命陆三的周五,也不可能完全没有自己的打算。”
闵堂主说着佩服地看了一眼乐远岑,能在短短几日里把楚墨行会折腾这个模样,这位的心计着实不容小觑。“我个人比较看好秦四,因为他的父亲是秦国人,楚墨行会本来有规矩不以此种人为钜子,他也就需要一个有力的外援去改变行会的规矩。”
一切等到天亮,或是在等过几个天亮,总会等到结果。
翌日,巳时刚至。
最先找上门的是李令。他是怒气冲冲地提剑就直冲同悦客栈,“寻及!你居然敢耍我,敢玩一出把马涛弄死了!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乐远岑就坐在大堂之中,她一出手两根手指夹住了李令迎面挥来的长剑,尽管剑未出鞘,可难道要让它戳到鼻子上?
“李将军好大的火气,这是做噩梦了吧?你还没缓过神来,要不怎么说我杀了二当家?昨天,我刚在王宫里耗费精力演示了一场巫术,怎么有本事杀了行会的二当家,你是从何说起?不要听小人谗言,有目击证人吗?”
“你敢要证人?!”李令努力一使劲才拔回了自己的剑,他恶狠狠地说,“你和我装什么装?我让你还人,你倒是送去一个杀手!看样子,你是彻底不把我李令放在眼里。”
乐远岑和善地笑着摇了摇头,“此事必有蹊跷。我回到客栈还没喘一口气,哪里顾得上去找钜子?如果是找到钜子,我一定是陪他去行会的。李将军忘了犀牛皮还在行会里。我已经承诺大王进献一事,必然是要把犀牛皮要回来。
李将军也应下了调查行会内乱一事,依我看二当家是死在内乱里的,看来是你我之约反倒成了他的催命符。这真是罪过了。不如,我们现在就去行会一起那犀牛皮?”
李令憋着一股气,他心里反反复复地琢磨,杀人的人一死让昨夜的凶案变成一桩悬案,他也说不好是不是那几位当家动的手。可是寻及还想要狐假虎威让他陪着去行会?二当家死了,他也少了能瓜分行会势力的极大助力,他又凭什么帮乐远岑?
“寻尹卜,你想让我陪你去行会走一趟,我看得等一等,我还有公务在身。”
“既然如此。本君陪寻尹卜走一趟,刚好把犀牛皮带进宫去。”春申君的速度也不慢,他非常希望早点把乐远岑送走。“寻尹卜欲行天下,是该早点了结郢城里的事情。犀牛皮是献给大王之物,是务必要从行会里取出来的,宜早不宜迟。”
李令转头瞪了一眼春申君,“春申君,还真是事事操心。先是操心让寻尹卜演示什么巫术,这会连一块犀牛皮也要管了。我看寻尹卜要谢过春申君才好。”
乐远岑知道李令是在提醒她,手探沸水这等方法是春申君提的,但是那又如何呢?说到底楚考烈王还是不愿意动春申君,那么她也就不能完全站到春申君的对立面。何况,此时她也没有一定要与春申君作对的理由。
“确实,我要多谢春申君的提议,让我能够在大王面前演示出了真本领。正如春申君所言,犀牛皮是进献给大王之物,应该尽快去取。”
“哼!”李令狠狠瞪了两人一眼,话说到这里,他也知道乐远岑选的靠山是谁了,“寻及,与虎谋皮,有你死的那一天。”
春申君只是笑着带过了,“寻尹卜,不要在意。李将军就是喜欢开玩笑。我们走吧。”
乐远岑看着春申君,他已经五六十岁了,保养得甚是不错,看上去仿佛四十不到,这些年倒是越发显得温和,不似那个一辩才出名的黄歇了。
李令想要与春申君斗,不可能是春申君的对手,就像是李令不该幻想她会与二当家合作。因为二当家太过诚于符毒,这种忠诚就断了合作的可能。而她是不是与虎谋皮?也许她胜在年轻,毕竟春申君已经老了。
“多谢春申君,您先请——”
两人一同坐着春申君的马车到前往了楚墨行会。
春申君的马车在寿春城里是无人能挡,这行与那一夜乐远岑偷偷潜入行会已经是天差地别。
“寻尹卜趁着年轻游历四方的想法很好,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如此,这些年反倒没有再离开过楚国了,甚是怀念当年。”
春申君望向前方,似是真的想起过去,都说人老了才会想起过去,他这一两天总是会想起,这都与乐远岑有关。
某些人就是有非常的本领,能够洞察到人心的弱点。
春申君曾经也是凭借这种本领,才能缔结秦楚合约,才能从秦王手里逃了出来。因此,春申君才一定要让乐远岑尽快离开。
“寻尹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就尽管说。寿春城里的事情,我也能替你照应一番。”
“那先谢过春申君了。其实,也没有太多要麻烦您的地方。我来寿春城也就认识了一些楚墨行会的朋友,日后您稍微关照一下就好。”
乐远岑没指望春申君出全力,只要他给以一些方便就行了,正像是今天春申君陪着一起来就是一种表态了。至于她会选择谁合作,等会在行会里走一圈就就能知道了,聪明人是会抓住机会的。
春申君笑着点头。他是会关照,而对方能借机有多少发展,那就要各凭本事了。
行会里没有人不认识春申君,更不可能不认识乐远岑。
怪事年年有,这几天特别多,这两人一起主动上门了。乐远岑慢了春申君半步走入了楚墨行会,让行会的人拦也不能拦。
昨夜的刺杀发生后,六当家为什么没有直接闯去找乐远岑,就是因为她已经多了尹卜官职,不再是能随便对付的人,特别在寿春城里不能轻举妄动。
眼下,听闻乐远岑是奉命来拿犀牛皮,也只能乖乖交出去。
“最近行会的麻烦事多,都把这件最重要的事情给疏忽了。劳烦春申君与寻尹卜特意来一次,实在是太抱歉了。”
唯一留在行会里没出去的是四当家,他取来了犀牛皮将东西交给了春申君。言辞之中,不见半点对乐远岑的怒意,“现在一人留守行会也脱不开身,过两天不知是否有幸能请两位大人喝一杯?”
“喝酒就免了,我这把年纪不适合喝酒了。”春申君摆了摆手,“寻尹卜就要离开郢城了,你倒是能请她喝一杯,为她践行。”
乐远岑微微颔首对着四当家笑了笑,“四当家客气了,我一直在同悦客栈,你有空了再说吧。”
四当家也没有过于热络地多谈,就是将两人送到了行会大门口,目送两人上了马车,转身抬头看向行会的匾额‘墨家行会’。
他身上是流着一半秦国人的血,但那又如何!这里本该是墨家行会,不该是楚墨行会,现在是该拨乱反正了。
乐远岑被春申君送回了客栈,心里确定四当家一定会来找她合作,至于要怎么合作那还要看四当家的诚意。
不过,下午时分,楚墨行会里最先来的却是赤脚仙寇烈。
寇烈年约三十五,是近二十年来楚墨行会的第一高手,他似乎一直都赤着一双脚。然而,江湖传闻里寇烈一旦穿上了鞋子,则是他抱着必死的执念去人决斗了。
乐远岑面前的寇烈正是穿了一双草鞋,“寇先生,你想要单独与我谈谈?谈什么,符毒吗?”
寇烈摇了摇头,他开门见山地说,“请拿出你的那把小刀,那不是一把简单的刀。”
刀?乐远岑想起了乐翟留下的刻刀,她在挟持符毒的那一夜用过。这个寇烈果然好眼力,而听他的意思,那果真不是一把普通的到。“这是从一位同村的长辈手里得来的,先生认识它吗?”
寇烈接过刻刀反复看了又看,摸着其上的‘翟’字说到,“你又何必不认,你是肃清者对吧?”
乐远岑笑着否认了,“我不知道什么肃清者。那位长辈留下了刀,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过世了。”
寇烈显然是认为乐远岑就是有准备来到郢城。“那么你的剑法从何而来?这世上还有比墨家剑法更高明的剑法吗!”
“为什么没有?这还真不是墨家剑法。”乐远岑真没有说谎,她见过的剑道高手哪一个都比墨家剑法要高明。“那位长辈什么都没有说,所以还请寇先生有话就直说。”
寇烈沉默了一会才道,“墨子,名唤墨翟。世间没有墨姓,以姓为名,以名为姓,翟才是他的姓,墨才是他的名。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墨家三分,指的不是行会一分为三,其实是墨子死前将他创一分为三。一是他的机关术精要,二是他创的行会,三则是肃清者。”
“机关精要不知流向何方,行会的情况无需多说了,而肃清者是墨子留下的杀手锏。如果有朝一日,他的门下违背了墨家道义,那么宁可全部毁去,也不能让他们祸害世人。
你应该知道墨子与公输班机关术对弈之战,那两人都是当世机关术大家,可谓是亦敌亦友。我要说的不是机关术,而是公输班的另一层本领,他著有《鲁班书》,对于法术一事有独到的认识,能有卜测未来。
听闻墨子请公输班帮忙卜测将来墨家的命运,怕是遇见了今日行会已经变质的命运,就将消灭门下叛逆一事交于了肃清者。”
寇烈指着刀上的翟字说到,“钜子令上刻有墨字,那是墨子传承的希望。与之相反,这把刀刻有翟字,以刀为信物,是墨子大义灭门的决绝。不管你认不认,你拿着刀就是肃清者。”
“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肃清者不可能就我一个光杆吧?”
乐远岑想着乐翟的前半辈子,只怕乐翟到最后是不想干了,也不想让女儿在参与其中。“寇先生,比符毒知道都要多。”
“这是我师父说的,历代钜子都不会知道,而行会中本该有肃清者一派的潜藏者。可是肃清者一直都不曾出现,传到我这里,楚墨之中也只有我知道了。”
寇烈将刀还给了乐远岑,“今天我来有一个请求,请你与我比一场剑。只要你赢了,我就尽全力帮你。请务必让我见识一下有剑心的剑道是什么样子。”
乐远岑没想到还能在楚墨遇到一位痴于剑的人。“难怪先生能是近二十年来楚墨行会的第一高手,你果然与他们不一样,我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不过,我还是多问一句,先生确定要参与到楚墨的权力之斗中吗?先说好,我真不是肃清者。”
“天下大势,确实是合久必分,但它也到了分久必合的时候。”
寇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你出现的时机刚刚好,更重要的是那夜你的话让我找到我的剑道。我从未诚于符毒,也不是诚于楚墨,而是诚于墨子的精神。止戈为武,我想要走到武道的最高境界。”
**
五个月后,腊月初,雪纷纷。
乐远岑终于来到了赵国邯郸。
之前,楚墨的事情因为多了寇烈的帮助,比预料中顺利了很多。
“我的家乡太远了,是香港,你听过吗?”这是一道不太标准的雅言之语。
乐远岑还在想着楚国的那一场勾心斗角,面前客栈里传出的一句话彻底打断了她的回忆。她看着客栈大堂里的这个人,只有一个想法,麻袋在哪里?
先来一只麻袋,让她方便套个人。
110.第十二章
“香港?那是什么地方?”
“最南方的一个小岛, 距离邯郸很远很远。”
“这么说项大哥是从百越来的, 难怪你的口音不似赵国人。”
“盘儿, 我觉得自己都突破极限了, 居然能在几个月里面就听懂你们说的这些话。以前, 我从来都没想过能挑战去做语言学霸。”
乐远岑将马缰交给了迎出门的店小二, 她一边听着客栈大堂里两人的对话, 一边跨进了客栈大门的门槛。
时至腊月,鹅毛大雪纷飞。
客栈里已经烧起了好几个取暖的火盆,但并没能完全阻隔从门缝里吹来的寒风, 可想而知,在这种天气还在外行走的旅人并不多,所以大堂之中仅有一桌食客。
项少龙与赵盘都看到了进门的乐远岑。
在腊月初的风雪之夜里,竟然还有如此年轻美貌的女子单独行路。这种情况真的不太常见, 再看着美人佩着一把短剑, 那应该不仅是装饰物。
非常之时出现的非常之人, 必然是有非常之能。
项少龙想到了善柔,多亏了善柔,他才能熬过了最初几个月的战国生活新手村时期, 让他成功脱离了战国常识小白称号, 得以在这个乱世之中生存下去。
他本是做特警出身, 身体素质与拳脚功夫都还不错, 可是提到对于距离他生活时代有两千几百年之远的先秦时代, 那就与大多对历史不太感兴趣的人一样, 只知道一两件出名的历史事件与一些出名的历史人物。
如果在细问具体的历史事件是在哪年哪天发生, 具体某个历史人物的详细生平,恐怕除了专业的历史研究者之外,谁都无法说得头头是道。
更何况就是专家学者也没有办法言之凿凿,百分百断定过去的某个历史人物一定是什么性格,史册上的一两篇文章怎么可能描述尽一个人的一生,而人还是那样复杂又多面的动物。
正如这个战国年代并不与正史上的相同,某些战役的开战时间有了一两年的出入,更是有些历史上没有听闻过的人物与组织。
项少龙对于历史所知不详,所以他尚且没有发现那些而感到惊愕。但是,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他就发现了事情与实验原计划说好的——轻松秦国一日游:围观始皇帝登基大殿,两者之间有了非常大的出入,绝非旅行团出发的时间与地点失误那么简单。
最先砸到他头上的大雷是穿越保障人身安全,这一最基本的实验底线都没能守住。
李博士将他从头到脚还原了一套秦国人的装扮,允许他携带了手.枪一把、救急抗生素几颗、金块少许等等,就将他安置到了穿越时空的设备里。
当时,李博士信誓旦旦地说仅有一些坐云霄飞车后的眩晕感,只需要闭眼在睁眼,没有几分钟就能前往天更蓝、水更绿、空气更清新自然的战国时代了。
然而,没有哪一款云霄飞车能让人有仿佛被重型大卡车碾压窒息的感觉,更不会同时伴随着被几辆高速行驶车辆,向不同方向拖拽四肢的活活撕裂感。如果谁有幸体验过那样的云霄飞车,必然是出现了高空事故。
项少龙无法忘了他在短短一分钟内的非人痛苦经历,真的是痛到了灵魂被撕扯的痛。而当他再度睁开眼是看到了蓝天白云,却也五脏六腑痛得无以复加从半空坠落,幸亏下方有几个打得难舍难分的人做了人肉垫子,否则他就该当场摔死了。那样误打误撞的情况下,他救了与那些人搏杀的善柔一命。善柔也没有放弃救命恩人独自离开,带他去看了大夫,才让他能够好好养了伤。
在养伤期间,项少龙得知了第二个砸到头上的大雷,他的降落地是在赵国与齐国的边境上,更要命的是秦国刚死了秦孝文王,秦庄襄王才登基没多久。
虽然他对战国年间繁杂纷乱的各诸侯国王公贵族称号所知不多,可好歹知还牢记了嬴政他老爸与爷爷的名号,秦庄襄王异人是秦始皇的父亲,当然嬴政到底是不是他亲生儿子一事还是千古存疑。
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李博士再三强调了穿越回程时间,必须是嬴政的亲政登基大典过后,才能再度启动时空穿越器。
当即,项少龙就打听了嬴政在哪里?很好,善柔没有听说过嬴政的名字。
已知的是吕不韦已经回到了秦国,在秦孝文王亡故后,异人能够登基成为新一任秦王,绝对离不开吕不韦的支持。那么依照史书所载,这一阶段的嬴政或是该叫做赵政,他与母亲朱姬应该都还在赵国境内。
所以到底要再过几年才能重启时空穿越器?
因此,项少龙非常想把那个答应了参与穿越时空实验计划的自己掐醒,哪怕他是真的想要回到过去追回女朋友,可是为什么要答应穿回秦朝,去做这种一听就很容易立flag的实验,当初的他到底哪根筋搭错了。
现在好了,明明约定只待一天,眼下看起来起码要过三年。
他怕的是千万不要三年又三年,三年再三年,一不小心就过了十年了。而且要命的是时空穿越器用的是电池,电池一定会没有电的,那又要怎么办才好?
项少龙想到这里有些郁闷端起酒杯就灌了一杯酒,暖酒下肚驱散了寒气,这就与乐远岑的眼神刚好对上了。
“小二,来一碗肉沫面,加一个蛋。”乐远岑说完就对看向她的项少龙与赵盘微微颔首,“在下寻及,两位是否介意我同桌凑个热闹?”
赵盘的目光从乐远岑的脸上移开,终是落在了她的佩剑上,“如果你让我看一看剑,坐一桌也不是不行。”
“好。”乐远岑爽快地就答应了,她并不村从遵从某些人剑出鞘一定要见血的规矩,胜邪这把短剑有股邪性,但并非是谁拔出了剑就会疯狂嗜血,如果是那样她一定会斟酌是否要将其携带在身边。
乐远岑当即就将剑扣解开,把胜邪递到了赵盘面前,却在他伸手去拿之际,稍稍收回了剑,“它是一把宝剑,你从我手里接过它,总该先告诉我怎么称呼你,也算是给宝剑一分薄面。这一点,不过分吧?”
赵盘看起来大概十六七岁,衣着打扮不似普通百姓,身上有些纨绔子弟的习性,但又非那种王宫贵族子弟的高高在上,反倒再添了几分市井无赖之气。
此时,赵盘一听乐远岑之言,又见她温和的浅笑,有些不自在地移动了一下跪坐的姿势,掩饰住了尴尬干干巴巴地说到,“我叫赵盘。”
乐远岑递出了剑,原来这位就是赵括与赵雅之子,难怪他会是此种脾性。
其父赵括是一位鼎鼎有名之人,可惜对赵国人而言不是美名,给他冠以了四个字‘纸上谈兵’。而在十几年前那场长平之战,正由赵括取代了廉颇与李牧,有他领兵在长平与白起一战,让白起坑杀了四十多万的赵国士兵,可谓是惨败中的惨败了。
至于其母赵雅,赵雅是当今赵王孝成王的妹妹。在夫君弄出了如此一场大败仗之后,她在赵国的地位是可想而知的尴尬。
从已知的情报里来看,赵括死后的这些年里,赵雅在赵国的生活应该用无比艰难来形容。都说赵雅人尽可夫,但是一个寡妇的艳名远播,是因为天性放纵,还是身不由己?
谈及情报,乐远岑必须说在楚国的一场斗智斗勇,收拢了楚墨的一半势力是非常值得做的事情。
楚墨的几位当家合谋,借着陆刀疤谋杀二当家的罪名,将原先势力最大的陆刀疤处死。在那之后又经历了几番内斗一分为二,四当家秦海杀了符毒后,以他为首的一派投于乐远岑门下。
由于楚墨的第一高手寇烈公开表明诚于乐远岑,让秦海一派带走了不少好手。
都说上行下效,什么样的人领导什么样的属下。
因为秦海有着秦楚两国的混血身份,他一直无法与其余的几位当家走到一起,反倒让他这一支成了楚墨相对而言的务实清流,没有那些欺行霸市的做派。
暂不提秦海这一支从楚墨中分出之后,要如何怎么防备又借用春申君的势力在楚国继续发展扩张。
且说乐远岑离开寿春城之前,她结合了秦海与闵堂主两处的情报了解了如今赵国的情况,大致可以概括为两点,赵国的王室乱得很——是淫.乱的乱,还有就是像是春申君之于楚国那样,巨鹿侯赵穆在赵国的势力很大。
然而,其中却隐隐约约可能存在一个极大的秘密。
楚墨不只探查楚国境内的消息,可因为赵国有赵墨的存在,楚墨能触及的部分并不多。偏偏有关赵穆的秘密并不是在赵国获知的,而是在秦海探查春申君之际查探到的。楚国掌权的春申君与赵国掌权的巨鹿侯,两人之间关系匪浅,至于到底是什么关系,尚且无从知晓。
因为赵穆与春申君的关系,乐远岑在赵国的行事之时也多留一个心眼,说不定春申君就会指使赵穆在邯郸除了她。
“在下项少龙,寻姑娘请坐。如此风雪之夜还要在路上奔波,寻姑娘真是很辛苦了。”
项少龙看了一眼在旁拔剑一观的赵盘,他已经了解了赵盘的少年心性,当下先招呼乐远岑入座。“对了,刚刚你在大门口听我说起香港两字似乎有些发愣,难道是听谁提过那个地方吗?”
乐远岑心说项少龙还真是观察入微,此人绝非蠢货。既然他不蠢,那么他穿越一事的前因后果又是如何?不过,如今她没有相认的打算,有关项少龙的穿越内情总会被她探查出来。
“项兄误会了,我只是觉得香港这个词挺好听的。”
项少龙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是吗?好在哪里?”
“项兄勿怪我不请自来,我只是听着项兄说话的用词挺有趣,像是什么语言学霸,我也是从南边而来,难得会在中原遇到从百越之南而来的人。”
乐远岑说着已经确定的是已经盘算好了麻袋该怎么套,套了之后该往哪里打了,打人不打脸,那么不如全都向屁股上招呼了,打到他跪坐都痛为止。如此确定之后,她又是笑着回答了项少龙的问题,“对了。以香为名,自是不错。”
111.第十三章
不知是否由于出于做警察的直觉, 项少龙总觉得乐远岑没有全说实话,但他又觉得自己是多想了, 穿越时空这种事情又不是去菜市场买青菜,可以一买一大把也用不了太多钱。
赵盘在两人说话已经从头到脚欣赏了手里的短剑, 他想着半个月之前认识了项少龙, 捉弄项少龙不成反而被其拳脚功夫折服,却也不知眼前的两人谁更厉害。
“这把宝剑看着很厉害,但为什么它的剑身上没有留下名字?铸剑师不都会将宝剑的名字刻在剑上吗?”
对于赵盘的疑问,乐远岑并不想说出胜邪的真实身份。
欧冶子铸成的这柄短剑每多一寸则多了一分恶,所以并没有铸成一柄长剑应该有的长度,更没有在宝剑上刻上它的名字。也许正如画龙点睛的故事一般, 一旦真的在剑身上铸刻了胜邪的名字, 它就极有可能活过来。
“英雄不问出处, 宝剑也不一定非要有名字。叫什么并不重要, 它是一把好剑就足够了。至于世人到底怎么称呼它,每个人心里可能都有不同的想法,它的功过就留给后人评说。”
赵盘似懂非懂地点头, 只是一把剑而已, 能别搞得那么深奥吗?
他随即就转移了话题,说出了心里真想要问的话, “所以, 寻姑娘是一位剑客, 来邯郸投于什么人门下吗?千万别选赵穆, 他太恶心了。对了, 项大哥的剑法也很厉害,你们有没有兴趣比一比?”
赵盘说完最后一句,脸上就难掩狡黠之色,还偷瞥了一眼项少龙,不知是希望其赢还是输。赵盘想到如果项少龙输给了比他还要小的女子,那么也能为这段时日他被压制的屡战屡败出一口气了。
“我不算是剑客而是一位巫医,来到邯郸也不是为了投于谁的门下,仅是游历至此而已。”
乐远岑先回答了赵盘的前一个问题,她不可能没看到赵盘提及赵穆时难掩的厌恶之色。赵盘厌恶赵穆之事很好理解,起因必然是在其母赵雅身上。
之前提到了赵国的王室很乱——淫.乱的乱。贵族女子有时比平民更加的身不由己,要不则是牢牢地握住权力,要不只能沦为政治的牺牲品。
赵雅虽是赵王的妹妹,但在诸侯国林立的乱世,被惨败夫君赵括牵连,王亲贵族的身份无法为赵雅带去一层保障。她能依靠的仅是哥哥赵王,但被赵括坑了四十万军队的赵王可能还顾念血缘亲情吗?
赵括能够率领赵**队与秦国开战,不难得知他以前在赵国的声望不低,否则也不可能娶到国君的妹妹。赵雅也曾有过一段风光的岁月,她的明艳动人,她的身份尊贵,全都输在了悔教夫婿觅封侯一句之中。
赵括战死沙场,败军之将的妻儿还谈什么尊严与地位。没有了能护住自身的能力,美貌反倒就成为了一种累赘,更有甚者成为催命符。
赵盘对赵穆的厌恶,离开不赵穆与赵雅之间的纠葛。赵穆是赵王之下最有权势的大臣,赵雅如果还想为母子二人在邯郸寻得方寸的立足之地,想要生存下去无法违抗赵穆的意愿。
对此,赵盘不可能不明白,明白却也无能为力。
赵盘是败军之将的儿子,也许已经注定此生都无法在赵国出人头地。并非每一个君王都能再给人一个机会,赵王孝成王显然没有这份胸怀。
乐远岑难免由赵王孝成王想到了楚考烈王,在她离开寿春之前,考烈王又让春申君将那张她进献的犀牛皮送还于她。
考烈王说犀牛皮还是要留给最用得到它的人,他已经老到不会再离开楚王宫,在守卫森严的宫殿里又何必穿着刀剑不入的犀牛皮铠甲。相较而言,乐远岑行走四方更加需要多一份安全保障。
乐远岑在春申君传达旨意之际,对着这张惹出一场大变故的犀牛皮,两人面上不显心里都有了一声叹息——妇人之仁。考烈王作为君王不够果断狠绝,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希望能够粉饰太平,无法成为一个好的君王,但绝不能说他是一个恶人。
“客官,您的面。”小二的话打断了乐远岑的回想。
乐远岑用筷子卷起了面条,将楚国的那些事情都搁置到了一边。这又回答了赵盘的问题,“原来项兄也用剑。大冷天里,相互切磋一下活动筋骨也好,只要项兄没有不与女子动手的原则就好。”
乐远岑说完就开始吃面了。她一路从楚国出发,穿过韩、魏两国来到赵国邯郸,如果问她更喜欢寿春还是邯郸,那必须是寿春,因为那里有米饭。而在邯郸一带还没有大面积种水稻,北方以麦与黍稷为主食,黍稷也就是小米,顿顿以此为主食还真的有些不习惯。
项少龙看到了赵盘期待的眼神,知道赵盘多少还憋着一股不服气,而按照他平时的处事风格并不会就答应了如此约战,不过他心里多少想要印证一下直觉。
“没问题,我随时都可以。寻姑娘刚到邯郸,等你休息两天,我们再动手如何?”
