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最后的隐情(1) “那你的太子是姜渝……
平王的骇人之举震惊宗室、朝野, 若不是二圣下严令压着消息,必然也会震惊乐阳乃至天下。
不过这个惊世之举对赵奇来说却是好事,因为他差事里的难题迎刃而解。
——晏玹吩咐他的差事原本棘手的很, 意思是让他去宫里走动走动,看看能不能在祝雪瑶去见平王时让宫人把平王绑起来。
可他就算被废太子之位, 也终究还是平王,更是晏玹的长兄, 所以这事晏玹连明说都不能, 赵奇办差也必须隐秘, 后续还必须想法子让平王闭嘴——至少也得让他身边的人不乱说才行。
这种差事别提有多难办了, 稍有不周全便是主仆上下一起被人戳脊梁骨。
可现在平王自己做出了这等耸人听闻的恶事, 不仅朝野震惊, 二圣也怕他发疯再惹别的麻烦, 因此直接吩咐宫人“严加看守”。如此一来, 赵奇只需说出“福慧君想独自见平王”, 把平王束缚住就已顺理成章了。
一个是疯疯癫癫六亲不认前途难料的平王, 一个是二圣掌上明珠的福慧君,宫人们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不过事情虽然好办了,祝雪瑶还是打算等几日再进宫。因为她早先就吩咐宫正司按平王的疯话去查方雁儿勾结外族的事,现下平王杀了晏明杨,言之凿凿地说晏明杨不是他的儿子,此事也必要有个结果。她想把这些都弄个明白再去见平王, 这样才好一次就把话全说清楚。之后不论这人是死是活,她这辈子都不必再见他了。
祝雪瑶安然等了三四天, 两件大事就不出所料地都有了眉目。
一则是晏明杨的身世,方雁儿在重刑之下承认他的确不是平王的孩子。她说她那时急于飞上高枝,便托江湖上的人脉帮她布了结交平王的局。但那时平王行事还谨慎, 不愿让她在宫外就有身孕,她便被那些人说服,仗着功夫好避开平王留在她身边的人,与那帮她的人暗通款曲,这样才有的晏明杨。
二则是“勾结外族”,此事方雁儿到最后也没有认,宫正司再如何动刑她都说自己不认识一个异族。不过宫正司与刑部一起审了掸国事发后二圣在乐阳抓到的姜渝党羽,他们承认正是他们在背后出谋划策。方雁儿从结识太子到给二圣下毒,都是他们的手笔,也是姜渝的意思。
到了这一步,祝雪瑶的疑问只剩下一个,那就是上一世直至她死,方雁儿都将这一切瞒得好好的,现下从那时回来的晏珏到底如何得知的这些?
她于是终于进宫见了晏珏。自他惹出这些耸人听闻的事后,二圣已下旨命工部加紧修葺乐阳城中的“平王府”,日后那里就会是圈禁他的牢狱,但眼下他还是住在东宫,但被挪去了北宫最北侧的偏僻院落里,日夜都有宫人侍卫寸步不离地盯着。
祝雪瑶走到那处院门口时恰听到他在房中破口大骂,先叫嚷的是:“大胆!朕是大邺的天子,你们敢这样对朕!朕早该……早该将你们都杀了!”
话中恨意森然,祝雪瑶脚下顿了顿,分辨不出这般恨意是对眼前的宫人还是对上一世欺瞒他的人。
她举步继续往里走,又听他暴跳如雷地道:“孤是太子,孤是太子!方氏那个贱.人没了,孤迟早还能再登储位!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小人!”
在他歇斯底里的骂声之外,她也听到宫人们苦哈哈地或求或劝,有几个声音听着都快哭了。
祝雪瑶于是在门外再次定住脚,递了个眼色,便有人去请了刘九谋出来。接连不断的变故弄得刘九谋也消瘦了一大圈,他踏出屋门看到祝雪瑶,愣了一下才过神来匆忙见礼,然后又立刻折返回屋,轻声吩咐了该做的事。
祝雪瑶便听到一阵更错愕也更狠厉的咒骂,小半刻工夫后,刘九谋领着宫人们都退出去,那咒骂还在继续。
祝雪瑶朝施礼告退的刘九谋颔了颔首,示意如今在她身边的掌事的紫烟多给些赏钱,便独自步入了眼前的房门,步入堂屋右侧的卧房。
“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
她绕过屏风,晏珏才骂到一半的话骤然卡住了。
他被手腕粗的铁链牢牢束缚在一把胡椅上,从肩一直捆到小腿,这自然令他暴怒。但现在看到她,他脸上的戾气几乎在刹那之间褪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重恍惚。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只觉得恍如隔世,祝雪瑶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的确已很久不见他了——哪怕不提前世今生,她上回见他也是一年多前了。
“阿瑶……”他唤她的名字,带着明显的生涩和无可忽视的激动,不仅嘴唇在颤,连齿间都颤出了咯吱声响。
这种声响只让祝雪瑶觉得不适,她便没有什么反应,只蹙了蹙眉,立在屏风一侧,毫不掩饰厌恶地打量他。
她很快便看出,上一世在她死后,他应该还活了挺多年的。
因为此时的他明明还年轻,但这双眼睛里覆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沧桑,她和他对视会感觉面前是个风烛残年的老者,至少也是个饱受摧残的中年人,仅是这些日子的变故不至于把人折磨成这样。
“阿瑶!”他兴奋起来,怔怔地又唤了一次,竟笑出声,眼中沁出几近癫狂的精光,“阿瑶,你……你来了!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祝雪瑶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令人作呕的话。
她复又往前走了两步,那里有宫人为她置好的茶案和支踵,她面无表情地坐下来,晏珏的视线一直定在她的眉目间,小心地探问:“阿瑶你、你和五弟过得还好吗?”
