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城里的风波人尽皆知,孙主任除了担心这群小孩们的死活,还怕影响农场效率,最后落实到生产,他是要生气的!
赵驰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说辞,“只要把工作重心放在劳动和生产就好,其他的我会帮你想办法。”
“那我就放心了,也是怕引火烧身嘛,总归是为了生产……”
孙主任还在继续说。
赵驰的目光已经越过他的肩膀,扫向那群正在下车的青年。
……没有。
……也没有。
……人在哪里
他今日原本是休息,特意申请了出外勤,正好撞上转运交接的任务。
赵驰算了算日子,大概率就是方秋芙这批知青抵达青峰农场的时间点。
有多久没见过她了?
好想她。
他想来看她一眼,就一眼。
赵驰觉得他很贪心。
明明一开始想的是她如今健康平安就好,可真正实现后,他又迫切地想要靠近她,期盼得到她的爱,贴近她的灵魂。
孙主任很热情,他主动引领赵驰往农场内走,从最末列的卡车经过,往前方的入口而去。
“接到收容知青的消息,我们前段时间刚腾出了三十多张床位,至于舒适嘛……”
他话语不停,赵驰边听边用余光打量周围的人群。
青年们像下饺子似的跳车,一个接一个。
终于,在肩膀穿过一行人时,他像是得到了某种指引,恰好抬眸。
一个扎着单侧麻花辫的女人出现在车尾,正欲动作。
赵驰停步了。
他远远地盯着那个女人。
她裹着灰扑扑的蓝布面巾,露了一双眼睛——那双杏核般的眼睛,清冽透亮,眼尾留着一抹天然的薄红。
只此一眼,赵驰就认出那是方秋芙,是他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人。
她活着,呼吸着。
她离他不过十米路。
赵驰几乎想要立即冲过去告诉她,他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思念她。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见卡车旁一个高挑清贵的青年朝她伸出手。
青年笑着握紧她的一侧手腕,又张开怀抱,将跳下车的她稳稳接住。
阳光照映着他们亲昵的动作。
很刺眼。
他们就这么肩并肩朝着前方的农场行进,期间没有回头没有看过他一眼。
赵驰不记得他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孙主任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是不是中暑了?这两天是有点太热了。”
赵驰控制着情绪,神色平静如常,“没事,走吧,该点名了。”
他望向前方,两人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
上一世,他没有见过那个青年,但赵驰无论如何也记得他的名字。
岑攸宁。
那是方秋芙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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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驰(破防版):一上来就要玩这么大?
第3章
赵驰知道岑攸宁的存在,是因为一个举手之劳。
上一世,他对方秋芙一见钟情,苦追两年才换得她松口。
婚后某日,方秋芙坐在家属楼那颗银杏树下,晨曦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月白色的针织罩衫垂落,整个人像一缕微弱的月光,浸入璀璨的金黄华盖里。
她轻飘飘的。
好似一阵秋风拂过,就会不见。
那时她已经病得厉害,皮肤透得能看清那淡青色的血管,若非那双还留有精神的眼睛,整个人早就显得干瘪可怖。
她淡淡开口唤他,“赵驰,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十一月晚秋,银杏落了满地,扇形叶片拼凑成金箔般的软毯。赵驰踩上去时,军靴鞋底碾过沙沙的声响。
“你说。”他停在她身边。
“我走了以后,如果有机会,帮我回沪市扫个墓。”
“……”
“你要答应我。”
方秋芙的声音轻荡荡的,带着病中明显的气弱,却字字清晰分明,不容置喙。
赵驰哽了喉咙,闷出一个不愿面对现实的“嗯”。
旋即,他又问,“那他们喜欢什么花?”他知晓方秋芙的心结是去世的双亲,“芙蓉?还是荷花?”
方秋芙摇摇头。
“还是玉兰吧。”
“我长大的地方,院子里有一颗古玉兰,每年四月开花时,花香色艳,香味在整条街回荡,很好闻。”
“朱妈会为我摘几朵生得莹润饱满的花苞,将花瓣摘下来晒干,夹在书页里,运气好的话,到六月还能闻到香气。”
方秋芙浅浅弯唇,眼里潋着泪光。
玉来花开春自来,白雪琼兰映眼开。
可惜她看不到了。
赵驰敏锐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在他面前话不多,更不曾回忆从前,那日却破天荒提了起来。
秋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赵驰恍然。
他凭直觉意识到了什么——方秋芙眼里微闪的水光,映的不是满地银杏,也不是他。
鬼使神差的,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打破砂锅,刨根问底。
赵驰道:“除了你父母,还有没有别的亲友需要我替你探望?”
方秋芙顿了很久,才启唇:“如果有缘,替我为岑家也赠一束花吧。”
末了,又补了一句:“他们对我有恩。”
他没再问,她也没再说。
三个月后,方秋芙去世。又隔了几个月,赵驰听说青峰农场翻修时,找到了她留在那里的手稿,他匆匆赶去,在一堆风景写生中,发现了几幅陌生男人的素描。
随后他又辗转去了沪市,看到了那颗古玉兰,也见到了朱妈。
他知晓了岑家与方家的往来关联,十余年亲如一家,肝胆相照。
也知晓了她的青梅竹马,那位与她同去西北,却在两年前因意外而去世的岑攸宁。
赵驰难以形容那时心中的酸涩。
原来她心中原来早已有了无可替代的位置。
那些拒绝、那些冷漠、那些叹气,好像都有了答案。
他没办法和死人竞争。
蝉鸣声不绝于耳,赵驰挺拔的身形一闪,险些跌倒在地。
“赵营长?”孙主任连忙撑住他右臂。
赵驰摇摇头,无言,抽走手臂。
炎夏的风吹起来,闷得像在大炉甑里蒸煮,酷热难耐,农场院子中央,站着三十多位少年少女,脸上皆是汗如雨下。
方秋芙站在队伍的末尾,拒绝了岑攸宁用身体替她挡住曝晒的阳光。
她还裹着面巾,只露出一双俏皮的眼睛,“就几分钟,不碍事。”
“我答应了叔叔阿姨,要看住你。”他要把她平安带回家。
“晒个太阳而已,你自己说的我多晒点太阳对身体好。”
“不一样,我怕你晕倒。”
“你怎么就那么轴呢!”方秋芙无奈,小声骂了句,“死脑筋!”
岑攸宁不再言语。
颠沛一路,他的脸色也算不得康健,却执拗地站在她身后,用他单薄的背脊撑起一片阴影。
赵驰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两人前后紧密挨着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