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也在信中附了她的电话号码,称她现在升任了副厂长,索性就住在畜牧场的宿舍里,可以第一时间抓生产,随时都可以给她拨号。
她瞧了一眼桌上的座钟。
下午五点一刻,孙玉应该刚结束下午的工作。择日不如撞日,方秋芙等不及要与她沟通,拿起钱包就冲下了楼。
季姮坐在客厅,看见她匆匆闪过的身影,与方潮生无奈对视一眼。
“证明有活力嘛!”方潮生打了个哈哈。
季姮忍不住扶额,“从前她身体不好,总担心她没办法出去活动太久。现在倒好,病好了以后每天都乐得像只羊羔,一身劲儿没处使。”
方潮生被她的比喻逗得笑出了声。
院外,方秋芙听到父母嬉笑的声音,猜到他们又在打趣她。她扬起笑意,加快了脚步。
街角就有一个公用电话亭。
她熟练投币,拉下听筒,迫不及待输入了孙玉给的号码。一分钟不到,接线员替她成功转接,方秋芙在心中默默数了三个八拍,那头就传来了孙玉那洪亮而熟悉的声音。
“秋秋!喂喂喂,听得见吗?是你吗?我们接线员说是沪市打来的,我猜一定是你!”
方秋芙含笑答话,“听得见,孙副厂长。”
“哎呀你怎么也打趣我,我给你说,我们畜牧场现在张罗得可好了,宿舍比原先农场里漂亮太多了,都是住的小楼,两人一间呢。”
她在电话里兴奋地描述着她的新生活,从宿舍聊到办公桌,紧接着又说起了家常。
“翠兰还问我你的新地址呢!你知道吗?她现在是苍川县农业局的局长了,我上次去开会还碰到她来金城汇报工作,这升职速度绝对是咱们这一批里最猛的。”
方秋芙全然不知道另外几个室友的近况,她毫不掩饰她的惊讶,“翠兰当局长了呀?”
“对啊,她现在下乡视察,后面跟着一帮大老爷们,我爹都跟她后面呢。以前咱们还笑她想做县长是做梦,这下好了,估摸着再过两三年,咱们苍川县真要出第一位女县长了。”
方秋芙听着,眼前浮现出刘翠兰那张泼辣却热诚的脸。那个总是说错话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长成了能够荫蔽一方的参天大树。
“秀萍也是个闲不住的。”孙玉猜测她应该不清楚另外几人的情况,索性趁机会一起说了个干净,“她和她家的那个张大队长,现在应该叫张掌柜咯哈哈。”
“他们也离开农场了吗?”方秋芙问。
“嗯,他们趁着转户口的机会,用积蓄在金城开了一家服装店。陈秀萍这人你知道的呀,她就爱美嘛,品味确实不错。她进货的那些衬衫,还有南方买过来的化妆品,一上柜就抢光,我去找她要都没货。”
“这么厉害?”方秋芙知晓今年政策变化大,沪市这边也一夜之间冒出许多新店。
“对啊,下个月他们夫妻俩还要去南方进货,说现在服装得去广州那边批发,有外国货和港城的料子,漂亮得很!我看这两口子,怕是要发财做大富翁了哟。”
“那向华呢?我很多年没听过她消息了。”方秋芙仔细回忆了一通,“上次听说似乎还是她评了三年的先进,她还在制造厂吗?”
“向华啊,她现在可稳当。”孙玉的声音温柔了一些,“她和厂里的一个副主任结婚了,男人对她很好,我去吃了酒,见过一面,瞧着挺踏实。她现在是制造厂的车间主任,人比在农场的时候话多了些,也胖了,看起来挺幸福的。”
聊到农场,孙玉的语气沉了沉。
“农场现在老人越来越少了,大家都想去城里挣工资或是去南方找找别的机会。唉,你认识那个唐敬山对吧?”