乐远岑点了点头就把这一场比试定下来了,她当然要答应赵盘的提议,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尽管她对套麻袋一事有信心,不过狮象搏兔皆用全力,多了解一些项少龙的功夫路数,她就能揍得更畅快。
“你们过两天就打?那一定要等我来,腊八我也会偷溜出来。”
赵盘想到两天后的腊八就头疼。每一年的腊月、正月以及各个节日都要去面对赵王宫里那一堆烂人,这还不如走街串巷逗狗斗鸡有趣,何况这是他提出的比斗之约。
这年头的腊八尚未有喝粥的习惯,却是祭祀先祖神灵的重要节日。
乐远岑没有哪壶不开提哪壶,不会多问赵盘为何在祭祖之日也要偷溜,她仅是问项少龙,“项兄要在邯郸停留多久?是打算投入谁的门下做门客吗?”
“我还没有想好,先等过了年再说,现在天太冷了去哪里都不方便。”
项少龙最想知道的是嬴政的情况,他已经从赵盘处得知了朱姬与赵政住在哪里,打算趁着哪天混进去先看一看未来的始皇帝是什么样子,这之后再想着怎么把朱姬与赵政给弄回秦国。反正为了能够早日回家,他比谁都深切盼望着嬴政早日登基。
“项大哥,你……”赵盘没能说完而是喝了一口酒,他也很想离开邯郸,离开那个让他厌烦的家,但又做不到抛下赵雅一个人走。如果他们母子能一起逃走就好了,去其他国家隐姓埋名过日子,总比留在赵国受欺辱要好。
项少龙猜到了赵盘想说什么,但是他没有接话,因为他什么都承诺不了。乱世之中,他也是一介浮萍,不知道自己的出路到底在哪里,更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回家。
“喝酒,这顿我请。”
一时之间,饭桌上没有谁再说话了。
**
腊月初十。
乐远岑与项少龙在客栈的后院里比了一场剑。
赵盘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到了尾声之际,他忍不住拍腿叫到“好!”
说好了是友好切磋,乐远岑就不会咄咄逼人,她已经看出项少龙的剑法还不够熟练,他的身法还带着从前的习惯,那是一种与人近身搏斗的功夫,显然他那门功夫练得很不错。
正因如此,项少龙也算是充分发挥了他的所长,尽管是最后被乐远岑挑落了长剑,但也不算输得太难看。
乐远岑即便是已经辗转几世,又由于最初的魂魄受损对于现代之事所记不多,但她还没有弄丢某些常识,项少龙之前从事的必然与警察、雇佣兵、军人等一类好身手的工作有关。不仅如此,这一场比剑足以看出项少龙来到此地后向谁学了剑法。
“没有想到,项兄是师承墨家元宗。”
乐远岑微笑捡起了长剑交于项少龙手中,这次更能肯定他手心的茧子是常年持枪留下的。“想来加以时日,项兄定能成为一代用剑大家。”
项少龙有些惊讶地看着乐远岑,一是惊讶于她的剑术过人,就算元宗也不是她的对手,她习得如此剑法居然是去做了巫医。当然,更加惊讶的是她怎么会猜到是元宗教了他剑法。“寻姑娘,你认识元宗?”
乐远岑笑着摇头,看上去诚心实意地提醒了一句,“想来赵公子也不会把此话传出去,我就实话实话了,在项兄的剑法大成之前,还是别轻易动剑。墨家剑法除了传自行会就是传自有矩子令的元宗,你单打独斗就不是行会中人,那么元宗应该告诉过你墨家行会的内部斗争。
你在赵国的地盘上很容易遇到赵墨的人,谁不想要矩子令?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必给无端招惹麻烦。当然了,有时候麻烦也是避免不了的,我就是给你提个醒,墨家行会的势力很大,不好惹。”
“原来项大哥的剑法是传自墨家。”赵盘有些兴奋地看着项少龙,又是更加兴奋地看向乐远岑。从小到大,他就没什么遇到过有真本事的人,赵穆那个混蛋当然不能算,他也想要学一身真本事起码能自保,起码能要有逃跑的本事,眼下就遇到了两个人。“我能不能拜你们为师啊?”
乐远岑看着赵盘眼中直白的期待,他还真是一个没长大的少年。再不讲究师门传承的唯一性,大大咧咧地问否能同时拜两个人为师也有些欠妥。
“为人师,不是教你武功就行了,做老师起码还要传授处世之理。我恐怕没那个时间在赵国呆太久。”
被赵盘这一打岔,项少龙也没有再问有关矩子令一事。元宗将矩子令传于了他,然后元宗就失踪不见了,临走只是嘱托他要重整墨家行会。
项少龙可不认为拿着一块令牌就能让人听命于他,他在赵国人生地不熟,很多事情都是从赵盘或是街上打听来的,还不知道江湖上的传闻如何了。
“盘儿,你要学墨家剑法?你也听到了寻姑娘刚刚的话,学了说不定就惹祸上身了。”
赵盘眼中的期待一下就暗了,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没什么本事的纨绔子弟,但如果他敢在邯郸城里大张旗鼓地表示出想要上进,说不定赵王与赵穆就更怀疑他的别有用心了。
“如果仅是教你一些功夫,那也不是不行。”乐远岑想到了赵穆,他与春申君的关系成谜。若能给赵穆制造一些障碍,对她而言有利无害,“不过,我对学生的要求严格,你如果叫苦的话,我就喊停了。”
赵盘立即就开心地笑了起来, “没问题!我一定能撑住的。”
“项兄要在此地过年,反正也是闲来无事,不如也指点一下赵公子一二。不能教剑法,也能教一些防身之术。你说呢?”
乐远岑笑着问项少龙,想来他们多相处一些日子,她总能从项少龙身上得知他穿越的始末。
“好吧。”项少龙拍了拍赵盘的肩,虽然他是想着以回家为重,但也不妨在赵国多与赵盘相处,难得有一个朋友。
这会赵盘反应了过了,后退一步弯下了腰,“两位师父,请受徒儿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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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盘想不到的是,他的一位师父已经在暗算另一位师父了。
乐远岑摸清了项少龙每天的行踪,尽管风大雪大,他却不是一直宅在客栈里,而是每天都会往城东去。
城东有什么?那里有朱姬与赵政。
乐远岑也很关心始赵政如今的处境,也想要去探一探赵政是什么样的人。不论史册上如何记载了始皇帝的生平,那都不如她亲自感受一番来得直观。
如果赵政与史册上记载的并不相同,他完全无法成为秦始皇怎么办?乐远岑不愿去假设这种万一的可能,却也隐隐担忧万分之一,因为尽信书不如无书。历史烟尘掩埋了太多秘密,偏偏她要做这个掘墓人。
不过,还能有一件畅快之事。
项少龙要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到客栈,他穿过了一条小巷时却猛然背后一凉,刚想要回头但一只麻袋从天而降,精准地套到了他的头上。
“谁……”项少龙的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仿佛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只觉得背后一痛,嗓子就被一股气堵住发不出声了,难道这是传说里的点穴之术?
项少龙没闲工夫多想,屁股就被踹了一脚,整个人扑倒在了雪地里。他挣扎着想要摆脱套着大半个身体的麻袋,想伸手掏出怀里的匕首刺破麻袋,但是屁股上已经迅速地被踹了很多下无影脚,每一脚都将他往雪地里踹得更深了一层。
也许才是刚刚过了一分钟的时间,他的屁股必然已经被踢肿了,凶手竟然还能做到左右两边对称,没有偏心哪一半。
项少龙终是拔出了匕首,将前身的麻袋划出了一道口子,想着挣脱出来去看真凶是谁,但他还没能转身,这又被多加了两脚再度倒地了。
一道非男非女、难辨老少的沙哑声音在项少龙身后响起,“你想知道为什么挨打?理由很简单,就怪你长得美。没打你脸,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项少龙闻言猛地一咳,他长得美所以挨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他这样想着发现又能说话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然而,项少龙一把扯掉了麻袋转身一看,巷子里空空如也。
积雪的地上仅有一对他自己的足迹,除了麻袋那个真凶什么都没有留下。
一阵冷风吹过,项少龙顿时起了鸡皮疙瘩,刚才他遇到的是人吧?
别说他不信科学,这年头连穿越都可能了,更加科学的鬼说不定就要冒出来了。如果是人的话,会没留下一丝足迹,会踢得那么快吗?
项少龙不再多想急速走回了客栈,可是每多走一步,两边的屁股就一抽一抽地痛。这下麻烦了,屁股受伤,是站也痛,坐也痛,睡觉只能趴着了。伤在那么尴尬的地方,他要不要用药油揉一揉?
临近除夕,邯郸只剩下了三家客栈还在营业。
乐远岑住的这一家,只有她与项少龙两位投宿的客人。算是为了过年热闹一些,她在获得了客栈老板夫妇的应允下,也会帮忙做些事情筹备年节之物。
在客栈大堂里,乐远岑正听着老板娘说除夕要准备爆竹一事,就看到项少龙缓缓跨过了大门的门槛,“项兄,你脚怎么了?还好吗?怎么看起来神色有些纠结?”
“没事,雪地路滑,我摔了一跤。”
项少龙当然不会把被套麻袋一事说出来,尽管他很想知道是谁动的手,奈何对方来无影去无踪。他也是要面子的人,还真谢谢对方没往他脸上招呼。
“摔了一跤?”乐远岑微微摇头一脸不赞同地说,“这天气走路要小心些,看你的样子是朝后摔,那碰到了后脑就麻烦了。就是往前摔也不好,万一磕坏了牙齿。我这里有伤药,别怕涂了会痛,活血化瘀的效果比外面的药好上很多。”
只是这几个晚上,你的屁股会遭受非人之痛。
项少龙接住了乐远岑抛来的药瓶,他真是有苦说不出,只能认了是自己走路不看路,必须快点转移话题,“你们这是在说爆竹?现在有爆竹了?”
“当然要去挖才行。每年除夕之前,大伙都会去城外的几处竹林砍竹子。”
老板娘刚才正说到这里,除夕放爆竹就是往竹子里点火,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驱走邪祟。“我正与寻巫说有一处竹林不要去。一年半以前,天上掉下了好多的贼星,还砸死了人。在那以后,那处竹林一直都阴风阵阵的,太不吉利了。”
乐远岑听着老板娘的话,目光自然地扫过了项少龙。依照项少龙所言,他是在几个月之前从赵齐边境来到邯郸,应该能推测他来到此世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年。对比来看,她来到此间已经过了一年半。
鬼谷子曾经做出了推测,异世之人并不是以在同一时间点进入此间,天外的时间有几息的差异,对于此间就是一两日或者三年五载的差异,这都在她的意料之中了。
而出乎人意料的是,真有被流星砸死的人,也不知道是谁那么倒霉?
112.第十四章
由于项少龙负伤在身, 乐远岑驾着一辆马车,一人前往了城外的竹林。
除夕之夜, 家家户户都要放爆竹驱走邪祟,所以每户人家都会去砍一段竹子。而今,邯郸城外就算不能用地广人稀去形容, 但也不会出现一群人聚在某一片竹林前砍竹子。只要稍稍多走几步路,绝对不会妨碍到彼此, 可以任意挑选看得上眼的竹子。
乐远岑并没有听从客栈老板娘的建议, 正往那处砸死人的竹林去了。她就是出于一份好奇,流星把人砸死的几率并不高,为什么那片竹林还会传出闹鬼之事?
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一个多月,竹林里也都被积雪覆盖着。粗略一看,雪地上没有人行走过的痕迹, 仅有一些动物的足印。
一阵风吹来, 吹落了些许竹叶上的积雪。向竹林深处望去,一时半刻之间, 除了风吹雪落之景不见任何活物出没,也是无法听出那些动物到底藏身何处,或者它们有些已经冬眠了。
根据老板娘所言,在一年半前的夏夜, 竹林里面砸死了两个男人。
因为贼星极为不祥,那两人竟然还被贼星砸死, 所以连尸体都没有抬走就地埋在了竹林里。埋尸之处距离竹林的西北方边缘并不远, 那个方向正是通往邯郸城郊, 也就是乐远岑目前所在的附近。
不过,乐远岑走了一圈之后,丝毫没有感觉到四周有什么异动。如果真有冤魂这种存在,她多少都能感觉到一些异样,可现在仅仅是风吹叶动的声音。也许只是以讹传讹,因为人们认为流星预示大凶才会有了如此传言。
既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那么还是早点动手砍竹子。不必砍很多,一根长竹子劈成八.九节,让每个人都能点爆竹节就足够了。
哐——,哐哐哐,砍竹子的声音在风中回旋着。
当乐远岑收起了斧子,把砍成一节节的竹子搬到马车上去之后,她正要驾驶马车离去却听到竹林里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响。那个声音较为复杂,有与雪地摩擦的声响,有在刨着木头的声响,还夹着一些蛇吐信的声响。
如此一来,乐远岑止住了返城的脚步,握着短剑朝竹林里走去。
只见发出声响的地方跳出两只毛茸茸的獴,它们的嘴上各咬着一条蛇,前爪还各揪着一条蛇,蛇长得比獴要粗壮,但还是死在了獴的利齿之下。两只黄毛獴飞快地扫了一眼朝着这个方向而来的乐远岑,带着它们捕抓的蛇急速就消失在了雪地之上。
这才发现原本被积雪覆盖住的地面多了一个手掌大小的洞,从其中散出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看来是刚才蛇獴两者搏斗留下的痕迹。
不对,不仅是血腥味,还有一股腐臭味。
乐远岑以布帕围住了口鼻,用短剑稍稍拨开了积雪,发现了雪地下的土地被挖开了一个较为深的洞,这不仅是蛇所在冬眠的洞,其下赫然是一副被开了洞的棺材板。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竹林一直都有蛇,而两个倒霉蛋被砸死后就地被草草埋了,只用了两口薄棺就入葬了,也没有特意竖起一块木牌。蛇并不吃尸体,但是它们并不在意与尸体同住一棺,可能是找洞穴的时候就在棺材里落脚了。
蛇群进出棺材的鳞片摩擦声,很可能就是闹鬼与阴风阵阵的传闻来源。
不过,蛇也不是无敌的。獴看着毛茸茸的不太厉害,但它抓蛇是一抓一个准,还能在雪地里直捣蛇洞,把冬眠的蛇给一窝端了。
乐远岑看了这个破了洞的棺材一眼,她想了想还是多此一举,顺手把这一具尸体埋好。从马车上取来了铲子等物先将四周的积雪都除了,再彻底掀开了那口破了洞的棺材。其中冬眠的蛇都被獴抓走了,只留下一些蛇蜕证明它们确实曾经与尸共存。
那晚砸死人的陨石也就一只蹴鞠球那么大,冲着两人的后脑勺而去,直接撞飞了两人的半个脑袋,中年男人与少年两人应该是当场死亡。
这一口棺材里躺的是那位少年,可以说他已经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具骨架根本看不出身前是什么模样。他身上穿的衣服也被蛇弄得有些破烂,那就是粗布麻衣不是什么上等的料子。
然而,乐远岑戴着手套稍稍为其整理了衣物,她发现这少年即便逃过了陨石一劫,只怕也已经时日无多。即便时间隔得有些久了,但是从骨骼上还是能看出少年已经染了重病。而在他腰间还有一块带着甲乙丙丁编号的木牌,这是服兵役期间会发给士兵的腰牌。
只是,有一样的东西让乐远岑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从从白骨的脖颈处取下一根细麻绳串着的挂件,挂件大约半截食指大小,乍一看好像就是一块刻着花纹的黑色石头。只是再仔细看,它通体黑清润如墨,透着羊脂玉润之感,而上面刻着金文的‘咸’字。
乐远岑喃喃自语着,也有些不明白了,“这是帝王黑玉,此种珍贵的玉石怎么会戴在少年身上?”
帝王黑玉又叫恒山墨翠,在后世所传它的记载与秦国有关,‘今秦变周,水德之时。昔文公出猎,擒黑龙,获黑玉,此其水德之瑞’。意思是说秦文公在崞县猎到了一条黑龙,从它的身体里发现了一块漆黑如墨的宝玉。
这说明秦国必然兴起的水德之瑞,为此秦国一直尚重黑色,而帝王黑玉正是权力与地位的象征。
咸?是秦国的咸阳宫吗?咸阳宫,正是秦国的权柄所在。
乐远岑想着再度仔细检查了尸骨,她毕竟不是鉴骨的专家,仅是能从少年足部与手部的骨骼上看出少年从小应该干了不少农活,他没有过上养尊处优的生活。
有一点倒是与此吻合了,穿着黑玉的绳子也就是极为普通的细麻绳,让这块价值与象征意义都不低的黑玉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里面一定存在某个秘密,而且是不小的秘密。
乐远岑斟酌了很久,在认真地把少年的尸骨收敛好掩埋好之后,将腰牌与黑玉都带走了。近乎是出于一种无法忽视的直觉,她觉得必须去查清这具尸骨身上的秘密,因为鬼谷子说过的一句话仿佛犹如咒言,此刻在耳边挥散不去。
‘你们从天外而来,打乱了这个世界的运数。流星雨过后,紫微帝星的轨迹骤变,开始变得晦暗不明,不仅是一代帝星不明,而是接连数代的帝星运势都已经乱了。’
一块与少年身份极不相符的帝王黑玉,一段出自鬼谷子之口的预示之言。
现在如果有人告诉乐远岑,被陨石砸死的不止一个,刘邦也被砸死了,她都不会再感到了不可思议。
无论如何,必须尽快夜探赵府,查清朱姬与赵政的情况。
113.第十五章
除夕前一天, 客栈暂且完全暂停了营业, 开始彻底地清扫垃圾、熏赶虫鼠,用泥修补着墙上的小裂缝。
乐远岑不可能把那日在竹林发现的事情说出去,她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为客栈老板夫妇搭一把手,午后还抽空乔装打扮去了管理服役士兵的府衙。
借以托词说偶遇了一位病重的男子,还没能与他说两句话,只来得及被托于了一块木牌与一袋钱, 那人就咽气死了。她出于好心想帮助其叶落归根,就带着木牌前来询问了那人的户籍所在地。
也许有钱能使鬼推磨。
在乐远岑给了一袋不算太丰厚, 但足以表达一般百姓心意的铜钱之后, 管理档案的小吏没因为临近除夕而变得心情不佳, 查询一事进行得还算顺利。
少年名唤王三土, 家在距离邯郸城外五百多里地的苦水村。
档案记载了王三土的基本兵役情况,他在一年半之前被征兵, 来到邯郸城里报道了。可是在正式入营出发前,他与另外一名中年士兵一同失踪了。
“那两个人的失踪是按照逃兵论, 因此腰牌就一直没能收回来, 谁也不知道他们中途都遭遇了什么。”
小吏掂着那袋铜钱,他看在钱的份上好心又说到,“不管他们遇到了什么, 逃兵都是要重罚的。既然人都已经死了,我就当你没来过。这就春节了, 你别再添晦气的事情。走吧, 走吧——”
乐远岑装着惶恐又感激地谢过了那位小吏, 她在邯郸城里绕了几圈,然后再卸去了易容走回了客栈。
从邯郸城到苦水镇,大概要走上一两天的时间,脚程算不得太远,却只能在初一过后再出发,因为明天能有一个观察朱姬与赵政的好机会。
再说另一头的项少龙,他经历了好几天的闭门不出。乐远岑给的伤药是见效快,但副作用也很明显。
项少龙涂抹了伤痛部位后,屁股部位就像是被万蚁啃食的痛,更是伴随着一股奇痒,每次都会持续整整一个时辰才能消退些许。
在这一个时辰里,项少龙是恨不得能把自己的四肢都捆住,让他被绑在床上一动不动。但他一个人做不到这一点,又不可能请人帮忙捆绑,以免被当做了脑子有问题,只能真的向嘴里塞了布条,不让自己又痛又痒地叫出声来。
如此非人的遭遇,总算在除夕之前结束了。
“多谢你的药油,我总算能不一个人在房里独自度过除夕。”
项少龙见乐远岑回了客栈,他的这一句感谢说得有些牙疼,但也算诚心地问,“这都团圆夜了,为什么寻巫看起来也没太多喜气?”
“团、圆、夜?”乐远岑缓缓地念着,王三土死了,那么谁与谁团圆呢?她在面上却疑惑地看向项少龙,“这个说法是你家乡对除夕的称呼吗?请问除夕之夜何喜之有?”
