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快查完所有寝室,他心里倒是终于松快了!
真小气啊。
下次得多找他批点经费。
第20章
周浩的事情让赵驰和孙主任处理得足够低调, 但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农场掀起了一次大风波。
前夜查完寝,孙主任正准备回他的小隔间,他顺嘴问了下赵驰的安排, “你是要回去吗?”
驻地离得远, 赵驰大多数情况都是自己开车来农场, 省得去麻烦运输连队的战士为他的私事耽误。他想到移交转运那边,预计会在凌晨五点抵达农场大门, 索性就摇头。
“我回车上睡睡就行。”赵驰答。
“那太冷了,睡不了的。你别看青峰白天的时候天气还挺美的,昼夜温差大,你们那越野车里总得开着窗睡吧, 那躺都躺不直,怎么休息好?”
“没事,我平时都习惯了。”
赵驰当他是在和自己客气。
他和孙进步之前接触不多, 赵驰准确清楚这老头一天到晚油嘴滑舌,每次献殷勤都是为了有利可图。若是两人还维持着之前的关系,他反而还能说得更直接些。但眼下经历了周浩这件事, 他们多少算是一个阵线的战友, 他更不愿意去麻烦孙进步。
孙主任却不乐意了,他之前讨好归讨好,那也是站在农场的利益面前。如今他把赵驰当做半个自己人, 怎么能忍心让人家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挤在车里睡。
“哎呀你们年轻人怎么那么轴呢?”
孙进步忍不住骂起来, 这一刻他脸上的表情褪去了场长的面具,只是一个普通的四十来岁中年老男人,担心后辈的身体。
“你今天留在这里本来就是帮着我们农场处理老鼠,还跟我客气上了?我本来是想把我那宿舍收拾一下给你睡,但你们年轻人肯定还是讲究点, 这样……我给你找个有空位的农场宿舍?”
赵驰有些犹豫。
孙主任已经开始推进下一步,他思索了一番现下还有余位的宿舍,“要不和燕京来的那俩知青将就一晚?他们宿舍里面就两个人,床铺肯定是有多的,我陪你去领个褥子,铺上就能睡。”
燕京来的知青?
赵驰脑海中依稀有印象。
当时他和傅胜他们似乎还在一场会议中随口提到了这批人的安置,他记得是一群大院里出来的少年,家里级别都不低,很是让政治主任头疼了一段时间。
“算了,我别去打搅人家。”
赵驰想了想,还是拒绝。
“唉,也是,毕竟我们隔天起得早,那俩小孩看着身体也不太健康的样子……”孙主任一拍脑袋,意识到办公室也是个不错的地方,“哎呀!你看我脑子,要不就在这儿将就一夜?”
“这里?”赵驰陷入思考。
他没注意到他的潜意识已经认同了孙主任口中对那群燕京知青的画像描述,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两个和方秋芙差不多境遇的可怜人。
“对啊,两张桌子一拼就合适。”
“行,那谢了。”
他们两人把木桌合并,又找了一床褥子铺在面上,赵驰拿车里备用的毯子盖上将就了一夜。
四点半,天还没亮,夜空缀着星点,明明灭灭,农场还在沉睡。
两人走出房间,拿了只手电来探路,没有去拉路灯,害怕影响社员睡眠。
他们把周浩从废弃农舍弄出来。
周浩被关了一夜,人就彻底疯癫了。见了人,双眼凹陷下去,也不闹,无神地盯着他们,时而咧着嘴笑,时而无声流泪,嘴里还重复着:
“你也跑不掉。”
“都是你害我的。”
“我是被你带坏的。”
赵驰对他的故事不感兴趣,人交出去就理应由合适的人来审判,他们交完材料,确认签字,搞定手续,就将人给送离农场。
处理完一切差不多六点半。
这正好是社员们在秋季的上工时间。铃声响起,宿舍楼的年轻面孔们窸窸窣窣从房间里出来,纷纷走向各自的工作组。
众人起初没觉得哪里不对。
甚至连周浩同组的人都没发现异常。
秋季农田组的活计非常繁重,粮食作物和部分经济作物陆陆续续到了该收割的季节。
他们每天不是在人工抢收,就是在揸捆入库,晾晒、脱粒、杨场、清洁、提前深翻……三个农田组外加运输队轮流交替。
今天的安排是农场西北方向那近百亩玉米地,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收割,发愁要如何抢时,期待老天爷不要突然变了脸。
青峰农场有一架苏式进口拖拉机,还是孙主任五年前去化缘哭奶才批的条子。
他在人家县领导的办公楼、食堂、分配住房三点一线蹲点,每天都去晓之已情、动之以理,长达整整一周,最后甚至拓展到连领导媳妇的单位领导、孩子学校的班主任都眼熟他了,才把事情给办妥当。
经费一批,当天就采购。
很多老社员到现在都记得,那日夕阳西下,孙主任开着那辆牛皮哄哄的进口拖拉机,哼着小调,从县城回到青峰的画面。
那是什么?
那是农民们的英雄啊!
