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地的越野车不便开进来,他把车停在了附近,准备先把人给接上。
见到赵驰,警卫员赶紧快步跑过去。他三年前还是新兵的时候,曾经在金城省医院体检时,见过彼时还是营长的赵驰一面。
如今一千多个日夜过去,警卫员望着眼前棱角依旧分明的男人,觉得赵团长似乎还比初见时平添了几分硬朗的野性,气场轩宇。
“赵团长,我是来负责接您回驻地的警卫连值班战士王勤,车我已经停外面了,要走一段路。”
赵驰却没动。
他想到出发前接到的电话,始终有些不放心。视线扫过站台,他在角落处捕捉到一个报刊亭,目光很快瞥见了那部挂在木箱子上面的黑色拨盘投币电话机。
“辛苦,你稍等一下。”
他大步流星向报刊亭走去。
王勤不懂他要做什么,只好跟上。
赵驰从外套里摸出磨得发亮的旧硬币,伴随“叮当”一声,硬币坠入投币口。修长的手指拨动圆盘,数字回转的咔哒声在人群中格外清晰。
即便没有驻扎在边境的三年,他前世也早就学会了如何使用这种最新款的圆盘电话机。
王勤不知道他是要给谁拨号,静静等待在一旁。他注意到这通电话没有人接听,赵驰蹙眉放下听筒,又重新拨了个号码。
这一次很快就被接通。
“周教授,你好,我是赵驰。”
听筒那边传来周瑾温和的声音,“啊,你从那边回来了呀?之安现在应该已经在火车上了。”
“嗯,我知道。他出发前在医院给我拨了一个电话,但他当时赶时间,没有说太明白。”
三天前,赵驰在单人寝室打包好行李,就听接线员说有个金城省医院的电话找他。
听到这番简短介绍,赵驰的心当时就坠到了深渊——他很害怕是方秋芙的噩耗。
算一算时间,前世的方秋芙大概就是在半年后的寒冬去世,她没能活过22岁,没能见到下一年的春天。如今重来,即便赵驰明白他们的经历都不再与前世轨道重合,但依旧担心那名为命运的诅咒,害怕上天再次带走她。
电话那头的傅之安显然非常兴奋,自从他们两人都发现彼此的爱慕心思,再也没沟通过。
“赵驰!我是傅之安。”
听见他的语气,赵驰终于安心了下来。而当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便是一种他等待了两世的希冀。
“是不是她的病有救了?”赵驰脱口而出,他没有提名字,但傅之安绝对知道他指的究竟是谁。
“对!我马上要去一趟燕京,他们附属医院那边刚成功了一例修复术,是成年人!说是用了最新进口的体外心肺机,我托了同学准备去看看。”
“需要我做什么吗?”赵驰问。
“暂时应该没有,我还不知道这项技术能不能用在秋芙身上,等到了燕京我实地看过病例,再尽快联系你。”傅之安的声音难掩激动,甚至有些微微颤抖,“如果实在等得焦急,你可以帮我先联系一下金城医院这边有没有名额批一台进口心肺机,如果能尽快买到,后期也能尽快安排手术。”
赵驰和他都心知肚明。
方秋芙的病就是在和时间赛跑。
周瑾在电话里耐心讲了一遍燕京那个病例的情况,末了她还自信补充,“之安可能是怕期待太高,不敢把话说得太慢,但我大致了解后,觉得这次是真的有戏。”
“谢谢您,我汇报结束就会马上联系看看能不能尽快搞定进口的仪器。”
两人没有说太多废话,电话挂断的瞬间,赵驰周身原本肃杀的气息沉了下来,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笑。
他拍了拍王勤的肩膀。
“走吧,我们回驻地。”
第71章
“喂, 听说督查组的人来了。”
食堂后厨有人窃窃私语。
方秋芙正站在案板面前切大白菜,袖口用蓝色格纹的袖套扎得很紧。她熟练地摘掉菜根,将厚实的菜帮子用刀破成细丝。
伴随着沉闷的“砰砰”声, 工友们议论起来。
“我听说他们很严格的。”
“是吗?可之前不都是在城里吗?”
“没有吧, 一直都有在抓作风问题的吧。”
“听说还有冒充的呢!”
“怎么可能?那得抓进去关起来吧!”
“也是, 谁有那么大的胆子……”
正说着,外头原本嘈杂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子。一阵粗鲁的踹门声和铝制餐盘叮呤咣啷落地的哗啦声从通向食堂那道门传来。
“都别动——督导组检查。”
一个流里流气的嗓音从廊前穿过。
汪霞不自觉皱紧眉毛。
后厨的女工们都停下了动作。
方秋芙被旁边的工友提醒, 才将菜刀放下,规规矩矩站在原地,等待他们检查后离开。
很快,一个看上去二十岁不到的寸头男孩带着五六个同龄人出现在后厨。
领头的那人穿了件明显不太合身的军大衣, 扣子没扣紧,腰里还用尼龙绳扎了下固定。他不知道和身后的人说了什么,那群少年们有人拿出笔记本装模作样, 有人则贼眉鼠眼地把手伸进了后厨的菜盆里乱抓。
“我叫李洪才。”
为首的人自我介绍。
他扫了眼,对着地板吐了口唾沫,把一只脚踩在板凳上, 挑着眉毛喊话, “我瞧了下,你们这个农场的伙食标准有点超了吧?是不是账目有问题啊?你们会计呢?”