项少龙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挠了挠头问到,“是吗?在我家乡,除夕就是一家人团聚的日子,是一年里最喜气洋洋的一天。”
“原来如此,看来是各地风俗不同,在这里春节不是好日子。正如竹子本该是光滑的一长条,期待一年能够顺畅地走到底,偏偏竹子上总会长出竹节,竹节就像是走在原本顺畅的路却遇到了一道坎。所以说春节就是一道劫,是春季里最不吉利的日子。”
乐远岑说着看向有些清冷的街,各家各户都会认真驱邪,也就没有什么人在街上往来了。
“各国的除夕之日都不一样,因为各国的纪年时令有所差异,好比秦国在十月过除夕,是比赵国早。不过各国的除夕习俗还算相近,总的来说是四个字祭祀驱邪。
这种日子与团圆无关,你看老板在外行商的儿子也没有急着赶回来。
如果非要应对你所说的团圆夜,团圆、团圆,则是那些魂灵回来找人团聚了。这可不好,谁会想被鬼盯上,所以才要祭祀送走它们,明天宫里有傩祭,城里也会有傩祭。”
项少龙听到被鬼盯上那句话,已经好了的臀部又隐隐作痛了。
他只能转移注意力去想,果真是千年来的风俗大不相同,而今的春节竟然是这一层含义,怪不得他一直觉得进入腊月后也没什么过节的气氛。
“幸好我提前问了寻巫,不然今晚恐怕会说些不合时宜得罪人的话了。”
乐远岑笑着摇了摇头,“各地风俗不同而已,何况风俗也非一成不变。说不定哪一日,此地的除夕也变成了项兄所言的团圆夜。我觉得有些习惯是会被改变的。”
“就像你喜欢用箸吃饭。”项少龙第一天与乐远岑同桌而食就发现了这一点。乐远岑的筷子用得很好,比他穿越而来后见过的所有人用得都要好。
在穿越之后,项少龙最不习惯的是没有了纸,第二是使用的餐具大为不同。
一般而言人们都用饭匕进食,它长得很像勺子,用起来也是方便。筷子这会还叫做箸,箸也会上餐桌,但用的人不多,至多是夹菜而已。当然,他最不能接受的是,在某些招待贵宾的筵席场合居然还要直接用手抓着吃饭,那让他深切理解了食指大动的意思,可他一点都不想动。
“对,我喜欢用箸。因为比起饭匕,箸更能锻炼手的灵活性,习惯就是在小事上养成的。”
乐远岑毫不避讳地认了这一点,而再看项少龙的神色就猜到他想到了哪里,“我也觉得像是在一些宫宴上,用手抓饭吃有所欠妥。即便是洗了手,可还觉得有些不干净,好在我们是在民间,没有那么多的讲究。想来那些不妥的风俗总会被时间带走的。”
只不过,此时还得谢谢春节是祭祀之日。
由于正月初一是阳中之阳,所以阴寒之气无法在正月里自然地来去,那么任其发展下去,阴气就会堆积起来。所谓满则溢,正月之后就会有积尸之气,气佚则厉鬼随而出行。
因此,在正月初一,不管哪个国家都一定会进行傩祭来驱走邪魔。即便不似楚国那般信奉鬼神,赵国从上到下也必然会在各处进行傩祭。
傩祭就是一个机会,因为宫里要举行傩祭,朱姬与赵政势必也会去赵王宫。
自从异人逃离邯郸回到秦国登上王位,朱姬母子就被赵穆困在了府邸之中。
乐远岑已经在外围探过了,赵府其实非常宽敞,朱姬母子并非关在窄而破旧的小院里。但即便府邸再怎么宽敞,有池塘有绿树,但人却是一直不得自由。屋外一直都有侍卫看管,出入府邸都被紧跟着,这种日子不会好过。
乐远岑并没有打算扮作跳傩祭的巫者混进赵王宫,她是打算反其道而行之,先进入朱姬的府邸。
因为明天朱姬母子不在府中,府邸的守卫一定比平时要松懈。况且那些守卫去不得宫里看国傩,但城里的人几乎都会去傩神庙看着城中的傩祭,到时候府邸的守卫人数就会少上很多。借着这个空隙进入赵府,先摸清其中的结构布局,规划出不同情况下的进出路线,对于之后的行动而言就方便了很多。
毕竟,最终乐远岑并非独自一人能顺利进入离开赵府就够了,目标是要计划把朱姬母子带出邯郸城,那么就要早一点准备起来。
至于明天夜里,她会在赵府静待朱姬母子从宫里回来,然后再见机行事。
这是一个对于乐远岑而言,也有些清冷的除夕。虽然在她的记忆里也没经历过几个团聚美满的除夕,但好歹那时候除夕之夜还象征着合家欢聚,她还能从万家灯火里汲取到一些家的幸福感。
可在今夜,当她放起了名副其实的爆竹,只能是借机希望邪晦尽去,无法再从谁的身上感觉到团圆夜的暖意,谁让此时的除夕是一年中的大凶之日。
吉也好,凶也罢,正月初一的傩祭之日还是如期而至。
傩祭是在正午之时开始,城里的百姓用过朝食就陆陆续续地前往了傩神庙。
与此同时,乐远岑随身携带了一套夜行衣,穿行过小巷逆流而行,来到了朱姬母子的府邸。正如之前所料,赵穆要防备的是有人把朱姬母子带走,今日他们去了宫里看国傩,府邸的守卫起码少了一半。
乐远岑就从距离正院最远之处的墙角处潜进了府。用了整整一个下午,在闪避巡逻侍卫之际,她偷听并顺着那些侍卫的谈话,大致顺摸清了赵府的布局。赵府的占地不小,足够朱姬与赵政两人住了,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赵府里的女人还真不少,这些女子都住赵政的院落或者其周围。
尽管正月初一绝大多数的人都会去看傩祭,但有一些人并不能擅自出府,那就是没有经过主人允许的奴或婢。
虽然朱姬与赵政是在赵国为质,他们的身份好歹与秦国的大王有关,也能算得上是秦国贵族。赵王与赵穆总要在表面上给他们母子一份体面,故而会请他们进宫一同观看国傩,可是赵政身边的女奴或者女婢就不可能离府。
乐远岑听赵盘说起过邯郸城里的八卦。赵盘没怎么见过与他年龄相近的赵政,但听说赵穆不时就送女人给赵政享用。对此,赵盘非常反感,甚至是到了极度厌恶的地步,因为那会让他想起不时来家里找赵雅的那些男人们。
先不论赵盘的感观,赵穆把女人送给了赵政,要不要与她们行房,频率有多高之事都还能由赵政控制,赵穆总不能管到床上。
纵情声色与否,是一个人自己决定的。
如果是能在成年前不动声色发展势力,一举除了权倾朝野吕不韦的始皇帝,不能完全否认他可能对某个女子动了真心,但是绝无可能沉迷女色之中,因为那与他在亲政后征伐六国的史实也太不相符了。
然而,乐远岑入夜见了赵政之后,她的心就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今夜朔月无光,天上可见繁星闪烁。
夜色之中,朱姬与赵政母子几乎是毫无交谈地走进了赵府。
当两人各自回房的分岔道口,朱姬才淡淡地说了一句,“政儿,早些回房休息。忙了一日,晚上也别再胡闹了。”
“母亲大人也早点休息。”赵政也只回了一句,就急速先一步朝着他的院落走去。
朱姬压根不在意赵政不合规矩地先一步匆匆离去,她淡漠地朝着自己所住的院落走去。那种淡漠本不应该发生在一对母子之间,因为它显示出母亲对儿子没有一丝失望与痛心。
乐远岑就悬在回廊的房梁下,尽管是借着星光与不甚明亮的火光,但已经将这对母子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那就是毫无感情可言。
这种情况很奇怪。一对母子同困于某处,两人遭受了相同的外部压力,一般而言感情应该变得更加深厚才对。像是赵雅与赵盘,赵盘不喜欢回家,厌恶赵雅所做的委屈求全,但从他的言行中能看出那种别扭又无能为力的孝心。朱姬与赵政却仿佛像是陌生人,难道是朱姬对赵政失望到了极点?
乐远岑继续跟了下去,避过了巡逻侍卫,她晚了一会才来到了赵政的院落,就听到了赵政的说话声。
此刻,赵政的语气不似刚才的冷淡,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兴奋。在火光下可以看到他的跃跃欲试,“巨鹿侯中午又送来三位新鲜的美女,你快把她们一同招来。等一会再命人打一盆洗澡水,就用最大的那个盆,再房里烧暖一些。明早谁也不许来打扰本公子。”
“是,小的都懂。今晚,您一定能尽兴的。”说话的侍卫笑得暧昧就朝着院外而去,而没过太久,在他的身后就跟来了三位美女。
三人美女的风情各不相同。
赵政一把就抱住了长相美艳那位的腰,“不错,侯爷的眼光果然很好,来,你们都随我进屋。这样的大冷天,要大家一起睡才不会冷。”
乐远岑藏在转角的房梁上,而这样的距离足以让她看清了赵政。
赵政才十六七岁大,但观察了他的面容与身形,只怕他的身体已经渐渐要被酒色掏空了。而他抱着那三个美女进屋时,那种急色之相不是假装的。
赵政是一开始为了自污戴上了面具,还是他的性情本就沉溺女色,而今都已经分不清真假了。因为有过一句话,面具戴久了就脱不下来了。
屋内是春意正浓,屋外却是冬寒至深。
下午那些后院女子的闲聊,话语里尽显赵政的荒淫好色,沉迷声色毫无节制,甚至连正月初一这种应该有所避讳的日子也会不放过。
如果说白日里是耳听为虚,当下却是眼见为实了。
乐远岑还在继续听着墙角,听着房里传来的从四人的**声与呻.吟声。她原本以为早已司空见惯,不会再为旁听他人的床.事而有任何情绪波动,但在此时此刻,却觉得冬日的寒风吹到了心底,那种寒冷怎么也挥散不去。
这样的赵政怎么可能成为日后一统六国的始皇帝!
在黑色的蒙面巾之下,乐远岑讽刺地笑了。不仅是对赵政,更是对她自己,她相信人是能被改变的,甚至连所持之道都能被改变,但是也要因人而异。
这个赵政分明就是从根子上烂了,她需要有多大的本领才能让烂掉的人脱胎换骨,而她心里有关王三土所戴帝王黑玉而的疑惑越来越深。
一个半时辰过后,赵政房里的动静终于停止了。
乐远岑又去了朱姬的院子,不过朱姬已经熟睡了,四周的守卫不断,想要搭话还要另寻时机。
当下,她也不欲多想时机是在何时,今天的所见所闻让她有些心冷了,也就没有在赵府继续停留,就从一开始观察计划好的路径准备离开了。
不过,在乐远岑翻过后院墙头时,遥遥相隔竟然看到了另外一道黑色的身影也要出墙而去。看来赵府还真的一点都不平静,不仅是迎来了一位夜行之客。双方都是全副黑衣装扮,二十丈之远的距离算得上一个安全距离,这让彼此都只是稍微顿了顿身形,就都选择了先翻过了墙头。
两人跃下墙头后,相隔遥望着谁也没有先妄动。
在僵持了片刻之后,乐远岑选择了先转身急速离去,她现在对于出没在赵府里的人物不感兴趣。对方是敌也好是友也好,最重要的是世间到底还存不存在可以一统天下的始皇帝。
于是,她选择了连夜出城直奔苦水村。事到如今,必须去验证那个荒谬到可怕的猜测,王三土究竟是谁?
两日后,苦水镇。
“你来迟了。小土一年半之前就失踪了,我与他娘都没再见过他。”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农夫老王。他听闻乐远岑是来打听十几年前失踪的男婴,提到了当年男婴失踪时脖子上的信物,这些年终于查到了苦水镇。
老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家那口子连生了两个女儿,后来伤了身子生不了了。三土是我们在门口捡的,他那个襁褓也就是粗布包,脖子上挂了一块黑不溜秋的石头,没有其他的任何随身之物。我们以为是谁丢弃了他,家里还正愁少一个男丁就收养了他。
一年半之前,小土去服了兵役,谁想到没过多久就有长官来说小土做了逃兵。我与他娘都觉得不可能,小土是个老实娃,从小到大都没做过出格的事情。我们想着小土万一真的逃了,他怎么着都会先回家,但是一年半了过去一点消息都没有,恐怕是不会再有好消息了。”
当然不会有消息。贼星把两个人给砸死了,发现的人还算好心地埋了他们,但却都没有再多此一举地去兵管处查一查两个陌生人的户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兵管处都不知失踪的王三土就是被贼星砸死的人。而有些流言在市井中暗暗流传着,但谁会再发疯一般地去开棺一探。
乐远岑来到苦水镇正是为了确定王三土不是老王的儿子,她的猜测已经被验证是对的。“这些年里,还有没有其他人来找过他?”
“没有,半个都没有。”老王苦着脸说,“如果你将来找他的话,不论是活人是尸首,能不能都再知会我一声。我们真把三土当做了亲生儿子。”
乐远岑脑中想起朱姬淡漠的脸,她只觉得心里的寒风渐深。
是不是从一开始,朱姬就送走了真的赵政,十几年来不闻不问,让他只是作为一个农夫的儿子王三土长大,才在他必须去上战场之际都不帮一把?也许,朱姬与已经逃走的异人都是有苦衷的,他们身在赵国无法保护儿子,所以掉包了孩子。
朱姬不在乎假的赵政变成什么样的人,他越是荒淫无度,越是能让赵穆放松戒心。
那是希望真的赵政平凡过一生吗?可是朱姬想过几乎认不了几个字的王三土,从来不知勾心斗角是何物的王三土,假设某一天他能够认回朱姬,又如何在咸阳宫里存活下去?
乐远岑不愿意把一位母亲往坏处想,但是朱姬从吕不韦身边去到了异人身边,她会是一个没有心机的女人吗?恐怕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老实儿子,更容易被她掌控在手中。
亲情之心是可以有的,可一旦沾染了权力,它就不那么纯粹了。朱姬不会如同眼前的老王对王三土那样,不带其余杂念地对待她的儿子。
“我会尽力的。将来如果找到的话,就来告之你们一声。”
乐远岑没法说出已知的一切,现在她的脑子有些乱,或者说是有些空。
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朱姬身边的赵政是一个荒淫之人,谁有本事让他改?
佩戴这帝王黑玉的王三土并不是老王的孩子,他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农家少年,已经死在了陨石之下。而谁也说不清楚,如果王三土活着,他真的能够在权势之争中活下来吗?
这个世界究竟有没有秦始皇?
乐远岑不得不产生了这样的疑惑,因为历史是人创造的。从前,她对着战国的历史知道不够多,但也知道赵国不存在权倾朝野的巨鹿侯。既然早就有了不同的赵穆,那么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没有她所知道的那个始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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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如今还没有迎财神的习惯。
项少龙见到消失五天的乐远岑,不知道她是遇到了什么事情,看上去有些说不出哪里不对的不对劲。
“你回来了,这几天是累到吗?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晚饭吃过了吗?”
“当然吃过了。天塌下来,饭也是要吃的,否则怎么应对变化无常的上天?”
乐远岑看着项少龙,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忽而温和至极地笑了,“我一直都有些好奇,你为什么会从香港来到这里呢?”
项少龙只觉得眼前的笑容太温暖,温暖到了让他有了一种回家的错觉,有些恍惚地说了,“是为了追回我的女朋友秦青。我后悔了,不想让她嫁给别人,所以我答应了先来此一游。没想到搞错的地点没去成咸阳,更是搞错了时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女朋友?这意思是你的爱恋之人吧?”乐远岑说着轻咳了起来,平复着因为使用摄魂术而翻涌的气血。
项少龙眨了眨眼,他也不知道怎么就顺嘴说了心底的苦,刚才明明是再问乐远岑有什么疲累之事。
“确实是这么一回事,都是我不好没能早一步求婚。等到她说要嫁给别人了,我才发现是真的放不下。我和你说这些,你也不明白,就不提不开心的事情了。”
乐远岑看着项少龙有些不自然地终止了话题,她心里非常得明白项少龙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由于她无法练就那般高深的内力,想要再问得深一些也不能再冒然使用摄魂之法了。
不过,通过这两句话,已经能知道不少了。项少龙希望回到某一个时间点追回女友,那么他应该是参与了什么实验,原计划目标地点是秦国咸阳,归程的时间还有待推测。
乐远岑不介意大胆地猜测,时空往来的时间点与气运相关,项少龙会不会是冲着嬴政登基,或者一统六国的时间而来?只是,这个世界还会有嬴政吗?
“原来你是因为相思才会远道而来。爱,真是一种太过不可思议的力量。”
乐远岑笑着摇了摇头,就转身又出了客栈。项少龙穿越时空的根本动机是什么不重要了,他应该是等待某一个时间点。然而,他还不知道的是,在时空动荡之后不管他手里握有什么,都绝无可能按照原定的方式回去了。
项少龙看着乐远岑的背影,这会才想起来乐远岑是巫医,那么她是不是真的会巫术,能否提供一些非常之法,让他能够早日回去。这个问题到底要不要开口问?如果要问的话,那不得是从头说起了。
乐远岑却已经漫无目的走上了街。
大雪停了几天,又开始下起来了,一切都是白茫茫的,像是她现在的脑袋也是白茫茫的,不知应该往哪里走。
如果没有嬴政的存在,何谈一统六国,何谈盛世天下。放眼当今的几大诸侯国,还真没有一个能够改变历史的枭雄出现。
她该去哪里找另一个始皇帝?该去哪里找天机所致的气运?该去哪里谋求离开此世一线生机?曾经所有的可能都寄托在秦始皇的身上,现在终究是晴天霹雳从天而降,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她知道的始皇帝。
在不知不觉之间,她已经走出了城外,什么都不再去想,或是多想根本没有意义了,就随意在一处城墙根堆起了雪人。
这个雪人像谁?
她也不知道,也许谁都不像,堆起来就好。
“鬼谷子让我一定要赢,输了就是魂灰魄散。可是现在要怎么办?我从哪里去赢?”
乐远岑坐到雪人身边,早已不知寒冷地将头靠在了雪人身上,以极低的声音自语着,“从前筋脉寸断的时候,起码还有一半的机会是掌握自己的手里,不管嫁衣神功有多苦多难,是以我的意志为根本。然而,这一次不一样,不是我懂得取舍就够了,天时地利人和是一样都没有。你说能怎么办?”
雪人只会沉默,世间仿佛仅有风吹雪落之声。
乐远岑闭起了眼睛,她知道登天之路很难,这一局开局就是错,又要怎么走到对的路上?
这个冬天太过寒冷,只怕是她经受的最冷一天。
不知过了多久,不是身上的落雪让乐远岑再度睁开眼睛,而是雪地上响起了由远及近的细微脚步声。
白茫茫的大雪之中,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年轻男子走到了乐远岑面前。
“寻巫好雅兴,在此与雪人同眠。乍一看,我都有些没敢认。”
乐远岑抬头打量着眼前俊美的陌生男人,他似乎浅浅地笑着,笑却也不达眼底,她从来没有见过此人,“敢问阁下是?”
“柳夏,尸香阁阁主。”柳夏稍稍简单地解释了一句,“我一直有与你见面的打算,在闵堂主那里见过寻巫的画像,如你那般,是让人过眼难忘。今日远远一见,就让我眼前一亮,便冒昧前来相认了。”
114.第十六章
乐远岑见柳夏又取出了令牌, 这块令牌闵堂主手里的那一块相仿,区别在于令牌上的一个柳字。
在楚国寿春城与闵堂主达成结盟合作之际, 闵堂主曾经请她多留几日,说柳夏不久之后就能抵达寿春, 只是当时她更想见的人是朱姬与赵政, 谁能想到事态的发展已经完全脱离了正规。
“看来柳阁主手下是人才济济, 并不缺一二擅于绘画的高手。”
乐远岑是听闵堂主说过尸香阁阁主也许来赵国邯郸,但是闵堂主可从来没说过留下了她的画像, 更没有没给她看过便于认出柳夏的肖像。“那又柳阁主何必将你的美貌藏于人后, 不敢请人示于画上。”
柳夏当然明白闵堂主不打招呼的暗中作画会让合作伙伴心有不快, 可这就是江湖人的生存之道, 不可能什么事情都正大光明地去做。
“寻巫还请见谅,闵堂主是怕我眼神不好找不到你。至于我的这张脸, 闵堂主该是已经看腻了, 早就提不起作画的兴趣,只能等将来的有缘人提笔了。”
乐远岑看着柳夏笑得优雅, 一两句话将此事轻轻揭过, 她也终是从雪人身边站了起来, 亦是宛如春风过境地笑了, “那我先祝愿柳阁主早日遇到有缘人了。不过阁主贵人事忙,你特意往邯郸走一遭,总不会是专程来请我来施法算命吧?既然你我已经结盟, 有事不妨直说, 以免耽误你的时间。”
柳夏因为乐远岑的笑容晃了晃神, 目光又扫过了她落了积雪的头发与并不保暖的衣物。他先解下了自己的黑色斗篷,将其递给了乐远岑,“先回城。天寒地冻,寻巫还真想与风雪长眠吗?”
“谢谢你。不必了。”乐远岑没有去接斗篷,因为柳夏的不期而至让她没办法再独自品味这个最冷的冬季。冷,不是因为风雪交加,而是因为前路迷茫。这时能够冷彻心扉也未尝不好,起码冷会让人越来越清醒。
柳夏见乐远岑侧身推到了雪人,一大堆雪散落在雪地上,无从再看出它刚才有些胖乎乎的模样,只能看到乐远岑先行一步的背影坚定到了倔强。
柳夏微微垂眸加快脚步跟上去之后,直接将斗篷披到了乐远岑身上,笑着迎上了她隐隐拒绝的眼神,“你也别不好意思。你看一看我穿得有多厚实,再看你自己就像是从南边海岛来的。我可不希望到了邯郸的第一天,先做的第一件是陪你去看大夫,毕竟医者不自医,一件斗篷总比几碗苦药要合你心意。”
“没想到柳阁主还真热心肠,我倒是不能一而再地扫了你的面子。”
乐远岑想着刚才没能即刻避开落下的斗篷,看来柳夏的功夫着实不低。她系好了斗篷的带子,低头之间似是能闻到斗篷上若有似无的熏香,这会却提不起闲情雅致去聊什么焚香之道。“不知阁主想请我去何处聊天,尸香阁在邯郸也有产业?”
“寻巫能把符毒往南风馆里藏着,那对醉芳楼应该也不陌生,好歹它也是邯郸排名第二的风月之地。”
柳夏一边说一边伸出了手,为乐远岑带好了斗篷的帽子,“你不介意去醉芳楼坐一坐吧?”
赵国邯郸城与楚国寿春城有些不同,例如赵墨基本已经投向了巨鹿侯赵穆,但当初的楚墨并没有偏向春申君。因此,在赵国的境内巨鹿侯算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然也有与他不合的势力存在,只不过那些人却都不如赵穆深得赵王之心,谁也说不好为何赵王如此重用赵穆。
话说回来,最古的职业里总少不了妓.女一职,风月场所一直都是情报汇集之地,邯郸第一的满红馆正是赵穆的产业。
所以说尸子还真是一位奇人,一头忙着教导商鞅治国理念,与他一起在秦国弄一场变法,另一头还能搞搞江湖产业。算起来还就是墨子弄了墨家行会,与尸子有得一拼,当然也许在江湖里潜藏着诸子百家中其它不为人知的组织。
乐远岑没有拒绝去享受一番,她曾经问过闵堂主尸香阁有什么理念,被告知是在等待秦国一统天下。
尸子是商鞅之师,商鞅为秦变法,虽是最后被秦王所杀,但恐怕其心从未更改,如果说尸子期待秦国一统天下,这在逻辑上也说得过去。更何况不论是否存在始皇帝,从目前各诸侯国的国力来看,秦国也是位列第一。
“闵堂主说尸香阁不为多求,只是静待天下一统。柳阁主的本领不凡,也是那么看好秦国,没有其他更多的想法吗?”
乐远岑如果在半个月前并不会多此一问,可现在深切懂了帝星不明的含义。尽管如此,还远不到走投无路必须认输的地步,前方若是没有路,那么就一步步走出一条路来。
“更多的想法?”柳夏闻言摇了摇头,“尸子先后教过两个徒弟,商君已经承了他的治国之道,我承了他的另一条道,天地之美远远高过了权柄之路。尸香阁就是做些生意让大伙能混口饭吃,更何况……”
柳夏没有把话说完,两人已经走到了城门口。“等进了楼里,让身体暖和了再说吧。”
这就一路无话行至了醉芳楼。
碍于春申君与赵穆之间的秘密关系,乐远岑来到邯郸城后都没有高调行事,选择的客栈都很一般,希望能够晚一些被赵穆察觉她来了。
为此,她还未曾踏足过邯郸城里的青楼楚馆。而今,与醉芳楼的幕后大老板一同进楼,她必然受到了最高级别的招待,先泡一个热水澡,享用一番美食,再开始谈事情。
乐远岑在身暖胃饱之后,拿着那件黑色斗篷去了柳夏所在的房间。
房内只有柳夏一个人,他已经跪坐在案几的一侧,而案几上放好了酒壶与酒杯。“楼里的醴酒很有名,不妨喝两杯尝尝,这醴酒清甜得刚好。”
“柳阁主说好,那多半就该不错。斗篷多谢了,物归原主。”
乐远岑斗篷放在了一侧的席子上也就正坐了下来,她看着柳夏动作轻缓地倒起了酒,想着适才两人一同进了醉芳楼。柳夏毫无疑问是一个讲究的人,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柳夏似乎不太喜欢旁人的接触,正如进楼之后,总与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寻巫,请——”柳夏笑着端起了青瓷酒杯,慢慢喝完了杯中的醴酒。
乐远岑也饮尽一杯醴酒。这是一种味道清甜的淡酒,与其说像是酒,对她而言不如说像是清甜的饮品,不管喝几杯都无法醉。
两人就静默地喝了好几杯酒。
乐远岑也没先急着再问之前柳夏的未尽之语,就在泡澡吃饭之际,她已经把一些事情想理清楚了,比如说几百年里不见天下大一统,而今除了某一诸侯国统一天下,能不能问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很遗憾的是,理智地去分析天下大势,百姓的揭竿起义,并非大一统的一条好出路。
原因自是有多,最先要问各诸侯国怎么会坐视一个新势力的崛起。各国之间已经习惯了合纵连横,如果冒出一个新人来玩,第一个被打灭的定然是他了。
何况像是炼制刀剑的金属全都垄断在各国的贵族手里,比如说在赵国,经营兵器生意地是赵王信任的郭纵,他人想要染指非常困难。更不提百姓已经适应了诸侯国的战争,如果在一个国家实在呆不下去换一个国家住也行。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如果将来天下一统,那时候反倒是要担心起义的发生了。这还真是有些矛盾的可笑。
柳夏终是先放下了酒杯,以一问打破了沉默,“你说若论盗术,谁是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的盗贼?”乐远岑对着柳夏波澜不兴的目光,她稳稳地放下了酒杯,自然而然地回答,“那必然是盗王柳下拓。”
柳下拓,诸侯国君王更习惯成其为盗跖,民间则成其为盗王。
他是盗贼,但盗亦有道,而此盗已经走向了揭竿而起之道。春秋末年的那一场起义,规模与影响都非常深远。
“没错,柳下惠的弟弟柳下拓,他已经用行动证明了一件事,诸侯国不会看着另一方势力的坐大。历史已经给我们一些提示了。”
柳夏平静地说着,这就是回答城外之问,不管哪方江湖势力,在如今的局势下都不可能问鼎天下。“所以,天下一统的胜利者必然还是出自诸侯国之中,商君的变法成效很大,而几代秦王也能算是有野心会开疆辟土的君王。目前看来,只要秦国还能再出几代明主,秦国应该最有可能。”
既然否定了揭竿而起的路,那就还是要选择一个诸侯国。
从军队势力与社会法制而言,秦国无疑是最佳选择,它缺少的是后世已知的始皇帝。为今之计,只能偷天换日去造出一个嬴政了。
“确实如此。”乐远岑定下了主意,她又端起了酒杯,喝完了杯中的酒。“我不打扰阁主休息了,如果有要帮忙的地方,派人去呈祥找我就好。”
柳夏看着乐远岑走向了房门口,他又问了一句,“寻巫,你没有别的想问的吗?”
