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之安……”她起身走到桃花树下。
“嗯?怎么了?”傅之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的思绪还停留在他们约好了要一同相看桃花,却没想到再次伫立树下,她已选择了他人。
如今,桃花未开。
入目唯有秃落的枝桠。
方秋芙没有任何犹豫,她拿着信件,径直走向傅之安,开门见山,问出她最在意的事情,“我妈在信里告诉我,是一位傅叔叔帮他们调离的单位,我之前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一层关系,是你帮的忙吗?”
傅之安当即愣了下。他看着方秋芙那双写满了郑重意味的眼眸,里面有感激、有惊讶,唯独没有他最渴望最渴求的爱意。
“是和不是,对你来说重要吗?”他蓦然问,脸上的神色异常复杂。
方秋芙毫不犹豫点头,“当然很重要。”
傅之安低着头与她对视,看着她眼里的情绪,他突然觉得一阵心酸。其实他本可以做一个无耻之人,利用她的负疚感,顺水推舟撒谎告诉她,和自己有那么点关系。
可他偏偏不愿意。
他可以卑鄙无耻去争夺她的爱,却不想冒名顶下赵驰那些默默的举措,他不想做替身。
傅之安希望方秋芙看向自己的时候,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没有恩情,没有妥协,他要的是她的爱,他唯独索取的是她的一丝丝真心。
“秋芙,你误会了。”傅之安深吸一口气,向她吐露他所了解的真相,“不是我,虽然我也的确想过,但是当我找到我父亲提出这个请求时,他转告我已经提前答应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方秋芙喃喃。
她立即反应了过来——是赵驰。
傅之安陷入回忆。
一步慢,步步皆错。
“这件事情应该是他私下办的,他不想告诉你,应该是怕你有心理负担。转单位不是件小事,他那时候的位置应当没那个能力,所以才托到我父亲那边去,至于他们之间怎么沟通的,我其实并不清楚。”
方秋芙如遭雷击。
她完全不清楚赵驰替他做过这些。
“为什么?”方秋芙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她难以言说的震撼,“他那么早就……”
“是啊,他很早就喜欢你,爱上你了。”傅之安轻声笑了下,他承认他遇上的时机晚了半步,他舒了口气,看向眼前枯败的树枝,“秋芙,你还记得我们曾经约好要一起看桃花吗?”
“桃花?”方秋芙转过脸,想起了什么,“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他们心知肚明,这场桃花大概是看不上了。
“马上就要出院了吧?”傅之安没有再强求她的爱,转而关心起她的身体,“之后准备搬到驻地的家属院去吗?”
方秋芙点头,她想到她离开病房之前,还答应了赵驰回去好好沟通,“对啊,谢谢你,傅之安。”她把手放在她心脏的位置。
两人在萧瑟秋意的花园相视一笑。而此时此刻的住院部病房窗口,赵驰收回目光,倚靠着转角的墙壁叹了口气,敛起黯然的神色。
第91章
方秋芙推开病房门, 带进一股簌簌冷风。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眼睛紧盯着坐在床边发愣的赵驰。
赵驰削苹果的动作微微一怔, 手中的苹果皮断成了一截截。他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 声线听起来有些僵硬, “和傅医生这么快就说完了吗?”
他没注意到他的语气藏着多么浓厚的委屈与妒意,与平日里游刃有余的态度截然不同。
“对啊, 他和我说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
方秋芙一步步走近。
她停在赵驰面前,仰视他的目光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赵驰,你看着我。”
赵驰不明所以, 他反应了两秒,第一反应以为方秋芙要告诉他的是坏消息,譬如她打算与别人在一起, 或是从来就没有考虑过他的存在。
想到此处,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那双眼睛俯看方秋芙,眸色里布有血丝与隐含的微微泪光, 尽力压抑着他的狼狈与不安。
方秋芙深吸一口气, 直接道出,“傅医生都告诉我了,说几年前, 是你托了他父亲傅司令员, 替我父母换了下放的劳动单位。”
赵驰猛然抬头。
一时间,他不知道应该为傅之安道出实情震惊,还是为她猝不及防戳破他而惊讶。
方秋芙还在继续,她又往前一步,几乎快要触碰到赵驰的胸膛, “你不告诉我,是怕我觉得欠了你情吗?还是怕我是为了还恩情才答应和你成婚?你有这样想过对吗?”
女人的直觉有时准确到可怕。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赵驰之所以选择隐瞒她,偷偷替她摆平一切,必然是有某种特殊的缘故。方秋芙猜不到细节,她只能归咎于,赵驰是不想让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纯粹。
“这样想来,你应该还为我做了不少?”方秋芙的思维进展很快,她联想到在青峰农场的种种,“……体检也是你安排的。”
她的记忆跳跃到几年前的回忆。
当时她还疑惑,怎么驻地体检会突然给他们这群知青打开后门,如今想来大概也是赵驰处心积虑绕了一圈,想要将她介绍给周瑾。
“周浩的事情处理得很快……”
“你好像还来过我们宿舍吧?”
“还有食堂的工作该不会也是?”
