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驰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试图用眼神制止他继续说些在危险边缘游离的私密话。
哪知道张明毅是个粗人,根本读不懂他的暗示,还在旁边继续说道,“人家新婚夫妻刚结上还没半年,二人世界都还没享受着啥呢,哪里来的功夫去奶个孩子!何况赵驰又不是个没良心的,那小方刚从医院出来多久,不合适啊。”
赵驰彻底放弃了与他沟通,转头满上了酒杯,与他继续推杯换盏,打算用酒精的欢愉来麻痹彼此的神经。
吴慧则是拉着方秋芙小小声说着女人间的私密话,还给她分享,“之前明毅还给赵驰介绍过好几个对象,他一次都没去,说有喜欢的人了,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就是你呢。”
“啊?什么时候的事情?”方秋芙反问。
“怕是有些时日了哦,你让我现在想,我一时间也想不起到底是什么时候……应该是他去边境之前吧,不!还要再早点,估计四五年前。”
方秋芙微愣,筷子都险些没握稳。
四五年前……
那时候,她也才到农场不久啊。
从张家出来时,夜空又飘起了细小的雪沫。赵驰陪着张明毅喝了约莫三两白酒,步子还很稳健,只是那双黑眸在雪夜里亮得惊人。
他全程用身体护着方秋芙的左侧,替她挡住灌进楼道的冷风。
回到家,屋里的暖气烧得足。
方秋芙脱下外套,只穿着里面的薄毛衣。
今夜晚餐耽误了些时间,热水供应时段已经过了大半,方秋芙洗漱动作也要比往常着急不少,穿好衣服就把洗漱间让给了赵驰。
她拿着牙刷站在阳台,“你快去吧,等会儿九点就没热水了,今晚下雪冷着呢。”
赵驰借着雪色看她刷牙时鼓成一团的脸,忍不住多瞄了好几下,才点头进了洗漱间。
洗漱过后,两人照例在卧室门口站定。结婚三个月以来,他们每晚都会互相道一句“晚安”,再各自进屋。
“早点睡,我给你在玻璃杯里面倒了杯热水,有点烫手,你喝的时候慢点。”赵驰饮了酒,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沙哑。
方秋芙没动。
她看着赵驰那张克制的面孔,想到刚才吴慧夫妻的话,也想到了他从求婚以来对她近乎卑微的单向守护。
分房睡,不是夫妻的举动。
但他还是选择了尊重她的意愿。
那她呢?她对赵驰……
想到这里时,方秋芙脑子里还没有出现结果,脸上却已经情不自禁勾起了微笑。
待她意识过来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注意到,这就是所谓的生了情,动了心。
“赵驰。”方秋芙突然开口,声音很淡,在夜色中听得格外脆,“其实……一直分房睡,邻居们也会觉得很奇怪。”
她生平第一次讲如此难为情的话。
方秋芙把脸埋得很低,红透的耳根昭示了她深知话语的含义,“我其实康复得很好了,你可以搬进来的,大不了我们可以先各盖一床被子,夫妻总归是要同床共枕的吧。”
赵驰的身体早已因她的发言而僵硬。
他低头,目光灼灼注视着方秋芙,在注意到她忽闪潋滟的睫毛时,酒意一瞬间冲上了头,又被他强行压下。
“蓉蓉,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吗?”他给方秋芙发起了第二次确认,“搬进去以后……我应该不会甘心再搬回次卧了。”
“我知道啊。”方秋芙抬起头,双眼坚定又温柔,她温柔反问,“我们是夫妻,不是吗?”
赵驰感受到气血在他的胸腔中疯狂翻涌,他深吸一口气,那股积压已久的深情再也无法压抑。他猛地跨出一大步,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扶住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
那是一个很克制的吻。
浅浅的,就像雨滴划过天幕。
紧接着那力道渐渐深了起来,不再似之前那般浅尝辄止,带着酒精的热烈和重获新生的狂喜,甚至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方秋芙顺从地攀住他的肩膀,感受着他这段时间维持在表面的面具一层层剥下。
一吻一吻又一吻。
就在方秋芙以为他要更近一步时,赵驰却突然停住了。他把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肩膀剧烈地抖动,方秋芙感受到脖颈处传来一阵温热却又有点凉意的湿意。
那是赵驰的泪水。
“蓉蓉……”他闷声呢喃,声音哽咽,“我真的做梦都不敢想象我们可以有这样一天。”
方秋芙心软得很,她见状也放缓了语气,用手轻抚他的背,“现在不是有了吗?”
