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路途 没忍住也笑了一下。
然后淑宁公主不经意间扫了眼已近在咫尺的星河涧院门, 倏忽间微微一怔,多想了想晏明柳的话。
小孩子的看法天真幼稚,大人之间的大多数事情他们也不懂, 所以她刚才没把他的话当回事。但现在一看星河涧的院门,淑宁公主注意到霁云没出来迎她。
诚然, 他本来也不是次次都出来迎她,因为他也有忙的时候, 但这种情况总归不多, 再加上晏明柳的话, 淑宁公主不由皱了皱眉。
“我们没事, 你们安心去玩。”淑宁公主摸了摸晏明柳的额头, 举步走向月色下昏暗的院子。
星河涧三楼的卧房里, 霁云正破罐破摔地躺在床上摆烂呢。旁边的小厮心惊肉跳地劝道:“公主颠簸劳累了好几日……您真不去迎?”
“不去。”霁云翻了个身, 就势用枕头压住脑袋, “我睡一会儿, 你别说话。”
“……”小厮的脸色比苦瓜都难看。
霁云心里在想, 既然她回来了,他的结局也该到了,那么他希望能在睡梦里迎来结局。
尤其是她如果想杀他换个干净名声的话,就趁他睡觉勒死他好了。
霁云闭着眼睛,一声哀叹。
这种被命运戏弄的感觉很是久违,在晏晓妙平安降生之后, 他真的相信过,他或许能平安无忧地过完这一生。
可现在他只希望自己从未拥有过这一切, 因为那样他至少还可以心平气和地迎接凄惨的结局。
晓妙……
霁云蓦然坐起来,抬眸问小厮:“晓妙呢?”
小厮被问得一愣,反应了一下才道:“跟福慧君家的小郡主玩呢, 奴让乳母带她回来?”
“不。”霁云定住心,“你去告诉乳母,今日让她和小郡主一起睡,别回来了。”
霁云心想,那些混乱、焦躁甚至吓人的场景还是别让孩子看了,让她明天回来发现星河涧空着是最好的。她毕竟还小,或许在最初的几天里还会问起他,但过不了多少日子就会把他忘了。
小厮不明就里,但看霁云神色沉沉也不敢问,转身出了卧房,打算下楼传话。
才往下走了几步,小厮迎面碰上正拾级而上的淑宁公主,忙躬身退回楼梯上:“殿下。”
霁云悚然一惊,接着,只听公主的笑音传上来:“你这是哪出?孩子们都以为咱们吵架了,我一回来明柳就劝我别生气。”
霁云在她的话里怔住。淑宁公主步入卧房,见他坐在榻上,衣着被褥都有些凌乱,只当他刚睡了一觉。又见他脸色似乎不太好,便探手去碰他的额头:“病了吗?叫大夫没有?”
“没有……”霁云吐出两个字,意识到有歧义,急忙扯回神,用力摇了摇头,“没生病,就是……”他迅速想出了借口,“担心殿下此行不顺。”
淑宁公主一听就笑起来,伸着懒腰在榻边坐下:“父皇母后加派了足足三万人手,这回可以安心了。”
霁云打量着她,心里放松了三分。他看得出她好像对他没什么厌恶,但无法判断她是没意识到那日所见意味着什么还是真不在乎。
淑宁公主攥住他的手,压低声音:“还有个好事。”她说着先睇了个眼色把房中的下人尽数屏退,方兴冲冲地说,“我母妃说啦,若这次大姐能平安归来,我就可以找个父皇母后心情好的时候去给你请封试试。虽也未必能成,但万一呢?”
淑宁公主知道母妃是了解父皇母后的,尤其母后。所以她打算到时候找机会求母后去,应该胜算不小。
霁云屏住呼吸,想了又想,终是不喜欢提心吊胆地活着,不想她在将来的某一日突然意识到他原是什么样子,便低了低眼,启唇道:“殿下。”
“嗯?”
霁云深吸气:“殿下见过庭年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淑宁公主还以为他在疑她跟庭年私会,顿时皱眉,“你在说什么,我这几天岂有心思……”
“殿下不嫌我以前也是一样的人?”霁云续道。
周遭倏然一静,霁云眼看着淑宁公主愣住,垂首不再做声。
静默延续了半晌,淑宁公主打量起霁云来:“孩子们觉得咱们吵架了,是因为这个?”