115.第十七章
乐远岑止住了想要推门而出的动作, 她转身看向了柳夏却没有说话。
屋里没有熏香只是烧着几个火盆, 但足以隔绝窗外风雪交加带来的刺骨严寒。在这般暖意浓浓的环境里, 人是否会容易产生些许错觉?
尽管今天是第一次与柳夏见面, 但她觉得柳夏有些熟悉,正像是她不曾看透的朱旬。然而看透都要不说破,何况是尚未看透,那么她又能问什么。柳夏问天下第一盗是谁, 是希望她给出哪一个脱口而出的名字吗?
有人说过生活有最好的三种状态——不期而遇、不言而喻、不药而愈,那些她已经全都经历过了。有的人无所谓放下或是放不下, 而她对于有些事情早就不想追根究底。
正如柳夏与柳下惠或柳下拓一支有没有关系,或者那一夜在朱姬府中遇到的另一位黑衣人是不是他。那些都不重要,都没有选谁成为嬴政重要。
乐远岑最终只问到,“阁主看好秦国的未来。如今异人登基为秦王, 咸阳有王子成蟜, 邯郸有王子赵政, 阁主是否都曾见过?”
柳夏闻言低垂了眼眸看向了案几上的酒杯,难说他是否有些失望于乐远岑的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复而抬头正色回答,“我的确见过两位王子。一个刚愎自负, 一个沉迷女色, 将来不论是谁继承王位, 实非秦国之幸。我还知道一件事, 吕不韦身边有一位用毒高手。”
所以呢?
乐远岑并没有追问, 现在去想秦国之事有些远了, 摆在面前的最大问题是找谁以桃代李成为真的赵政?
那个人需要符合最基础的两点条件:年纪在十六七岁左右,在赵国长大能说一口赵音。在此基础上,此人必须是知根知底、有上进心与野心、能有成大事的狠绝但又不失一份仁和。此人不能有其他的亲缘羁绊,最好有可以文武双全的潜质,他要能够开言纳谏,又有自己的决断之力。
要去哪里找满足这些条件的人?
乐远岑对柳夏笑了笑,柳夏知道得越多,她越是不能让柳夏物色代替嬴政的人。说来也许有些可笑,此刻她更愿意去听一听项少龙的意见,因为她起码知道项少龙最想要的是什么,却无法去轻易相信柳夏到底在求什么。
“看来阁主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不过,谁都说不清事情会发生什么变化,走一步看一步。今天就不多聊了,趁着雪停,我先回客栈了。”
“好,我就不多送了。这个春天我会留在邯郸,你随时都能来醉芳楼找我。”
柳夏说着就看乐远岑点头推门而去,就保持着正坐的姿势没有起身。直到再也听不见楼道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他才一把取过了那件被物归原主的黑色斗篷,将脸埋在了斗篷里,轻嗅着上面残留的一丝味道。
“最开始我并不愿意戴上那张面具,因为我害怕世上太难存在永远不变。面具赋予一个人另一种身份,有的面具戴得太久了,就再也摘不下来了。如果硬是要将其摘下来,那么就是血肉模糊,却再也无法找回当年的那张脸了。
你说经历那么多的事情,我们还能一如当初吗?我知道,你已经不信我了,我不怪你,天意弄人而已。时间最是无常,就像现在,简单的那些话却也不知如何开口,也许是因为我等得太久了。”
柳夏低语着放下了斗篷,过不多久就听到了敲门声,“进——”
“阁主,下面的人已经找到了王三土的老家,不过他失踪了一年半之久。邯郸的兵管处与王家都说不久之前有人去找过王三土,还没有查到那个人是谁,那人很可能易容过。接下来要怎么办?”
“你让下面的人耐心一些,也就是这一两个月,一定还会有人去找王三土。朱姬设法离开邯郸之前,必然会让人去王家寻人。在那之后,王家的几口人……”
柳夏看向酒杯,没有立即把话说完。朱姬派人去了王家之后,不管结果如何,王家曾经收养了一个养子的秘密就该到此为止了。
“阁主,那之后,是不是……”那位属下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有的事情只有死人才会保密。
柳夏拿起了乐远岑刚才喝酒的青瓷杯,摩挲着酒杯摇了摇头,“算了,看情况而定。如果到时候还有别人来查,就把王家的人往南边送走,越远越好。最近要盯着的是赵穆,和氏璧有消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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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很快就过去了,进入二月,迎来了邯郸的春天。
乐远岑在这大半个月里,大多时间都呆在呈祥客栈。她也不知要去哪里物色合适嬴政的人选,正因为事关重大才越发难以决定。
这时候,真是想通过胜邪宝剑远距离召唤鬼谷子,请他开一开天眼给出一个方向也好,她还从未如此难以决断。
“呼——”赵盘长舒了一口气,有些跌冲的扶住了身边的大树,又是一手抹去了额头的汗。他有些喜形于色地说,“寻师父,今天我多蹲了半个时辰的马步,是不是进步了很多?”
乐远岑扔了一块毛巾给树下的赵盘,笑着点了点头,“你很好,看来在家里也坚持练习了。下盘功夫稳当,是习武的根本之一。”
“我知道,寻师父说过了另一个根本是心要稳要静。”
赵盘在心里默默念叨,就是因为心稳且静,所以乐远岑明明比他年纪小,却感觉像他的父亲一样。“师父放心,我把你与项师父的话都记在了心里。”
乐远岑看着露齿而笑的赵盘,赵盘的悟性与天赋都不错,而在教他的时候,会让她仿佛回到当年教导杨康之时,他们两人有些相似,赵盘身上有一股潜藏的狠厉,但他的心里也有柔软的那一面。
这让她总有一种感觉,如果赵盘不是隐居乡野,他将来的路会走到一条岔道口,向左走或是向右走,那会截然不同。
乐远岑知道赵盘学武的原因,他不愿意只做一个纨绔弟子,更不愿意让赵雅一直留在邯郸处于赵穆的掌控之下。“盘儿,你真的打算带着你母亲离开邯郸?那么她同意了吗?”
赵盘的笑容一僵。
自从他拜了乐远岑与项少龙为师,就再也没有混一天是一天了。乐远岑的教导颇为严厉,让他真有了一种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感觉。项少龙看起来更大大咧咧一些,让他觉得自己有了一位好大哥好兄弟。比起以前在坊间的斗鸡逗狗,这样的日子不知充实了多少。
赵盘听了乐远岑的建议,想要好好与赵雅谈一谈。他认为他们母子离开赵国,哪怕是远赴去百越开始新生活,也都比在此受到那么多的白眼与屈辱要好。可是他想得再好,赵雅并不同意。
“母亲是赵王的妹妹,她就是赵国的公主,又怎么能会轻易答应我去南蛮之地。”赵盘说着嗤笑了一声,“我真是不明白,赵国有什么好的。从我出生的那一天开始,从未享过一丝一毫公主之子的待遇,我是败将之子就活该要受到歧视。”
“她说了,我要走就滚,她不会走的。我怎么可能一个人走,如果我走了,就真的什么都不能为她做了。赵国的公主有几个能够有好下场,听说赵倩要被嫁给魏王了,魏王都能做她父亲了。”
乐远岑拍了拍赵盘的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赵雅对赵国有感情,因为她成长的过程里真的受过重视,她何尝不以赵括的失败而罪己。赵盘与赵雅不同,他从出生起就没有受过赵国王室的一丝温情,而他的经历只会让他深深厌恶赵王。
“有的事情急不来。我出个馊主意,万一将来……”
“如果将来事态紧急,而母亲又真的说不通,就把她弄晕了带走。”
赵盘心领神会地接了话,他想着又摇了摇头,“我就怕她宁愿为赵国死。那我把她带走了,她也不可能开心。我就只有她一个亲人了,我不希望她活得不开心。师父,你说为什么世上就没有两全的办法?”
乐远岑无法回答,她的烦恼也够多了,赵盘的少年烦恼在谁能成为嬴政面前不值一提。“你刚才说赵倩要被嫁给魏王,最近邯郸还有其他大事吗?有几天没见到你的项师父了,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我也有三天没见到项师父了。春天到了,最近有马贼在城边出没,项师父该不是遇到马贼了吧?”
赵盘也有些不确定,项少龙也不会向他汇报行踪。“我听人说的,城外挺乱的,乌家堡也似乎出事了,好像乌家有什么东西被劫走了。”
乐远岑听到乌家堡就想起了连晋,连晋说过他会来赵国投于赵穆门下,也提过一句有心追求乌家大小姐。她来到邯郸一个月并没有遇到过连晋,再见只怕不可能是朋友了,偏偏连晋还知道一些她的过去。
“对了。还有一个消息。”赵盘有些不确定地说,“我是在家里偷听到了,赵穆好像说让谁去哪里取和氏璧。具体也没听清楚,似乎与乌家堡也有关系。”
“和氏璧。”乐远岑的眼神微凝,目前尚未能定下嬴政的人选,决定离开此世的气运之物出现了吗?那是真的和氏璧吗?
116.第十八章
话说李斯与韩非那对患难师兄弟, 两人差点被一群村民就地沉河之事,追根溯源还要归结到马贼身上。如果不是马贼打劫了他们, 他们也不会匆匆逃入荒林偶遇了三名被犀牛杀害的小孩。在那件事情了结之后, 难兄难弟没有在楚国久留, 就各自去了秦国与韩国。
不过,乐远岑稍稍关心了一下那群打劫两人的马贼, 后来根据秦海的情报显示那并不是一群普通的马贼, 江湖人称叫灰胡子。
这年头没靠山都不好意思出来混。灰胡子不是一群简单的马贼,他们上头有人, 与魏国有密切关系, 直白一点说就是魏国的掌权者罩着一群马贼,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们出面充作打手。
如此一来,比起直接出动魏国的官方人马要方便很多。官方出面需要考虑面子而束手束脚, 但是马贼出面则是简单粗暴得多,不用给太多人面子。即便知情者之间对这种手段都心知肚明,但是魏王随时都能将马贼推出来做替罪羔羊,这一招还是玩得挺溜的。
话虽如此,并非所有的马贼都与灰胡子有关, 可是项少龙偏偏在邯郸城外遇到了灰胡子的分支打劫了乌家堡的一路人马, 顺带把他也一起劫进去了。
项少龙也感觉是霉运不断,他是冲着调查朱姬与赵政而去,半途却被赵墨的人盯上了, 双方在一追一逃之间就出了邯郸城。
赵墨为了矩子令锲而不舍, 项少龙与其上演了两天的追逐才在山林里暂且摆脱了赵墨的人马。偏偏, 他还没能好好休息一会就又撞上了另一起打劫。马贼加起来有五六十人,还抢走了乌家堡的人作为人质,他只能假意奉迎先深入敌窟了。
“大哥,我与那一群人根本不认识,只是路过而已。不过,被几位大哥带回来也很好,我正愁没有地方吃饭,不知道能不能跟着几位大哥混口饭吃?”
项少龙在被劫回来一路上已经从马贼的对话里得知了此案的大概。
乌家堡搞到了失踪多时的和氏璧,就连项少龙都知道和氏璧有多珍贵,马贼当然要把宝物抢过来,乌家堡的十五人商队全部被擒。好巧不巧,乌家堡的大小姐乌廷芳正好也跟在了送货的队伍里,那么就在劫财的同时顺带再劫个色。
如今,山谷的马贼大本营里,一群人正在讨论谁先劫色最公平。
老大看项少龙的模样十分真诚,刚才的打劫过程里项少龙也确实是意外出现,而之前的调查里乌家堡也的确没有这一号人。
老大拍了拍大腿说,“行,你小子想加入寨子也可以。我看不如这样,兄弟们正要比赛投壶,谁赢了的话,那个妞就归谁先享用。你也来参加,也不欺负你,你赢过这里一半的人,就代表你有本事,能够加入我们。寨子对自己人一向很好,你再赢过另一半的人,那个乌大小姐就归你了。”
“投壶?”项少龙看着马贼取来了箭支与陶瓷壶,这是看谁能把箭精准地扔进去,谁先失了准头就是谁输了。幸而,这一手他熟悉,与后世的飞镖有异曲同工之处,应该能凭此在将自己与乌家堡的大小姐救下来。
至于后面怎么办就要见机行事了,唯二可能意识到他失踪的只有赵盘与乐远岑,也不知能否及时等来救兵?如果救兵来不了,他只能自救了,不求带走和氏璧,还是要以人质的安全为主,这也算是警察的职业病了。
嗖嗖嗖——,一箭接着一箭投入了壶里。
最后一箭入壶之际,啪啪啪的掌声从接连响了起来。
老大哈哈大笑着拍了拍项少龙的肩膀,“好!项兄弟果然是有本事的人,你能够加入山寨,日后我们的生意会越来越红火!”
“这么说,那个乌大小姐归我了。”项少龙问得有些急切。
这急色的样子让老大更是不再继续怀疑什么,他指了一位马贼小弟说,“当然了。大力,你快带项兄弟去房间,那间空房今后就归项兄弟所有了。”
正说房间里的乌廷芳嘴巴被堵住着,双手与双脚被绑被扔在了软席之上,人看上去还在昏迷中。
项少龙先帮乌廷芳取出了堵嘴的布团,又是解开了她手上的绳子,尚且还不急反应,脸上啪的一下就挨了一个巴掌。
“淫贼!你不得好死!”乌廷芳直接给了靠近她的项少龙一巴掌,很是想要再来第二下。
“你!”项少龙摸着火辣辣的脸颊,这一巴掌真是挨得太冤,做好人就没有好报吗?他眼疾手快地握住了乌廷芳又要打过来的手,“乌大小姐,我是在帮你松绑啊!脑子是个好东西,你能不能稍微是非分明一下。”
“淫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我和你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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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远岑尚且不知项少龙被打脸了,她虽是遵从着打人不打脸的规矩,但不介意有人招呼项少龙几下,毕竟他们之间这笔账有了越发算不清的趋势。当然,为了能可持续性地向项少龙讨债,还是要找到他的踪迹。
不过,让乐远岑积极主动去寻找的更是和氏璧。和氏璧、乌家堡、马贼,这三者凑到了一起,必然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始皇帝已经没有了踪影,她不希望真的和氏璧又在落到别人手中。花落别家事小,最怕那些马贼不珍惜东西,万一把和氏璧给弄碎了怎么办?经历了王三土之死,她很能接受和氏璧不小心被摔碎的可能性了,尽管把那样一块大的玉石要能被弄得粉粉碎也是一种本事。
为此,乐远岑来到了邯郸第一的妓院满红馆。
在乐远岑离开寿春时,寇烈透露出了赵墨与齐墨中肃清者的名字,其中赵墨里的肃清者名为常风。
常风长得非常普通,他的武艺算不得顶尖却在收集消息上有一手。赵墨的钜子严平投靠赵穆之后,常风就成为了满红馆的龟公,他看着非常不起眼,却是插在赵墨与赵穆身边的一根钉子。
‘寻巫去了邯郸之后,如果想要找常风接头探听情况,拿出了那把小刀与报出了我的名字,常风一定就明白你的身份了。只是人心思变,我与常风也有七年未见。很难说他是否已经彻底倒向了严平与赵穆。’
乐远岑记得寇烈的话,所以她一直没有去找常风,而今为了尽快确定和氏璧或者项少龙的动态,还是有必要冒险一试。反正,她来到邯郸的踪迹不可能一直瞒下去,需要谨防的是常风可能玩一手无间道。
“属下拜见主上。”常风在见到翟字刻刀后并未多说废话,他很是配合地回答了乐远岑的提问。“就属下所知,和氏璧的消息出现后,赵穆就派了其得力手下连晋负责夺取和氏璧,至于具体怎么夺取那就不得而知了。只是,昨天传来消息,乌家堡的人居然是被马贼劫走了。”
“连晋?赵穆让他来负责夺得和氏璧?”乐远岑想着几者之间的关系,她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乌家堡与赵穆的关系如何?”
“虽然称不上水火不容、势不两立,但是乌家堡与赵穆的关系并不融洽。”
常风简单地说了邯郸的三大势力,势力最大的是巨鹿侯赵穆,赵穆有赵王作为强有力的后台,谁也不敢动他,朝中的官员大多都依附于赵穆。不过,经营马场的乌家堡与经营金属兵器买卖的郭纵,这两者虽然只是商人,但也得到赵王的青睐。“连晋追求乌廷芳一事,赵穆不可能不知道。”
乐远岑脑中瞬间转了好几道弯,她大概能猜到里面的弯弯绕绕了。
连晋投于赵穆门下,赵穆希望能够收复乌家堡,自然也赞成连晋能拿下乌家大小姐的芳心。然而,赵穆想要拉拢乌家堡是一码事,两者在赵王面前争夺君心是另外一码事。
在早年间,赵王就有想要和氏璧的想法,看来是没能找到真的。这次谁能献上和氏璧,谁就能立了一大功。
“赵穆好心计。”乐远岑说着摇了摇头,赵穆让连晋去办此事,正是用他又防他。连晋追求乌廷芳,却又要夺取乌家堡运送的和氏璧,这就是让两者落下了嫌隙。
只不过,如果事情牵扯到了马贼,连晋何尝又不是借刀杀人。
他放出消息让马贼夺走了和氏璧,然后他再重新夺回来,这么一转手的功夫就将恶人这个锅甩了出去,说不定还能左右逢源。
“常风,你知道城外的马贼吗?”
“城外的马贼从三四年前起多了起来,是在南边的小山谷里,具体的位置还不得而知。他们是不是与魏国的灰胡子有关,这也不好说。”
如果有关,那么连晋这个锅甩的就更漂亮了,他正是在帮助赵国铲除魏国的马贼余孽。
乐远岑没有在满红馆多加停留,今天常风说得这些话都称不上绝密,她姑且可以信一些。这里面倒是漏了一个变数,那就是项少龙不知去哪里了,如果他碰上了马贼,不知道会不会坏了连晋原本的计划?
想要知道答案,那么就出城走一遭。
当下,乐远岑也没有什么得力的助手,她虽然收了赵盘那个徒弟,但他远没到可以出师的时候。至于醉芳楼里面的柳夏,她暂且不想见到他,也不想逼着自己一定要去分析出什么所以然。
这就一个人出了城,主要还是去关心一下和氏璧的安危,顺带看一看项少龙还活着吗?
世间还真有无巧不成书。
马贼是在南边的小山谷里,可是山谷再小,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遇到。
乐远岑赶在了上午进山,刚好与逃出来的项少龙一行人遇了正着。
她见到项少龙就忍不住笑了,因为项少龙黝黑的脸颊上多了一道红的五指印,这一掌足够狠,才能留下如此印记。“项兄,几日不见,你怎么有涂抹胭脂的喜好了?就是这抹红,红得不够均匀。”
“寻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能过会再开玩笑吗?”项少龙挥动着手里的剑朝着追来的马贼砍去,“算我求你,快点帮忙啊!”
项少龙觉得说多了都是泪。他好不容意说通了乌家堡的大管家,让其劝服了乌廷芳相信他不是与马贼一伙的。趁着黎明时分马贼放松警惕,舍弃了和氏璧与乌家堡的货物,十几个人先逃了再说。
然而,在之前与马贼的搏杀中乌家堡的人多少都受伤了,所以出逃的速度必然慢了不少。这会马贼的一部分人已经追了过来,也不知道是谁惊动了他们,让他们早了几刻就追了出来,眼下必须要明刀明枪地干了。
“行,是你求我的,记着付账。”乐远岑也没再继续开玩笑,她看着乌家堡这些人,和氏璧必然还在马贼窝里,不亲眼见一见真假,还真是有些放心不下。
这一霎,胜邪出鞘,剑锋几乎是在下一瞬就划破了一位马贼的咽喉。
乐远岑抽空扫了一眼项少龙的剑,他的剑只会往人的手脚上砍。这种不取人命的打法才让他没有办法快速摆脱马贼的围杀,恐怕项少龙仍然没有适应这个时代的鲜血规则,所以他下不了杀手。
“项兄,仁慈不是坏事,只是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你对自己残忍,我是没有意见,但你身边还跟着一群人,眼下你只能二选一。这是很简单的选择,就别犹豫了。”
项少龙看见过善柔杀人,善柔是一个杀手,每一招几乎都是冲着人命去的。他确实不习惯如此打法,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不喜欢如此轻贱人命的打法,那与他所受的教育与道义相违背。
这一刻,项少龙看着乐远岑几乎是能剑剑致命,终是不再怀疑她也可能是穿越时空的同类。因为来自现代社会的人总会保留的一条底线,夺取人命一事不是那容易跨越过去的。
乐远岑对上了项少龙的眼神,几乎是能瞬间读出他的想法。谁会愿意沾上人命?但是江湖之路从没有回头路,一入江湖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干净的。即便不亲手杀人,身上也难逃人命之债。
她亲手杀的第一个人是萧咪咪,当时若不动手,那么连带她在内,无花与小鱼儿也会一起死。江湖一直都是你死我亡,强者为尊,她只是走上了江湖路而已,也习惯了这条江湖路。
乐远岑没有心情解释什么,能让她甘心为之送命的人,也不是完全不存在,但能活着谁想死。“他们死,或者你们死,只能二选一,你选哪一个?”
项少龙咬了咬牙,将手里的剑冲着马贼的脖子挥去。
不过多时,追上来的三十位马贼就都命丧山林。
乌家堡的人都累得气喘嘘嘘了,而乌廷芳看着一地的尸体,捂住了口鼻有些想要干呕。
项少龙闻着挥散不去的血腥味,他又是快速一拉,拉住了乐远岑的衣袖,“你还要进山?”
“人是逃出来了,但东西还在里面。我很好奇和氏璧长什么样子,想去看一看。”
乐远岑收回了胜邪,又恢复了一贯的嬉笑之色,看了一眼身体不适的乌廷芳,又看向了项少龙眨了眨眼。“你先送乌大小姐回家,我改日再登门探望乌大小姐。”
“里面是马贼的大本营,谁知道是不是有其他机关。”项少龙没有松手,他并不认为和氏璧有高于人命的魅力,“一块玉石而已,再珍贵也仅仅是一块玉,一起回城。”
如果是那块真的和氏璧,它还真xxoo的不仅是一块玉。
乐远岑都想爆粗口了,这都是谁害的!项少龙甘愿做小白鼠搞实验,他就不能迟两天吗?也是怪她不好,不会选黄道吉日,如果那时候随便谁多挽留一下她,这一切的穿越事故也不会发生。
“人为财死。你当我是没见过世面,一定要去见一见才行。”
乐远岑甩开了项少龙的手,她又是想到了什么看向了乌家堡的管家,“我差点忘了说,马贼总是有马的,乌家堡开马场,那么收不收马?如果我把那些马弄来,可以算我一份钱吧?”
“这是必须的。”大管家已经从惊险中恢复了镇定,乌家堡也是广招贤能之辈,“寻姑娘于我们有救命之恩,乌家堡定是奉为上宾。”
乐远岑没兴趣再听项少龙长篇大论,跨上了马就冲着山谷而去。这一路是顺着马贼前来时的痕迹,反追踪回到了马贼的大本营。
谁想到有人捷足先登,让她迟到了一步。
马贼大本营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了一地的尸体,身上皆是出手狠辣的剑伤。这种剑伤有些眼熟,曾经有人用其来杀过猎物。而再找了一大圈,乌家堡被劫之财都还在,唯独不见和氏璧的踪迹。
连晋!一定是他来过了,他只取走了和氏璧。而因为他们行路的方向来不同,就这样在山谷里错过了。
乐远岑还能怎么办,那现在只能再继续追下去。
连晋得到和氏璧总要回城,常风已经给出了连晋的住址。她希望能和氏璧被交给赵穆之前接触到和氏璧,一旦确定那东西是真的,必须是不惜一切代价,偷也要偷过来。
今日,真的是行路匆匆。她早晨忙着赶往山谷杀了一批马贼,然后又是从马贼的大本营再匆匆折返邯郸城里,这会就已经是太阳完全落山了。
好在一路急奔之下,她还是抄近路堵到了连晋。准确的说不是正面堵上了连晋,而是在转角处看到了跨过大门门槛的连晋,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此时此刻,乐远岑完全明白鬼谷子的话,为什么说只要真的和氏璧出现,在近距离之中,她就能一定能够感知出来真假。虽然相隔了几十尺的距离,但是她能够感觉到从那个布包里面散发出来的一种气场,那就是一种久违的天地之力。
这是真的和氏璧!能够开启通天之路的钥匙!
