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秋芙回头看他不动,刚走到他身边,一眼就注意到柜台最高处无人问津的画具包和颜料盒,肉眼可见积了不少灰尘。
她定定望了它们许久,脸上的欢喜和凄凉快速交替变换。
方秋芙移开视线,迟疑地抿唇,话音中有些慌乱和失落,“我去外面等你,这里好闷。”
岑攸宁犹豫了一瞬,没能拉住她,任由她的手臂从掌心滑走。
“需要什么呢?”售货员姗姗来迟,这年头文具吃灰严重,柜台里的货都不知道摆了多久,他们也懒得擦灰拭尘。他见到面前的知青,大概猜到了对方的需求,“钢笔?铅笔?还是笔记本?”
岑攸宁没有耽误太多时间,他一手理钱,一手指着玻璃柜台侧角的墨绿色物件。
“我要这个。”
售货员定睛一看。
那是摆了好几年也没人买走的素描本,封面还挂了层薄薄的灰。
第23章
苍川县邮局人声鼎沸。
邮局就在主街拐角的位置, 走进门,一条长长的深棕色木质柜台将内部划分为二,柜台后立着布满格子的信件分拣架, 里面塞满了平邮黄信封和牛皮纸包裹, 再往里就是邮局工人们的办公桌。
工位与走廊的通行夹角处, 摆了一部笨重的投币式黑色电话机,旁边站了个穿蓝色衬衣的青年负责转接, 排队通话的人并不多。
最热闹的还是柜台。
寄信、汇钱、接收包裹都得在柜台操作。
邮局内部空间有限,众人要先在柜台左侧领号码排队,再去另一侧的报刊区填好汇款单、写好寄信地址,等待工作人员喊名字, 就可以去柜台付款贴邮票。
方秋芙领了号,就和岑攸宁一起找了个边缘的位置填单子。
信早就在农场里写好。
至于地址,梧桐西路的老宅早就被查收, 方秋芙猜测朱妈应该是回了新村,万幸当时她暂住时记住了地址,不用像只无头苍蝇。
方秋芙用自备的钢笔在黄色信封上写下地址, 将信从布兜里取出, 折了两下放进去。
岑攸宁也已经写好。
两人靠在墙边等待。
她望着眼前生意火爆的报刊区域,忽然想到刚才在供销合作社碰见的文具柜台。
方秋芙随口问,“所以你买了什么?”
“秘密。”
岑攸宁眉眼如常。
她更加疑惑, “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不外乎是钢笔、字帖之类那些物件。
天天和唐敬山在宿舍打牌消遣, 对他才是一种折磨。
方秋芙很羡慕岑攸宁。
不能弹钢琴,他至少还可以私下悄悄练字,勉强也算是做他喜欢的事情。即便被人发现,也不会显得太过出格。
可她却不能藏起来画画。
无论她怎么掩盖,那些五颜六色的水粉涂料都会留下痕迹。
“很快你就知道了”, 岑攸宁捏紧右肩的背带,另一只手悄然将挎包盖住,再次抬头,温和柔情的眼神骤然冷淡下来。
他看见了眼熟的燕京三人组。
岑攸宁的手指在挎包上轻轻敲了两下节拍,难掩他的烦闷。
竟然还没走吗?
方秋芙也瞧见了他们。
萧烬和谢扶风个头本就生得高,很难不注意到他们俩,谢青云也有一米七出头,三人站在人群中实在显眼。
萧烬先注意到她,两人还对视了一眼。他惊讶道,“方、方秋芙?”
隔着人群,萧烬第一次呼唤她的名字,险些咬到舌头。
方秋芙很意外,也礼貌地跟着唤了声,“萧烬?”
话语落下的瞬间,谢家姐弟侧目回头,还没来得及和方秋芙打招呼,就被萧烬的惊呼爆鸣给打断。
“她记得我的名字!!!”
萧烬兴奋至极,他捏住谢扶风的左手,力道大到攥得谢扶风骨节生疼。
谢青云捂住耳朵,嫌弃地用手肘戳了他一下,“人多,小声点。”
邮局内挤满了人,听见动静齐刷刷停下动作探头望过来。有几位同样来自青峰农场的知青认出了他们,不约而同红了脸。
他们都知道方秋芙,城里来的漂亮姑娘在农场向来引人注目。
可没人敢像萧烬那样行事。
他们连不敢正大光明地和方秋芙搭话,只敢缩在旁边偷偷摸摸瞄两眼,一群人忍不住小声交流。
“他们认识啊?”
“应该吧,那个燕京来的知青不是被调到食堂去了吗?真羡慕。”
“是羡慕近水楼台先得月?”