拖拉机仅此一台,平日里农田组是舍不得开出来用的,生怕给造坏了没得补。
管理拖拉机权限的是农田组的张大队长,他对那拖拉机比对他儿子还热情,每次开出来劳作了一番归还时,他都要亲自上阵抱着水桶和抹布去清理,担心别人弄不干净,没事儿还会叫运输队的熟人过来帮忙保养发动机,一副恨不得将机器用到他退休那天的做派。
陈秀萍有次撞见,想着给他打个招呼,没想到张大队长整个心思都扑在如何养护轮胎上,根本没听见她在叫自己。
自那以后,陈秀萍看见他就爱冷哼。
孙玉见过好几次,秀萍那劲劲儿的气势,她还以为他们之间有过什么过节,一直觉得他俩关系不好,还私下问过秀萍,要不要帮忙问问她爹能不能给她换到别的组。
陈秀萍想了下,拒绝了。
她说,“没必要,我跟他又没什么。”
孙玉至今还觉得她只是在逞强。
今天收割玉米地,张大队长又将拖拉机从仓库里拉了出来,他交付给运输队,准备用来抢收割入库的时间。
抢收的抢,不在于收割动作有多快,而在于颗粒归仓。
只有作物进了仓库才算落袋为安。但凡碰上一场大雨,割再快,没入库,就是一年百搭。
临近中午,生产一组靠人工掰完玉米棒子,三组就上去捆,二组刚帮运输队装完一批货,水都没来得及喝,一群人就挥舞着镰刀上去砍玉米秆。
玉米秆是好东西浪费不得。
它既能拿来作为喂猪喂牛的越冬饲料,又能当燃料,特别是食堂那边用得最多。
临到傍晚,负责喊号子发鸡汤的张大队长声音都哑了,百亩玉米地算是成功与天争时,圆满完成抢收工作。
众人瘫坐在田坎,偶尔三两人扶着起身,去签到下工。
直到这时,肾上腺素褪去,才有人注意到似乎少了个总爱在这种时候抱怨两句的工友。
“周浩呢?他没来啊?”
“怎么会,去休息了吧……这抢收呢谁敢偷懒?他祖宗十八代都别想要了吧!”
“不对,我好像真没看见他!”
“昨天吃晚饭的时候他不是被孙主任叫走了吗?还有个驻地的军官也在。”
“是不是出事了?昨晚回来了吗?周浩室友知道什么情况吗?”
众人把目光投向“3号”宿舍的两位男社员,他们一胖一瘦,平日里一口一个“浩哥”的叫,妥妥的周浩小跟班。
想来若是周浩真发生了些什么,他们也应当第一个知道。
有人问胖子,“你浩哥去哪儿了啊?”
胖子神情恍惚,一句话没说。
昨夜查寝时,胖子被孙主任逮住私藏蔬菜种子。虽然不多,抓起来就两个手掌那么大。但他心态不行,吓得一夜没睡好,今天又吭哧吭哧干了一天活,哪里有功夫管周浩。
瘦子和周浩关系更铁。
比如陈秀萍的事情,周浩就和瘦子说得多些,前段时间还在瘦子面前吹牛说两人快领证结婚了,在等陈秀萍给家里人商量嫁妆彩礼,他准备年底就要孩子。
于是瘦子打定主意,认为周浩失踪,必然和陈秀萍脱不开干系。
他转头就想为兄弟两肋插刀,拽着快要心脏骤停的胖子,就去农田三组找人。
“陈秀萍呢?”
三组有人指了指,陈秀萍正和刘翠兰她们靠在田边喘气。
瘦子理所当然凑过去,张口就是,“你把我浩哥弄去哪里了?”
陈秀萍累得不想理他,白眼都没力气翻。
瘦子也在喘气,说话时就跟个拉爆的风箱似的。但他自认“义”这个字是男人们最重要的信条,他和周浩拜过把子,许诺要用一生来践行兄弟之间的道义。
所以他打定了心思,今天不管说什么,哪怕把陈秀萍给拖进来,搭上“欺负女同志”的名声,他都要把周浩的行踪给搞明白。
这是他的义。
“喂,我问你话呢?聋了?”
瘦子见她不说话,脾气上来了。
胖子拽了下他,觉得算了。
周浩又不是他们俩亲爹,他现在累得都快两眼一黑见太奶了,哪里还管得了室友啊!周浩死了都跟他没关系,有啥好折腾的。
刘翠兰还有劲儿骂人,她想替陈秀萍把人怼回去,奈何陈秀萍拦住了她。
秀萍强撑起精神,冷冷地看向周浩,“我和他又不熟悉,人不见了你该去问孙主任。”
“放你娘的屁你不认识!”瘦子骂得都快破音,“他是你……”
陈秀萍瞧见斜角挑起柳眉的谢青云,那女人手里还拿着一把铁铲,捏紧杆把的模样明显在问她需不需要帮忙打架。
她莫名不想被谢青云瞧不起,轻轻朝她摇了下头,然后鼓起勇气,强硬又严肃地看着瘦子道,“有些话你别说得太武断,否则别怪我去派出所报案,说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耍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