乐远岑去了客栈匆匆换了一套黑衣,又是稍稍吃了一点干粮。未免夜长梦多,今夜就要夜探连晋家,来一个黄雀在后把东西偷走。至于连晋怎么向赵穆交代,这些问题由不得她现在多想了。
夜色沉沉,不见风月。
虽然不能与朱姬所住府邸相比,不过连晋家也算不得小,有池塘有桑树,家中还有一些护卫。
乐远岑子潜行在回廊之中,她并不知道连晋把和氏璧藏到了哪里,但是从一间间房外飘过,总能够对其有所感应。只是,也不知是否她的运气不够好,选择的切入路线有误,一直都未能感应到和氏璧。
下一刻,乐远岑倏然纵身扣住了屋檐。
只见连晋从院门口走向了一间屋子,他打开了下方房屋的大门上的锁,又是点亮了房内的油灯。然后,房里响起了解开布块与木盒开启之声,伴随着连晋的自语声,“原来这就是和氏璧,长得也不怎么样,还好没怎么费力气就搞到手了。”
乐远岑微微蹙眉,她并没有感觉到之前的那股天地之力,房里怎么会有和氏璧?她以一个急速的倒挂之姿,透过窗户匆匆一瞥看清了房里的情况。
连晋手里捧着一块玉石,玉石的样子与楚王宫里记载和氏璧的图纸所画如出一辙,而桌上放着的布包也是适才街上连晋所提着的那一只,再说细看连晋端详和氏璧的神态也不似作假。
不过就是一会功夫而已,真的和氏璧就在连晋的眼皮底下被掉包了?
连晋也不是泛泛之辈,他完全没发家里潜入了盗贼,更没有发现门锁与盒子的锁被开过了,而对方一点踪迹也没有留下。
这种盗术在此间也堪称神乎其神了!
‘你说若论盗术,谁是天下第一?’
乐远岑脑中骤然想起了柳夏的问话。她确实回答了柳下拓,不过柳下拓死了都近三四百年了,而她真切接触过的盗术之最却仅有两人,而世间几乎没有他们偷不到的东西。
她对有些事情不愿去多想,偏偏它就是要堵到面前。
而世上没有谁会一直不变,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朱旬、柳夏、尸香阁,有的时候面具戴久了,就怎么都摘不下来了,过去的那张脸已经死了。
不过,香帅有一个习惯还没有改。
风里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查的余香,与那件黑色斗篷上的熏香味道完全一致。
当下,乐远岑就捕捉着这一缕余香朝着东北方向而去,只怕偷走和氏璧的那人还没有彻底走远。
‘嗖——’一道破空声直射向墙头,让正要越墙而去的人脚步一顿,看向从屋檐上追来的乐远岑。
“你倒还真是一只小野猫,一逮到机会就敢挠人了。”
乐远岑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足以让对方听清了。“怎么,你是想重温一番见面就动手?”
“没想到你也盯上了这块宝地。”黑衣人低声笑了起来,“我也不想动手的,不过东西已经到手了,难道要我白白交出来不成?”
乐远岑看着黑衣人的眼睛,隔着一块蒙面巾也只能看清他的眼睛。“我怎么敢让香帅把到手的东西交出来,那岂不是要坏了你什么都能偷到的好名声。”
“你认识的香帅早就已经死得连渣都不剩了,活着的只有柳夏,更确切的说是柳下香。”
柳下香的语气有些冷,但转而又笑了,“有一点你错了,香帅不是什么都能偷到,他没能把自己的心偷回来,更是从来不曾偷到你的心。一个人弄丢了自己的心,也难怪无法安心地进入轮回了。”
乐远岑抿了抿唇,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真的已经过了忘情之关,这一刻她并无任何乱心的悲伤情绪,亦或者是因为人间久别不成悲。“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一刻来得比我料想得要早。不过,也正说明和氏璧是好东西。”
柳下香听着从连晋府里传来的动静,两人不可能在这里继续叙话,他一本正经地说到,“既是如此,你来追我,追到的话,小野猫就随便你怎么办。”
117.第十九章
世间难得公平的比试, 反正乐远岑就没遇到过几次。所以多年之后她还会记得西门吹雪,仅仅出于他诚于剑道这一点就足以让人钦佩。
反观今夜, 在春寒料峭里的一场追逐, 乐远岑能够追上的可能性太低了。
不谈此间无法让人练就高深的内功, 也不谈曾经的香帅正是以轻功冠绝于世,就说她从今晨到入夜就一直在连轴转, 忙得没能停下来好好歇一口气, 当下是一点也不想与谁玩追追追,只想拿到和氏璧之后, 吃一口热的就去休息。
果然, 在一追一逐绕了邯郸城小半圈之后,乐远岑成功地跟丢了人。
她站定在了一个街口,向左就是走回南边的呈祥客栈, 向右就能通往醉芳楼所在的花街柳巷。此时,刚好有两只野猫从她面前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看它们一边走一边往对方的大饼脸上挥着肉垫,过了一会却又相互蹭了蹭脸,还真说不清是不是在打情骂俏。
“人怎么就变得和猫一样复杂了。”乐远岑笑着摇了摇头, 还是选择了朝右走。有的事情一旦看透并戳破了就不能再拖下去, 何况某人手里还有和氏璧为质。
邯郸城并无宵禁。
至少在花街柳巷之中并感觉不到夜晚的清冷。
醉芳楼占地很大,一共有三层,整体构成了一个回字形。
不过, 乐远岑没有走正门, 而是效仿某人走了窗。
如果非要找个理由, 她一大早刚去了斜对面的满红馆,假若当夜就变了心走入对家醉芳楼,这未免也太过薄情了一些。从窗而入,好歹还能够遮掩一二,说得诚实一些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叩叩叩——’乐远岑跨坐在窗沿上,敲了敲半开的窗牖,看向坐在软塌上似笑非笑的那人,“你是通过寿春城的那杯茶认出来的。”
在寿春城之中,乐远岑与闵堂主喝过一杯她自己炒的茶。闵堂主连画像都能偷画了,怎么可能不把茶的事情向柳下香交代清楚。
“没错,我难道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一杯茶,再加上你在雪地里笑的样子,我没有道理认不出。”
柳下香说着就笑了,在那些无边黑暗的年月里,他都不知道是靠什么坚持了下来。“你呢?是想要怪我演技太好,还是怨我瞒了你那么久。”
乐远岑没有回答,而是翻进了窗走到软塌之侧。她真的没有生气,每个人都有不得不,情深清浅是一回事,活着就必然要面对很多其他事情。
不言有时候是因为无从说起,更是因为说了也是无能为力。每个人都有一些自己的保留空间,她也有不想多提的事情,所以不必完全赤.裸地坦诚。
“我有那么小气吗?”乐远岑说着就弯下了腰,认真地打量着柳下香。她不知道他怎么会摆脱了轮回的束缚,但是以经验来看,那一定与愉快的经历无关。
如果谈到责怪,恐怕是柳下香受苦颇多,他才更有资格开口,也确实无法再是过去的人了。之前她无法认出朱旬,是朱旬早已以假乱真。之后她不愿多想柳夏的身份,是想把无端的猜测往后放一放,何必让烦扰的猜测困惑于心。
在见过花满楼那张过分相似的面容后,乐远岑已经走过了惑心的困境,重逢也好,相认也好,或是分隔两端也好,都不必为情愁困。
见则欢喜,不见也不必悲苦。好似那一句禅语:‘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她有幸已经走过了最后一重境界。
“感情的事情只要都开开心心就好,至于别的,就不必吹毛求疵了。再说了,此夜此地更应和那一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你难道还不欢喜吗?”
乐远岑说着轻轻摸着柳下香的脸,眉梢、鼻梁再至嘴唇,他确实变了不少,不是说容貌而是指内在的一切。仅从今夜和氏璧掉包一事,就能看出他知道的绝对不少,否则何必去盗走一块有着天地之力的玉石。
“香香,我没聪明到能猜出你心里所有的想法。你不愿意直接开口相认,那总有你的理由。总不会因为我说盗王柳下拓的盗术是天下第一,这就让你吃醋了吧?”
“吃醋?真要醋,我是醋不过来的,如果当年西门庄主愿意改变他的剑道呢?”
柳下香一把握住了乐远岑的手,直接将她拉到了软塌上,“你说得对,那些小事都无关紧要,我从来没放在心上。不过,让我不敢相认的关键是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非要让我问出来吗?”
柳下香看着近在咫尺的乐远岑,此时他们能够謦欬相闻,这一刻有多久不曾真实地发生了?而他只能在回忆里寻找片刻的温存,虚虚实实到让人恍然。
共存,依赖,独立,互生,一段感情如能走过这四个阶段,两人是否就能美好地度过余生?那怕余生里已经不再存在相爱之人。
只是,有的事并未刚刚好地到此结尾。
曾经楚留香答应了会忘了乐远岑,他没有遵守这份承诺,而是让魂魄记住了。这一记住就是漫长地分离,人等久了心都会累,却又猛然发现心早已不知往何处去,也许恰是应了咸卦的无心之感。
十年复十年,十年再十年,十年又十年。
他曾与真的朱旬共处一体,后来又独自面对深宫的一切。那一世魂魄困于他人之身,至少还能感知到世间的善,这一世则是受制于黑暗不知时间的流失,直面灵魂对于存在渴求时展现出丝毫不见掩饰的狠辣。
商鞅已是旧朝人,他早在百八十年前死了,试问尸子又怎么可能活那么久?
在这个不被后世详知的时代里,先有通彻天地的鬼谷子,再有古怪难测的公输班,更多一位可变生死的尸佼也不足为奇。
柳下香说是以尸子为师,他要怎么拜一位早该过世过年的人为师?尸佼以尸为姓,又是探求天地之法,其必然有常人不可测之处,能够启用禁术借尸还魂。
时也命也。
那年三人坐船出海。叶孤城想要再求血月当空的际遇,西门吹雪也是要一同追寻另一方的世界。可是血月真的出现之时,整个海域本该是死寂之象,却不知为何发生了海啸,三人在海啸中失散了。
当他再度有了意识,魂魄已经是被困于此身。
这一次与前世同朱旬共存截然不同。尸佼为了换取新生,在巴蜀之地以特殊阵法密养活人之躯为体,以魂养体,再行夺舍之事。也许是巧合或者天命,此身的原魂在禁咒中消散,而他不知为何被唤来进入此身,魂魄与身躯十分融洽,偏偏此身是尸佼看中欲行夺舍之事的身躯。
魂魄相争,尸佼早已不是活着时的尸子,其欲求长生,毫不留情地要灭杀一切阻止他的灵魂。在那样的你死我亡里,开始了一场长达数十年的沉寂潜伏与一举必杀,过程的艰难困苦不足为外人道。
柳下香所言以尸子为师,是他吞灭了一团魂魄,那不就是知晓了魂魄的一切。故而,从来不曾亲手夺人性命的香帅早就死了,活着的只会是连灵魂都有所改变的柳下香。
在那样漫长的黑暗绝境里,柳下香没有选择恨与怨,支持他走过来的是美好的感情与坚定的信念。虽然无怨无悔,情深不知何处生,却也不敢再轻言相认。因为他已经不是昔日阿蒙,知道得越多反而越觉得未知的庞大。
“岑岑,有一件事一直都横在我们之间。以前他不知道,敢于大胆去追求,而今该知道或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我才懂了不该贪心永远,所以宁愿不认。”
柳下香说着深吸了一口气,翻身就将乐远岑压在身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你想要我把话说明白。好,你听着,这个问题我只问一次。”
“如果那块破玉只能让一个人走,你说怎么办?同样的选择,你做过了一次,那次你没有选他。你让他忘了你,你没有做错。我理解,是真的感同身受的理解,所以我完全不怪你。但是这次呢?你说我们怎么办?”
乐远岑正视着柳下香的眼睛,他的双眸中不见悲喜,一如她也是平静无波。
当她看到盗取和氏璧的人是柳下香,就明白他必然知道了很多时空的隐秘,所以横在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什么小醋怡情,也与相认与否无关,而是一桩无法逃避的存亡大事。
这个问题也不是第一次出现。
之前,她在与鬼谷子的谈话后就有过疑惑,如果通天之路只能送走一个魂魄,那又该怎么办?
他们所做的一切是前无古人,即便有过前例也不为他们所知。何况项少龙在穿越时空会遇到难以预测的变数,对于将来的一场冒险,谁都没有十全的把握说会能存活到最后。
“事到如今,我给你一个承诺,要走一起走。”乐远岑捏了捏柳下香的鼻子,“我们都该往好的一面想,得道多助,天无绝人之路。所以永不放弃。”
“要走一起走,要走一起走,要走一起走……”
柳下香渐渐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将头埋在了乐远岑的肩侧。他遇到过竭力帮助他的朱旬,也遇到过全力灭杀他的尸佼,世间是什么魂魄都有,而人确实不能放弃。
眼下,乐远岑能开口说出这个承诺太难了,而他能听到这一句承诺已经足够了。他从未真的违背过乐远岑的心愿,这次也是一样。等到了最后关头,他都会尊重并且尽全力完成她的心愿。只要她想,只要他有。
乐远岑见柳下香笑不停了,就推开了埋在她肩侧的脑袋,“你笑够了吧?刚刚折腾了我那么久,这会你还真敢笑。”
“岑岑,我有你那句话就足够了。至于刚才的事情就绕我一回,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幼稚一些,闹些小情绪了。”柳下香说着嘟了嘟嘴,朝着乐远岑眨了眨眼,尽其所能地卖傻。
“你闹了一些小情绪是吧?行,没问题。我怎么会不让你闹。”
乐远岑说着挑了挑眉,一个翻身就反压到柳下香身上,对他展颜一笑就毫不犹豫地咬向住他的耳垂。
柳下香只觉得耳垂猛地一痛。这一口是毫不留情,不仅会留下齿印,一定是出血了。“疼,岑岑,你轻点,它真的疼。再咬下去,它会被你玩坏掉的。”
乐远岑感到嘴里多了一丝血腥味才松了口,但又紧接着又吻上他的耳垂。在柳下香抱住她之时,朝着他的耳朵轻吹了一口气,“乖,这样就不疼了。”
这句话一说完,乐远岑直接就挣脱了腰间那一双手,动作迅速地离开了软塌走到一尺开外,整理好了有些凌乱的衣衫。“好了,该说都说了。其他的事情改日再聊,我也该走了。”
“岑岑,你怎么能只点火不灭火?” 柳下香只得无奈地坐了起来,眼露怨念地看向乐远岑,“再说那个客栈有什么好的,让你留恋不已?我们都这样了,你还不留下来吗?”
“首先你别介意,我也就是闹些小情绪而已。比起你,我闹的轻多了。”
乐远岑笑着走向了窗户,“再说了,刚刚是你说的,过去的他已经死了,那么我们就有必要重新认识熟悉一番。今天才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我像是那种急色的人吗?我当然不是,所以怎么能留下。关于那块玉,我改主意了,就放在你这里了,比我那小破客栈安全。”
柳下香被堵地无言以对。这些话都是歪理,在歪理一道上,他比不过某人。
“等等,我煲你喜欢的鱼片粥,你吃一点,暖了胃再走。你该不会怕我在粥里下春.药吧?”
乐远岑停住翻窗的脚步,好笑地摇头,“我怕你下春.药?你这是落魄到什么程度了才会用那种手段。行,我不辜负你的一碗粥。要说轻功好就是好,还能提前回来煲粥。柳阁主也是有钱才能在北方弄到稻米。”
“我说了会在醉芳楼等你。可惜一个月都没等你来尝一碗粥,它也是怪不容易的。”柳下香说着整理了衣物推门而出。过不多时,他托着一个餐盘,端了两碗粥与两碟小菜进来。
“当心烫,慢点吃。还有你要把刚才我说的话记在心上,这个世界压制着内力,很多事情要更小心一些。邯郸这个地方很乱,今日之后,赵穆一定会找上项少龙与你。赵穆此人擅于用药,他可没少做下春.药这种事。你没怀疑过为何赵王那么信任赵穆吗?”
乐远岑轻吹着粥,眼露疑惑地示意柳下香说下去,“那是有些不合常理。赵穆姓赵,却不是赵国王室中人,他是被赵王赐予赵姓,这实属殊荣了,而且还能官拜巨鹿侯,这些年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是因为晶王后。赵王信任晶王后,但他好色成性,一年之中也没几天留宿晶王后之处。晶王后看着冷若冰霜,不会亲近任何一个人,但暗地里赵穆与晶王后有不同寻常的关系。”
柳下香对赵国的王室之乱了解得还算多一些,他都有些厌烦这群人纠缠不清的关系了。
“最初赵穆用的就是春.药,招数是很下三滥的,但它的确奏效了。这件事情藏得很深,晶王后在暗中扶持着赵穆,让赵王一直深信赵穆。而对于赵国王室里的这些事,谁也说不清到底谁与谁有过关系。
赵穆此人心计颇深,手段是无所不用其极,根本就没有什么底线。邯郸与寿春的情况不一样,赵穆也是完全不能与春申君相提并论。所以在应对赵穆与其同党时,多加小心总是没错的。”
“好。我会多注意的。”乐远岑听着赵国的王室辛秘,她也不想在邯郸久留,关键还是带走朱姬与找到一个好嬴政的人选。这事情却是先不与柳下香说了,她必须要再好好考虑,而项少龙也还是一个变数。
乐远岑想着喝了一口粥,顿时被粥的味道惊艳到了,有些像当年她熬的粥,也有些像无花熬的粥。“看来我认识的楚留香真的不在了,是要好好重新认识柳阁主才好。”
柳下香微微一笑,“你们都不在了,那我也只能做些琐事去记住一些过去。这也没什么不好的,我的厨艺大有长进,你也能好好享受美食。你真不搬过来?你住在这里,也能吃得更好一些,饭菜更合你的胃口。”
“不了。我在邯郸早晚都会暴露身份,进出醉芳楼总会给你带去麻烦。你不在意,我还想要让这里安全些。”
乐远岑果断地拒绝了,眼下不是朝朝暮暮的时候,也不必为了一口吃的弄得那么麻烦。“有空的话,我会来看你的。”
柳下香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们两人分别多年,其实是需要再重新认识一番,这就安静地一起喝完了粥。
乐远岑喝完粥休息片刻之后,是真要翻窗离开了。
柳下香站在窗边,摸了摸还隐隐作痛的耳垂,“撩了人就走,你说到底谁是小野猫?”
“怎么,还我喵几声给你听?乖,你也早点休息,别偷偷追过来。我们都是正经人,晚上就该盖被子好好休息。”
当下,乐远岑也不管身后的人是什么表情,她跨过了窗沿就纵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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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远岑一回到呈祥客栈,就见项少龙还在大堂里坐着。
项少龙见到完好无损的乐远岑,他是松了一口气,“我进山去看过了,马贼全灭了,你又不在寨子里。我再是发现了两拨足迹,就猜你是追踪前面那人去了。你人没事就好。”
“没想到我还能得你一份关心。给,这瓶药治脸上的印子,保管药到病除。”乐远岑将一瓶活血化瘀的药抛给了项少龙,就看到他更加便秘的脸色。“你放心,用在脸上的伤药与上次的伤药成分不一样,没有那么痛的。”
项少龙接过了药,他想着屁股之痛,内心纠结地不打算使用。
不过,以他的直觉来判断,今夜乐远岑的心情似乎格外的明朗,那么是不是能好好聊一聊,具体是谈谈有关他的来历与难测的未来。
“多谢了。我等你回来是有些事想说,现在方便去你那里,你帮我卜测一卦之类的吗?”
118.第二十章
“我可以帮你测一卦, 但是你要想清楚,请我问卦的酬金很高,你确定你能付的起吗?”
乐远岑看着项少龙,如果他点头的话, 那她就要开启装x模式了。
项少龙想着今日初访乌家堡。他一直在寻找接近朱姬母子的机会, 但是赵穆的人马看守得太严密,使得他根本无法与朱姬或赵政搭上几句话。
而今天在乌家堡与乌应元的一番谈话, 让项少龙得知原来在邯郸城颇有势力的乌家居然是心向秦国。吕不韦与乌家有所联系,希望乌家能将朱姬母子秘密送回秦国, 并且是越快越好。
“如果你真能为我指点迷津, 那我肯定是要付卦金的。可你也知道我手头紧, 乌家才送了我一笔救人的谢礼金,那算得上我最后的身家了。你要的话, 全部给你也行。”
乐远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金子就不必了,卦金岂能是此等俗物。你放心,我不会要你摘星捞月。我们去房里说, 就从香港两字说起。”
项少龙听到香港两字, 心就猛地跳了起来,他说不清楚是不是真有大巫可以预测到两千年之后的世界。如果能够算的那么远,那真有些不似凡人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房间,房里因为没有点灯而一片漆黑。
倏然之间, 乐远岑动作迅速地点亮了油灯。可是即便在火光之中, 她的神情晦暗不明。
“我知道很多人并不是真的相信巫术的存在, 或者说不信世间有玄之又玄的能力。正如听过鬼的活人多,见过鬼的活人却寥寥无几。就算有人说他见过,他又怎么证明他见过。现在,我可以先向你证明我的本事,把两只手伸出来——”
“这是先看手相?手相不是男左女右吗?还要看两只手才行?”
项少龙面上还保持玩世不恭的笑容,将两只手都摊平放到了桌子上。他观察着乐远岑的表情,心里有些发虚,不知她会说出什么所以然来。
然后,一句话就似雷劈到了项少龙的头上。
“项兄,你没有发现你的手中无相吗?这上面的疤痕是来此之后新添的,它却毁去了你的手相。”乐远岑哪会什么看相,她信有非凡的能力存在,但很遗憾没有学过那种本事,不过给项少龙看倒是足够了。
“你打破了时间的束缚,从两千多年之后而来。你本该是匆匆来匆匆去,谁想到发生一些变故,这种变故使得你受困于此。此间原本没有你的运数,你本不该存在却偏偏存在了,所以你的过去过不去,你的未来也到不来。”
项少龙看向他自己的双手,上面是多了几道疤痕,那是在穿越来此降落时造成的。当时,他从半空落地压死了几个人,身体是受了重伤,而双手着地时也被碎石子刮了好几道伤口,结疤之后就没能褪去了。
如果说手相什么的话是编的,但是‘两千多年之后’这几个字要怎么编?!
项少龙记得清楚,他还没有对任何一个人提起过,他是从后世而来的。 “寻及,你到底是谁?真不是穿越而的来吗?!”
“我是谁?从何而来?往何地去?这是我要用尽余生去探寻的事情,不是随便就能说清楚的。你该关心的是怎么离开,而不是我是从何而来。”
乐远岑继续装x,她对某些事不否认,也不绝不承认。
“我可以确定地告诉你,你在来时引发了一场天地之力的动荡,让这个世界已经脱离了原定的轨迹。从某种程度而言,这里并不是你熟悉的两千年前的世界。一变则万变,此间与你的世界已经割裂了开来,所以你握有信物却也回不去了。”
“不可能!”项少龙坚定地摇头,却是莫名想起了从前读的那些科普读物。
他对什么宇宙时空都不甚了解,但在讯息发达的年代里多少听过一些平行时空之类的猜想。李博士没有提到穿越时空的禁忌,但是按照他的理解就是不能大幅篡改历史,不然就会影响到后世,那么他又要怎么回到原先的时代?
乐远岑看着项少龙忽而变白的脸色,他想要回家的念头与她想要离开的决心是一样坚定。“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你的存在就证明了这一点。我还能从你断了的手相中看出,你一心在等待天下之气聚集的时机,但那个时机恐怕不会轻易地到来了,因为帝星不明。”
这话全都没有错。王三土死了,这一点项少龙早晚都会知道。
项少龙当下就反驳了,“你看出了我从两千年后来,怎么可能不知道谁是秦始皇!赵政活得好好的,吕不韦联系上了乌家堡,大家都是在试图将朱姬母子送回咸阳。异人一死,赵政就会登基。等到他二十一岁过后,亲政之日,我必然就能离开。”
“赵政是活得好好的,但那又不是嬴政。”乐远岑进而反问到,“就你所知,秦始皇又是谁?”
始皇帝身份在后世也是存疑,有人说他可能是吕不韦的儿子。
如今,吕不韦不惜余力地想要接回朱姬母子,难道不是认为赵政其实是他的孩子吗?
巫者装x第一原则:关键句一定要模棱两可,才能让问卦者自发脑补完全。
项少龙再度被问懵了。他也听说了赵政沉迷女色的传闻,那在邯郸城里不是秘密,始皇帝怎么可能是那种人。如果赵政不是嬴政,那么秦始皇在哪里?
“我……”
“我没有让你一定要相信我,毕竟你的去留与我无关。”
乐远岑并是不一心帮助项少龙回家,她没有说谎,项少龙能够回去的可能性太低了。“作为一名巫者,我喜欢研究古怪之事。遇到你这样的变数,想要多研究一下。如果能助你离开也是很有趣的经历,因为你能成功离开的可能性很低,这才更有挑战性。”
项少龙沉默了许久,他才问了到,“既然帮我离开那颇为费力,那么你想要的报酬是什么?!”
