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傅之安来到方秋芙面前,晃了晃手里的病历。
方秋芙跟上他的脚步,两人沿着走廊往楼梯走。一路上,他们经过了方才谈话的楼道,又重新来到了初次相遇的花园。
室外还在下雪。
路面已经积上薄薄一层。
两人并肩往前走,脚下传来松软的触感。他们穿过那排缀有雪花的桃树。
寒风依旧吹得人生冷,方秋芙把脸埋在羊绒围巾里取暖。她偏过头时,注意到傅之安穿得单薄,关切道,“外面很冷吧?傅医生,你平时也穿这么少吗?”
傅之安听见她的关怀,眼神里漾开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没关系,我怕热不怕冷。倒是你,别感冒。心肺不好的人,感冒起来很伤脑筋的。”
“是啊,我不太能吹风。”
“那你走我右边吧,我护着你,风都是从左边吹过来的。”
傅之安很自然地和她换了个方位,不着痕迹贴近她的身侧,悄然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并不让人觉得被冒犯。
“好点了吗?”他问。
“嗯,你别冻坏了就是。”
“小心路滑。”傅之安的手虚扶在方秋芙的手腕处,指尖并未真正触碰到她,“你平时不用戴个手套之类的吗?”
方秋芙闻言抬头,雪花恰好落在她的睫毛上,“手套吗?没有,我还没买到合适的。”
她还记得要在回农场前给岑攸宁买一双,他在室外工作肯定更冷。
“这样啊……”傅之安侧过脸,注意到了她长睫尾部挂着的那朵只有红豆大小的六瓣雪花,温柔提醒,“……睫毛。”
“嗯?”
“睫毛上有雪花。”
方秋芙缓缓眨了眨眼,试图用睫毛的扇动来将它抖落。
“还在吗?”她问。
傅之安盯着她不断扑闪的眼睛,雪花早就一瞬飞舞而去,黑密的睫毛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他依旧点头,“在呢。”
“啊……怎么会……”
方秋芙听起来很苦恼。
“我帮你吧。”傅之安低头看她。
话音落下,方秋芙再次眨眼时,傅之安已经停下脚步,站在了她的咫尺身前,她能看见他肩膀上积存的雪花,微微抬眸则正好对上他那双俯首看向自己瞳仁的狐狸眼。
四目相对。
方秋芙感受到傅之安的呼吸一沉,那道细微的变化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两人的眼神同时错开。她移开目光时还在想,若是她此时轻轻抬头再垫脚,就能轻而易举吻到他的嘴唇。
太近了。
她几乎能闻到他外套上那股在医院染入味的消毒液气息。
“闭眼。”傅之安的喉结滑动。
方秋芙轻轻阖上眼。
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快。
方秋芙都还来不及感受他指腹的体温,就听见头顶传来他清醇的声音,“好了。”
她再次睁开眼。
两人的呼吸很近很近。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化作白雾,在空中相互引诱,缠绵交织,又悄然消散。
雪依旧在簌簌地下,填满两个人之间那最后一寸的空隙。
他们都没有往后退。
长靴踩在雪地上,新雪松软,没有发出往日那般“沙沙”的声音,天地之间一片寂静。抬脚时,地面露出碾碎的枯叶,薄薄的雪层是什么都掩盖不住的,雪天没有秘密可言。
赵驰踏雪而来。
他一步步往前走,心中还在挂念方秋芙的检查,他不知道傅之安到底安排得如何,但以他们多年的相处来看,傅之安办事一向很稳妥,赵驰对他很放心。
要怎么介绍她呢?
赵驰想了想,最妥当的还是相熟的知青。等到两人私下时,他再告诉傅之安,那是他的心上人,到时候恐怕那小子又要“嫂子”、“嫂子”起哄个不停了吧。
赵驰忍不住勾唇。
然而,当他穿过花园的那排桃花树时,赵驰远远见到的,却是一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的画面——方秋芙和傅之安面对面而立,在雪地中遥遥看去,那一高一低两道身影犹如一对热恋中的亲密恋人。
第41章
风雪在他们两人身后飞舞, 天地罩上一层朦胧的白色。
方秋芙的耳朵却敏锐捕捉到一丝风动。她随着声响下意识朝着某个方位转身,自然也从傅之安身边的领域中脱离出来。
白色雪幕中,一道挺拔的身影孤零零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是赵驰。
他一步步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而来, 踏碎了空气的寂静。
渐渐的, 身影越来越清晰。方秋芙敏锐留意到他的制服肩膀上落有一层薄薄的雪, 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雪花在三人之间斜斜地落下,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模糊得晦暗不明。明明看不出具体的神情, 那道高大的身影也依然透着一股沉稳与压迫感。
方秋芙还在想,他不是应该在抢救室吗?她很快意识到,如果赵驰能够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唐敬山已经脱离了危险?
