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福祸相依 “我哪敢让它塌。”
抵达蓁园后, 祝雪瑶先见了于轻和邱定风,细问了问他们查案的经过。
他们两拨人马离开蓁园数月,都来过五六封信, 其实已经将始末写得很清楚了,祝雪瑶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新鲜的东西, 只是于轻提了一句:“在边关时见过迤州暗卫往暹国的山里去,也不知是做什么。”
祝雪瑶问:“是大姐姐的人?确定吗?”
于轻点点头:“两位主事的属下见过, 是大长公主的人。”
祝雪瑶又问:“没问问他们去干什么?”
于轻苦笑:“会交给暗卫办的差事, 便是问他们也不会说的。”
祝雪瑶哑然, 但想想沈雩就知道这话没错了。沈雩来他们这里几个月, 关于大长公主的事她只问出一点无关痛痒的东西, 其他的一概问不出。
祝雪瑶便只好让于轻退下了, 接着问邱定风:“婚事怎么说?”
邱定风顿时面红耳赤, 憋了半天才挠头说出一句:“属下会去和云叶姑娘商量。”
“行, 你们自己拿主意吧。”祝雪瑶挑了挑眉, “成或不成都不打紧, 但你若不喜欢,可不许空耗着云叶。”
“属下不敢!”邱定风忙道,说罢抱拳告退,忙不迭地去找云叶了。
祝雪瑶盘算着云叶霜枝的婚事,心下一叹。
她急着想让她们嫁人,最主要的原因是怕自己输在这场争端里, 她们日后无依无靠。可邱元达为了让儿子“配得上”,听到她的意思后就把邱定风派出去办差, 到现在才回来,云叶的婚事一时半刻注定完不成;霜枝倒是年前就跟一位翰林的小儿子定了亲,但完婚也得到夏末。
……人生大事这样一步步办原也说不上慢, 可现下二圣突然抱恙,局面瞬间让人更紧张了。祝雪瑶私心里为云叶霜枝捏一把汗,却又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尽力将一切安排周全,护着云叶霜枝,更护住这个家。
祝雪瑶于是唤来邱元达,私下里将近来可能发生的变故跟她透了个底。
邱元达其实算不得她的亲信,但身为皇后亲自指来的禁军,他对二圣的忠心日月可鉴,听完祝雪瑶所言,邱元达惊得额上直冒冷汗:“女君的意思是有人要害二圣?还可能借二圣病重对女君和殿下不利?!”
“嗯。”祝雪瑶一脸诚恳地点头。
实则她没对邱元达说假话,但也说不上全是真话。
她明里暗里透出的意思将疑点全指向了晏珏,其实“借二圣病重对他们不利”这部分她的确是要防晏珏,而“有人要害二圣”这点虽然也不假,但她全然不觉得是晏珏。之所以跟邱元达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让他死心塌地地先为她办差。
祝雪瑶斟酌着续道:“倘若阿爹阿娘当真有了闪失,太子承继大统要杀我们,我们没什么活路。但凭我对太子的了解,他不至于对阿爹阿娘痛下杀手,况且阿爹阿娘吉人自有天相,也未见得真遂了那些小人的意。我现下想防的是阿爹阿娘同时深陷昏迷,让人有了趁人之危的机会。”
邱元达缓缓点头:“若他胆子够大,想趁二圣昏迷不醒先斩后奏,等二圣醒来说什么都晚了。”语毕他看看祝雪瑶,“可女君想怎么办?”
祝雪瑶一笑:“还能怎么办?自然是殊死抵抗。二圣尚在,太子能调用的兵马就极为有限,咱们这练出的几千人也不是吃素的,且和他碰一碰。”
邱元达沉了沉:“属下明白了,近来会加紧操练和巡视,若蓁园附近有风吹草动,即刻禀明女君。”
“就是这个意思。”祝雪瑶颔首,“有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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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宫,傍晚。
方雁儿接到新送来的“家书”,解读出其中的江湖密语后气得直翻白眼。
……信里要她收手。
于方雁儿来说,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二圣当然是死了比活着更好。但她出身再低也知道这是要掉脑袋的大罪,所以在外面最初透进来这个意思的时候她并不肯,最后是为了还债,也为了给自己和晏明杨搏个更好的前程,她才大着胆子动了手。
结果现在她动手了,外面又说要收手???
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如果不能狠下心做绝,从一开始就别做好不好!
