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秋芙错开脸,望见的却是枯败的灌木丛,眼前陌生的苍凉景色让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们偏离了路线,反而离宿舍楼更远了些,如今隔着雪幕都看不清远处那一排排的木门和号码牌。
“攸宁……我们好像走错了。”
她以为是雪天没看清路。
“蓉蓉。”岑攸宁没有回答她,再次低声呼唤,语气里藏着一股近乎蛊惑的引诱,“你还没有答应我,收回你刚刚的话好不好?那真的只是新鲜而已。”
他又强调了一遍定义。
“但……”
“你想说那不是新鲜?那你认为是什么?心动吗?初恋吗?可这样的话,你对我也会是同样的感觉不是吗?”
“我……”
方秋芙愣在原地,她的肢体下意识想要对着岑攸宁点头,可今天心脏处传来的颤动又在传递着截然不同的讯息。
“是我的错。”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恰在此时,岑攸宁主动往后退了半步,他凝视着她迷茫的眼眸,话语里写满了真诚的自责。
“是我最近太忙了,陪你的时间少了许多,才让你有机会被外面那些人骚扰,还产生了错觉。”
他脸上的笑容温柔依旧,眼底却注入了一抹她看不透的幽暗。
在她沉默之际,岑攸宁伸手握住她的手心,暖热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达过来,两人的呼吸交融在雪夜中。
岑攸宁笑了下,笑容里带着宠溺和纵容,仿佛回到了每次她闹脾气时,他站在楼下无奈喊她“方大小姐”却又总会哄她的过去。
“我保证之后会做得更好,所以不要说这种话来故意气我,好不好?”他用漂亮的小指轻轻勾住她那根纤细的食指。
是在气他吗?
可能是吧。
自从认识了新朋友,她的确和他相处时间变少了许多。方秋芙望着他们缠绕的手指,晕乎乎地点了头。
岑攸宁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那我们赶紧回去了吧,雪天真是奇怪,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他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决然不提明明原路返回就能抵达,为什么会心血来潮选一条新路。“冷不冷?”
岑攸宁将他的手指轻轻翻转,转手用宽大的手掌罩住了她,两只手在雪夜紧紧相握。
方秋芙摇摇头,她总觉得大脑有些浑浊,好像弄错了什么事情。
将要抵达“12号”宿舍门口时,岑攸宁才终于松开她的手。他目视着方秋芙推开门,直到她挥了挥手臂,人影随着“砰”的轻轻一声消失,岑攸宁脸上的笑容才终于褪去了柔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灼灼燃烧的占有欲。
心动吗?
初恋吗?
真好笑。
那些虚假的生理性-愉悦是如此的短暂而浅薄,怎么能和他们之间数年如一日的陪伴相提并论!岑攸宁冷呵一声,他感受到他灵魂的一部分彻底在这个雪夜撕裂了,于是只能在心底不断重复重复又重复——方秋芙,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加爱你。
当初是你选择了我做你的骑士。
所以,你别想和别人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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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一则——
芙宝(元气满满):哥哥,他给我告白了![星星眼]
萧烬(紧张):大大大大大大舅哥好![彩虹屁]
岑攸宁(微笑):谢谢你照顾我们家蓉蓉。
赵驰(误入):谁告白?你谁?哪里来的狗敢勾引我老婆?西内![愤怒]
岑攸宁(含笑):什么老婆?听错了吧呵呵!哥哥去一趟后院[竖耳兔头](转身加入赵驰,利落补刀)
第49章
一辆草绿色吉普车停在门口。
唐敬山率先跳下车。自他三年前来到青峰农场报道, 这还是他第一次离开如此之久。长达整整六天的住院治疗,让他瘦了一圈,好不容易练出的肌肉也不再时时刻刻处于充血状态, 整个人看起来反而比从前清爽了不少。
“傅医生, 我明天就可以正常工作了吗?”他看向吉普车后斗处, 傅之安正抱起一个纸箱子,唐敬山下意识就想帮他接过来, 却被傅之安偏过身子的动作拒绝。
“你一个月内不能碰重物,又忘了?出院的时候不是交代过吗?肺部功能需要时间恢复。如果你不想又进医院弄丢半条命的话,最好还是听一听医嘱。”
“是是是,我肯定会好好休养。”
傅之安放过了他, 他抱着纸箱跟着唐敬山走进农场的砂石路,这条路尽头就是孙主任的办公室。
苍川下了整整一周的雪,昨日终于停了下来, 今天更是鲜少地出了太阳,冬日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将化雪时的凉意驱散了不少。
“我这不是想着马上要年末了吗?”唐敬山给他解释了农场的工分制度, 多少人辛苦一整年就盼着年底的结算, “现在我缺席了整整一周,就怕到时候滑到第二档、甚至第三档去,那会少好多钱呢!前面十个月不是全白辛苦了嘛!”
