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和她继续聊病情,转而提到轻松的话题,“入冬后,应该进入农闲时期了吧,你们年末会放假吗?”
方秋芙心知肚明他是想让气氛没有那么沉重,正如朱医生过去总爱问她最近画了什么新鲜玩意,于是顺势接下了他的话。
“听老社员们说农场春节会休息,好像会放五天,很多人也需要回老家过年吧。年末的话,应该是结算工分的时候,我看我们农场的会计这几天一直在算账,估摸着很快就会给大家发工资了。”
“那拿到工资准备做什么?”
“我吗?”方秋芙轻轻扬起下巴,认真思考起来,“我在食堂工作工分会少一点,肯定买不了什么大件……应该会先买手套吧?”她心里惦记着岑攸宁。
“手套啊……”傅之安不了解其中的缘由,默默在心中记下,又问,“别的呢?”
他想尽力帮她实现。
方秋芙想了想,“应该会换点票和室友们去县里下顿馆子吧,或许还会逛一逛供销商店,买点小东西。”
傅之安立即想到赵驰拜托他的事情,没有丝毫犹豫,就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随身的票夹,伪装出误打误撞的神情,“刚好,我的配额花不完,你需要多少?我们各取所需,要不要和我换?”
方秋芙很懵。
怎么人人都有多余的票?
尽管她对傅之安的提议很心动,但方秋芙还是遗憾表示,“我要换的票没放在身上,只带了一些现金,抱歉。”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傅之安浮起一丝无奈的笑,并未因首战失败而气馁,转而问,“你上次是和赵营长换的吗?”
方秋芙点头,简单说了下和赵驰换票的情况,语气很平静,表情也读不出任何异样。傅之安这才确信,赵驰的直觉没有错——她对赵驰还没有生出爱慕的情谊。
回到办公室,周瑾对着灯光翻看了一遍黑白胶片,得到了和傅之安相同的结论。
她在方秋芙对面坐下,声音依旧很理智,“你不用太有压力,还没有到最坏的情况,就有无限的希望。”
方秋芙坐在椅子上,手心里捧着傅之安递来的玻璃杯,里面倒满了热水,摸起来很暖和。
她以为周教授接下来还要说一些宽慰她的话,再遗憾表示现在的技术还在摸索,最后告诉她要相信未来还有机会,不要失去对生的渴望——正如过去朱医生那般。可没想到,周瑾接下来的话全然出乎她的意料。
“你之前听朱医生讲过手术方案吗?”周瑾没有一上来就表示她有不同的诊治方案。
方秋芙点头,“我很小的时候他给我父母提过,说成功率很低。”
“对,你的情况如果要手术,必须借外力来接管你的体外循环。算算时间,他给你父母提到的应该是早期的铁心机器,济慈医院应该是有这台设备的,而且第一例成功手术就在十年前,那时应该算是前沿技术。”周瑾顿了下,遗憾表示,“但同一时间的其他临床志愿者,全部在术中死亡,失败率很高。”
方秋芙回想了一番。她记不太清具体的细节,只记得朱医生告诉她,国外有过用机器来辅助手术的成功例子,而且患者是成年后的女性,可惜风险太大,且对术中的环境、机器、医护要求非常苛刻,他没有把握为她开刀,还是推荐先保守治疗。
“应该提到过,他说不适合我,我父母当时也不同意。”
季姮与方潮生当时曾短暂生起过希望,以为方秋芙也能接受手术,但夫妻俩在听说了失败率后就立即拒绝,他们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她就那样草率死去。
周瑾继续说,“他说的没错,铁心机器在现在看来存在多处瑕疵,并不能大范围投入使用,现在很少有人选择。那他有和你解释过体外循环是什么意思吗?”
方秋芙点头表示,“说过,就是借助机器来继续维持生命体征,这样医生可以打开胸腔进行手术。”
“其实也可以不靠机器。”周瑾忽然提到。
方秋芙不解,“什么意思?”