方秋芙记得他,那是岑攸宁的室友。
“他在苍川开了个建筑队,承包了好几个工程,生意做得热火朝天,把家里人都从山里面接到县城了,不过他现在还没讨媳妇,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我爹之前还给他介绍过呢。”
“孙主任怎么样了呀?”方秋芙问出她最在意的问题,当年若不是遇上了嘴硬心软的孙进步,她在青峰农场哪里能活得那样自在。
孙玉叹了口气,“我爹最近才复职,政策下来后,他被调查了一个月,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那几天霞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往县里跑,找人托关系,后来还是赵驰出了力,亲自去了趟局里。最后查清楚,是误伤,我爹这些年清清白白,一分钱都没往自家口袋揣。”
听到另外两个熟悉的人名,方秋芙的嘴角下意识上扬,“霞姨还好吗?”
“好着呢,我爹出来那天,她还给他在食堂做了顿排骨。他俩天天吵,大是大非面前才显出老战友的情谊呢。”
“他们……?”方秋芙疑惑了多年,这回实在忍不住,问出了口。
“霞姨瞧不上我爹,没戏。”孙玉评价上一辈的故事,胳膊肘压根不会内拐。
方秋芙笑了几秒,停下来清了清嗓子,又问出另一个关心的人名,“那赵驰呢?你说他还来帮你爹办了手续?”
“嗯,肯定是看你面子啊。他现在不在苍川驻地了吧,说是常年驻扎在油田那边,我估摸着等他完成任务就要去省军区进修了。”
“挺好的,适合他。”方秋芙浅浅笑。
“那你呢?秋秋,你之后是怎么个打算?”
方秋芙沉默了片刻开口,“我准备去海外读书了,等手续下来,下个月可能就要走。”
“……”孙玉那头罕见地安静了下来,隔了半晌她才追问,“那我们还能写信联络吗?”
“我不知道……”方秋芙实话实说,“但可以试一试,之前不行不代表以后都行不通。”
“哈哈你说得对!这个时代啊,变动得实在太快,谁知道明天起床是什么样。”
投币电话在这时传来时间到的“嘟嘟”提示音。两人抓紧时间互道了句“珍重”,听筒里的声音就此消失。
方秋芙挂断电话,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
室外的阳光透进来,她望着正张开翅膀掠过天幕的几只候鸟,雁过无痕。时代朝前走,她和那些记忆里的故人也各自朝着目的地飞去。
第108章
出发去法国的前一周, 是岑攸宁二十八岁的生日,方秋芙决定为他在老宅提前庆生。
七月盛夏,白玉兰的花期已经彻底过去, 只留下满树浓绿的叶片。方秋芙早早去黑市上淘换来了一小箱烟花。
那是极其罕见的东西, 在那个年代, 除了春节,很少有人会购买这种奢侈的玩意。
岑攸宁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手里捏着一杯自酿的甜酒,眼神在黑暗中没有聚焦,定定地直视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攸宁!生日快乐!”方秋芙把那箱烟花抱到院落, 他才终于被她出现的身影吸引了视线。
“这是生日礼物?”岑攸宁无奈道。
“对啊!不喜欢吗?”方秋芙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火柴,她回过头递给他,“你要点吗?”