乐远岑笑了笑,指向了项少龙心口,说出了三个字。
**
十日后。
赵王宫里将要迎来一场备受关注的比剑之战,比剑的双方分别是连晋与项少龙。
这场比剑正是由赵穆所决定。
日前,赵穆是收到了连晋所呈的和氏璧,但也知道了连晋借用马贼之手夺玉之局。连晋是想要左右逢源,那么就有可能不再为他掌控。
赵穆再详细一查,就查到了乌家堡多了项少龙这位门客。项少龙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因为他曾经出入过赵雅的府邸,与赵雅的儿子赵盘交好。
原本以为项少龙与赵盘一样都是市井混混,如今再看并非如此,那么就用一场比试看清项少龙的本事,顺便给不听话的连晋一些教训,让连晋知道谁是主是谁仆!如果项少龙是有真本事,那么一定要让赵雅用尽全力控制项少龙为他所用。
项少龙能不应下这场比试吗?
如果他还想救出朱姬母子,如果他还想在邯郸城里活着,就不能对赵穆的决定说不。为此,项少龙已经住到了乌家堡,在最后几天闭关苦练剑术。
赵穆认为利用赵雅一定能控制住项少龙,让他觉得有些麻烦的是在此次侦查里收到了另一个消息——楚国的尹卜寻及竟然来到了邯郸,而春申君竟然没有提前告知于他此事。
这一点让赵穆有所不安。寻及大闹寿春,楚墨因为她一分为二,似乎与春申君也达成了联盟。那么寻及来到邯郸隐而不出是为了什么?春申君没有告之与他又是为何?难道是安排了寻及来牵制他?
此事必须要探一探底。不如就在比剑之前再用一次连晋,让连晋去刺杀寻及,是成是败多少都能探出一点什么来。
另一头,乐远岑当然不是毫无防备。她知道赵穆早晚要盯上她,也猜到了恐怕就在这几日连晋就会找上门来。不过,那些事情都没有一件事来得重要。
**
深夜,醉芳楼。
柳下香听到窗户传来的动静就笑了。他看着乐远岑再度爬了窗,心里却在想爬窗不如爬床。“怎么,你是想我了?”
乐远岑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将一样东西扔给了柳下香。“正事要紧,你把那块玉拿出来,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是项少龙的东西,他倒是相信你,把居然把会这东西交给了你。”
柳下香说的正是项少龙穿越时空的传送器。他没有主动去认识项少龙,但经过项少龙的身侧时曾经感到一股微弱的波动,那波动就是从手中之物上散发而出。
“你就别管它是怎么来的。”乐远岑才不想重复一遍大忽悠的过程,她看着柳下香取出了和氏璧,“让这东西与和氏璧碰个头,看看是不是能应证我的猜想。”
和氏璧有天地之力,传送器能开启时空通道。
当这两者被放到一起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传送器的圆盘飞速地转动着,而和氏璧之中的血沁发出了妖异的红色。这抹红光并未能散发开来,似乎是在和氏璧里形成了一股小漩涡,等待着某种契机才能爆发出来。
“血月!”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个词,这种妖异的红与血月之色一模一样。
119.第二十一章
血月笼罩着的海域仿佛被凝固了时间。然而, 与其说血月现妖孽出, 不如说血月代表了某一种不同与现世的力量,借住它就能够通往未知的世界。
当前和氏璧之中的一抹血沁,正是被藏于玉中的力量, 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之际才能利用它。
根据项少龙所言, 他是唯一且第一个被传送回过去的人,原本该前往始皇帝的亲政登基那一天,等他围观了登基大典就能够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地穿回去了。而在错误的穿越发生后,传送器没有停止运作,让他很担心电池耗尽的那一天比登基大殿要来得更加早。
乐远岑看着这抹鲜红色, 时空传送器与和氏璧相遇所产生的反应, 证明了她的猜测方向大抵该是对的。
“传送器所散发的力量就像是一把钥匙, 或者更像是一种破空的尖刃。始皇帝登基之时正是世间气运变化的关键点, 所以定在那时候离开本该是好的选择。”
再说鬼谷子的推测,秦始皇亲政是一统天下之始, 世间的气运开始不断发生变化。只是, 想要凝聚成止戈为武的破空之道, 在没有其他变数与外力帮助下,必须几十年的漫长过程, 漫长到了必须让秦朝不是二世而亡, 那时才能启动和氏璧。
“虽然我的耐心不差, 但要把可能寄托在帝王身上, 而我只能不知结果等待在上几十年, 总会觉得希望渺茫。眼下看到传送器与和氏璧的相互作用, 起码让我看到了另外的可能。”
乐远岑将鬼谷子的一些推论都说了出来,她看着神色莫名的柳下香,“你是有什么不同的想法?是得另一位高人指点了另一条通天之路?”
“另一位高人?确实必须承认他也是高人,只是魂与魂是不同的。传闻里鬼谷子收了不少徒弟,每一个几乎都是杰出之才,那真不愧为通天彻地之人。”
柳下香听闻鬼谷子对于天命的推演,而在失去肉身之后鬼谷子选择了自困樊笼,再对比尸子欲求的改天逆命之路是不惜夺舍他人。
柳下香想着就嘲讽地笑了,“我还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能来到此世。那真是要多亏了尸子,撬动了生死界限才会让我被困此身十余年,不得不与他展开你死我亡之斗。差一点,我就不复存在了,更不提见到你。那让我清楚地意识到了,弱肉强食并非唯一的生存之道,但如果连存活都做不到的话,又何谈其他。”
“香香……”乐远岑看着柳下香清冷的笑容,当下就握住了他的手,“百种米养百种人,活得久了,什么样的人都会遇到。”
“我都知道,你不用担心。我必须谢谢他,不是他的话,又怎么能成就我。”
柳下香没有多言那些黑暗的岁月,他摩挲乐远岑的手,继续了刚才的话题,“尸子与鬼谷子是不同的,这种不同更表现在于尸子对于秦国的了解上。商君死后,尸子逃入古蜀国,不久之后古蜀国被秦所灭,这里面并不是毫无关联。你应该知道九鼎之迷,秦灭古蜀就与它有些关联。”
后世史记记载:‘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皆尝亨鬺上帝鬼神。遭圣则兴,鼎迁于夏商 。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沦没,伏而不见。’
九鼎被视作至高无上、天下一统的象征,传言里经过夏商周三代,集天地气运于此的传国宝物。
“九鼎?还真有这东西?传闻秦国与楚国都去东周求过鼎,一度有过传闻其中八只鼎被带到了秦国,但都只是传闻而已。”
乐远岑也听过一二传闻,后世是所记不详或是不同的史书中前后矛盾,而在这个时代九鼎的下落已经成谜,反正东周已经亡了,也没人在王城里发现九鼎。
柳下香想着尸子的所为,尸子也确实是高人,能将八鼎从秦军的眼皮底下盗出来。“那不是仅仅是传闻,其中八只被送到了咸阳。说起来柳下拓一支盗术非凡,其中也有人在尸香阁中身居高位,八鼎在精密筹划下被盗走了。后来秦王发现与尸子有关一路追其入古蜀国,不过即便秦国灭古蜀,也没有能再找到尸子的踪迹,更没有了八鼎的踪迹。你猜他把八鼎藏在了哪里?”
乐远岑猜到一种可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帝王。八只大鼎很难送出咸阳城,那么它们就还在咸阳或者是被藏在了城郊。
她并没有立即回答,反而问到,“鬼谷子意图改变天命,尸子则是想要借助蕴藏三代气运的九鼎。两个人两种不同的做法,但都需要用到和氏璧。所以,你来邯郸是为了什么?你的目的应该已经达到了吧。”
“最重要的当然是来找你。你留给闵堂主一小罐茶做礼物,我尝了之后就欲罢不能,怎么能不来找制茶人确认一番。其次,我也是来找和氏璧的,运气还算好,让我找到了真的。”
柳下香说着顿了顿,他想到了苦水镇里失踪又被证实死亡的王三土。“第三是确保朱姬母子回到秦国。八鼎缺一,气运不聚。尸香阁一直都秉承尸子的意思,在寻找最后的那一口鼎,已经有些眉目了。不过,聚运的时机必须是在帝星明了之日,为此我也希望始皇帝早日登基。”
一时之间,屋内有些安静。
乐远岑对上柳下香温柔的眼神,而她的脖子上正挂着那块帝王黑玉。“我必须要感动一番,你是把找我放在了第一位。”
此言一出,乐远岑只觉柳下香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她反而笑了起来,有的事情心照不宣就好。“好了,你别紧张。你看我,都不想去查一查柳夏是谁,还想着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么算起来,是更我没心没肺一些,你不生气吧?”
“对你,我绝对不会生气。”柳下香望了一眼窗外的弦月,“最多是灯半昏时,月半明时,有一些闲愁而已。不过,要做事情有很多,闲也是忙里偷闲,愁也剩不下几许愁,你不必为此多虑。”
柳下香说着就转回了正题,“不管怎么说,多了项少龙的这个物件,更添了几分早日离开的把握。我觉得鬼谷子的想法很好,但是九鼎仅缺其一,如果有幸早点找到,你还要再等到很多年以后吗?你不想早日回到那个江湖吗?”
乐远岑闻言愣了愣,她想起了项少龙之前的话。
‘香港是我的家乡,我不能想象回不到故乡,要一直呆在这个年代的日子。寻巫,你不想念故乡吗?不管离得多远,只要有机会的话,你将来都不会回去看一看吗?’
传送器与项少龙,也许是乐远岑与故乡最后的一丝关联。
然而,三千世界,就算挂着后世之名,也不是她能够回去的故乡。原来在不知不觉之间,她早就以江湖为家了。
“我是想早点走。”乐远岑说着取回了传送器,这东西是项少龙借给她的,有借有还再借不难。项少龙还指望她能够帮忙解决电池问题,而她把项少龙穿越的始末都摸清楚了,今后要在关键时刻再借一回传送器并不是难事。
“我与鬼谷子有过约定,时机一到就去浮玉山里将他接出来。我想这一步是少不了的,毕竟我不会法术,你难道连那学会了?”
柳下香微微摇头,“我是知道一些,但最好还是请鬼谷子出手。人的体质不同,我并不适合施术。此中还涉及到一本《鲁班书》,公输班留下了一套法术,如果能够找到的话,相互参照一番,事情说不定能更顺利。毕竟准备得越多越不容易出岔子。”
“好,我记下了。一旦得到消息,可以分头找。对了,再多说一句。我们都不怕严冬的彻骨之寒,但能遇到携手同行之人,意外之喜,为何不乐?”
乐远岑说着站了起来,她在柳下香柔和的笑容里,牵起了他的手,在其手心落下一个吻。“晚安,你别太累了。”
窗户外吹进了一阵凉风。
柳下香才回过了神,乐远岑已经又撩了就跑,他笑着拿起了竹简。他们分别已久,有些事重新慢慢来也好。
**
翌日,天色蒙蒙亮。
乐远岑照例早起,在她前往大堂去吃早饭之际,多了一位熟悉的面孔。
连晋看向缓缓朝他桌边走来的乐远岑。
此行,连晋本是奉了赵穆之命刺杀楚国尹卜寻及,却听店小二招呼起乐远岑称其为寻巫。
“好久不见。”乐远岑在连晋的对面坐了下来,她看了一眼桌侧连晋的剑,“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连晋沉默了片刻说,“你活着就好。我不信你会死,但我没能在山里找到你,只得先走一步了。”
“我困于山林阵法,遇到了一位传于我巫术的师父,所以有了寻及。当时你该走的,你不走也是白白浪费时间。”
乐远岑没问连晋是不是来杀她,反而问了马贼一事,“我好奇一件事。你曾说要追求乌家大小姐,可是前几日城外的马贼把她也抓了。当时的情况不太好,没有项少龙的话,只怕乌廷芳会被那些马贼欺负了。难道你把乌廷芳也算在了局中,想要英雄救美吗?”
连晋略是讥讽地笑了,“我还没不择手段到那种地步。那是马贼自作主张,所以他们都死了。”
“这样吗?”乐远岑点了点头,“这样就好。那你还是我认识的连晋,能让我没有后悔带你去寻剑。”
“可惜,我并不认识寻及。我连晋算不得正人君子,但还没有到恩将仇报的地步。只此一次,我不对你动手,你我前恩已清了。”
连晋疏狂一笑站起来转身就走了。“你记住,我们都不认识对方。至于什么项少龙,他似乎是寻巫的朋友,那你就等着为他收尸吧。”
不认识?也许是真的从不认识。
十日后,项少龙与连晋一战,连晋惨败,右手筋脉具断。
乐远岑没有前去观战,在见到赢了活着回来的项少龙时,她才知道了这个结果。但是再去寻找连晋,得知右手被废的连晋被赵穆扫地出门,而邯郸城里已经没有连晋此人了。
“你应该杀了他的。”乐远岑看着嘴角淤青的项少龙。这场比剑本就是生死局,连晋是冲着项少龙的命去的,项少龙却只废了连晋的手筋,留他一命说不定是后患无穷。
项少龙涂着药膏,忍不住抽痛地问,“换做你,你就能立即下杀手吗?连晋是奉命行事,我与他没有不共戴天之仇。”
乐远岑没说话,她可能也做不到杀了连晋。她怕的是失去了右手剑法的连晋再也不是连晋了。
“不说这个了。比剑之后,赵穆就找上我了,让我去送亲,把赵倩送到魏国。”项少龙说着压低了声音,“这里面有些复杂,慢慢再解释,关键是让我去魏国王宫偷《鲁班秘术》,就是公输班的那本书。我看起有这般盗术吗?”
120.第二十二章
项少龙胜过连晋之后, 赵穆第一时间找上了项少龙,许以重金希望他能为己所用。当然, 赵穆的话里话外还透露出了一点, 如果项少龙不答应的话, 就会是第二个从邯郸城里消失的连晋。
‘我听闻你与赵盘的关系也不错, 与雅夫人也是相熟,那么其实大家都是自己人。我很看好你的本领才会予你送亲的任务。能担起为公主送亲一职的人,必然是大王信得过的人。’
赵穆说了那样一段话, 接下来却是让赵雅转告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是让他去魏国王城大梁偷出公输班所著的《鲁班秘术》。赵雅指出那本书里面记载了鲁班的机关术, 如果能够找到合适的工匠依书所造, 就能够打造出一批精良的武器来。
项少龙将前因一一道出, “赵括战败之后, 雅夫人在邯郸的日子不好过,但我知道她心向赵国,这也是赵穆能够控制她的原因之一。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如果雅夫人不配合赵穆,那么盘儿在邯郸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雅夫人请我务必要走完成这次送亲, 因为没有比我更好的人选。最好是不暴露偷书此举, 可是一旦暴露的话,那么偷书的人必须不是赵国人才行。我这才知道原来暗中赵国、魏国、韩国在密谋三晋合一之事,所以才有了赵倩必须嫁给魏王。”
“三晋合一?”乐远岑听着摇了摇头。从春秋跨入战国的重要分界点就是三晋分家。当年的中原霸主晋国被赵、韩、魏三家所分, 而今这三家是又想暗中联合到一起了, 只不过这种联合之下又是各自算计, 不可能做到真的合一。
“如今赵国与魏国是要结盟, 的确不适合由赵国人去偷《鲁班秘术》。你是外来人,一旦暴露,赵穆也能推得一干二净,他这一招很不错。”
项少龙也被雅夫人普及了赵、韩、魏三国的明合暗斗。雅夫人心向赵国,当然希望他能够去偷来《鲁班秘术》。如果他能够立此大功,一定也能在赵王面前博得一席之地,那样一来他们都能不再被动地受制于赵穆。然而雅夫人不明白一件事,他并不是心向赵国,而是希望尽快把朱姬母子送回秦国。
“赵穆这一招是很不错,但听了他的话,死的人就是我了,我凭什么能在魏王宫里来去自如?而且《鲁班秘术》在哪里还是一大疑问,鬼知道它藏在大梁城的哪一个角落里。我不能去送这个亲。”
项少龙说到这里竟是有了一丝轻松的表情,“不过,还是有个好消息的,我与朱姬在赵穆府中接上头了。之前吕不韦派人去了乌家堡,辗转把我要去赵穆府上的消息放了出去。朱姬脑子转得挺快,没办法与人在她的府邸交接,但可以在赵穆府上来一个暗度陈仓。”
“说重点。”乐远岑没兴趣听项少龙与朱姬是如何接头的,她关心的是朱姬有无把握离开。“朱姬对逃离邯郸有什么计划?”
项少龙正色说到,“我说的好消息正是这个。府上的那个赵政是假的,真的赵政已经被送到了苦水镇,赵政脖子上有一块黑色的玉石,篆刻着一个咸字。朱姬一个人从府邸脱身的可能性更大,毕竟早赵穆看来关键点还是异人的儿子。”
秦王异人膝下两个儿子赵政与成蟜。显而易见,朱姬在邯郸与异人共患难,她更得君心。子凭母贵也好,母凭子贵也好,一旦朱姬母子回到秦国,作为将朱姬献给异人的吕不韦会直接得到一份助力。
赵穆对朱姬母子的看管越来越严,与秦国的吕不韦密切相关,他并不愿意让吕不韦这样一个人在秦国坐大。否则,难说会对赵国有什么影响,或是对各国局势有何影响。
“送亲的事情还有十来天才能定下。我决定明早就去苦水镇,先确定真的赵政情况如何。然后,我们在想办法将朱姬给弄出来,就能够溜之大吉了。”
项少龙说得肯定,仿佛已经看到了将朱姬母子安全地送回咸阳,嬴政亲政的那一天了。
乐远岑微微垂眸,她没有戳破项少龙的美梦。王三土的死讯已经传给老王家了,项少龙此行会亲耳所闻嬴政之死,他也该好好尝一尝这种希望破灭的滋味。
“那就希望你能顺利,早去早回才能不让赵穆起疑。”
**
四天之后,黎明时分,城门开启。
乐远岑正在期待过一会就能见到的项少龙,他一定是仿佛如五雷轰顶的样子。想到项少龙和她一样都被嬴政之死虐了一遍,这种拖一个人下水的感觉还真不错。
不过项少龙还没有回来,本该仅有鸟鸣声的客栈院落里竟然突然发出了‘咚’的一声!紧接着慌乱的脚步声急速靠近了乐远岑的房间,窗边就响起了急促的‘叩叩叩’敲窗声。
乐远岑一听就知道是赵盘来了,推窗一看正是脸上沾着血迹的赵盘,还有他一脸抑制不住的伤悲。“发生什么事情了?”
赵盘见到乐远岑瞬间就红了眼眶,哽咽着说到,“娘死了,一个时辰之前,她被赵穆亲手杀了。”
乐远岑闻言也是一惊,赵穆控制又利用赵雅,还想以赵雅与赵盘牵制项少龙为其去偷《鲁班秘术》,他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杀了赵雅?无论如何赵雅也是赵王的妹妹。“赵穆杀了雅夫人?为什么?”
“因为赵穆是楚国派来的间谍。我无意中撞见了此事,后来娘与赵穆起了争执,赵穆一怒之下就杀了娘灭口。”
赵盘努力控制着悲愤的情绪,说出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
“昨天晚上,赵穆来到我家。丑寅时分,我正巧在花园里看到一个仆人与赵穆鬼鬼祟祟地在说话。那人本就是赵穆安排监视我和娘的,他们两人谈到什么春申君说不能轻举妄动,不能轻易暗杀赵王之类的话。我不知道那时是否不小心发出了动静,但他们没有注意到我,因为娘也出现在了花园里,这就与赵穆吵了起来。然后……”
乐远岑无需在往下听就已经明白了。
赵括兵败之后,赵雅受了那么多的欺辱都没想要逃离,是因为她心里向着赵国。出于愧疚也好,出于爱国也好,赵雅受着赵穆的摆布都是因为赵穆是赵王宠信之人。
然而,赵雅在一夕之间得知了赵穆居然是楚国派来的间谍,那么把控了赵国朝政大权的赵穆就成了极度危险的人物。赵雅作为赵王的妹妹没有理由不深恨赵穆,她必然会去揭露赵穆的身份,想让他身份败露而被处死。
这些也就成了赵穆必须杀死赵雅的原因。
“你动过雅夫人的尸体?”乐远岑说着就见赵盘愣愣地点头,她不再废话地让赵盘快点进屋,又取出了一套大码的女装给他。“你快把这套衣服换上。”
赵盘被塞了一套女装有些傻地问,“要我男扮女装?我看着就不像啊?”
“你换就是了!这才能躲过赵穆的追杀。”乐远岑不多说就整理起了行礼,将付住宿费的一袋铜钱杂扔在了桌上。“快!别愣着,你想让雅夫人白死吗!”
赵盘听到这一句话,他仿佛是被按动了某个机关,迅速地脱衣换衣,穿得还算整齐。
乐远岑没有解释就在赵盘脸涂抹起来。
赵盘动过雅夫人的尸体,不管他是怎么逃出来的,以赵穆的手段他很快就会来抓捕赵盘,只怕这会已经有人把守着城门了。而且被抓的人很可能不仅是赵盘,极有可能也包括了她,谁让她是楚国的尹卜,指不定赵穆会将这个杀死赵雅的名号按在谁的头上。
无论如何,呈祥客栈不是久留之地。
没过多久,一个五大三粗的大妈就出炉了。乐远岑用粗布简略地包好了赵盘的头发,“走,先离开这里再说。记住,这一路不能说话!”
赵盘看了一眼铜镜里自己的新造型,他满是悲愤的心情也被噎了一下,这张脸是什么鬼啊?赵盘还没能问是什么鬼,乐远岑就带着他已经再度翻过了客栈的墙头。
这会还是巧了,两人与失魂落魄走向客栈的项少龙迎面撞上了。
项少龙恍然中差点都没认出两人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乐远岑带着一个长相很丑的中年女人。“寻巫,你这是……”
“你来得正好。”乐远岑最关心的是能不能先逃出城。“城门那里怎么样了?”
“我刚进来不久,就看到一大队人马去了城门口。我好想听到了一句只进不出?”
项少龙的脑子还处在真的赵政死了的重大打击中,“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有你这在干嘛?”
“跟上,到地方再解释。”乐远岑不再多说一句,径直朝着醉芳楼而去。
清晨的花街柳巷褪去了夜间的灯红酒绿,一条长街显得格外的安静,这种颓废的安静笼罩了方圆几里。
‘叩叩叩——’乐远岑第一次敲响了醉芳楼的后门。
“今天这么早?”柳下香看到了乐远岑身后的项少龙,以及那位易容了五六成的大妈,他微微蹙起了眉,“出什么事情了?”
“赵雅被赵穆杀了,现在城门被封。”乐远岑极为简洁地说着,“这可能是最后的时机了,让你的人马上动起来,必须趁乱要把朱姬弄出来。迟了的话,谁也别想活着离开王城了。”
“雅夫人被杀了?怎么会这么突然?”项少龙看到男扮女装的赵盘流下了眼泪,他终是强迫自己清醒起来,“寻及,这究竟怎么一回事?现在要走也不是时候,你知不知道真的赵政也已经死了。”
“我不走,娘都死了,我还能去哪里。”赵盘不知想起了什么,大声哭喊到,“赵穆,我要杀了他为娘报仇!”
乐远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一杯冷水就往赵盘脸上泼去,“你给我清醒一点!你想杀了赵穆?如果你能杀了他,昨天怎么没动手?你想要报仇是吧?除非今日你是赵王!即便是赵王都要顾忌宫里有没有赵穆的人手,你怎么杀他,靠喊几声就行了?”
一时之间,屋里彻底没了声音。
片刻之后,柳下香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赵公子成为不了赵王,却还另一个选择。寻巫,你说呢?”
乐远岑迎上了柳下香的目光,在听到赵雅的死讯之时,她也一闪而过了相同的念头。
之前,迟迟不能定下嬴政的人选,实在是难以找到一个知根知底的十六七岁赵国少年。这不是随便找人冒充即可,他必须有一个切实的身份,以而能应对日后异人、吕不韦、朱姬的查证。赵盘一直都没在她的考虑之中,因为她知道赵盘希望带着赵雅离开邯郸,远走南方开始另一种生活。
只是变故来得太快,赵雅死了。
失去了赵雅的赵盘,偏偏与嬴政的人选有了七八分的相合。
赵盘没等乐远岑回答就先迫不及待地问了,“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报仇?”
121.第二十三章
“如果问如何报仇, 那先要看你想要做到什么程度。”柳下香并没有直接说出那个答案,而是反问赵盘,“复仇之路并不好走,赵公子是想要杀了赵穆, 还是想要毁去困住雅夫人一生的赵国王室?你又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去报仇?赵公子要想清楚了, 从你决定的那一刻开始, 你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不能再说后悔了。”
赵盘闻言咬起了嘴唇,他先看着柳下香,又是不确定地看向乐远岑,却没能从两人的脸上得知什么答案。
此时, 项少龙恍然大悟了一般, 为什么说赵盘没有办法成为赵王,但他能够选择成为其他国家的君王, 这个选择正与死去的王三土有关。
“寻及, 你早就知道赵政死了!东西在你们手里!你是在耍我,玩得很开心吗!”
