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妈询问,“你现在回沪市生活,他对你没意见吧?还是说你还要回那西北去?”
朱妈五年前就从信里知晓了她要和赵驰结婚,这些年他们始终保持通信,也清楚赵驰待她不错,自然也认可了方秋芙的选择。
“朱妈,我们离了。”方秋芙语气很平静。
“啊?”朱妈当即愣住,像是没有预料到他们会如此选择,“他不能转业到沪市来吗?唉,可我们肯定更舍不得你留在那边呀。”
方秋芙苦笑,“是啊,所以是我们商量过后做的决定,他是个顶好的人,我们分开,也算是让两个人之后都更加轻松自由吧。”
“唉……也是,在外面飘摇了那么多年,你肯定是要回家的呀。”朱妈语重心长感慨。
两人站在玉兰树下又说了许久的话,站得方秋芙都有些腿酸,还是舍不得分别。
眼见着黄昏越来越沉,朱妈要是再不往回赶,等天彻底黑下来,新区那边采光没有市区那样光亮,她年纪大了不方便行走。
“那我就先走了。”朱妈不舍地松开她的手,“我每天四点下工,到时候我再来看你,你一个人好好的,照顾好自己。”
“好,回去慢些走。”她看着她的腿,莫名想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汪霞。
朱妈几乎是一步三回头,直到背影消失在方秋芙的视野里,她才终于收回了挥动的手臂。
第105章
半个月后, 方家老宅总算有了一些生气。
方秋芙每天一早就拿着工具在宅子里清扫收拾,朱妈下工后会过来帮她,还叫了水管工、灯管工和建筑队来重新操持室内的装潢。
街道办章主任还特意帮方秋芙申请了补助款, 但在方宅复杂繁重的翻修工程上如同杯水车薪, 很快就燃尽。临行时赵驰塞给她的那笔钱, 在这时毫无疑问发挥了巨大作用。
方秋芙亲眼见证了整个老宅焕发新面貌的过程,水管、镜面、地板很快在工人的修理中恢复如初。朱妈和她又将三个卧室和客厅收拾了出来, 还去商店添了不少生活物件。
宅子越来越像一个家的模样。
唯独少了最重要的家人。
方秋芙每天早晨都会去邮局询问有没有她的信件,还找过好几次章主任,问她有没有季姮和方潮生的消息,可惜始终杳无音讯。
就在她即将联想到一些可怖画面时, 她终于收到了季姮的来信。
那封信写得匆忙,字迹比平日在案时写得潦草许多,横不横, 竖不竖,连笔极多。
信里只短短写明了他们的出发时间以及火车班次,明显是在离开前匆匆起笔。
方秋芙激动不已, 临到约定日期的前一天甚至有些难以入眠, 在被窝里辗转反侧。
团聚那天,朱妈因为工厂在赶工,无法到来。方秋芙就这么独自顶着黑眼圈去了火车站。
知青返城的政策进行得如火如荼, 火车站每天都人潮汹涌, 每一趟班次都挤满了从祖国大地各个城市返回沪市的青壮年们。
方秋芙特意穿了那件季姮塞给她的羊毛衫,还在头上系了一块花花绿绿的头巾,生怕父母注意不到她,毕竟通信效率太低,季姮她们寄了信却无法保证她会赶在他们回家之前收到。
可父母与子女之间注定被血缘链接。
火车到站, 伴随着噗嗤噗嗤的蒸汽声,车厢门拉开,人们鱼贯而出。在攒动的人头之中,方秋芙一眼就看见了鬓间微白的两个中年人,她不顾一切挤过去,重重握住季姮的手。
“妈妈!”方秋芙喊出称呼的瞬间,眼泪瞬间溢出。她握着季姮的手,骨头细如竹竿。
“……蓉蓉?!”季姮瞪大眼,一手捂住嘴,不敢相信女儿竟然会出现在车站。
“是蓉蓉?”方潮生注意到她们母女的互动,立即冲过来,与她们相拥而泣。
三人站在月台许久。
列车员甚至都懒得赶人,这样的场面这个月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早已见怪不怪。
火车站终归不是适合适合叙旧的地方,方秋芙叫了一辆载货三轮车,装上行李,全程主动指路,开往方家老宅的方向。
“蓉蓉,变化真大。”季姮从见面开始,视线就全程聚焦在方秋芙身上,“提前半个月回的家吗?我们临到快出发,才收到你寄来的信。”
方秋芙大概说了说家里的情况。
旁边的方潮生闻言,沉默了许久。
“身体都还好吗?”方秋芙轻轻问。
季姮想得开,她给方秋芙分享道,“你别担心我们,幸得好是换了单位,赣江大学那边环境安静,工作也不算繁重,我的冻疮那个冬季过后就好了,也没留下印子。”
“你妈妈现在就是夜里睡得不安稳。”方潮生在旁补充,他的手一直忍不住揉膝盖。
“你的膝盖是怎么回事?”方秋芙敏锐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别瞒我。”
“哎呀老毛病,回头热毛巾敷一敷就好。”方潮生轻轻揭过,他们更担心的是方秋芙的病,“这几年心脏还好吗?有复查过吗?平时会不会有不舒服的时候?现在还在吃西药吗?”
方秋芙破涕为笑,用指腹轻轻拭去眼泪,“爸!你问那么多,我一次性哪里回答得上来?没事了,检查过几次,都没问题。”
这回抢着问话的变成了季姮,“那你平时走路、爬楼梯、跑步,会不会不舒服?”