“别说这种话,他不怕,我还怕呢!这年头谁敢找这样的背景处对象?唉,怎么就是沪市来的呢……”
“嘿哟~人家要不是大小姐,就更轮不到来这里了好不好?早就找个根正苗红的军官嫁出去了。”
“想想也不行吗?反正大家现在都是农场的工人,真要处对象也是平等匹配的……”
他们平日里在农场偷看不方便,总是会被周围人发现调侃。
如今邮局嘈杂热闹,几人想趁乱再多瞄一眼,却被萧烬凑过去的背影挡住。
他们下意识想垫脚,刚调整好位置,就发现缝隙又被方秋芙那个冷心冷面的哥哥给堵住。
“这也护得太紧了吧!都离开农场了还护着”,其中一人语气愤懑,“又不是亲妹子。”
邮局员工又在喊号,外面不断有新来的人挤进门。
“农场里怎么没见你找人家搭讪?出来就敢了?”有人拉住他,劝慰道,“差不多得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别耽误时间。”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没听过?亏你还读过高中呢!算了算了……这趟秋收可真累死我了,过冬还不知道有多痛苦,我还想去买两双新袜子,走吧,没意思。”
几人踏出邮局大门。
有人还不死心回头看,果不其然再次被几道人墙挡了回去。
“你和你哥哥刚来吗?”,萧烬走过来,余光瞥见那群知青离去,终于放下警戒心,他继续道,“那得排上一会儿,他们柜台就俩人,效率确实也高不起来。”
方秋芙晃了晃手里的信封,“反正已经写好信,我们也不着急。你们呢?已经寄出去了吗?”
萧烬还想回答,却被谢青云抢过话头,“嗯,刚弄完。”
谢青云自然而然走到她身边,倚靠着墙壁,指了下对角处的电话机,又挑眉看向萧烬,“他原本想打电话来着,结果拨号过去没人转接,这才去重新寄信,不然我们应该半小时前就走了。”
萧烬冷哼一声。
方秋芙顺着话往下问,“那你们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她偏过头,习惯性想注视着谢青云对话,却巧合地撞上了谢扶风那双灼灼的黑瞳。
方秋芙眨了眨眼。
谢扶风喉结微微一缩。
谢青云没注意到身后的异常,思考后继续道,“应该要去供销社看看,买点东西……对了,你手里票还够用吗?”
方秋芙收回放在谢扶风身上的好奇目光,重新看向谢青云。
“我够用的啦,你呢?如果不够的话,我可以先借给你……”
“不用不用!”谢青云赶紧挥手拒绝,“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和谢扶风在上火车前,家里就提前准备好了通用票和一叠现金一包硬币。后来下车到金城暂住等待分配时,姨妈又辗转托人送来一叠苍川县的专用票。
那叠票她没有分给弟弟。
谢青云从回忆中抽离,低声解释道,“我是怕你不够。”
来了青峰农场个把月,她也大概知道沪市这批下放知青情况特殊,出发得很临时,路上又耽误了时间,恐怕没有准备充足。
萧烬挡在他们身侧,和岑攸宁默契地撑起了一方小小的宁静空间,自然也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久站有些僵硬,随意活动了下肩膀,语气调侃,“嘁,你谢青云也有关心人的一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萧烬弯下脖颈,看向方秋芙,眉梢微微扬起,“你想不想知道以前的谢青云是什么样的?我给你说……啊啊!你踩我干嘛!”
他原地错开脚,卷发被退半步后仰时迎来的风拨乱。
邮局内依旧热闹非凡。
柜台的工作人员刚喊到下一个名字,内里的收银员算珠敲得噼啪响。刚从门外走进来的老汉抱着一大袋晒干的沙枣,正操着浓重的苍川口音,询问寄包裹到雷塔河怎么收费。
万幸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一处的小小骚动。
谢青云淡然道,“人太多,不小心踩到的,你急什么?”
萧烬每次烦闷就喜欢抓头发,一头卷毛像是炸开的尾巴似的,看人的眼神都在冒火。
“痛啊!而且你是故意的。”
“有吗?谁看到了?谢扶风你看到了吗?”
谢扶风难得和她统一阵线,说起谎话脸也不红,“没有,他自己没站稳吧。”
萧烬冷笑两声,“好啊,你们现在倒是姐弟情深了!”,他原本还想骂上两句,又对上方秋芙在旁忍笑的表情,喉头那股气莫名就消散了,半闷着嗓音问,“……你在偷笑吗?”
方秋芙被戳中,睁大眼下意识看向岑攸宁,眼神分明在说,“我很明显吗?”
岑攸宁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弯微弧,轻轻点了下头。
方秋芙只好承认,“算是吧?听你们说话很有趣,大概真的像唐敬山说的那样,你们感情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