对于项少龙的愤而发问,乐远岑仅仅回以了淡淡一笑, “眼见为实。你只有亲自去证实了才会相信这个荒谬的事实。我提前告诉你, 你会信吗?”
“我难道还不够信你吗!”项少龙压抑地质问着, 他不能像赵盘那样大喊大叫出来,但眼下是真的想要与乐远岑打上一架, 他才能把这股怒气给发泄出来。“我把来此的始末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了, 你就这样对朋友吗?”
乐远岑却是笑出了声, 她的朋友并不多,那几个人或多或少坑过她,要不就是她坑过对方。朋友不是那么好交的,特别是在江湖里交朋友,在不触及底线的情况下,相互坑一坑也能加深友谊。
“项少龙,如果我不是你的朋友,此事就不是今天的结果了。我告诉过你帝星不明,也就比你早了一个多月得知了赵政的死讯而已。”
乐远岑一把扯下了脖子上的帝王黑玉扔给了项少龙,“你也切身体会到世事无常了,现在选择权回到你的手里了。”
“让我来选?呵呵。”项少龙自嘲地摇着头,事到如今,他去哪里找一个对的人选?赵雅突然的死亡将一切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赵穆不会放过赵盘,难道会放过他吗?
项少龙暂且压住了一肚子的火气与郁气,眼下情况紧急根本不是计较这些的好时候。他也看向了赵盘,赵盘是桃代李僵的最好人选了。
赵盘还没因为悲愤完全变傻,他的反应不够快也是反应了过来。面前的三人都想要送走朱姬母子,而邯郸城里的赵政是假的,偏偏真的那个赵政已经死了。“你们想要让我成为赵政。”
“不是我想,而是你怎么想。”乐远岑并不打算背这个锅,她只是抛出一个饵,“如果你成为赵政,将来某一日会成为秦王。当秦国灭了赵国,又灭了楚国,再灭了其他诸侯国,那么就能天下一统了。届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区区一个赵穆又能逃到哪里去?”
“我?秦王?一统天下?”赵盘不敢置信地摇头,“你们别开玩笑了,我怎么能行。”
柳下香透过赵政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曾几何时,他也从未想过会活在深宫之中。那都是命,有的事情逃不掉挣脱不了,只能去面对。赵盘好歹还有选择,他可以选择放弃报仇。
“这世间没有什么不可能,没有谁是一生下来就会做君王,帝王之路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你可以不选的,也许成为一个刺客,与赵穆同归于尽也是一种死法。”
赵盘无措地挠起了头发,一不小心抓下了包着头的粗布,这才想起他被易容成了一位乡村大妈。
在这短短的一个多时辰里发生了太多事,皆是让赵盘措手不及,而他根本没有深思熟虑的时间。此刻,赵盘只能看向他在世间最后两个最亲近的人,“寻师父,项师父,如果我选了做赵政,你们会一直帮我吧?”
一直?它是一个太过的缥缈的词。
乐远岑无情地戳破了赵盘的期待,“人这一辈子,父母妻儿都不能可能时刻相伴,你该长大了,别像孩子一样期待一直有人陪着帮着。盘儿,我要说了这种承诺,才是在骗你。”
“盘儿,我们都会陪你一走一段路。”
项少龙说着揽住了赵盘的肩旁,他面对赵盘难掩的失落也无能为力,因为他想要穿越回家,不愿意一直都待在这个距离家乡有两千年之远的地方。
历史就像是一个怪圈,如果赵盘成了赵政,他有朝一日就会是始皇帝,“你总会羽翼丰满,到了那个时候,我们留下来也没有必要了,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活。你说对不对?”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赵盘的脑子很乱,根本不能想到那么久之后,他想要挣开项少龙的手,想说他不做赵政。只是不做赵政的话,他要怎么为母亲报仇,但是做了赵政的话,赵盘又要去哪里?世间还会有赵盘吗?
乐远岑没有继续劝说赵盘,她希望赵盘是自发地走上这条路,虽然命运残忍地根本没有给他多余的选择。
“赵穆的动作再快,他能够封闭城门是一回事,但是大肆调动兵马搜查,必须要获得赵王的批准。城内的禁卫军不完全是赵穆这一派,能给我们争取一些时间,先把朱姬带出来。”
“朱姬提到过郭纵不时会去找他。赵穆与乌家堡不合,但他与经营兵器铸造买卖的郭纵面上还过得去。吕不韦有一位擅于易容的手下肖月谭,我们原本计划易容成郭纵进入朱姬府邸,然后将朱姬扮作侍女带着其离开。”
项少龙说起了之前与乌家堡之人的计划,“只是行动的速度一定要快,否则时间一长定会有人发现房里少了一个人。乌家堡有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从密道走的话,起码能先将追兵甩开一段路。至于出城之后,赵穆下令在赵国国境的追捕,那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那么现在就动手,我让人准备好车马去接朱姬。项兄就先行一步去乌家堡,将这一切变故都说清楚。至多一个时辰,我们就来乌家堡与你们汇合。既然乌家堡里有易容高手,也就请他为乌家堡众人也易容了,这样在逃离的过程也能更掩人耳目。”
柳下香说完记起还没自我介绍,“在下柳夏,你们随意称呼就好了。一起撤离的时间越早越好,若能在下午之前出城,就能在天黑之前前赶一段山路。如此一来也能尽可能确保安全。”
项少龙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眼下称呼什么都不重要了,哪怕来人自称郭靖,他都没有闲心追问对方是不是会降龙十八掌。
这就将帝王黑玉又扔给了乐远岑,“这东西是朱姬关照一定要拿到手的,是与她接头的凭证,她只认东西不认人。”
乐远岑接过玉石,正因朱姬只认不认人,才给了他们机会移花接木。“好,你的脸也要修饰一下,希望乌家堡的人不会把你当作疯子。”
这次项少龙被易容成了一位粗犷大汉,与赵盘的粗犷大妈一看就很有夫妻相,谁都能认出他们是从一个村里出来的。
然而,此时谁也没心情说笑。柳下香也将自己扮作了郭纵的相貌,乐远岑换上了男装扮成了郭纵的护卫,四人就从醉芳楼的后门兵分两路地出发了。
四人刚刚离开花街柳巷,前后相差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几队士兵就冲入长街,他们开始敲开了各家妓院的门,一一盘查是否见过赵盘等人。
此等景象不只发生在花街柳巷。
项少龙与赵盘一路走往乌家堡,就看到有好几个男人被拦下来对比画像了。只不过,他们两人目前的太画风质朴,根本没有被拦下来的可能。
“画得还挺像。”项少龙远远瞥了一眼,目前只有他与赵盘的画像,他没想到赵国画师的画功不错。
赵盘低着头嘀咕到,“赵王专门请画师去宫里作画,把春宫图都画在墙上,画得越像就赏金越高。这画技就是那么练出来的。”
只不过,画得再像也比不过易容的以假乱真。
这种真才能救人一命。
朱姬府邸那一头,刚上马车的三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我也没想到那么巧,你们要是早来半个时辰,就刚好与郭纵撞上了。”朱姬拍了拍胸口,她也看到了那些守卫的眼神。郭纵昨晚就在府中过夜,还没有离开多久就又换了一套衣服再来了,如果两拨人撞上了,那么不就事情败露了。
“幸亏上天这次是站在我们这一边。对了,项少龙找到政儿了,是不是把他一起带进城了,政儿还好吗?这些年他一定受了很多的苦,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我也都是为了他好。”
乐远岑瞥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柳下香,赵盘还没有主动开口,那么谁又能是赵政?“事态紧急,项兄未能说得太详细,等到了乌家堡就能问个明白了。”
一路无话,马车在经过了几道拦路盘查后,三人到了乌家堡。
由于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乌家堡众人也没有准备充分。
然而,项少龙与乌家堡关系密切,赵穆一旦获得了赵王的手谕,他一定会大肆彻查乌家堡,当下只能抓紧一切时间打包整理东西。
整个厅堂里仅有赵盘一人无所事从,当他看到朱姬走了进来,整个人就是一僵,目光越过朱姬与乐远岑平静的眼神撞上了。
赵盘知道这是到了最后的抉择时刻,他闭起了眼睛,指尖仿佛还有母亲尸体的温度,终是做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决定,甚至是改变了整个战国的决定。
赵盘再度睁眼就流着泪跌冲到朱姬身前,“您一定要好好活着,不能弃孩儿于不顾……”
朱姬一脸懵地看向了乐远岑。
乐远岑一下将球踢到了忙得晕头转向的项少龙身上,“听项兄说,玉石一直都带在赵盘公子身上,据悉当年赵雅夫人去乡间抱养一个孩子。夫人可以等出了城,再具体问项兄。”
且说,赵穆一状告到了赵王面前,极度颠倒黑白地将别国间谍的身份按到了赵雅身上,说是他在抓捕寻及的过程中,赵雅替人挡剑才会被杀。这会必须全力追捕与赵盘,以及与他相关的所有人。
赵穆想要收拾乌家堡很久了,这会正好能趁乱打劫,没想到的是手下来报,这个紧要关头朱姬失踪了。等他带着大队人马冲入乌家堡,终是棋差一招晚了一步,乌家堡里已经人去楼空了。
“很好!非常好!乌家堡藏匿逃犯,与别国勾结,畏罪潜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不让你们踏出赵国半步!”
被赵穆一行人却已经逃入了山林里。
然而,从邯郸城郊往咸阳而去还有一长段路要走,而这一路势必会遇到赵国的重重追兵,一行人势必要分成几路逃跑以而混淆追兵的视线。
马车里,乐远岑单独向柳下香说起了另一件事情,“你别忘了还有《鲁班秘术》一书,赵雅死了却不妨碍赵穆派人去偷书,我们的动作要比他快才行。也许这个消息还会传得更远,引得其他诸侯国的人也去偷书。所以必须有人走一次魏国大梁,我想就由我走一次。”
“不行。”柳下香一点都不赞同乐远岑的自告奋勇,“你没有去过大梁,大梁有诸侯国之中最坚固的高耸城墙,又是城墙四周环水,非常适合瓮中捉鳖。你与赵盘他们去咸阳,我走一次大梁,难不成你想与我比谁的盗术更高明?”
乐远岑是没有去过大梁,但正因为四周环水,她才有把握逃走。
“四周环水才好,你知道我水性很好,得手就能潜水而逃。现在必须兵分几路,我希望你能陪着盘儿去咸阳。我是不熟悉大梁,也一样不熟悉咸阳,你对秦国比我熟悉,更要传授他一些为君之道。这么算起来,你更该去咸阳,我一个人去大梁也能方便行事。”
“岑岑,你该懂什么叫今非昔比,我们要是有以前一半的内力,很多事就会方便很多。”
柳下香苦口婆心地说着, “现在还没出二月,河水才刚刚解冻,还是春寒料峭,你让我怎么放心你去大梁?”
乐远岑却是笑了笑,“去大梁是很危险,可陪着赵盘逃出赵国也很危险。前者单打独斗没有猪队友拖累,后者还要顾及其他人的命。其实,我是把难题留给了你,你就帮我一回不行吗?”
柳下香看着乐远岑的笑容,知道她是主意已定不会改了,而他只能暗自咽下一口郁闷无奈之气。“看来起我是拗不过你,谁让你总是有道理。”
“那说定了,分头行事。”
乐远岑说着想要下马车,却被柳下香一把拉到了怀中,就看着柳下香不由分说地吻了下来。
122.第二十四章
一个缠绵悱恻的吻勾起了两人藏在心底多年的离愁与柔情。生离、死别、错失、重遇, 一路走来他们各有各的艰难,俱是改变良多不似当年模样,所幸这份感情似酒越久越醇。在唇齿交缠之间,马车里的温度仿佛直线上升,让车外不远处的人□□谈声与烤肉煮水声清晰到了模糊的地步。
乐远岑环住了柳下香的腰, 勾起他的腰带低笑着问, “我们还没有在车里试过。你如果想顺应潮流玩点新鲜的,倒也不是不可以。”
所谓的顺应潮流是说这个时代开放的和谐观念, 一对男女在河边草丛里来一发也算不得生猛之事。柳下香知道这年头的人没什么节操,但他没有被人围观的喜好, 更何况如今是在逃亡的过程里,随时都要应对突发情况。
“就算想试一试在车里,也不能是在这辆车里,更不能是在跑路的时候。”柳下香握住了乐远岑作乱的手,“我看你是认准了现在不行, 才敢一个劲地撩我。”
“你还学会恶人先告状了。明明你先拉住我的,这会又装正经。”
乐远岑觉得自己很无辜,她原来是一本正经地来商量正事, “如果错过了今天,你就要等我去咸阳了才能做些什么了, 也不知要等多久。”
“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在乎多等一会了。我答应你会把赵盘安全地送到咸阳宫, 但到了咸阳他也该好好适应秦国之斗。目前秦国的朝中局势, 吕不韦虽然官拜丞相, 但是吕不韦并不是秦国人,所以秦国的那一派老臣并不喜欢他。再说二皇子成蟜也是异人的儿子,怎么可能没有争位之心。”
柳下香说着无奈地笑了,他并不会一直在咸阳呆着,九鼎缺一,而那个‘一’非常关键。
“我能教赵盘的也就那么多。嬴政注定要争斗一生,争斗这种事情只有斗了才能懂。而时局瞬息万变,可能等你回到咸阳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不得不发生了。我只希望尽快找到最后那个鼎,所以你回到咸阳见不到我,也别太失望了。”
乐远岑微微点了点头。如果是参照她所知的历史,嬴政应该是十三岁继位,二十二岁亲政,可是眼下赵政却是十七岁,而谁也不知道异人还能活多久。因此,对于希望脱离此间的人来说,准备得越齐全越好,也是越早准备齐全越好,就怕往后拖延会发生更多说不清的变故。
“现在尚且无从得知《鲁班秘术》藏在何处,我预计最快也要半年后才能去咸阳。不管怎么样,这段时间项少龙都会留在赵盘身边,他起码能保证赵盘活着,其他的事情只能应对时局变化来。”
毕竟马车之侧有不少人,两人还是没有上演掉节操的车.震之事。
翌日一早,乐远岑在安抚了赵盘之后,改头换面换了男装朝着魏国大梁而去了。
大梁城的设计精妙,四面环水,一旦城门紧闭,这一道宽宽的水渠会让城池变得易守难攻。只不过成也水渠败也水渠,一旦河水倒灌其中,极有可能发生水淹城池之灾,而史书上始皇帝也是以此攻克了大梁。
乐远岑来到大梁两个多月将城池的布局摸了通透,可是已知的有关《鲁班秘术》线索还太少。
虽说被柳下香塞了一块尸香阁的令牌,让她有需要的时候起码能有个帮手,但依照目前的情况来判断,书被藏在魏王宫里的情况可能性最大。然而魏王宫那么大,她要如何正大光明地混到宫里,去找不知被藏在哪个角落里的书?
都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某一日,城中发出了告示魏王向外招聘画师,特求擅于画人的画师进宫作画。
乐远岑在这方面是老司机了,她一看这则招聘告示就知道要画的是什么。
虽然纸张尚未出现,但是并不妨碍王宫贵族对春宫图的爱好,比如赵王就让画师在邯郸王宫宫内的墙上作画。魏王恐怕也是有些八.九不离十的打算,正好能让她名正言顺地混到王宫之中,必须不能错过这个好机会。
由于此次招聘的酬金颇高,所以吸引了不少画师都前来报名,有魏国人也有其他诸侯国的人,倒也没有身份限制,唯一的要求就是画技精湛。
这一点可不能滥竽充数,而先后经过了三轮筛选,以真才实学论最后定下了十个人。
乐远岑却为一件事感到有些麻烦,她为了避过赵穆的追杀,不再使用寻及这个身份,而是用了乐山的名号性别改作了男。
然而,不似巫医的身份被邀请进入楚国王宫是奉为上宾,以画师的身份进入魏王宫,势必少不了验明正身这一环节。那就少不得要找人易容成她现在的脸,应对脱光了检查的环节,然后她在设法潜入宫里将人给替换出来。
可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谁能想到十个人竟然被一分为二,乐远岑与另外四人竟然被套住头送出了城。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在这里住下了。”
带队头领将五人绑入了山里,面前赫然是一座在建造中的墓葬。原来魏王招聘画师不仅是要去宫里画春宫,更是要在他死后的陵寝中留下春宫壁画。
面对四周幽暗的石壁,乐远岑不得不承认,魏王的套路是她走过的最长套路。
她还是头一回来陵寝里春宫画壁,不过算算魏王的年纪是要考虑何时一不小心就会归天了。只是人能不能别那么贪心,活着看春宫图不够,死了还要继续来几发。
这还是用了诓骗的手段抓来了画师。谁不知道建造君王陵寝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这年头不再流行殉葬,那说的是不再让后宫陪葬,可没说不把建造陵寝的工人给灭口,这才能杜绝了墓葬情况外泄,尽可能减少盗墓贼光顾的可能性。
因此,头领说得让五位来画画的人从此住下,是说让他们把命也要留在这里。
有一位画师一脸凄楚地跪了,“不,我不要酬金了。头领大人,我尚有一家老小要养活,求您放我离开吧。”
头领怎么可能理会画师的恳求,他讥笑着说到,“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重金悬赏一定事出有因,这笔金子可没那么好拿。你们也放心,大王是仁慈之主。此前不都是登记过你们的详细信息,等到画成之后,金子会送给你们的亲朋。
这笔钱没有人敢贪,你们也就安心作画,但是如果敢逃,先要问问外面守卫们的刀答不答应。我还要多说一句,如果你们不好好画,也得想一想外面的亲朋,送给他们的就不是酬金,而是与你们送命了。”
撂下这句话,头领就先一步离开了,压根不理会身后的几人。
事情走到这一步,乐远岑只好等机会偷偷离开。反正距离陵寝完工还有几个月,她想要从此脱身总还不成问题,倒不如表现得配合一些,也能争取好吃好喝的待遇。
不过,问题很快就来了。
由于乐远岑在选拔过程中,表现出了不仅擅于画美女还擅于画美男,所以她分配到的任务是男男春宫,还是有参照对象的那一种。
这就不得不提一个大名远播的人物,魏国有一位非常出名的龙阳君,龙阳君深受魏王的宠爱,此事传遍各诸侯国。
没过几日,大名鼎鼎的龙阳君就来到了陵墓。
龙阳君大概有三十多岁,确实长了一张雌雄莫辩的妖媚面容,但绝不能认为他是以色侍人,因为能从他的身上看出武者之气。他本该奉命来让画师见他一面,如此才能画出酷似他的画像。
再度出乎人意料之外的是,龙阳君初见乐远岑就凑到她身前,对她露出了一个魅惑的笑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问到,“你就是乐山,你怎么才来,可知我等你等得好辛苦。”
乐远岑一脸懵地朝后一退,她保证自己从来没有招惹过这支桃花。
123.第二十五章
阴沉昏暗的陵墓甬道中, 乐远岑朝后退了一步,龙阳君却是朝前进了一步。
“你在怕什么, 我长得难道像鬼吗?”龙阳君的语调里带上三分幽怨, “说好了三年, 可是三年又三年,三年再三年, 都过去十多年了, 我可总算是等到了你。”
乐远岑没有在怕, 如果龙阳君真是一只鬼, 那也是长得很漂亮的男鬼,他没有露出青面獠牙的一面,那就能够让人觉得赏心悦目。不过, 当下她向后退一步是还有节操的表现。
这会还记得一点, 后世称呼还好男风者为龙阳之好, 可见龙阳君是男欢男爱的标志性人物。遥想当年, 她在身着男装时被萧咪咪误抓为后宫之一, 又是差点就娶了麻衣教的圣女,虽说经历过身着男装被女人看上,但如今她真不想多加一笔身着男装再被男人看上了。在幽暗的墓道里上演一见钟情并不是她的喜好。
乐远岑没有为美色所惑, 这一会已经想清楚了不少事。龙阳君说的是在等待乐山, 而非是等待乐远岑, 这具身体的本名正是乐山。乐翟所留的那把小刀背后只怕牵扯着一段过往的恩怨, 而眼下知道肃清者重新出现的人总共也就那么几个。
“你认识家父, 是常风把消息透露给你的。”
乐远岑说得肯定。这次她没有再向后退, 而是仔细观察着龙阳君,男人能长得如此妖媚着实少见,更少见的是在魅惑之中藏着的那份凌厉。
春秋战国的几百年里能人辈出,这是一个动乱不止的时代,但也是一个十分有趣的时代,更是一个带着神秘色彩的年代。
对于后世之人而言,龙阳君的事迹半真半假地流传于世,人们大多都记住了有关他与魏王之间的那些风流韵事。忽略了史书上零星记载着龙阳君是一位剑术大家,他有着非同寻常的见解,是一代谋略家与外交家。
龙阳君在魏安釐王死后并没有遭到新君打压,而是好好地活到了始皇帝一统六国。而最扑朔迷离的地方在于魏国被灭后,有关龙阳君的一切记载戛然而止,此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究竟生于何年,真名为何,死于何地,这些全都是一团无从得知的迷。
乐远岑回想着所知不多的史书所载,她前来大梁前也调查了魏国的势力分布,都说战国有四公子,魏国信陵君魏无忌正是其中之一。这是一位真猛人,他在年轻的时候就名震天下,使得各诸侯国不敢谋魏十余年,后来又是窃符救赵,两度击退强大的秦国。
可是,有一个词叫做功高震主。
魏无忌为了保住三晋之地,以魏国大臣的身份窃取兵符救了赵国免遭秦国的强攻,从大局上来看确实是合纵击退了秦国,但是从魏王的角度来看,信陵君就是没把他放在眼里。后来,魏王终是怀疑魏无忌有不臣之心,夺其兵权,让他赋闲在家。
去年魏无忌死了,他可能死在了心灰意冷之中,而在信陵君之后,魏国已经少有大才。龙阳君是魏国为数不多的能人了,只不过现在看来龙阳君留在大梁的目的并不简单,起码不会是为了辅佐魏王。
龙阳君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这都十多年过去了,你终于来到了大梁,也是时候履行约定了吧。”
乐远岑无从得知乐翟与龙阳君之间有过什么约定。往十多年前推算,彼时原身的母亲亡故,乐翟带着原身离开了秦国,原身才是五六岁的孩子,对很多大事情根本没有留下深刻的记忆,而从头到尾乐翟都没透露出他到底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情。
不过,当下乐远岑难道要直接告诉龙阳君,她根本不知道乐翟与其有什么暗搓搓的约定,她此行大梁仅是为了《鲁班秘术》而来?“父亲已然故去,龙阳君又想要如何履行约定?”
“你给我装傻是吧?你来大梁就是为了《鲁班书》,我不放出这个消息,只怕你还不知在哪里晃悠。”
龙阳君说着眯起了眼睛,当年他们只知道《鲁班书》藏于一个机关密布之地,也就约定好了他去寻找《鲁班书》的踪迹,乐翟去寻找能够破解机关术的人,顺带一定要将开门的小刀找到。之后,他会以龙阳为称号行走天下,乐翟势必能知晓他究竟在何处。
“难不成你想要独吞《鲁班书》,所以才迟迟没有上门寻我?没有我引路,你以为能在大梁城里找到书?”
乐远岑面不改色地想到这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了,原来乐翟从前也为寻找《鲁班书》而努力过。之前听闻墨子与公输班之间亦敌亦友,乐翟传承于墨子,他为什么要去找公输班留下的书?龙阳君又为何也要去找书?
“龙阳君说笑了,我如果想要独吞也不会来到陵墓里作画了。不妨直说,我对你与父亲之间的约定所知甚少,父亲尚未来得及交代清楚未尽之事就死在虎口之下,他仅仅是将小刀交于了我,连肃清者一事都不曾提起。
我此行大梁城只是为了混口饭吃,魏王给的作画酬金很高,我也没想到会被抓到了陵寝里来作画,偶遇龙阳君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你的意思是乐翟没把事情告诉你,我这是误打误撞地与你遇上了,你本来是诚心去应聘画师的?”