“……不知道。”霁云说。
这也是实话,他并不清楚晏明柳劝架是怎么回事。
淑宁公主鼻中发出一声轻哼:“担心这个,你却还敢让我去玉笼坞?你若不提,我便无从知晓你还有这种路子。”
霁云显得烦躁不安:“是,但是殿下……”
“做都做了,现在又瞎想什么呢?”淑宁公主再度攥住他的手,霁云不禁一搐,慌乱间恰对上她的视线,便在她的笑意里愣住了。
淑宁公主悠悠摇头:“你是什么地方出来的,我早就知道,也知道那时候你没得选。所以那有什么打紧的?”她说着复杂一叹,一字一顿地又道,“你为帮我倒豁得出去,霁云,我真的很庆幸你能到我身边来。”
晏知莲其实一直知道,霁云觉得是她救了他,是她给了他从前不敢奢想的安稳生活。
可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在受过裴松仪的欺凌折磨之后,也是他让她重新觉得日子还可以这样宁静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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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行的路上,祝雪瑶在最初近一个月的光景里忧心忡忡,几乎寝食难安。她一度以为这种忧心会持续到他们找到昭明大长公主为止,可后来这种忧心竟慢慢淡去了,日复一日的赶路成了一件寻不到情绪的事情,她仍然希望每一日都能多赶些路、盼着别下雨影响行程,但那种浓烈的忧心已几乎寻不到踪迹。
这种感觉也持续了近一个月,再往后,她竟渐渐有了观赏风景的心思,在途经江南的时候,他们路过一处很安逸的小城,祝雪瑶在这城中有两处房产,是皇后早些年托贵妃的兄长给她置办的。于是祝雪瑶和晏玹便一起进城看了看,按着地契上的位置找到那两幢紧邻的小楼,见是用作酒楼,他们就进去吃了顿饭。吃完又四处闲逛着消了消食,发现这小城里水路四通八达,各色小船在河上飘着,所见之处皆是美好惬意的盛世之景,祝雪瑶心下便情不自禁琢磨起来,想着日后若有机会,他们可以来这里小住些时日,每日吃吃逛逛游游船。
至于孩子们——当然是像他先前说的那样留在乐阳好好读书啊!
祝雪瑶想到此处,心下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鬼使神差,她也并没太留意。过了好一会儿,她忽地觉得不对——昭明大长公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怎么开始想着游山玩水了?
这些日子她从未动过这种念头,即便知道晏玹沿途一直在记录好玩的地方她也没心情想。
诚然,她也并不觉得晏玹想这些有什么不对,因为他本就是个潇洒豁达的人。可她……她觉得自己不是,或者说,也许曾经是过,但是从很多年前开始就不再是了。东宫的压抑让她早已不习惯奢想游山玩水的事情,重生以来虽然过得很轻松,但她心头压着报仇的事情,更有先前的“习惯”,她也就没动过这种心思。
现下这些想法突然而然地冒出来,祝雪瑶先是意外,紧随而至的就是自我怀疑。
她想,她是不是因为知道了民间对她和昭明大长公主的议论,怕昭明大长公主对她心存芥蒂,所以便在重逢之前让自己先生出了芥蒂,继而变得不那么在意昭明大长公主的死活了啊?!
这个想法让祝雪瑶打了个寒颤,因为这其中有一种隐秘的恶毒。她不愿这种恶毒出现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对家人。
于是她被自己搞得心慌意乱的,白日里还可以因为忙碌不做多想,晚上这些疑神疑鬼的情绪却不受控制地在静谧里又浮现了出来,扰得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这晚他们住在官驿里。这些日子他们的大半夜晚都是在马车里睡的,剩下一小半多是与随行的兵马一起扎营睡帐篷,能在驿站里舒舒服服休整的时候很少见。
因此几次睡在官驿的时候,祝雪瑶都是倒头就着。这回辗转反侧半晌无法入睡,晏玹就凑了过来,在漆黑里伸手箍住又要翻身的她:“怎么了?”
“五哥。”祝雪瑶轻轻一叹,顺势扎进他怀里,轻声把自己今天冒出来的那些想法都跟他说了。
晏玹听罢,半晌无言。
祝雪瑶暗自又叹了一声,心想:看看,她就知道很糟糕吧……
却听晏玹忽而笑了。
起初只是扑哧一声很短促的笑,然后顿了一顿,爽朗的大笑随之而来。他在大笑中与她凑得更近,脸埋下来,额头抵在她的额上,从断断续续地笑音里憋出一句:“瑶瑶,你真是很好。”
“……别闹。”祝雪瑶丝毫高兴不起来,紧皱着眉,闷闷地又说,“我不该这样的。大姐姐早就知道那些议论,还是待我挺好,我怎么能……”
“要我说,你想着哪里好玩就跟这事没关系。”晏玹收敛笑音,变得郑重其事。察觉到祝雪瑶的目光盯着他,他忍不住又笑了一下,接着说,“人怎么能一直活在忧心里啊?大半年的路程,找人还要另算时间,你若一直深陷愁绪,咱们还没找到大姐你身子就要先吃不消了。你能想想别的再好不过,求你多想。”
求你多想。
一脸忧愁的祝雪瑶听到这四个字,没忍住也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