话题到了这里,方秋芙并不清楚周瑾接下来究竟要说什么,她对心脏手术的了解仅限于此。
但一旁的傅之安却立即明白了,周瑾要提出一个更加激进、却更为有效的手段。
“交叉循环。”
周瑾找到一张空白信笺纸,拿出抽屉里的钢笔,在上面画出两个圆形,将其中一个填满涂黑,她用笔尖指着它,“这颗是存在问题的心脏。”
紧接着,周瑾又指了下另外一个圆,“这颗是健康的心脏。”
方秋芙蹙紧眉头,她对即将听到的治疗手段没有任何概念,甚至脑海中还在想,难道是让两者互调?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又不是神话故事。
傅之安却心知肚明。
他知道周瑾提到的并不是瓣膜移植,而是近年在海外陷入争议但成功率极高的心内直视术——利用供体完成两具身体的循环。
而周瑾,已经在两年前成功实施过三例,全员生还,成功率百分之百——这也正是傅之安选择她作为导师的原因之一。
办公室内传来“沙沙”的涂画声。
周瑾换了一只装有红墨水的笔,在那颗涂黑的心脏上画了一条血色的直线,指向另一颗健康的心脏,并在中间写了一个“泵”字,还用钢笔圈了两下。
她把图纸推给方秋芙,最终说出了她的方案,“我的方法是将两个人的心肺用泵相连,让志愿者的心肺同时为两个人工作,与此同时,我进行修复术。”
方秋芙起初没听明白,她皱着眉头问,“志愿者是指?”
“一个与你配型后不会发生溶血反应,并且愿意为你冒险的成年人,当然,前提是他的心肺功能能够健康运行。”
“那志愿者会有生命危险吗?”
“当然。”周瑾没有隐瞒,“如果失败,你们都有可能在术中直接死亡。”手术的失败率也会成为绝无仅有的200%。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一个健康的人切开胸腔,自愿躺到手术台,为我的心脏供血?”方秋芙抓住了重点。
“准确地说,是为你们两具身体同时完成体外循环,志愿者麻醉后要为你们两人供血与供氧,我也会时刻监控体征。”
方秋芙觉得简直是天方夜谭。
怎么可能有人会愿意?
然而,一旁始终未开口的傅之安已经不自觉翻开了她的病历。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伸手去确认血型,明明自己对交叉循环手术的失败后果心知肚明,可等到意识回神,手指已经抚上了纸页,他眼睛扫得很快,立即找到了想要的数据——A型。
而他是AB血型。
他救不了她。
就在傅之安还来不及心情复杂时,他忽然想起赵驰的体检报告。在这种时刻,傅之安无比憎恨他过目不忘的本领,他清楚地记得赵驰的血型与方秋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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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铁心机器来自于吉本医生五十年代的尝试,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例成功的体外循环心脏直视手术,交叉循环则是李拉海医生在五十年代中期的尝试,大部分患者是婴儿,父母为其供体,后续这位医生还促成了心肺机和心脏起搏器的临床运用,很厉害的牛人,两个方案皆来自于维基百科,感兴趣的可以看看~剧情中仅为情节设定,加入了部分私设,不可作为实际参考,切勿当真。
第43章
“我拒绝。”
方秋芙听完周瑾的方案, 拒绝得斩钉截铁。她怎么可能拿他人的性命来冒险?
周瑾预料到她不会轻易同意。她知晓自己的方案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可对于如今国内的心外科医疗手段来说,交叉循环术极有可能是大部分先心病患者唯一的生还希望。
方秋芙的反应起码还算温和。过去她提到同样的方案时, 有些无法接受的患者家属甚至会指着鼻子骂她是“杀人犯”, 骂她“草菅人命”, 甚至两年前她第一次提出方案时,她的恩师还指责过她“荒唐”、“太过心急”、“让名利蒙了眼睛”, 一度阻挠她开展手术。
但周瑾始终认为,医学突破不可能建立在理论被反复推敲之后,那样必然是滞后性的,也同样是致命性的。没有人去冒险实践, 没有人真真切切走出那一步,怎么能确认理论的真伪?又怎么在迷雾中摸索出正确的方向?