赵驰缓慢而沉重地抬起眼皮,他知道方秋芙敏感又聪慧,只需要有人替她点拨线索,她自然而然会将一切拼图点线成面。
短短几分钟,方秋芙把她从沪市抵达苍川县的所有记忆重塑,惊讶地发现,赵驰大概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在她身边留下了印记。
“赵驰。”方秋芙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尖有点酸,她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问,“你觉得我是因为走投无路才选择了你,对吗?”
赵驰攥紧拳头,自嘲摇头。可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说什么什么合适。
他偏执地认为方秋芙从未爱过他。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不是这样的。”方秋芙闭眼换了口气,再度睁眼时张嘴解释,“我的确看重恩情,但是婚姻不是这样的,我选择你,的确是有合适的考量,但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是有感情的人,活生生的人。”她指着她那还留有疤痕的胸腔。
赵驰反手扣住她的腰,摇头。
他许久没有这样靠近过她,闻到那股芳香四溢的洗发水味道,大脑一瞬间陷入空白。
方秋芙没有察觉到他雄性本能的失态,“既然你觉得我们这个婚姻结的草率,觉得我不爱你,那么我现在告诉你,我既然选择了,我就不会后悔,你不要说那些什么离婚!那些分开!我不是为了报恩,不是为了感动,就是单纯想要试试和你一起过日子,不行吗?”
她一口气说完一长串话,脸颊憋得通红,到后面加快语速,调子都在颤抖。
赵驰不敢置信盯着她,“你说你要和我过日子?蓉蓉,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方秋芙扭过头,不知不觉在他面前也露出了在沪市才有的大小姐姿态,“知道!又怎么了?不然呢?我现在和你办离婚手续吗?”
赵驰一把捂住她的嘴,紧接着将她拥在怀里,感受她的呼吸与身体起伏,仿佛只有这般,他才能确认眼前一切不是幻觉。
“你真的愿意?”他再次确认。
方秋芙被他箍在怀里,无奈点头,“真的,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呢?”
赵驰垂下眼睫,微微收紧他的双臂,却不敢真正用力伤到她,“我相信,真的相信。”
方秋芙感受到他沉重又忍不住往前试探一步的爱意,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久违的俏皮劲,“那以后就不准说这种话了,我们试一试吧。”
试一试,真正成为一对夫妻。
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方秋芙出院的这天,金城天空澄澈,积雪很深,阳光映在雪面上,晃得人眼晕。
赵驰那辆军用吉普早早地停在了医院门口。原本家属楼的后勤干事想要跟过来,嘴上还打着想要帮嫂子搬家的借口。
他思索一番,还是拒绝了好意。
自从前几日方秋芙答应和他正儿八经处处看,赵驰压抑多年的占有欲就浮上了心头,他恨不得无时无刻与她亲密相处,没有旁人的打扰。
“医院的东西应该都在车上了。”赵驰检查了一番后座与车厢的物件。
方秋芙本就没有太多私人用品,更何况那些生活小物去了驻地再买也方便。眼下更要紧的,是她出院后还需要长期的那些药物。
“行李全部都准备好了吗?”周瑾趁着空闲时间过来送她,“之安还在手术缝合,应该是来不了了,他给你准备了新婚礼物。”
周瑾将几盒保健品递过来。
赵驰黑着脸将礼物放进车内。
方秋芙道了声谢,下意识抬头看向住院部二楼的那间办公室,窗户依然朝外大开着,却没有傅之安的面容。
“回去好好修养,完成了徒弟给我的任务,我就不送了。”周瑾朝着他们俩挥挥手。
“谢谢你,周教授。”方秋芙挥手朝她致意。
“那我们走吧?”赵驰迫不及待想要带她回到他们的小家,他怕再在医院节外生枝。
吉普车起步左转,渐渐驶离省医院。
周瑾站在路灯下的小径,遥望着那辆车的踪迹远去,直到消失在视野。
她莫名想到傅之安今早把礼物交给她时的嘱托,他说,“赵驰介意着呢!我去送,他指不定当场把人给拽走,还是老师你替我去吧。”
周瑾想到赵驰方才的表情,笑着摇摇头。哪怕不是傅之安本人到场,这位赵团长的醋意恐怕也大得很啊。
大约一小时后,吉普车开进驻地家属院。这片大院是新修筑的红砖灰瓦楼,典型的七十年代风格,一排排整齐划一。
他们回来的时间正是午饭点,空气中弥漫着煤炉子的烟火气和炖菜的香味。
车子一进大门,原本在灶前忙活的战友和家属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哎,赵驰回来啦!”
“那就是他娶的哪个媳妇儿吧?”
“对,之前一直在金城省医院里住着,说是心脏有点问题,现在出院应该是好了大半吧。”
私语声在大院里传开。一团的张团长正在旁边帮忙烧煤渣子,见到他的车,知道是去医院里接了媳妇,拍个手就过来帮趁着卸货。
赵驰和他打了个照面,他便快速绕到副驾驶一侧,替方秋芙打开车门,“到了,走吧。”
车内,方秋芙今天穿了那件收腰裁剪的呢面外套,乌发挽成一个低发簪。闻言,她解开安全带,从副驾驶的位置落落大方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