因此方雁儿有一瞬间很想不理这信,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她手里有足够的香饵,虽然这种东西的药力轻,但徐徐图之,达成目的只是早晚的问题。
不过,在不甘和冲动淡去之后,方雁儿就把这念头打消了。
因为她意识到外面要求收手必有缘故,最有可能的缘故就是宫里已经察觉出了端倪,现在或许还没追查到她身上,但她再铤而走险就说不好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方雁儿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她坐在榻边,抑制住蠢蠢欲动的心,如先前一样谨慎地把手里的信烧了,转而操心起明杨的事。
明杨这孩子似乎到了记仇的年纪,那日他在学宫打架之后她说了他几句,他这些日子都不太爱理他。这会儿又到了他从学宫回来的时候,方雁儿打算去北宫门口迎一迎他,横竖让这小子晚上跟她一起用晚膳才好。
不过方雁儿注定会扑个空,因为早在她往北宫宫门处走的时候,晏明杨就已先一步回来了。
他去了许良娣的住处,本想进去见许良娣,但真在院门口看到她时他又下意识地停住了脚,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胆怯。这种胆怯让他缩在了院门一侧,半晌才鼓足勇气小心地抬头往里看了一眼。
许良娣在五个月前生了个女儿,这会儿正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散步。夕阳余晖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十分慈爱。
晏明杨不自觉地看得愣住了,许良娣身边的宫女忽从房里挑帘出来,他又忙不迭地缩了回去
只听那宫女道:“良娣您看这个成不成?这是您先前生辰柔宁公主府送来的,奴婢瞧着成色不错,样式也大气,圣人用着合适。”
晏明杨不知她们在说,好奇之下再次探出头,便看到那宫女左手拿着条抹额,右手拿着一块白玉,在抹额上比划着。
许良娣定睛一看就笑了:“这个好。这玉上是凤纹,柔宁公主本想让我给孩子做个璎珞,我没敢做,献给圣人再合适不过了。”她说着想了想,又道,“前几日去看圣人的时候,圣人赏了孩子一个璎珞,白玉喜鹊纹的,你找出来,明日给她戴着去见生人。”
晏明杨听得愣了一下。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话意味着他的这个妹妹是去探望过圣人的,那么不必问也知道,太子妃的女儿想必也去见过了。
而他只在和晏明柳打架那日才因过错被拎去见了一次二圣。二圣都没跟他说过话,更别提给他什么东西。
也正是这么一愣神的工夫,晏明杨忘了观察院中主仆的动静,那宫女很快发现了他,哑然道:“大公子?”
许良娣回过头,看到他不由一怔。
她心下顿生抵触,然后立刻想起了邹嬷嬷那日递来的话。
许良娣迅速定住心神,将怀里的孩子交给乳母抱着,和颜悦色地蹲身朝晏明杨招手:“明杨怎么来了?来,让母妃看看你。”
“母妃”这两个字像一个小锤,在晏明杨心头一敲。
他滞了滞,闷闷地低着头走进院子里。还有三两步远的时候,许良娣伸手拉了他一把,将他拉到跟前。
晏明杨局促地抬了下眼皮,正好撞上许良娣满脸的笑容。
“久不见你了,你也不常来看看你妹妹。”许良娣轻声道。
自己有了孩子,扮个慈母对她而言完全不是难事。她的声音微微打着颤,听起来难过又不失隐忍。
晏明杨滞了滞,踟躇不安地抬眸望她:“母妃希望我常来吗……”
“自然是希望的。”许良娣噙着笑,一脸的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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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至五月,在渐热的暑气总让氛围显得很紧张,祝雪瑶和晏玹也一日比一日提心吊胆,时时觉得有一柄刀悬在头顶上,不知哪一刻就要落下来。
邱元达、于轻等人也同样紧张,军队的操练紧锣密鼓,将士们每日都要在蓁园附近巡视七八回。暗卫们日日往返于乐阳和蓁园之间,不敢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这份紧张便也迅速在蓁园各村落里吹开了,流言随之悄然而起。
……百姓们大多不懂什么政务,但正因不懂才更爱乱猜,有时便也能歪打正着。近来紧张的气氛最容易让他们想到的便是宫中要有变数,再加上二圣抱病的事情并未刻意遮掩,百姓们就都猜测或许是二圣不行了,而当朝太子又和福慧君有那么些……嗯,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所以一旦太子登基,福慧君和瑞王必然没有好果子吃。
传到这一步,大家在茶余饭后各自表态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祝雪瑶很快就听暗卫们陆续回禀说,学塾里有些“理智的读书人”认为识时务者为俊杰,若太子登基,他们自然应当“忠君”,这大约站到学子中的一半。
另一半和大多百姓则朴素地认为他们承了福慧君和瑞王的恩,没有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道理,如果太子真要逼死他们夫妻,大家拼了好了,也算不枉此生。
对于这些传言,祝雪瑶和晏玹不约而同地觉得随他们说去就是了。他们可以理解前者想自保的心,再者他们现在也不能出手管这种议论,因为一出手就显得太严肃,倒好像将“乐阳要生变”的说法坐实了一样。
于是从他们到百姓们吗,都在克制中提心吊胆着。
然后众人就听说——
二圣痊愈了!
百姓们在“啊???”之余松了口气,祝雪瑶和晏玹在松了口气之余:“啊???”
他们自然是期待父母病愈的,可因局势不明加上皇帝此前病情反复,他们都以为就算最终病愈,中间也必然会有些波折,没想到竟就这样顺利地好了……?
真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风暴啊!
而后满朝欢庆也就持续了两天,新的噩耗从天而降:行宫刚修葺好的大殿,塌了!
行宫修葺的事宜皆由晏玹主理,事情自然在第一时间禀到了蓁园。晏玹正和祝雪瑶一起蹲在廊下喂猫,闻讯猛然抬起头。
祝雪瑶私心里以为这是晏玹安排好的计谋,原本还笑着,突然见晏玹满目错愕,心弦骤然一沉。
她屏息挥退前来禀话的赵奇,瞠目结舌地看向晏玹:“不是五哥安排的?”
“……”晏玹脸色难看地说,“那可是大殿……”他连声音都在颤,“我哪敢让它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