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驰站在月台上,冲她挥了挥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了一个温煦的笑容,用口型默默地说了一句:“再见,好好的。”
前世苦苦求来的缘分,在这一刻走到陌路。
汽笛声响起,火车轮轴开始缓缓转动。
同一时刻,站台钟表180°的平衡被打破,分针向前跃进,时针向下偏移,那道曾经交汇的直线开始无可挽回地倾斜。
方秋芙看着赵驰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光点,消失在西北茫茫的风沙中。
这辆列车从金城出发通往沪市,沿途设有十多个中点停靠站,挤满了返城的知青。
方秋芙静静坐在她的卧铺床上。
前面那节硬座车厢熙熙攘攘的闹声透过车厢中央的通道传过来,列车员走过去合上车门,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这节卧铺厢里很安静,大多是探亲的军官或是有一定级别的干部,没有普通硬座厢那种汗臭、旱烟和嘈杂的喧哗。
她盯着窗外滚滚向前的景致发呆,西北荒凉的戈壁正在眼前不断后退,思绪也随之回到了十年前,那时她才未满18岁。
方秋芙永远都记得那个深秋。
当年她和岑攸宁在雨夜的岑家老宅汇集,大门被贴上了刺眼的封条,岑家叔叔阿姨连夜护着他们两人登上火车。
当年他们只能买到硬座车票,周围挤满了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知青,个个眼神迷茫,手中的行李一个比一个简陋。
时代的动荡是吵闹的灰色。
方秋芙记得她坐在狭窄的硬座椅上,整整两天两夜,除了掉眼泪,什么都不会。其他知青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整个车厢都充斥着少男少女们抽噎的声音,哭累了大家就沉沉睡去。
“攸宁……我不要去西北,为什么我不能和爸妈他们在一起?我真的不想去。”
十七岁的方秋芙全程紧紧依靠着岑攸宁,惊恐不安,对陌生的一切都充斥着怀疑与恐惧。
彼时的岑攸宁也只不过是刚刚成年的年纪,那时的方秋芙只觉得他比往日沉默许多,还未意识到这班火车究竟对于他们的未来有何影响。
“会好起来的。”他那双弹琴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道搬运重物而留下的细小伤痕。
“真的会吗?”方秋芙悲观地倒在他肩膀。
“嗯,我们都还很年轻。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你要养好身体,我们一起回家。”
西北凛冽的风从窗户灌进卧铺车厢,方秋芙整个人被冻得发抖,还发起了高烧。岑攸宁将他的外套脱下来死死将他裹住,一遍遍在她耳边呢喃,“别害怕,我会陪着你。”
那段漫长颠簸的旅途,年轻的她们始终依偎在一起,岑攸宁全程将她护在怀里。
转眼间,十年过去,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一晃而过。
方秋芙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胸口,那里有一道长达十余厘米的手术疤痕。
如今的她27岁了。这十年来,她经历了从沪市掌上明珠到农场知青的身份巨变,又经历了一场在死亡边缘徘徊的重病,最后的最后还有一段将她救赎的婚姻,让她在最黑暗的五年里,没有在繁重的劳作中枯萎,赵驰为她撑起了一片乌托邦,让她有精力可以重新捡起画笔,有足够的时间找回属于方秋芙的自我。
“你好,是返城知青吗?”列车员突然出现,打断了方秋芙的联想。
她愕然抬脸,点了下脑袋。
“身份证明和介绍信需要出示一下。”
方秋芙记得赵驰的叮嘱,将证件放在了贴身的荷包里。知青返城是全国瞩目的大事,这一路上查验关卡只会越来越频繁。
“回沪市对吧?”列车员确认她的目的地。
方秋芙嗯了一声,收好递回的证件。
列车员见到她车票上的标注,误以为她是哪位干部家属,特意嘱托,“到站了我过来通知您,估摸着要沪市得要个两天,热水还够吗?需不要加一点?”他上手就来掂量桌上的水壶。
方秋芙摆摆手,“不用的,还没怎么喝。”
“行,有什么需要您就叫我,我们这节车厢到了餐点会有供应饭盒,到时候您再选择。”
方秋芙向他道谢,列车员又走向另一张床铺,态度依旧大差不差。
整个旅途确实如同他描述的那般,时间长停顿长,好几次停站,方秋芙都要下床站起来活动一段时间来舒缓肌肉。
历经了一次昼夜交替,窗外的景致开始变了。风沙戈壁的黄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沿途愈加浓郁的绿意,以及空气中越来越重的水汽。
西北与沪市的湿度全然不同。
方秋芙在苍川周围生活了近十年,身体已经习惯了干燥的环境,再次回到湿气浓郁的家乡,一时间还有些难以适应。
她坐起身,将卧铺的被子推开,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色的确良衬衫。
近乡情怯,她有些紧张。
仿瓷曲阜从随身挎包里翻出一面小镜子。镜子里的女人,乌发浓密,面色红润,眼神清澈而坚定,哪怕经历了长途跋涉,眉宇间依旧坚定。
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认出自己……
想到这里,她禁不住牵起笑意。
“快到站了!”列车员来到走廊,依次通知要在沪市下车的乘客,“方同志,可以准备下车了,您有行李吗?”
