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啵——”的一声。
密封玻璃罐露出内里。
方秋芙接过,第一反应先是闻了一下,没有什么花香或者果香,反而泛着一股陌生又朴素的油脂味,算不上芬芳,但也不刺鼻。
看起来像是涂抹用的膏体。
但她从前没见过这种包装,只能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研究,试图先弄明白它用来擦什么。
可惜闻了好几下,她也没弄懂,只好问礼物原本的主人。
“这是怎么用的?”方秋芙不确定道。
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洗脸,上手去试的话,那多糟蹋多浪费啊!
陈秀萍用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看着她,“你真是沪市来的吗?”
方秋芙真诚点头,“是啊。”
虽然季姮和方潮生的老家都不在沪市,但她出生在梧桐西路的老城区,后来又在那一片长大,应该算是沪市人吧。
陈秀萍无语凝噎。
她是在嘲讽方秋芙土不拉几,不是真的要让她回答的意思!
陈秀萍放弃了阴阳怪气。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蛋和手背,还轻轻拍了两下,提供全方位傻瓜式指导,“这个叫马油,我从小就用的这个牌子,虽然没有雪花膏那么香那么精贵,但要更滋润一点,就是比较难推开,冬天涂手涂脸很实用。你不是在食堂做工吗?那大冬天的又是淘米又是洗菜的,不生冻疮皮肤也要开裂了,自己拿着涂点吧……不过得是下工后才能涂啊,不然万一弄到菜里面去,我怕你被骂。”
方秋芙听她絮絮叨叨说了一长串,感动得眼睛闪着晶莹的光。
陈秀萍心下一抽,赶紧扭开头,不想对上她湿漉漉的狗狗眼神,嘴上还抱怨了句,“到时候被骂了可不能说是我给的啊!”
方秋芙咣咣点头,一把抱住陈秀萍,在她耳边大声喊了句,“记住了,我很喜欢!谢谢~”
陈秀萍不自在地推开她,转头向孙玉走去,背过身时还在吐槽,“一天天哪里来的那么多谢谢,真见外。”
孙玉原本看见刚才的拥抱,心里有些闷闷的不是滋味。
可当陈秀萍拿出一盒长长的花牌,孙玉立即就兴奋地蹦起来。
“你竟然买到了花骨牌?陈秀萍你运气怎么那么好呢!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下次咱们可以玩掀牛牌,到时候我俩一队,我带你。”
陈秀萍赶紧拒绝,“不了吧,你那技术和我差不了多少。”孙玉的牌技就是又菜又爱玩,她才不要和菜鸡组队。
“豁!”孙玉粗着嗓子哼了声,斜眼瞟向谢青云,“人技术好的燕京牌王不一定带你呢。”
谢青云眉毛一跳。
什么鬼名字?
不用孙玉提醒,陈秀萍已经走到了谢青云面前,她回想起她们过往几次纷争,脸上有些挂不住。
谢青云破天荒没刁难她,反而环着手臂直言询问,“给我买的啥?”
陈秀萍松了口气,她正发愁不知道怎么和谢青云开头提,对方就把梯子给递了过来。
“喏,你喜欢的大花布。”
她伸手递过去一张新方巾,是供销社少有的大红底绣花图案。
这种款式是卖得最俏的,每次柜台上新都要排队限购。大家都喜欢买来送新婚夫妻,比被套枕套便宜,但又很能拿得出手。
盯着掌心那朵俗不可耐的大牡丹花,谢青云嘴角一抽。
谁说她喜欢大花布了?