岑攸宁望着她伸过来的手, 莫名怔了许久,他喉咙有些干哑,像是强行压下了某种即将喷涌的情绪, “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我来吧。”
方秋芙后撤了一步,躲到他身后。岑攸宁回头望了她一眼,那双黑亮的杏瞳与他视线交接, 他不自觉牵起了唇角。
他走过去, 擦火,点燃了烟花箱。
今夜月色淹溺在云层之中,伴随着“嗤——”的一声,绚烂的火花在漆黑的院落里炸开。那光亮映照在两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邻居和周围的行人也注意到了动静, 有人在路上大声喊“烟花!”,还有人喊“快许愿!”,整条街道因为这片刻的绽放而喧闹起来。
方秋芙望着天空的烟花,忽然陷入恍惚。她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在青峰农场度过的第一个除夕夜。
那时候,岑攸宁特意托唐敬山弄来了两根呲花,点燃握在手心,璀璨如银河。他们在那个夜晚许诺,约定了要一同回家。
如今,烟火再度点燃,他们的约定在岁月流转后也以另一种方式实现。
“蓉蓉。”岑攸宁仰头望着明灭的焰火感慨,“真好看,像做梦一样。”
方秋芙笑盈盈接话,“你给我放过一场烟花,十年后换我还给你一场。”
岑攸宁凝视着她的双眼,黯然垂眸。
烟花很快燃尽,世界重回死寂。
寂静中,岑攸宁没有起身。他低着头,双手死死扣住膝盖,胸腔因为深呼吸而上下浮动。
方秋芙收起火柴盒,随口问起:“对了攸宁,签证和船票都准备好了吗?”
“抱歉,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欧洲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闷雷。
方秋芙手里的动作一滞,“你说什么?维也纳不去了吗?那不是你的梦想吗?”
岑攸宁抬起头,眼里满是凄楚的血丝,“我妈病了,大概是之前留下的病根。”
方秋芙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她一直瞒着我,直到昨天她来帮我收拾行李,我转身发现她在咳血。见到实在瞒不下去,她才告诉我实情。我今天去问了医生,说她这个病离不开人,也受不得累,受不住惊吓。”
“攸宁……”方秋芙抚上他的肩膀。
他自嘲笑了下,眼泪毫无征兆砸在了手背上:“我真的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她一个人去追求什么音乐理想。蓉蓉,抱歉,这次又要失言了,真的很抱歉。”
方秋芙不断朝他摇头,“怎么会轮到你来说抱歉?你没有错,攸宁,我没关系的,你先留下来照顾阿姨……会好起来的。”
小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对于岑攸宁来说,这无疑是命运给他开的又一个残忍玩笑。
十年前,他们被一纸政策下放调令拆断青梅竹马情缘;过去五年间,他们又分别两地;而现在,当第三次机会开启,他却不得不主动选择留下来,成全他的孝义。
方秋芙走过去轻轻抱住他。
她能感受到他的身体正因情绪起伏而不断颤抖,岑攸宁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痛哭出声。
两道身影在院落下紧紧相拥。
“蓉蓉,你说我们这辈子是不是真的缘分太薄了?”岑攸宁在她的耳边沙哑开口,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这一世,我好像总是晚了一步,晚了赵驰一步,也晚了时代一步。”
方秋芙想到下放前的那段时光,如今她不再是懵懂不知情爱的小女孩,自然明白,若非那一朝意外,他们相爱大概真的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倘若人真的有来世,我好希望下一次我可以来得巧一些。”
方秋芙听懂了他委婉的恳求,轻轻拍了下他单薄的背脊,点头应允,“好啊。”
岑攸宁更加用力地反手抱住她。
若真的存在下一世,他要成为她真正的爱人,没有病痛,没有离别,只有彼此。
——
一周过后,浦江码头。
数艘货轮与轮渡停靠于此,不时发出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声,震颤着每一个送行者的耳膜。
码头上人头攒动,摊贩背着扁担叫卖。登船客拎着行李不断穿行,亲友们在此依依惜别。
方秋芙穿了一件裁剪得体的深蓝色布裙,长发整齐地盘在脑后。她的行李不多,除了几件必备的衣物,最重要的颜料与写生纸则被她单独装在了画具背包。
“蓉蓉,到了那边,你一定要多吃肉,多吃鸡蛋,牛奶也不要断掉,别为了学业就忘记了吃饭。”朱妈拉着方秋芙的手说个不停。
她今天特意给厂子告了假,说是要送女儿去海外读书,必须得去趟码头。
朱妈把她手上的银镯子摘下来,卡在了方秋芙的手臂上,“这个你戴着,是我娘留给我的,庙里开过光的,菩萨会保佑你。”
“朱妈——”方秋芙无奈喊道,“我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