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秋芙往他们家的方向走去。
她脑海里的思绪很乱,回家的大小事务挤满了她的大脑,以至于她忘记了她回到沪市,同样意味着她要离开赵驰。
有人注定要重逢,也有人注定要离别。
第100章
当夜, 赵驰回到家,屋里亮着暖灯。
他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酱香味。方秋芙正坐在桌边, 桌上摆着两碗简单的挂面, 而她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肩膀微微颤抖。
面已经凉了,没有任何热气。
斗碗表面摸起来凉透掌心。
赵驰没有在意, 他快步走到方秋芙身边,大手抚在她的肩头轻轻拍,“蓉蓉?”
他今天在会议楼也听到了广播通知。
其实早在昨日,他就已经知道了即将公布通知的消息, 但还没有确认到底,也就没有提前告诉方秋芙。
一方面,赵驰想要做好十足的准备, 再分享给她这个好消息;另一方面,其实他无比期待,又无比惧怕这一天的到来。
那样, 意味着他们即将短暂分别。
甚至也可能是此生夫妻缘尽。
方秋芙猛然转过身, 她狼狈擦掉脸上的眼泪,不想在他面前失态如此。
不料赵驰却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在触碰到他胸膛的一瞬间, 她的眼泪再次溢出, 彻底放声大哭起来,“赵驰……我……”
“慢点说,不着急。”他宽慰她。
自从从那班离家的火车下来后,十年来,方秋芙从未哭得如此夸张, 像是要借这个机会,将她多年来的委屈宣泄干净。
“赵驰,我听广播里说我可以回家了,我爸妈也可以回到沪市,我们一家可以团聚了。”她抽着鼻子说出话。
赵驰的身体有些僵硬。
人类的感情实在是复杂,此时此刻他是真心为方秋芙感到激动,那是她前世未了的夙愿,亦是今生她日日盼望的未来。
可为什么同一时间,他那颗心脏也疼得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块血肉下来。
他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作为重生者,赵驰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天的到来。甚至这些年来,他每一个日夜的筹谋,每一个功勋的积累,都是在为这一天做铺垫。
他远远地护了她前面五年,让她在最黑暗的时刻没有凋零;又得偿所愿,以夫妻的身份与她共处五年,现在黎明已至,他却发现,自己竟然还是不舍得她飞向她想要去的地方。
可是,那是方秋芙最想要的愿望。
两个灵魂,两世命运在此时此刻交束于眼前,赵驰必须压制住他心中那疯狂涌动的眷恋,他还有一个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也是他最重要的最后一个任务,送她回家。
“那是值得开心的事情啊。”他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乍一听与平时无异,“你可以回家了。”
方秋芙在这时抬起脸,眼里的泪光还未干,她定了定情绪望着他,“我回沪市,方家的宅子可能有机会拿回来,另外……”她在这时敛住了眼眸,不敢再看赵驰的眼睛,“我可能会出国完成我的学业。”
赵驰沉默了几秒。
他实在是太了解现在审批的规则了。即便是政策松绑,但城乡之间的鸿沟依旧是一道天堑,去哪里都需要介绍信。
而他如今还在西北驻地服役,即便他想要为了方秋芙调任华东,那必须要等到手上的任务结束。可现在油田开采正值最重要的关键时刻,没个两三年,他根本走不掉,也不可能获得审批。
异地分居对夫妻来说,实在不是对感情负责的方式,尤其站在方秋芙的角度来说,此时与他的婚姻无异于是一种软禁。
比起他内心的煎熬,他更无法接受方秋芙不快乐、不幸福,而那才是他重生一次的意义。
她天生就应该自由畅快。
去画画,去追求梦想,去享受她前世未来得及开始就匆匆结束的人生。
那么留给他们之间的结局,只剩下最后的一条路。他默默想,这一刻还是到来了。
赵驰努力克制他的情绪,尽量以温和如常的语气开口,“我知道的,这是你的梦想,你不用考虑我,我明天就帮你跑回沪市的安置手续。”
方秋芙愣了下,反问,“那你呢?你要和我一起回去看看我爸妈吗?”
赵驰苦笑着摇头,伸手摸了摸她冰凉的脸颊,“我是现役军人,现在还没有办法离开驻地,或许等到任务结束,希望以后有机会,还能够去你家拜访吧。”
方秋芙还未意识到他的深层次含义,她还在询问,“那大概要等多久呢?”