“自然一切都好。”祝雪瑶端起茶盏,淡淡抿了口茶,方抬眸道,“五哥处处护着我、让着我,一心一意地想让我舒心,不会宠妾灭妻,更不会为一个姓氏毒杀自己的孩子。”
她说前面那些的时候,晏珏还算平静。直到最后那句,晏珏神情骤变,祝雪瑶几是眼看着他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了。
她勾唇笑了笑:“你很意外么?我还以为你回来的第一日就猜到了。若你没猜到——”她恳切地颔了颔首,“那你比我想象中更蠢。”
晏珏满目的荒乱无措,一时诧异、一时无措、一时恍悟,恍悟之后又是不可置信。祝雪瑶在他这异彩纷呈的神情里也悟出了一些事——她猜他的重生的情形跟她并不太一样,他可能脑子很乱,还没弄清楚这一世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嫁给晏玹这类大事,所以尚不足以想出她也是重生。
那简直是老天都在捉弄他。
祝雪瑶觉得好笑,托着下巴欣赏他的神情,就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晏珏双目空洞,呼吸不稳,怔忪地和她对视了好一会儿,总算又说出了话:“阿瑶、阿瑶你听我解释……我、我……”他张了张口,“都是方雁儿、是她……”
祝雪瑶无心听他这种恶心的废话,不耐地道:“你什么时候死的?晏明杨怎么回事?你如何知道他不是你儿子?”
这话一说完祝雪瑶就后悔了,因为晏珏显然心情不好,她问得太急他可能更不愿说。祝雪瑶当即开始思索是不是该往回找补两句,亦或先耐心地听听晏珏说恶心话?
然而晏珏眼中一颤,与她重见的光彩都消散了。他垂下头,愈发地像一个筋疲力竭地老者,长叹出一口郁气,但仍磨着牙,一字一句都透着恨:“方氏这个贱.人……骗了我一辈子!直至我病重,她竟引异族进宫,告诉我说……我的太子……太子不是我的儿子。”
祝雪瑶见他肯说就知道自己多虑了。想想也是,他这几天一直在说“疯话”,根本没人信他,她是唯一能听他讲的人,他自然要说。
而后她思索起他提到的“孩子”:他说的该是他上一世与方雁儿生的孩子,那是晏明杨小产后过了好多年方雁儿才再度怀上的。她被毒死时那孩子还很小,她对他都没什么印象了。
祝雪瑶皱着眉:“那‘异族’是姜渝?”
“不……”晏珏怔忪摇头,“是姜渝的儿子。”
祝雪瑶又问:“和大姐姐生的?”
晏珏还是说:“不,不是。”他顿了顿,因头疼扶着额头缓了半晌,费了些力气才将两世的事情在脑子里分清楚,“上一世大姐……大姐和他的事没闹得这样大。大姐一直在迤州,姜渝也是在那里见到的她,但父皇母后与我们都不知道。后来……”他深吸气,“父皇临去之前,大姐先一步离世,我才知道的这个人。”
祝雪瑶眉心一跳。
昭明大长公主……不,上一世只是昭明公主。昭明公主若在皇帝之前离世,便也比她离世更早,但她却没听说此事。此刻乍然听说,她顿时想到皇帝的离世恐怕也与此有关,他那时身体已很不好了,哪还受得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
祝雪瑶不禁问:“是姜渝动的手么?”
晏珏干笑一声:“是,是他,我直至他的儿子来见我才知晓此事。他害了大姐,为的便是气死父皇。他的儿子再在我临终之时告诉我,我的太子与我无关,大邺天下自此易主,是姜渝对父皇母后的报复。”
祝雪瑶又有点不懂了:“那你的太子是姜渝的儿子吗?”
晏珏滞了一下:“倒也不是……”
“那这到底是哪出?”祝雪瑶觉得费解,连原先不耐的口吻都放缓了,真有了点耐心请教的意味,“姜渝为了报复父皇母后,弄了个与他自己也不相干的人继承皇位?他究竟要报复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