方秋芙想了想,老实回答,“慢慢来就还好,跑急了肯定还是会喘气,正常人本来也会累啊,又不是单我一个人。”
“那你还是慢点呀!”季姮立马就着急担心她,生怕她身体又闹出什么毛病。
三轮车抵达老宅大门口,师傅帮着他们卸货。季姮和方潮生的行李并不多,就一个大编织袋,还有两个手提箱。
方秋芙付完钱,将行李快速带到客厅,反手就拖着两人离开,脚步着急得很。
季姮起初还没弄明白缘故,“不回家吗?”
方秋芙给她解释,“还得去一趟街道办,等会我们再回来收拾团聚也来得及。”
“啊……对……档案还在身上得把手续办了才行。”季姮被团圆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她年轻时总是家里最冷静的那人,如今看着女儿初长成大人模样,料理事务干净利落,又自豪又心疼。
为了彻底落实安置和补领那几年的工资,方秋芙带着两人走路来到了街道办事处。
章主任给他们办理了手续,还开具了返还工资的证明,季姮和方潮生只需要拿着单据去一趟大学财务处就能把近十年的工资补偿领回来。
命运的重逢往往发生在最不经意的转角。
就在三人离开办公室,方秋芙刚刚走出弄堂廊口,迎面就撞上了一个清癯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袖口别有一环黑色的袖章,手里抱着一叠牛皮纸包装的档案袋。
灵魂的感知往往比缘分来得更加敏锐,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什么,同时抬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攸宁哥!”方秋芙大声喊道。
“蓉蓉。”岑攸宁弯唇。
顾不得父母还在身后,方秋芙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抱住他。她实在难以控制她的心情,回到沪市,她最牵挂的就是父母和他,生怕返城的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有人不得不遗留异乡。
岑攸宁同样将档案袋散落在地,他没有分神去捡,而是伸出双手紧紧搂住了眼前令他朝思暮想的女人,将她拥入怀中。
季姮和方秋芙姗姗赶到,见到两人只顾着拥抱,轻笑着去将他们遗落在地的物件拾起。
方秋芙有太多想要问他的话,这五年他们分别两地,即便常年通信,终究是纸短情长。这份感情无关情爱,她早已将岑攸宁视作他的家人。
她语无伦次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有告诉过我一声?你有路过我们家吗?是不是变化太大,你都认不出来了。”
“刚回来两天,前天夜里的火车,就没来打扰你。原本也是想着要来家里拜访的……”岑攸宁的话语在这里顿了下。
方秋芙意识到他有坏消息。
她松开抱住他的手,抬起脸。即便分别了五年,在对视的一瞬间,她依旧能辨认出岑攸宁那道淡漠目光背后的悲伤。
“怎么了这是?”她放慢了语速。
岑攸宁理了理手臂上的黑袖章,平淡道,“我爸妈他们先从赣江回来,我爸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回家看了一眼就去了东方红医院,昨夜走了,我来给他办销户档案。”
“……”方秋芙嘴唇翕动,她难以想象与亲人团聚后又不得不经历生离死别的痛苦,安慰的话语在嘴里咀嚼好几个来回,都觉得不妥,最终还是只能说一句,“节哀顺变。”
岑攸宁哪里会读不懂她眼里的情绪,他伸手抚摸她的发顶,替她整理好因拥抱而乱糟糟的头发,“谢谢,其实还好,我和我妈都有心理准备,他最后的愿望就是回家,看一眼家乡……都实现了,没什么太多遗憾。”
生生死死,人生一世匆匆。
方秋芙在心中唏嘘不已。
“你们呢?是给叔叔阿姨办手续吗?”岑攸宁不想让话题停留在悲伤的情节里,他转身还给季姮和方潮生礼貌打了个招呼。
“攸宁瘦了。”季姮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方秋芙说了下家里的情况,“你呢?你之后是什么安排?先安定下来?”
“嗯,我和我妈还在收拾,不过最近还在操持我爸的丧礼,所以要等过段时间处理好这些事项,再来拜访你们。”岑攸宁答得很具体。
“需要我们帮忙吗?”方潮生和他父亲虽然算不上好友,但也算是街区多年的邻居。
“不用,都是刚回城,各家都有各家的家务事,我爸走的时候说不需要太复杂的丧礼,就我和我妈妈两个人就好。”岑攸宁答。
“好,有什么需要,你随时上我们家。”
岑攸宁还是像记忆里那个少年那般,朝着方潮生轻轻颔首,“谢谢叔叔。”
季姮拉着方潮生先行往老宅的方向走去,街道办距离家并不远,步行就几分钟路。
方秋芙看得出来,她是想要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可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季姮,她和岑攸宁之间其实早已放下了男女之间的爱慕。
即便她现在已经离婚,时机不对,终究是差了半点缘分,再相逢也不是从前了。
岑攸宁大概是看出了她的想法,也或许是抱着与她类似的心态,他收到了方秋芙写明与赵驰离婚的信件,但他没有选择在这时问出口。
而是像过去那般笑着问她,“今天天气好,要走走吗?我先送你回家?”
方秋芙扬唇一笑,“好啊。”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两人迎面沐浴着三月早春的和煦春风,心照不宣复刻了十七岁时的行动。
第106章
方秋芙与岑攸宁并肩向前, 她父母脚步不快,四人几乎算得上是同一时刻抵达老宅。
“改天见。”岑攸宁没有进院,与她在玉兰树下分别, “照顾好自己。”
方秋芙将同样的祝福还给她。
两人在院门外离别。这次分离, 方秋芙并没有太特殊的情感浮动, 她认为如今时局稳定,一派欣欣向荣, 大概没有什么还能将她与她重要的人们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