赵驰闻言,搂得更加紧了些。
雪夜静谧,驻地家属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小屋里的两人在主卧室紧紧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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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段时间随榜单字数更新哦!想多走几个榜单~[好的]
第96章
大年初三, 金城的积雪还没化尽。赵驰开着那辆军用吉普车,载着方秋芙回到青峰农场。
车轮碾过积雪后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雪天路滑, 赵驰载着心爱之人, 不敢开得太莽, 全程进行很缓慢。
车稳稳停靠在农场的大门口。
方秋芙借着赵驰的手,从副驾驶的位置跳下来,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手写招牌和“青峰”那两个大字,一时间有些恍惚。
“走吧,你朋友们应该都在宿舍?”赵驰自然而然搂住她的肩膀往前走。
自从那夜他们决定同床共枕开始,两人之间的氛围明显要比过去相敬如宾时亲昵许多。
方秋芙握紧他宽厚的手掌, 她很喜欢与赵驰牵手,温暖的触感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两人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到宿舍楼附近,还未来到女生寝室, 她就注意到“10号”宿舍附近有一群青年正在忙活着什么。
走近,方秋芙才注意到唐敬山也在。
“方妹子?”唐敬山明显没料到会再次见到她,眼睛瞪成了铜铃, 他望了一眼站在她旁边的赵驰, 眼底划过一丝自卑,“你怎么会过来?”
“来看看室友们。”她指了下前面,又好奇询问,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10号”宿舍大门敞开着, 方秋芙还是第一次看见里面的情形。她记得,萧烬和谢扶风就住在这里,可门口的黑板如今早已换了一批人的名字,她熟悉的两人都已经离开。
“哎呀,这不是又有新人要来吗?今年大雪回家不方便, 我们去苍川给家里人寄了挂号信就算是过年了,这几天在农场闲着也是闲着,大家就说把宿舍收拾出来,年后人家新来的社员们也方便尽快入住嘛。”
方秋芙若有所思。唐敬山看上去忙碌得打紧,她也不好意思久留,只说晚上吃饭再叙。
往前走,一路来到“12号”宿舍。
方秋芙下意识先看了一眼黑板,上面的名字和她还住在这里时差别不大,除了她和谢青云的姓名被擦去,大家都还在。
敲开门,来应门的竟然是陈秀萍。
她穿了一件蓝布罩衫,袖口还套着水蓝色的绒布套袖,整个人看上去比半年前娇俏了许多。
“秋芙!”陈秀萍不敢置信看着她,大喊了好几声她的名字,立即牵着她的手就想进屋。
方秋芙回头看向赵驰。
男人轻轻松开她的手,明显不想打扰她与朋友们叙旧,“我去找孙进步说说话,你们慢慢聊,快进屋吧,别受凉。”
见状,方秋芙这才迈进了宿舍。
她总归不想让赵驰一个人站在门口罚站受冻,还好他从来都不让她操心。
宿舍内部还是从前差不多的模样,杂物似乎比以前少了些,炕上多了两床空位。
“你来得真是太巧,我正说着要和张绍去邮局寄信呢。”陈秀萍拉着她坐下,手里还晃了晃她亲笔写的请帖,“我也领证了,就前几天,准备年前找个时间摆酒,不影响后面春耕。”
方秋芙还记得她和生产组的张大队长约好了年后就结婚,“恭喜你,我一定来。”
“你肯定必须来呀!到时候把你家那位也带上呗,遗憾的是你明明比我先结婚,怎么连个酒席也没摆……”
陈秀萍拉着她的手,孙玉凑过来就一把抢过,还在陈秀萍白皙的掌背拍了一把。
“哇,孙玉你怎么这样!”她气得声音升高了好几度,颇有从前撒泼的气势。
孙玉还留着短发,她看上去比过去干练许多,手臂肌肉明显又紧实。
但她和陈秀萍拌起嘴,还是过去那副幼稚模样,“我怎么样了?我要听秋秋讲话,你那结婚的事情往后面放放,她好不容易来一趟。”
“我这不是正在听吗?”
“你听就听,你还上手了呀!”
两人莫名其妙在屋子里闹了起来。
李向华在这时怯怯地递来一杯热水,她从方秋芙刚才进门就想打招呼,但特别自责她弟弟李洪才将她和谢扶风险些害死的经历。
“谢谢,向华!还没恭喜你呢!”
方秋芙敏锐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主动借着话题将彼此之间那层阻挡关系的膜给捅破。
她由衷扯出一个大笑,“金城制造厂那么难得选拔,恭喜你啊,以后就是先进榜样的女工人代表了!”她还给李向华摆出一个大拇指。
李向华先是一怔然。
很快,她眼里氤氲出了泪水,像是终于放下了心里积压多年的沉重石头。
“谢谢你,秋芙。”
“也谢谢你,向华~”
“哎呀哎呀,我真是受不了。”刘翠兰坐在旁边,她袖口上戴着生产组小组长标志性的蓝色袖章,说话还是从前的欠揍语气,“你俩演样板戏呢?大过年别谢来谢去的,多见外啊。”
孙玉也终于和陈秀萍从嘴仗里回过味来,她转过脸,起身就想要给方秋芙一个大大的拥抱,却又在快要触碰到她的一瞬间,收了回去。
方秋芙不明所以:?
她隔了几秒才问出声,“什么意思?”
孙玉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炮仗性格,鲜少露出了一副担忧到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眼泪都蓄满了眼眶,却一直忍着没掉下来。
少晌,才听见她带着哭腔问。
“秋秋!你还手术疼不疼啊?”
方秋芙笑出声,那笑里莫名令人红了眼,酸了鼻息,她抹掉泪花,拼命摇头,“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