她那时候是没衣服穿!两件棉衣都在路上被挂烂,扔了就没御寒的外套,只能临时那么缝在一起将就着穿穿。
陈秀萍还在输出,“之前的事情我道歉,也谢谢你那晚的帮忙。”
她讲完发现谢青云冷着脸没动,以为是哪里不满意。
于是,陈秀萍心一横,张口就来了段违心的夸赞,“你喜欢大绿大红……大红也挺好的,大气且鲜艳嘛!你你你你是燕京人,那喜欢这种也很正常,审美气派!反正你拿着用,料子很好,适合你这种土……讲究人。”
谢青云望着绣花手帕,大红底配上室内黯淡光线衬得她脸色发黑。
陈秀萍以为她还是不满意,有点不乐意了,她排队半小时买来的容易吗?
她一跺脚,恢复成平时的语速,说话一快音调也跟着升高,“人家结婚当礼物送呢!我还没找你吃顿酒席……看不上就还给我!”
陈秀萍作势要去抢。
谢青云下意识攥紧手帕往回收,却不料被陈秀萍推倒在炕上。
两人身体贴合抱在一起。
周遭的嘈杂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拥抱陡然打断。
方秋芙屏住呼吸,赶紧看向离她最近的孙玉,她们配合默契,同时伸出手替对方遮住眼睛。
一秒钟后,谢青云暴起。
“12号”宿舍今夜依旧鸡飞狗跳。
第27章
休息日结束, 农场生活再度回归正轨。
秋收过去,农忙变农闲,工活却一丁点都没少。虽然不用耕田耙地, 但冬翻扩田、积肥造肥、水利疏浚等浩浩荡荡的冬闲工程就够社员们热火朝天忙到春节。
更不用说今年的青峰农场还有个翻修牧圈和农舍的大任务。
上工第一天的清晨, 孙主任特意在人群最为密集的早餐时间赶到食堂, 发表了一通试图振奋人心的冬季讲话。
他站在取菜窗口旁边,方秋芙离他很近, 听得格外清晰。
“咱们今年粮食总产比去年涨了足足百分之九,这和去年铺开河网、兴修水利的努力离不开关系,所以我们今年也要继续加强青峰农场的建设,农田三个组的冬闲工作划分最迟今天下午会在布告栏公示……”
方秋芙边啃玉米粑边听他讲, 大致听懂了青峰农场接下来的重建安排。
首先是畜牧场的改建。
青峰农场原本就有牛圈和羊圈,但因为去年打了个措不及手的大降温,牛羊病死大半, 剩下的也因为场地无法保暖和消杀隔离,以极低的价格转给了其他牧场。
现如今农场内还在使用的只有鸡舍和猪圈,养有十余只母鸡和四头猪, 数量不仅无法实现给市场大规模供应, 连供给驻地士兵和社员们都紧巴巴的,没办法保证每周的肉蛋奶产量。
孙主任讲到这里时,情绪也随即激动了起来, “所以今年哪怕任务再重, 青峰农场也必须要重新把牧场办起来,最快明年、后年,我们也会有奶喝有肉吃,有羊毛打线衣打围巾,你们说好不好!”