作为集体生产单位, 青峰农场社员们的吃穿住行都包含在农场的集体福利中, 他们不需要考虑菜钱、房租、车费、供暖费、医疗费,这些花销大部分都包含在了集体公益金中。而作为交换,他们并不像城里的工人那样每个月都能拿到工资和票证,只有在年终决算时,才能得知今年的剩余分配情况。
傅之安立即想到了方秋芙, “那些中途加入的知青怎么办?他们不是都没有干满一整年吗?”拿到的钱岂不是更少了吗。
“钟会计要折算时间的呀,他们前面半年也没占过农场便宜。”唐敬山在心里预估了一番今年的分配情况,“青峰农场今年生产超标了不少,工分要比之前值钱,他们赶上了好时候,今年拿的钱要比去年划算,所以我才说我亏死了。”他皱起眉头怄气道。
“生病也不可能挑时间的,再者说你的医疗费不也是农场掏的钱?”傅之安提醒他。
唐敬山明白道理,但心里边还是觉得错过了攒钱的好机会,“唉,就是觉得原本可以多二三十块钱的,那过年回家能卖不少东西呢,我本来是全勤的!”穷人是生不起病的,费钱又费时间,成本太过高昂。
“那你们具体换钱是怎么个换法?”傅之安好奇询问,难不成也要分成一二三等。
唐敬山理了下思路。让他三言两句说清楚?他可没那本事,只能根据以往的经验描述,“就是看攒了多少分!”
作为融合了生产队、畜牧组的大型集体经济单位,每个农场的经济分配形式亦会有所不同。具体来说,区别在于农场会计可自由支配的总金额,即全年总收入减去农场费用后的盈余。
生产效益好的农场,他们不仅向国家卖公粮,还会出售油料、生猪、鸡蛋、羊毛等农副产品,收入自然也会更高,比如向阳农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的牧场效益非常高。
但同时,费用过高也会影响最后的盈余,譬如孙进步管理的青峰农场。
农场的费用是一笔大帐,除去用作集体福利的公益金,还有每年上交给粮食局的农业税、来年购买种子化肥农药的生产成本,以及扩大再生产时使用的农场公积金,今年的改建费用就是从公积金里划走。
青峰农场每年的效益并不低,可抽去公益金和公积金后,着实剩不下多少钱,但社员们心里也门儿清,孙主任是真的没亏待过他们,伙食、日用品、热水房……哪怕是向阳农场的标杆代表都没他们青峰的社员过得自在。
因此虽然大家年年抱怨拿不到多少钱,但还是吭哧吭哧留在青峰上工。
唐敬山给傅之安解释清楚,“所以我们这儿的工分值往年大概就四毛钱,向阳他们最高,能有六毛,不过大家也心满意足了。”按照一天计十个工分来算,唐敬山他们生产组每天的工资就是四毛钱,“算一算,如果全勤的话,工分够高就能按照四毛钱来折算,这是第一档。”
他又说了下第二、三档的情况,“但不是每个人每天都能有十分,比如食堂就只有八分,而还有些人喜欢进城,那就要用工分补交通费,最后大家的工分也都不一样,中等的就是第二档,大概要少个五分钱,最次的就是三档,估计只能按照三毛钱来换。”
“三档的人多吗?”
唐敬山回忆了一番,“不多,而且三档的人其实是赚的!他们干的活确实也少啊,基本都是腿脚有旧疾的人。最惨的就是二档,大部分都是没控制好分数,从第一档滑下来的。”
“你往年一般能拿多少?”