龙阳君就见乐远岑点了点头,他狐疑地瞥了一眼乐远岑的手。魏王高价招聘了十位画师,画师的年纪基本都是三四十岁,唯有乐山是个十七岁的年轻人,这真不是背后找人捉刀代笔?“好,我就在这里看着你画,用你的画证明你的话。要是你没把我的风姿卓画出来,呵呵——”
请勿随意呵呵,不然很容易遭到现实的打脸。
魏王的陵墓不可能小,所以要画的壁画也不会少,是以一面墙一面墙来计算的。这次被抓来了五位画师,各自分配了各自的任务。
乐远岑收到的指令是一定要尽可能的逼真。其中有关魏王的形象就往君临天下的方面去塑造,而另一位参照其入画的人会来陵墓里视察,届时她就能够动笔了。
此时,乐远岑一手托起了画盘一手挥动了画笔,一点都没有因为在当事人面前将他变成春宫图主角而尴尬,一幅栩栩如生的美男宽衣图就跃然墙上了。第一步脱了衣服,那么接下来总要扑倒才行。
龙阳君看着墙上的画像一笔笔成像,渐渐打消了乐山想要独吞《鲁班书》的念头,也许她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地来到了大梁城。那也就是说乐翟没能完成约定——哪怕他不成功也要将任务传于下一代。
这会龙阳君却开口叫了暂停,“等一下。”
乐远岑配合地停了笔,她想着龙阳君的脸皮还不够厚,不能亲眼看着他自己被画到了陵寝石壁上。
谁想到龙阳君接下来却是说到,“大王下了旨意让你画得逼真才好,那你对我的风姿卓绝有什么误解?居然想要把我画成下面那一个,我一直都处在上位,你懂了吗!”
饶是乐远岑已经见怪不怪到了海纳百川的地步,她还真没想到龙阳君是处在攻的位置上,这让她手里的笔也跟着晃了晃。
龙阳君对上乐远岑不可置信的眼神,放荡不羁地笑了,“谁规定君王必在上位地?你就按照这个体.位画,这才叫画得逼真,难道你是怕揭露因此王室隐秘而不敢动笔?”
就是冲着龙阳君知晓《鲁班秘术》的所藏位置,乐远岑都一定会动笔,她这会的犹豫只是联想到了多年之后盗墓贼光顾时的表情。好在这种陵墓壁画也不会留下画师的姓名,她没有陪着这对君臣留名千古的打算。
“龙阳君多虑了。你与父亲既是故交,我还要承蒙你多加关照,定是会把你画得风姿卓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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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远岑的想法是美好的,并不想让乐山此名陪着龙阳君与半只脚踩入棺材里的魏王一起流传千古。
然而,自古以来绯闻的速度比什么都要快。
四个月之后,秦王异人病重,在他将秦国的赵盘封为太子之际,从魏国就传来了新鲜出炉的八卦。
深得魏王宠信的龙阳君居然看上了为一位春宫画师乐山,他公然违背魏王的命令将人带回府上,然后果断与老情人魏王说分手。魏王一气之下也是病倒了,下旨一定要将这一对狗男男给抓回来,势必不能让他们走出魏国一步。
咸阳。
柳下香也听闻了这一则八卦,这样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乐远岑过去扮作男装会被女人看上,现在能与声名远播的龙阳君传出绯闻。当年,乐远岑是有事在身才没有与水母阴姬直接对上,否则说不好她能把女装被女人看上这一点也给凑齐了。
他也有些不明白了,乐远岑明明是去偷一本记录了武器制造与法术禁咒的书,怎么能搞出这么轰轰烈烈的战国头条八卦来?
乐远岑在魏国境内再度开启潜逃模式,她才真是有苦说不出,乐山的一世英名注定是要毁在八卦上了。此事还要从她画完了壁画,龙阳君公然将她带离陵墓说起。
那天,龙阳君一点也没顾忌守墓侍卫的存在,直接将乐远岑带出了陵墓。
可是两人一到山脚下,龙阳君当即拔出了长剑,“乐山,我不管你为什么来到大梁,我必须要得到《鲁班书》。你父亲虽是没能找到闯阵者,起码他已经找到了开启密道的信物小刀。你若是能从我的剑下活下来,我就依照当年之约,两人一起去取书,你我各自得记录一份。如果你活不下来,那么那把刻刀就是我的了。”
124.第二十六章
明月夜, 山风凉。
乐远岑看着近在咫尺的利剑剑尖,她摊了摊手问, “我现在两手空空, 能拿什么与龙阳君比剑?”
龙阳君打定主意想要以比剑来决定乐翟与他的多年之约, 也要先看一看对手手里有没有兵器。乐远岑在被拐到陵墓之前是去应征宫廷画师,她总不能随身带着一把剑, 胜邪早就被她埋在了合适的地方, 而在这个黑不溜秋的山林里, 难道要她以树枝为剑。
“这就是说你同意了。”龙阳君截取了他需要的答案, “我随你去取剑,必须尽快把此事定下来。”
乐远岑无所谓地点了点头,不是她自负, 除非叶孤城与西门吹雪来到此间, 否则在大家都练不成高深内力的情况下, 仅以剑术而言, 她不会输给什么人。其实, 她也想要尽快把《鲁班秘术》拿到手,不欲在大梁城里久留,何况今夜被龙阳君从陵墓里带了出来, 谁知道魏王会怎么看待此事。
“你知道我住在哪一家客栈, 我估摸从此地到城门口最快也是临近子夜。只要你能带我进城, 取了剑就可以比试。”
龙阳君没有多说废话, 他驾着马车一路疾行而驶到了城门口。
守门的士兵怎么可能不认识龙阳君的马车标示, 更是认识他的这张脸与所持的令牌, 自然是立马就给两人放行了。
乐远岑在客栈不远处的树下取出了胜邪,她倒是没想到龙阳君一见胜邪就眼神一凝。
“邪剑胜邪,没想到这把剑还会出现在世上。”
龙阳君说着深深看了乐远岑一眼,“听闻你被已故的楚王封为了尹卜,而你又敢用胜邪剑,乐翟教过你巫术吗?”
“我哪会什么巫术,在楚国也不过是身不由己地演了一些戏。父亲只教了我一些拳脚功夫,而我多与猛兽相斗有了一些经验而已。”
乐远岑还好奇龙阳君谋求《鲁班秘术》的原因。赵穆想要这本书是因为上面记载了详细的兵器制作之法,龙阳君如果不是冲着兵器锻造而去,那么就是冲着上面的禁咒秘法而去。“原来这把剑叫胜邪,听龙阳君的口气,它应该就是欧冶子留下的宝剑了,那我还是无意中捡了便宜。”
龙阳君轻哼了一声,也没表示是否信了乐远岑的胡说八道。“别废话了,找个地方,拔剑吧。”
这一场比剑终是在大梁城的花街柳巷背后进行的。在寂静的夜里,整个城池中只有歌舞升平之地依旧热闹非常,可能借以人声鼎沸掩盖住利剑相交的金石相鸣声。即便有人听到了打斗声也不会大惊小怪,青楼楚馆的附近日常上演一二打斗场面,或是为了争夺头牌的青睐,或是为了争一个面子,而一般的剑客怎么可能愿意将比试剑法安排在如此红尘世俗之地。
由此可见,在后街暗巷里相斗半个时辰的两人都有些不正常。
临近尾声,龙阳君一点都没有将要战败的失落,眼中反倒是迸发出激动的光,“好!乐翟还算做了一件好事,培养出了一个好的继承人。”
乐远岑能理解龙阳君为何感到开心,都说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他们是组队去刷出《鲁班秘术》,谁会想要一个拖后退的队友。如果有这么一个队友,那还不如提前先把他三振出局,免得牵连到自己。
不过,龙阳君还真误会乐翟了,乐翟是打定主意隐居了,一点没有想要让女儿再度卷入是是非非之中。但意外总比明天来得更快,谁能想到原身是死在了风寒之中。
“龙阳君,现在你能说一说书到底藏在哪里了吗?”
“你知道大梁城是谁设计建造的吗?”龙阳君撂下了这个问题就收起了手中的剑,“现在去我府上,你还能休息几个时辰,明日随我一起进宫。”
大梁城是谁设计的?此问放到两千年之后,谁设计了一座城市会为其博得美名与赞誉,但这个时代的人们只会关心是谁住在大梁城的王宫了,压根不会去牢记是谁设计了一座宫殿一座城池。
魏国的都城原本并非在大梁,而是在一百多年前迁都于此,并且建造了最为牢固的城墙。乐远岑猜测着与大梁城建造年代对的上号的人物,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答案,如果是他的话,那么会对这座城池做些什么呢?
翌日,龙阳君说进宫就毫不耽搁地带着乐远岑一起去了。依照龙阳君的意思,从明面上来说是他劫下了本该给魏王陪葬的画师,做人总不能太嚣张,在该尽的礼数上还是要与魏王打个招呼。
“不就是一个画师,你看上了带走就好,根本不必带进宫来特意与寡人说。”
魏王听了龙阳君的一番说辞,他是看中了乐山的画技,希望能把人留在府上多作几幅画,魏王毫不在意地就应允了此事。“何必凡事都这般小心谨慎,是不是又有那些小人在胡言乱语了?龙阳君,切莫忧心,寡人定是能护你周全。”
乐远岑一直低垂着视线,今天她是见到了魏安釐王,仅是从外貌上而言能称得上中年美大叔,却难掩命不久矣的病容。
不管魏王这一生是否为中兴之主,事到如今,他已然只是一个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普通人,而这一刻他对于龙阳君的感情是真实的。
“大王多虑了,没有人为难臣。臣将乐山带入宫来,是想请大王应允让她画一幅我们君臣二人的画像,好歹也能留一个念想。”龙阳君诚挚地说着,似是日后再难有如此机会。
依照魏王的病情而言,这种君臣相亲的场面确实是时日无多了。
魏王当即就答应了龙阳君的提议,让乐远岑留在了宫里,这几日就专心为他们两人作画。
作画肯定不是问题,但乐远岑不相信龙阳君是为了留个念想才将她带进了宫来,此事必然与《鲁班秘术》的所藏地有关,入口出定然是在魏王宫之中。
画成的那一晚,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龙阳君领路将乐远岑带到了供奉牌位的宫殿面前,他拿出了事前就到手的钥匙,打开了那把厚重的大锁,深夜里锁链滑动的声音却未引来巡逻的侍卫。
“巡逻的那几支队伍被我设法调离了,之后就会回来,只要他们眼睛不瞎就会发现锁被打开了。动作快一些,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乐远岑走进了点着长明灯的大殿,这一间供奉牌位的宫殿很大,正位从前至后依次摆放着七八张供桌,其上皆是魏国历代来的王室牌位。
她看着龙阳君将供桌上的一众牌位移都到了一侧,然后跃上了第一章供桌,踩过了几张供桌来到最后方的那一堵墙面前,借以薄片小刀取出了一块砖石,其中赫然有一个半深不浅的小口,正好可以插.入篆刻着翟字的小刀。
乐远岑也不多言就将小刀插了进去,只听到咔哒一声的机关契合声,供桌下方竟然移开了一块石板,多出了一条通往地下的密道。从密道口的气流变化来判断,地下密室的规模绝对不小,也许可能与王宫一般大了。
“当年出现了两位将机关术运用到出神入化境界的大家。公输班前往楚国后成为了楚国大夫,开始帮助楚国制造兵器,传闻他将云梯改成可以凌空而立之物用来攻城。墨翟闻讯赶到楚国劝说公输班,两者相斗于楚国,墨翟技高一筹获胜,有了闻名于世的止楚攻宋。
两位大家就此结下了一段亦敌亦友的情义,两人不只在机关术上有着世人无法望其项背的造诣,更在其他方面也有让人望尘莫及的本领。墨翟善武,公输班善术,然而遗憾的是他们都没有能在有生之年教出一位让其满意的弟子,只能著书藏于密室静待后人。”
龙阳君先一步走下了暗道,以寥寥数语说起了墨子与鲁班的过往,再听着身后的暗道入口又紧闭了起来,而前方的甬道里忽然亮起了摇曳的灯火。
“公输班比墨翟走得早,墨翟在晚年完成了两人最后心愿建造一座地下密城,将记载了威力无穷的武器锻造法与骇人听闻的禁咒法术之书藏于城中。乐翟传自墨子一脉,墨家三分,有关墨子一生所成的机关术其实就被他添加到了《鲁班书》之中。
我与乐翟约定要继承两位大家的遗愿,找到那座地下密城,更是要找到那一套《鲁班书》。不过,你的父亲只怕是后悔了,不愿再涉足纷纷扰扰的争斗,也不愿意再追寻让人心有恐惧未知。我却从未后悔——”
龙阳君说了这句,两人已经穿过了狭长的甬道来到了一扇大石门面前,他用力推动了石门,沉重石门与地面发出了有些刺耳的摩擦声。
此声过后,露出了石门背后掩藏的恢弘的地宫。放眼望去,在一排排错落的摇曳的长明灯照耀下,可见曲水流觞之相,可见各式人偶齐齐看向了石门处,更是可见蠢蠢而动想要展翅而飞的木鸢。
魏国迁都大梁,谁能想到在大梁城下竟然藏着这样一个地下密城。
乐远岑稳定了心神看向龙阳君。此行两人就没打算原路返回,而除了必要之物,龙阳君仅是带了那幅乐远岑之前所作,正是描绘他与魏王君臣相得的画像。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龙阳君能查清这座地下密城所在,势必耗费了颇多的心力,这些年他与魏王也并非全是逢场作戏,不过那不足以改变他的初心。
“龙阳之称乃是阳极之数,你以此为称呼也着实大胆。而等今夜闯过这座迷城,只怕难以再有魏国龙阳君。也不知我该怎么称呼你?”
“在下徐市。”徐市浅浅一笑,“从琅邪而来,欲向九天而去。”
乐远岑心头一跳,琅邪徐市也许会让人觉得耳生,但徐福此名谁人不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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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还真是一个被迷雾遮掩的怪圈,如非身临其境,还真难想象到它所掩藏的真相。
同年,秦王异人崩,赵盘继位,世间再无赵盘,只余嬴政。
其后,连晋杀嫪毐,以嫪毐之名进入秦王宫服侍朱姬。一时间,秦国政局三分,吕不韦、嫪毐、成蟜相互角力。
楚国泗水河畔又传出一则消息,周鼎之一显于彭城河中。
至此,苍茫大地,风起云涌。
125.番外
魏国大梁四面环水, 地下迷城曲水流觞。
乐远岑与徐市在闯过了一关关阵法机关后,两人已经狼狈地没有力气去想为什么木鸟能在半空中飞翔,为什么地下宫殿的通风那么好, 为什么魏国王宫下方都被开凿出那么多水道了它还没有塌, 而墨子到底是如何能瞒天过海在修建大梁城之际弄出这样一座地下迷城, 诸如此类的疑问都在最后一道离开的关卡前止步了。
绣在帛锦上的《鲁班书》已经到手, 而明显无法走回头路离开地宫, 只能在堵住出路的石门面全凭运气地做出一次选择。
三把一模一样的门把手, 三扇一模一样的石门,翻遍了《鲁班书》没有任何提示, 墨子的意思极有可能是乖徒儿走到最后这一关该用一用运气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有时还是起着关键作用的那一部分。
多么似曾相识的场景, 拼运气的时候又来了。
乐远岑没有逞强把这个机会让给了徐市, 既然史上能有徐福为始皇帝去求长生不老药的传闻,徐市应该不至于点背到现在就死在地宫里。而根据她的判断,三扇门很可能是一条生路,一条水淹之路,一条土埋之路, 徐市转动了左侧的那个把手。
要问然后?然后是水声轰鸣,一不小心,他们把大梁王宫淹掉了。
两人顺着水道不能回头地逆流而游, 一路顺着暗渠游出了大梁城, 都不带喘息地向着西面而逃, 西面是秦国所在的位置,不似南北是韩赵两国极有可能帮着魏王抓人。
如果说之前魏王还想着无论如何也要保全龙阳君,在他查出是谁把大梁王宫给水淹了之后,想来不会再有如此广阔的心胸了。
于是,龙阳君与乐山这对狗男男就闻名各诸侯国了。魏王总不能大肆宣扬他是因为抓捕水淹大梁宫的真凶,只能借以八卦绯闻来掩饰其真相。而诸如赵穆此类的人会不会往深里想,认为是两人盗取了《鲁班秘术》才会被抓捕,这就让其各有揣测地去猜了。
乐远岑没有能在秦王异人驾崩前抵达咸阳,而当她时隔一年多再见赵盘时,发现他已经迅速地退去了曾经的软弱,除了他偶然露出的真诚笑容,秦王宫里的人切实地变成了嬴政。
过去的赵盘不可能在争斗不断的秦王宫里活下来。
太后朱姬借以连晋之手希望能够掌控权力,吕不韦希望借着与嬴政间难辨真假的亲缘关系掌控朝政,成蟜不甘于异人传位于嬴政还在到处煽风点火。
变,没有什么不好的,因为能在秦王宫里活下来笑到最后的人只有嬴政。
乐远岑带回了《鲁班秘术》,她当然只将兵器制造的上卷交于了嬴政。书中详细记录了锻造各式兵器的步骤,详细到了冶炼要注意地温度与敲打力度、次数等等。可以说有了《鲁班秘术》的这一部分,能够大幅提升秦国的武备力量。
只是嬴政没有立即大规模锻造的打算,这些武器必须在他大权在握后才能问世,否则一不小心就变成了威胁到他的利器。
对于此事,乐远岑欣然接受了嬴政的赞赏与赏赐,她走一次魏国盗取《鲁班秘术》着实担得起这些赞赏。她也没有在王宫久留,王宫里还有连晋的存在。
物是人非,正如她所料右手经脉被废之后,连晋不知从何习得了左手剑法,更是变作嫪毐成了朱姬的宠臣。
嬴政怎会不知朱姬与连晋之间的关系,他本欲奉朱姬为母亲,可惜的是即便在王宫里的亲生母子之间也不全是血缘亲情,更何况他与朱姬这对既无血缘又无深厚感情的半路母子。依照嬴政的想法,连晋的出现未尝不好,正是能分化吕不韦与朱姬的合作,让朝局能有一个相互牵制的局面。
“大王成长得很快,这一年多辛苦项兄了。”
乐远岑先去找了项少龙,嬴政学会了制衡与争斗。这一些仅靠教是教不会的,身处什么样的环境,为了达成目的,不斗就是死的情况下,人就必须要会斗。“咸阳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它改变的不只是大王,还有项兄,听说项兄与琴太傅走得很近。”
“柳兄走得急,让我把务必亲自把它交给你本人。”
项少龙先没有接这句话,而将一卷火漆密封的竹简交于了乐远岑,他沉默了片刻才说到,“她们长得很像,简直就是一模一样,我知道那是两个人,但我还知道了一件事。你应该听过邹衍的名号,他告诉了我一些你没有说的事情。”
乐远岑听说琴太傅琴清的义父,邹衍是齐国鼎鼎有名的阴阳家,如今来到秦国算是为秦国效力。如果他告诉了项少龙一些事情也很正常。
“看来还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项兄是把身份透露给琴太傅了,那么邹老先生会对你多言两句也在情理之中。我猜他该是说了你很难再回到家乡了,对吗?”
项少龙想着一年以来发生的事情,琴清与秦青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初遇之时他满心震惊。
那时,他为了活捉赵穆易容再度潜入赵国邯郸,正巧遇到了随着邹衍游历到邯郸的琴清。琴清才华横溢、温柔贤惠、多情浪漫,更是在邯郸助他良多,那一切让他无法不被感动。可是他心有记挂想要回到现代,不可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直到邹衍戳破了他的希望。
“寻巫,你这是承认你隐瞒了一些事情。”
项少龙看向乐远岑,他不会完全相信邹衍的话,但如果连乐远岑都做出了相同的推演,那么就由不得他不信了。“时空真的絮乱了,所以我回不去了?”
乐远岑微微点头,她从来就没对项少龙保证过他能够回去。“我想项兄应该很明白实验有风险,你来错了时间,在那一刻就引发了时空的变动,谁也无法保证你能安然无恙地回家。原本我看项兄回家的决心坚定,那么不管我怎么说,你都会在大王亲政大典后试一试,试了就知道能或不能。如今,你有了不一样的想法,那么你也可以选择不去尝试。人改变想法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项少龙想到为了他传送器制造给电池差点送命的琴清,琴清在得知他的来历后终选择了尽可能成全他的心愿,而他也没那么冷血无情。如果明知选择回去这一条路是九死难得一生,那么他也许是该放手了,现代的秦青已经与他分手了,说不定已经嫁作他人.妻。
“寻及,我知道你还有其他瞒着我的事情。今天,你给我一句实话,我平安回家的可能有多大?我答应你,不管我能不能走,都会等到大王亲政,而这个传送器都可以借给你使用。”
“你想要实话?项兄,人知道的越多就越是危险。我确实想要借你的传输器一用,那也是在做一个实验,实验能不能找到通天之路。”
乐远岑看着非常认真的项少龙,她没有说假话,只是隐瞒了一些事情。“你想回家,我想寻找更高的世界,这并不冲突。然而,谁也无法保证做足了再多的准备,是不能让魂魄不损,是不是能冲破时空的桎梏。实话就是,如果你已经没有必死的决心,那么为了你好,我劝你不要拿自己的命去做实验。走,是有不得不的理由;留,也未尝不好。”
“经历了王三土一事,我特意请人帮忙去泗水查了查一个名叫刘邦或是刘季之人。结果是被陨石砸死的不单是王三土,还有那个倒霉蛋。”
项少龙说了这句就没有再多说什么,而将那个穿越时空的传送器交给了乐远岑请她暂且保管,至于要保管多久看他的心情而定。
乐远岑闻言也未多言,要死死一双也不错,她带着传送器与竹简回到了嬴政赏给她的府邸。
柳下香在竹简上说到了泗水河畔出现了最后那一只鼎的踪迹,他无法继续留在咸阳等她到来,而是要去寻找大鼎一定会其找到并带回咸阳。在这段时日里,乐远岑可以留在咸阳帮助嬴政,或是先一步返回百越浮玉山请出鬼谷子。
由于想到了同样抄录了《鲁班书》的徐市,徐市说了要开始研习法术,而在联系到史书记载徐福觐见始皇帝,其后他带着童男童女出海寻仙人求得长生不老药,从这些事情无法不去推测徐市对于得道的执着。
乐远岑还是选择了先一步请出鬼谷子,她不希望因为徐市而多添变数,鬼谷子起码能帮上一些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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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匆匆,一晃十二年。
嬴政站在了咸阳宫正殿前空旷的高台上远望东方。
笼络燕齐,稳住魏楚,消灭韩赵,远交近攻,逐个击破。在此计策之下,从他亲政以来直到今日,整整十年的征战过后,最后一个诸侯国齐国被灭,结束了春秋以来长达五百多年的诸侯割据。
从今以后,天下一统,世上仅有大秦帝国。
嬴政看着项少龙的背影渐行渐远,六国灭天下统,项少龙终也解甲归田,不知会隐居到何处了。“项师父,你也走了,走了也好,去看一看朕的大好河山。”
人生在世,又有几人能相伴直到最后。在取舍之间,他不再是无能为力的赵盘而成为了手握天下的嬴政。但即便是帝王,也无法留住所有想要留住的一切,也无法求得所有渴望求得的一切。
项少龙不是第一个离开他的人,十年之前,在他的亲政大典之后,那一夜七星连珠,世间再也没有了乐远岑,仅有她所留的那一箱纸质书籍。
“父皇——”从远处而来的扶苏打断了嬴政的回忆。
年仅六岁的扶苏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扶苏的小手牵住了嬴政的大手,“我的功课都做好了,我们说好的,今天父皇带我偷偷出宫玩,说话要算话对吗?”
‘盘儿,为师要走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不必伤感。不论将来,你的这双手要染上多少鲜血才能成就一统天下,让你成为这世间唯一的皇帝,为师愿你心里尚存爱与希望。因为拥有与相信会让你过得开心一些,这是为师对你最后的祝福。’
嬴政牵着扶苏的手一步一步走下了高台。过去的他没有资格去选择出生,没有能力护住亲生母亲的性命,没有办法选择迎娶谁作为妃子,爱与希望对他而言太过遥远,但是那并不是将它们抛弃的理由。
既然敢做千古一帝,他又为何不能做一位好的父亲、好的父皇?‘寻师父,盘儿一定能做到的。你又找到通天之途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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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咸阳城郊,七星连珠之夜。
集齐大禹所铸造的九鼎、蕴藏着天地之力的和氏璧、一块穿越时空的通讯器,辅之公输班所留秘密阵法,由鬼谷子手握胜邪念咒,三人开始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次实验,作法以求劈出通天之路。
狂风乍起,天落惊雷,天地之间宛如被撕破了一条裂缝。
霎时,和氏璧碎裂爆发出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冲入阵中乐远岑、柳下香、鬼谷子的魂体之内,魂破其身,凝魂成体,三者不再为此间天道所容,便是冲破天地之缝而去。
在破天的那一刻,乐远岑骤然感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让人灵魂窒息的压力,她知道一次次转世的机缘已经结束了。这一次,她再也没有了过往的机缘,然而目前的情况是三人破离了下界的天道,但那些力量没有能够一下完全打通上界之路。
实验总是有风险的,谁说一定就会成功。
乐远岑却是笑着与柳下香十指紧扣起来,活过、来过、爱过,他们尽了一切能尽的努力,生与灭已经不足为虑。
这一切都是发生在须臾之间,忽而似乎听到上界传来了一声缥缈又洪亮雕鸣声。“乐,昔日你于我救命之恩,今日我终于得以相报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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