他边说,边在后厨踱步。
汪霞心里啐了口:这哪里是什么督查组, 分明就是小流氓!但她既没有证据, 又从孙进步那里听说了督查组最近确实要来农场,不知真假也只能先忍耐着脾气应答。
“我们会计不在这里,在办公室。”
“嗷——这样啊。”
李洪才把声音拖长,吊儿郎当摘了一只煮好的鸡蛋,“咔嚓”一声磕在桌面, 扒拉两下,蛋壳就这么被他随意撒在了地板上。
他正准备再找借口薅点好处,咬鸡蛋时一瞥,眼睛一下就直了。这穷乡僻壤的后厨,竟然藏了个大美人?
“你——不是农场的人吧?”
他不怀好意望着眼前皮肤白皙的女人。说着话,那双干柴的手就想去抓方秋芙的胳膊。
千钧一发之际,汪霞拿着一根擀面杖就从人群中冲出来。李洪才被她爆发的气势吓得后退半步,却不曾想汪霞直冲冲朝着方秋芙而去。
“不是说让你去仓库找面粉吗?怎么又在这里偷懒!快去——快去——”
她拿着擀面杖假意挥了挥。
方秋芙与汪霞共事三年,不到一秒钟就明白了她的做法,立即低下脑袋朝后门走去,脸上还挂着委屈巴巴的神情。
李洪才还想走过去拉扯,汪霞一个健步拦在前面,“不是要查食堂的账本吗?我带你去找钟会计,这儿是做饭的地方,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你……”
李洪才和身边几个兄弟对视一眼。
“算了,料你们农场也没敢乱来。”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没继续犟。
几人又在后厨转悠了一圈。
他们摆明了是想要挑事,一会儿对厨具摆放不满意,一会儿对众人的袖套、工服挑刺。转悠了一圈下来,食堂里的吃食被他们糟蹋得严重,还要美名其曰,“我们不尝尝看味道对不对,怎么知道你们有没有贪好处,缺斤少两?”
汪霞忍耐着脾气,没直接干架。
好在几人晃悠了十分钟左右,又朝着后门方秋芙离开的位置看了两眼,才念念不舍离开。
离开时,李洪才瞧见案板上一个带花纹的瓷碗,拿起来摩挲两下,紧接着就如同泄愤般,故意砸到了地上。
瓷片砸了满地。
众人惊愕地望着他,眼里有愤怒。
“这种东西太花哨了,以后就别用了。”
他看上去丝毫不觉得行为粗鲁,还用舌头顶了下脸颊肉,拍拍手嬉笑着和周围几人离去。
方秋芙再次见到汪霞时,她眼睛上的两道粗眉就没有松开过。
“走吧,可以回去了。”汪霞推开门,她刚才特意给方秋芙打信号,就是想让她躲到食堂后门的仓库避一避,“那群家伙应该走了,我猜是附近的小流氓,打着督查的旗号来撒泼。”
“怎么可以这样?”方秋芙很生气。
“唉,算了。”汪霞只是摆头。
后厨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
几个经验老道的女工拿着抹布在擦案台,另外有几人在扫地上的碎片和菜叶。
“汪队长!这太欺负人了!”有人喊,她手心里握着几片被踩得脏肮的菜杆子,“这些原本都是今晚的菜啊,多浪费啊——”
“是啊——他们怎么这样!”
“那盘子犯了什么错要砸啊!”
有几人也跟着小声附和。
汪霞心里憋屈,却又不得不做那个她最不喜欢的话事人,“好了好了,收拾好再重新弄就是。这件事情我会和孙主任那边尽快沟通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应该把厨房重新整理出来,晚上还有上百张嘴巴等着吃饭呢,是不是?”
众人怏怏点头,继续整理。
汪霞说完就叹了口长气。
她想,难道孙进步每天都要处理这种糟心事?那怪不得他变得跟个神经病似的,一把年纪好不容易做上领导了,还得为了顾全大局忍气吞声,真是不容易啊。
方秋芙也加入了整理大军。
她想上手去捡碎片,旁边有两个平时就爱照顾她的大姐赶紧把她赶走,“秋芙你别弄这个,弄不好还要划伤,你那小姑娘的手细皮嫩肉,划伤肯定要留疤的。”
“是是是,你腿脚快,要不帮大家再去仓库取两包面粉过来?今晚还得做面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