“我之前都是一档,每年大概能换个一百块出头,回家过年也不寒掺。今年估计要滑下去了。”唐敬山又叹了口气。
傅之安很快就根据规律,估摸出方秋芙今年大概能换个四五十块。
那他带来的礼物应该正合她意。
两人聊着天,很快就走到了农场的办公室。孙主任昨天接到了省医院的电话,今天特意等在门外,准备趁此机会多薅点羊毛。
见到傅之安,他脸上立即堆出一个和善又讨好的笑,“傅医生?你好你好,初次见面,我是青峰农场的负责人,我叫孙进步。”他眼珠子盯着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箱子,一切尽在不言中,就差上手去抢了。
傅之安听赵驰说起过青峰农场的老油条场长,对孙进步的圆滑并不意外。
他对上那双精明的眼睛,不动声色将手里的箱子往回缩了缩,同时指向门外,“我这趟来除了送唐同志回来,还给你们带了些常用的药品,都在门口那辆吉普车上,可以找人去搬下来。”
傅之安来一趟青峰农场很不容易,他原本想着用送唐敬山回来的借口就足矣,但周瑾并不买账,称就这么放任他去追女孩太过奢侈,于是又给他塞了一个去苍川县医院送物资、顺便给他们的医护培训半天胸痛急救的任务。
周瑾的理由很有说服力,“反正我同不同意你都会找机会去,那不如顺便做点好事,改善一下县医院和农场的医疗环境,这样哪怕最后没追到人家小方,也不亏,就当给医疗事业做点贡献。”
他只能铁青着脸同意。
抵达青峰农场之前,他带着唐敬山在县医院忙活了四个多小时,确认三位医生同僚都学会了新技巧,才让司机驱车过来。
孙主任一听有送上门的羊毛,立即就让唐敬山去喊汪霞,“那小唐你跑一趟?身体没问题了吧?你去食堂让汪队长找两个人去搬物资,清点好数目,清单誊写完毕后再入库。”
唐敬山望了一眼傅之安,得到后者点头同意后,才放心大胆离开。
他是真不想再进医院了。
孙主任的目光从唐敬山的背影转回了那个神秘的纸箱,他按捺不住好奇心询问,“所以这里面是?”
“哦,这是我的私人用品,来这边顺便看一个朋友,也是我的病人。”
“方秋芙是吗?”孙主任原本还摸不清楚他在说谁,一听“病人”马上就想起了傅之安手写的病历,“小方现在还在食堂工作吧,我去帮你叫过来?”
“好啊,麻烦您了。”
“行,你就在这里等一下,食堂很近的,我跑一趟比你快。”孙主任知道他是第一次来,不一定识路。
傅之安不会和孙主任客气,比起一个人在农场里面揣着心思瞎晃悠,他更偏向于利用所有能利用的资源,达到最终单独与她见面的目的。
他不是赵驰,才不会用那种兜圈子的傻瓜手段,他在乎她就要告诉她。
方秋芙听孙主任说完来意时,还在阳台拿着小刀给土豆削皮。
“傅医生来了?”她很惊讶。
孙主任正要说话,旁边的萧烬先一步打断了他的发言,急吼吼地从旁边窜出来,嘴皮子就没停过,“是之前给你检查的那个医生吗?他怎么会突然过来?是不是你的病有什么新情况?不行,我有点担心……我陪你一起去吧!”
孙主任:……
这小子在食堂待了这么久,怎么脾气还是急吼吼的?怕不是被汪霞那厮给熏陶成小火箭炮了?
他强忍住想要捂住萧烬嘴巴的冲动,眯眼笑着把他推了回去,“你小子不会说点吉利话?别多想,大概率就是想问问人家小方最近的情况,你跟着一去,阵仗弄得像是真有什么似的,好好干活知道吗?别瞎操心。”
等到萧烬悻悻被赶回阳台,方秋芙先一步走出门后,食堂里的老社员们才抓住机会凑到孙主任面前起哄,“老孙,你这是想要棒打鸳鸯咯?”为首的人还朝他挤眉弄眼。
“什么鸳鸯?”孙主任没反应过来。
众人笑而不语,明显是只想挖坑不管埋,留下一张张意味深长的脸,回去接着切菜生火揉面团。
等到孙主任和方秋芙一同走回办公室的路上,他才突然想明白是何意味。
正所谓一步通,步步通,孙主任联想到方秋芙来到农场后的一系列事件,将片段线索串联成线,忽然意识到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新闻——只怕想要鸳鸯成对的人,可不止食堂里那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