大多数社员们都是从最困难的初建时期就在农场做工, 谁不想过上蓝图里那样的生活。大家不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才那么苦的吗?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声“好”。
孙主任又交代了一些诸如翻土、疏泥道等冬季常规的农田事项,按他预计,这部分准备交给老社员们操作。
一是熟练效率高,都是老社员操作,不需要像以前那样,每年都从头教起,很耽误时间。
二是节省人力。一个老社员就能顶三个啥都不懂的年轻知青,如此一来,农场就能将更多年轻壮力调到改建工程,加快建设。
“届时会有驻地的军官和专家来指导我们改建,大家务必配合。”
若是寻常的农场翻修,或是刷刷黄泥、涂涂墙体,或是搭一搭砖瓦、改一改水道,他们还能靠几个有施工经验的老社员自建。
可这回修的不是往年那种敞开式的无棚牛圈,铺点稻草茅草就算个窝,而是正儿八经的畜牧棚,要考虑内部的湿度温度,设置专门的啖盐场和草料场院,还要改建附近的农舍为饲养室专门供给饲养员休息住宿。
嘱托完改建工作,孙主任又想起了昨日赵驰带来的正式文件和经费,于是又清清喉咙。
“另外,驻地那边要组织一场新兵体检,我们农场若是有身体不适、或是体弱体虚的社员、知青,可以到妇女队长汪霞那里报名跟着去检查一下,基础的检查费和车费由驻地报销,时间是下个月月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大家心里都有个数啊!需要的就赶紧报名,不需要的也别着瞎掺和,人命关天呢!回头我把文件贴到布告栏。”
孙主任讲话结束,众人的交谈话题又多了好些内容,从改建到冬闲再到体检,上工沿途都是此起彼伏的叽喳讨论声。
入秋凉意渐浓,方秋芙去仓库领食盐时,猛然发现食堂外的草皮覆了层薄薄的白霜。
“要降温了啊。”
她喃喃感叹。
下了一场秋雨后,接连几日气温骤降,短袖衫是再也穿不住了。
有条件的社员纷纷翻出了家里打的毛线衣和裁制的夹袄裹上,条件差些的也有穿了好几年的棉衣沾点补丁继续顶一顶,再不济也能去商店排队买毛线球回来自己学着织。
农场供销商店的成品针织手套和护耳帽早就断了货,少数几个会打围巾、织手套的社员直接成了青峰农场的香饽饽。
陈秀萍就被人堵了好几次。
全是些费老大劲托人去城里买了毛线,又实在学不明白的男社员。
“陈同志,你帮我打条围脖嘛!毛线和钩针我都有,但我实在手笨学不会啊。”
“我真没钱买毡帽,苍川供销合作社那价格跟抢劫一样!又要票又要钱还限购排队,我就一种地割草的穷农工,哪里抢的过那些领工资的铁饭碗?抢得过也买不起啊。”
“小陈啊,你进农场那年就是和我一组的吧?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这是缘分呐。要不你就帮我打双手套呗,咱俩谁跟谁啊?”
卖惨的、套近乎的、直接求爷爷告奶奶的,在骤降的气温面前,陈秀萍少有地感受到了这群陌生社员们的热情。
但她又不傻。
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乐意?
正当她准备拒绝时,总管农田组事物的张大队长上门了。他抱着布兜裹起来的毛线,手边还牵了个膝盖高的小男孩。
小孩身上穿着厚厚的毛线衣和夹袄,但明显都不是很合身,一看就是淘汰了好几次的N手货。
“陈同志,我实在没买到适合小孩的保暖冬帽,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打一顶?反正我只要一顶毛织帽,我买的毛线球多,余下来的就全部给你,做双袜子什么的肯定没问题,我再另添□□票,回头你进城吃碗面。”
青峰农场的人都知道,张大队长是个鳏夫,老婆前几年失足落水没抢救回来,留了个小子,这些年一直是他在带。
陈秀萍看了眼他身后只能穿旁人旧衣过冬的土豆脑袋小男孩,心一软还是接了单,“好吧,等我一周,应该就能给你。”
张大队长二话不说,直接把布兜塞给她,还把粮票也给了她。
“这个先收着”说完,他扭头看儿子,挑眉问,“你,该说什么?”
小男孩平时没有人精养着,是个虎惯的性子。然而这两天降温厉害,再臭屁的小孩也怕冷,早就没了气焰,乖乖点头说了句,“谢谢陈阿姨,辛苦您了”。
陈秀萍脸色一黑。
她都还没结过婚呢就成了阿姨?罢了罢了,反正张大队长出价高,拿了人手短,给老板打工别计较太多。
陈秀萍带着一兜子的毛线球回屋,放在床铺上就准备找钩针开干。
孙玉正在和方秋芙她们打牌,斜眼瞧了下,狐疑道,“你不是不喜欢他吗?”她还生怕自己记错了,又问方秋芙,“秋秋,你也记得吧?那天早上秀萍还和我打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