赵驰凝视着她忽闪的睫毛,哽住了喉咙,缓了少晌才郑重开口,“少则两年,多则三四年……蓉蓉,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这份恩情已经还掉了。”
方秋芙呼吸一滞。
她猜到了他即将说些什么。
“这五年,你能留在我身边,已经是老天爷给予我的赏赐。和你在一起的每个日夜,都很值得。可是你还记得当初我和你结婚,是为了让你活,而不是让你被疾病拘束灵魂,现如今更是如此,自由的路就在眼前,我不要你陪我留在西北的戈壁吃沙子,你应该回去和他们团聚,回到你梦中反反复复出现的家乡。”
他说了一长串话,却一个磕绊都没有出现过。方秋芙不知道他背后究竟演练过多少次,又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考量这些现实。
赵驰讲完,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他握住方秋芙的肩膀,面带笑意,“放心吧,手续我会替你一一办妥,安排最快的车次送你回沪市。那张结婚证,我也会尽快提出手续,不会耽误你回家的进程。”
“赵驰!”方秋芙惊呼。她想要解释她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
赵驰朝她淡淡摇头,灯光之下,竟然能捕捉到他微微泛红的眼眶,“我认真的,蓉蓉,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这对我来说不容易,真的不容易,但这是正确的那条路。”
他无疑深爱着方秋芙。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沉重到灵魂都甘愿为之重蹈的爱意,他现在不得不放手让她离开。
方秋芙看着他,久久无法言语。
“你听我解释,我不是心血来潮,一拍脑袋想到要离婚。”赵驰喉结一滚,继续和她说,“如果不离婚,我是现役,你之后出国的手续会非常复杂,甚至可能无法成功下达护照和签证;即便运气好,一切顺利,日后我们也注定聚少离多,那样对感情实在是太残忍,你不应带着这份婚姻的枷锁离去。”
“蓉蓉,回家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赵驰轻轻搂住她,紧紧与她相拥,“过去五年,放在记忆里就好。”
客厅暖灯下,两道身影隔得很近很近,可等到白昼来临的那一刻,离别亦将到来。
知青返乡通知下达的第二天,整个驻地,乃至全国各大省市都热闹了起来。
家属楼下的空地上,几个平日里最爱闲聊的军嫂破天荒地没有聚在一起摘菜,而是凑在那台吱呀作响的公用收音机旁,耳朵贴得极近。
收音机里正在播报恢复高考的安排。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复杂,有人已经在询问谁读过高中,好奇驻地里会不会有人报名。
天真的变了。
明明还是深秋,今天天幕却格外清冽。
方秋芙给学校告了假,她决定先去邮局写信联系父母,还有远在金城大学的岑攸宁。
回家不是第二天就能搭上火车的简单事,大家沟通好后续安排,才不至于到时候抓眼瞎。
驻地邮局里挤满了要和亲朋好友互道消息的人们,他们之中也有像方秋芙这样嫁过来的知青,写信时始终在抹泪,一封信写得磕磕绊绊,眼泪根本挂不住。
方秋芙排了会队。
这趟出来得急,她没有提前写。轮到她时,她向办事员要了张长途电报单和信纸。
下笔时,她写得很快。
方秋芙在心里转告父母,返城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驻地,她会尽快回家,希望大家能尽快相逢。说完正事,中间大半张信纸的内容,她难以抑制地开始表述她对他们的思念。
最后的空白处,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把和赵驰商量好的离婚手续写了进去。
那是他们夫妻最后一次共同做的决定。
然而,在写下“赵驰”两个字时,她的灵魂像是抽离了片刻,忽然觉得心口扎了什么。
不需要闭眼,她脑海中就能浮现出这些年和赵驰相识相知的点点滴滴。
她比谁都清楚,一旦她回到沪市,赵驰这个名字大概率就真的变成了她知青生涯的记忆。
此生还有机会这个人相遇吗?
她不清楚。
可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得不发生的分离。正如当年她和岑攸宁踏上那班火车,没得选。
在这个年代,婚姻不仅是感情,更是身份和地域的枷锁。赵驰明白这一点,所以他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自毁婚约,还她羽翼。
方秋芙强忍住心中的酸楚,振作精神,提笔写下她与赵驰的结局。
岑攸宁那封信写得要简短许多。
她大概说明了她会尽快回沪市的情况,末尾也还是写上了她最近就会办理离婚手续。
两封信结束,她又想到了什么,重新拿起信纸给孙玉和谢青云匆匆写下了她要回沪市的消息,内容极其简单,一句话背后跟了一个她方家老宅的地址。
四封信准备齐全,方秋芙将信封封好,贴上邮票。投入邮筒的那一刻,她听到了“咚”的一声闷响。
那是过去五年的生活彻底落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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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赵驰:爱是放手,爱是成全。
其余众人:爱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哥几个又可以复活了~
第101章
方秋芙正在办理回乡手续的消息很快在家属院里传开。倒不是谁故意说漏了嘴, 而是这个环节牵扯甚广,回乡的名单通过经办人,很快就传遍整个大院。
午后的水房烟雾缭绕, 几个平日就瞧不上方秋芙那股“清高劲儿”的老婶子们凑在一起, 一边搓着衣服, 一边压低声音嚼着舌根。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资本家大小姐的心, 哪里是咱们这黄土地能拴住的?”
“人心啊!赵团长搭上大好前程护了她整整五年,结果风向一变,人家拍拍屁股就要回大城市享福去了。”
“我瞧她模样看起来安静,实际上心比石头还硬, 真是白眼狼。”
“是啊,嫁了人就该随夫,哪里有结了婚还要一门心思往外跑的?”
“赵驰这下后悔惨了吧!当初就不该和她结婚, 惹一身事儿不说,估计还要闹离婚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