“我自己来就好。”方秋芙从床底下方的铁架行李处取出她的羊皮小皮箱,十年过去,它早已不如当年崭新,却更添一股岁月的痕迹。
“行,一路平安。”列车员与她擦身而过。
方秋芙朝他点头致意,微微含笑。
蒸汽声从车头传来,列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直到彻底停靠在月台边。
方秋芙深呼吸一口气,拎起她的皮箱,跟随返城的人群们缓缓向着车厢门移动。
台阶一步一步往下。
三、二、一。
直到双脚再次回到平地,方秋芙站在沪市火车站的水泥地板上,周围那些原本熟悉的沪语竟然听起来有些陌生。此时此刻,恰有一股带着湿气的春风迎面吹了过来。
脚踏实地的感觉很快让她意识到,她不是在做梦,她真的可以回家了。
第103章
十年没有回过家乡, 方秋芙站在沪市火车站出口处,表现与一个外乡人无异。
车站外充斥着叫喊声和吆喝声。她没有叫三轮车,而是按照记忆中的路线, 走向了不远处的公交车站。
在她离家之前, 沪市就已经有了公交, 但班次并不多,停靠车站也较少。
如今再次站在街头, 街道上能看到不少刷着红白漆的铰接式公交车。
她在指示牌研究了好一会儿,找到原来街道的位置,排队登上了一辆49路公交车。
沪市天气要比苍川热许多,车厢里的群众们大多穿着衬衫或是薄线衣。
售货员手里拿着木板和夹票夹, 一边麻利地撕票,一边操着带有黏糊口音的普通话喊着,“里厢走!往里厢走咯!大家帮帮忙, 往里头靠一靠。”
方秋芙没有找到座位,她抓住扶手站在一个靠窗户的位置。这个时间公交车并不算太挤,足以让她留出精神欣赏不断后退的风景。
公交车行进速度慢, 熟悉的街景一一在眼前出现。在她中学门口停靠时, 她还注意到曾经贴满标语的布告栏,如今已经铲去了墙皮,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砖墙。
时代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到站, 方秋芙决定先去原来的街道办。
办事处的办公室设在一条老弄堂的二楼, 木质地板被踩得嘎吱作响。
方秋芙在门口敲了两下。
“请进。”屋内传来一道中年女声。
推门而入,今日驻守街道办的是这块片区的老主任,方秋芙记得她姓章。章主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正拿着一份红头文件在研究。
方秋芙记得小时候章主任还来家里做过调查,那时候她也刚参加工作没几年, 还不是街道办主任,只是个小干事。
她来访是想问问为什么方秋芙没有报名就读小学,上门后才知道,那年她病得厉害,错过了报名时间,后续季姮也不放心,索性就等下一年再报名,专心养病。
现在想来,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方秋芙走过去问候,没提太多过去,她估摸着章主任一时半会也认不出来,索性说明情况后,就将那叠整整齐齐、用牛皮纸袋装好的手续递过去。
章主任果然没有认出她,只以为是哪家城里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她扶了下眼镜,打开纸袋一张张翻阅,“回城知青对吗?”
方秋芙嗯了声,说明了是去苍川。
“苍川……”章主任在嘴里喃喃念了好几遍,像是在琢磨这个地点为何如此耳熟,她盯着方秋芙的脸蛋仔仔细细又打量了好几秒,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是方家的囡囡!蓉蓉对不对?”
方秋芙当即愣在原地。
二十年快过去,她竟然还记得自己?
章主任激动地连档案都不再看,站起身走到她正对面,认认真真端详起她的脸。
她明显不敢相信,“我的天呐!竟然真是你,我还记得你和你爸妈,以前……大概二十二、二十三年前……我记不清了,你当时生着病躺在医院,我还来看过你,还记得吗?”
方秋芙忍住鼻酸点头,“记得呢。”
章主任笑起来,眼角早已布有皱纹,“哎呀怎么还是那样爱哭叻?这么些年没听说过你们家的消息,我还以为……唉,是好事呀!你现在回来啦,之前怎么跑到苍川那嘎远的地方去?”
“这个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方秋芙答。
她拉着方秋芙坐在办公室的木椅上,还特别热心肠给她倒热水,“你肯定刚下火车吧?累都累死咯,我之前去徽州的时候坐过一回,闷得慌又不透气,我给你倒点热水喝喝,能好受。”
“谢谢章主任。”方秋芙还有些拘谨。
“叫什么主任咯,叫阿姨就好!”章主任抱着一个绿漆热水壶过来,热气氤氲在办公室里。
壶里是开水,等待水凉下来的间隙,方秋芙简单说起了她这些年的经历,也转告了章主任,她和父母一切都好,很快就会团聚。
章主任拿起她的档案袋重新翻阅。
那里面不仅有苍川县批复的正式调令,还有知青办的接收函、户口迁移证、身份证明。
最令人瞩目的是,每一份文件都盖着鲜红的公章,甚至还有一份来自军区的背书,证明她在下放期间表现优异,且因为“军属家属特殊安置政策”予以优先处理,签名正是傅胜。
“蓉蓉,你这手续办得简直是标杆啊。”章主任拿起那一张张按顺序标好的资料感慨。
从上周开始,他们就正式进入了办理知青返城工作的处理。然而,或许是一开始没有个标的物,最初接待的十几个知青,个个手续都缺这少那,有些甚至连个介绍信格式都不对。
章主任还在感慨,“你这准备得太全了,连就诊期间的病历复印件都有,是你嫁过去那个军官帮你弄的吗?当兵的同志办事就是靠谱。”
方秋芙轻轻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