待赵驰走近, 没等旁边的傅之安开口,方秋芙急忙先问,“唐大哥情况怎么样?他没事了吧?”
赵驰感应到了她的视线, 身体微微靠向她的方向,神情也跟着柔和了几分,“没事了。唐敬山是突发的气胸, 大概是昨天受了伤, 幸亏就医及时。抢救室的医生给他做了个穿刺抽气,现在已经醒过来了,但还需要住院几天观察。”
“那我一会儿能去探望吗?”她脱口而出。
赵驰抿抿唇, 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给出了让他更加安心的提议,“你们农场离开前,社员们可以一起去。”他内心还是不想让她和别的男人单独相处。
“没事就好。”她答。
方秋芙松了口气。她是真真切切为唐敬山脱离危险而高兴。
朔风依旧,室外的温度仿佛比刚才低了些,雪下得也要更急了, 密集的落点让周遭气氛显得更加苍白寂静。
傅之安轻轻推了下眼镜,镜片恰到好处藏住了他眼底可能泄露的情绪变幻,方才因动情而生的温度已在顷刻间褪去,只余下一贯如常的清明。
“我该带她去做X线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脸上亦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完美得无懈可击,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心底究竟结出了怎样的欲念。
赵驰调转到傅之安身上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雄性对竞争者天然的警惕和疑心,他实在很难忘记方才两人在雪中成双成对的画面。
“你今天亲自作陪啊?”他不咸不淡开口,黑色皮手套自然垂在身侧,让人瞧不出心思。
“对啊,这不是要对患者负责任吗?外面下着雪呢,摔倒怎么办,门诊那边的设备还不好找,我带着走一趟,效率高。”
傅之安答得很自然。
“这样啊。”
“是啊。”
两人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赵驰定定望着他。
傅之安感受到他的审视,眼睛缓缓睁大,语气坦然又无辜,还带着几分玩笑意味,“怎么了?心血来潮要和我玩木头人的游戏?要不我们边走边说?别让人感冒了。”
“……”
赵驰迈开腿,没接话。
但愿是他多想了吧。
三人往门诊大楼的方向缓缓挪步,方秋芙走在最中间,眼神在左右两边逡巡。
这条路三个人走有点拥挤。
她正想拖慢脚步,不经意把小径的空间让给他们俩,就感受到两人跟着她同时慢下来的脚步。
方秋芙:……
她先是看向左侧。
傅之安心下一喜。她先看的是他。他与她温柔对视,眼神含笑,依旧扮演着护送病患的仁心形象。
“你们在农场认识的吗?”傅之安顺势问,眼神却从她身上跳向赵驰,镇定自若与他对视。
方秋芙点头,“对啊,赵营长经常到我们农场。”
“经常啊。”
傅之安语气调侃,只有他才能品味出玩笑话之下的苦涩。
“也没有很经常,今年刚好青峰农场要做改建。”走在右侧的赵驰辩白。
傅之安越过方秋芙的头顶,朝她右侧的赵驰微微挑眉,眼神明显写着“我不信”。
赵驰接收到傅之安那道目光,终于不再那般草木皆兵。他稍微平复心情,认为自己是被岑攸宁和萧烬的出现搞得有点神经过敏,竟然现在连傅之安都要多疑!好朋友既然还有心情调侃自己,那方才的画面定然是自己误会了。
警报解除,赵驰绷紧的肩颈稍稍松懈下来,语气也跟着自然许多,“不过青峰农场的改建工程快要结束,接下来一段时间都要忙训练,下次再见面……大概是春节了。”
傅之安随意插在外套口袋里的手紧了紧。他当然明白,赵驰的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但他还是很不爽。
赵驰就这样当着自己的面,正大光明给方秋芙递话——接下来见不到你,是因为我有任务在身。或许还能深挖出一丝别的意味,我们春节就能见面了。
“呵。”傅之安听见他内心的嗤笑。
一种强烈的、尖锐的、刺痛的不甘情绪几乎快要刺破他堪称完美的伪装面具。
凭什么呢?
凭什么就他要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