周瑾没有放弃。
在她的不断坚持与病人家属的绝望一搏之下,时任省医院长兼任外科主任的张教授为她批复了两年前那场惊世骇俗的手术, 他的妻子薛教授还动用人脉为她调来了需要的一切设备,并且派了她的学生来给周瑾做手术副手。
彼时张教授年近六十已经从一线手术台退了下来,他告诉周瑾, “你知道吗?在我和薛教授行医的年代, 战争还没有结束。”
他们夫妻都是退役军医。
“而那段充斥着硝烟的数年也正是胸外科和创伤科取得突破性进展的时代,在战地医院的每一天,我们都在刷新治疗标准, 用尽一切手段挽救性命, 很多外科技术都在那个时候得到了革新,比如二十年前没有人知道肺切除术可以成功,也没有人知道心包填塞可以打开缝合。”
在那个年代,张教授他们在医学院接受的教育是“心脏是不可触碰的绝对禁区”,但在战争年代, 医生为了拯救战士生命选择冒险开胸,进而打破了这一传统观念。
“我已经看过了你的计划,我认为这不是空想,海外不是已经有人成功了吗?如果这是那个家庭最后的希望,我愿意为你的手术背书。”他签下字,鼓励周瑾放手去做,正如他十年前的导师鼓励他那般,将接力棒递给了她,“周教授,现代医学需要实践去驱动,希望你能创造奇迹。”
她成功了。
那个婴儿活了下来。
今年过年的时候,孩子的父母还给她送来一盒饼干。她问了下孩子的情况,很稳定。
周瑾随后又成功实施了两例,一时间她成为了国内心脏外科炙手可热的人物,许多病患家属找到她,其中不乏鼎鼎有名的大人物,被称为少年天才的傅之安也是在这个时候拜入她的门下。她有了名利,也有了传承。
但周瑾从来没有觉得她攻克了心外这座大山,人体实在是太复杂了,她依旧在探索,以求学者的心态试图找到更好的方案,毕竟如果不是没得选,哪位手艺精湛的外科医生会愿意让健康的供体来冒险?
周瑾没有再劝方秋芙。
她明白方秋芙还有时间,也期望着还有转机出现,或许下个月,或许下下个月,或许是明年,就会有新的治疗方式出现。
这是一个变革的时代。
周瑾没有强求,“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尽管不认可周瑾的方式,方秋芙还是礼貌表示,“谢谢周教授,我想我未来也不会同意这种方案的。即便是这样能够修复我的心脏,我也不认为我可以心安理得活下来。”
那是一份多么沉重的人情。
她想她一辈子都还不完。
“你现在的情况只是看似稳定,实际上危险并没有消失,但就像是用手帕去堵住流动的水龙头,表面安宁,可总有一天还是会喷涌,这是必然的,除非出现奇迹,有一双神之手不知不觉修复好你心脏室壁的那个缺口。”周瑾原原本本告诉方秋芙她目前的身体状况。
方秋芙的脸上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她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没关系,我有心理准备。”
可你的家人不一定有心理准备啊姑娘。周瑾盯着她病历上的家属信息想到。
“话虽如此,但你每隔半年就要来医院复查一次,好吗?频率要比以前更高一些,也是为了监管你的心肺功能。”周瑾的语气很认真,“来的时候找傅医生就好,他之后会负责你的检查,你们年纪差不了几岁,应该会比我有共同话题。”
傅之安万万没想到周瑾这时候会帮他助攻,他立即反应过来,带着方秋芙往外走。
离开前,他还看见周瑾朝他挑眉,眨了一下眼睛。
“报告拿好,回去给你们场长就行,之后他应该不会给你派太重的活。”
傅之安把他手写的医嘱递给她,行楷写得很清晰,上面还有周瑾的签名和省医的公章。随后,他又递了一张写有医院和他暂居宿舍地址的纸页给她,两行字末尾都是他的全名,最后还写了一个医院的拨号信息,详细到值班联络员的姓名,方便她托人联系。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任何不舒服就尽快拨电话给我,我会帮你申请来医院检查。如果只是想找人聊聊天,我也没问题,告诉接线员你找傅之安就好。”
方秋芙很郑重地接过,真心和善意是世间难得的品质,她向来珍重。
傅之安低头与她视线相接,那双漂亮的眼睛漾着坦诚的微光,让人毫无防备,“对了,你的具体地址给我一个吗?我平时可以给你写信,农场生活应该很单调吧?或许能让你解解闷,还可以给你寄一些金城的小玩意儿。”
这次方秋芙没有点头,而是抬起脸,微微蹙眉看着他,“可我们农场没有邮局,最近的在县里,也要坐车去。”
“这样啊。”傅之安莫名觉得有些心疼。原来她现在生活的地方,连一封远方的信都收不到。可他很快振作精神,又接着问,“那能直接寄到管辖的邮局吗?你们平时应该也有人去取包裹之类的吧?”
“有倒是有。”
方秋芙的语气埋葬着淡淡的苦涩。
青峰农场不少社员和知青都会收到家里寄来的信件和包裹,有时候还会有老家寄来的冬袄和棉被。但方秋芙从来没有收到过,也不会去柜台浪费时间查询,她和她的家人至今还没能取得联系,她甚至不知道那封信有没有真正寄到朱妈手中。
“那你以后去县城的时候,记得也查一查有没有我寄给你的东西。”傅之安很认真。
方秋芙笑了下,把写有苍川县邮局地址的纸条递给了他,心中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