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去领证啊,恭喜两位啊!”
“记得早点把小方送回来,今晚好像还有检查吧?听后勤那边说起来,机器都上火车了吧。”
“恭喜恭喜,你俩远远瞧着还真挺登对。”
方秋芙以微笑回应他们,赵驰也随她问候。直到两人离开住院部,走向中央的花园小径,他们也没有碰到过傅之安。
桃花树已经谢了,枝丫抽成深绿色。秋意渐浓,等再过些时日,它们会渐渐枯败,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到来。花开花落,循环往复。
与此同时,住院部二楼转角的某间办公室内,傅之安站在窗角的位置,凝视着她和赵驰沿那条笔直小路往外走。
“盯了那么久,刚才怎么要躲起来?”周瑾正在翻开手术记录,“真不像你。”
“真见面不是给他们添堵吗?”傅之安自嘲,“毕竟今天原本要去办手续的人是我啊。”
“所以你就选择给自己添堵?”
“……”傅之安没否认。
他遥望着方秋芙离他越来越远。
赵驰开着那辆军用吉普车来,方秋芙刚上车,就被他塞了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纸袋。
“给我的吗?”她好奇问。
赵驰解释,“驻地战友们送你的礼物。”
因为种种缘故,他们两人不会在驻地礼堂办婚宴酒席。可结婚毕竟是人生大事,赵驰的战友们还是凑份子给未来的嫂子准备了份喜礼。
方秋芙打开看,竟然是一条山羊绒披肩。那绒毛细腻、厚实,一触便知是极好商品货。
赵驰接过,亲手将披肩围在她的肩膀上,细心地拢了拢下垂的流苏,“收下吧,是他们的心意,都知道你现在身体虚,受不得凉,吹不得风。金城的秋风不比苍川温柔,秋冬比春夏要长,保暖的物件还是很实用。”
方秋芙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阵阵暖意,眼眶微热。在眼下的动荡年代,她误以为他们会对她退避三舍,没想到细心至此,还惦念着她的身体。
车程并不算远,很快抵达民政局。
领证处的办事员是个带着袖章的中年大姐,她翻看着他们两人递上来的介绍信,眉头紧锁,眼神在女方资料那一栏停留了很久。
方秋芙挺直了背脊,手心莫名生出冷汗。
赵驰敏锐注意到了她的变化,大掌覆在了她冰凉的手背上,坦然直视着办事员。
他们的手续准备地很齐全。
办事员在反复核对了三四遍介绍信后,“哐”的一声,红彤彤的钢印重重地落在了结婚证上。
“没什么问题,恭喜两位。”
办事员把结婚证递回来。
说是证,其实就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还贴了张两人略显生硬的合照。照片是前几日在医院附近的照相馆拍的,赵驰洗了三份,除去证书所用,两人还各自留了一张。
方秋芙捏着那张证书看了很久。
她意识到,即便两人嘴上说的是为了她的手术而成婚,可当钢印盖下的那一刻,她的命就彻底和眼前这个男人绑在了一起。
“你要看看吗?”方秋芙递还给他。
赵驰接过,难掩喜色,“好啊。”
他将纸页拿在手里,眼神来回扫了好几遍,在捕捉到那张照片时,莫名勾唇笑了下。
方秋芙有点不好意思,悄然偏过头。
“走吧,我送你回去。”赵驰心满意足收好他们的证书,依旧绅士风度地没有触碰到她,始终走在距离她二十公分的位置。
吉普车停在一处种有白杨树的空地。九月的风吹进车窗,拂动着方秋芙鬓角的碎发。
赵驰坐在驾驶座,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皮夹子,直接放在了方秋芙的膝盖上。
“这个给你。”他道。
方秋芙疑惑着打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塞满了这个年代最珍贵的资源:一沓大团结、全国粮票、工业券、肉票、甚至还各有一张珍贵的自行车票和缝纫机票。
她吓得赶紧合上,立即递还给他,连连拒绝,“赵团长……这个我住院也用不上。”
赵驰听见她的称呼,微微蹙眉,但终究还是没有强迫她现在就要用“丈夫”的身份接纳自己。
“别太担心,这些都是入伍以来的工资和津贴结余,不会影响我平时生活。”
赵驰目视前方,声音却异常温柔。
“从今天起,我们家的这些结余都归你管,住院期间想买什么,自己拿主意。”
方秋芙捏着那沉甸甸的皮夹,心里五味杂陈,“赵驰。”她把称呼换成了他的名字,“我是为了介绍信,为了能做手术才和你结婚,你没必要对我……”
“我知道。”赵驰打断了她,“但我不在乎,我们现在是夫妻,该有的态度不能少。”
说罢,他摇下手刹,启动吉普车。
方秋芙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觉得鼻尖发酸。她当然明白赵驰赤诚的心意,甚至为之蓦然生出一种想要尽快康复的期望——她想要回应这份爱。
吉普车刚开进省医院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在空地停稳,就迎面遇上了脚步急速的傅之安。
远远看去,他手里拿着一张电报单,正在和医院后勤处的干事交流着什么。
“傅之安,什么情况?”赵驰有种预感。
见到吉普车,傅之安先是一愣,他的目光下意识先晃到方秋芙的脸上。见到她脸上如常的表情,傅之安怔了几秒,旋即向他们走来。
“火车站那边传来的消息,审批的那台体外循环机已经到站了,但他们今天调配出了点问题,机器卸在了南场,那边现在全是几个制造厂的材料,乱成了一锅粥。我准备和后勤的人过去一趟,尽快把机器带回来。否则到时候被挪到临时仓库压箱底,再找就耽误时间了。”
“我和你一起去吧。”赵驰深思几秒提出,“你们现在的批文还得等院长签字,我车上有凭条,出入要方便点。”
傅之安把视线投向副驾驶。其实不用他额外提示,车上两人也明白轻重缓急。
方秋芙解开安全带,回头转告赵驰,“那我就先回病房,辛苦你还要再跑一趟。”
“也是为了更多像你这样的患者。”赵驰答。
方秋芙微微勾唇,打开车门的瞬间,傅之安出现在视野中。她垂眸,谢绝了他递来的那只帮扶借力的手臂,独自下了车。
“傅医生,走吧。”赵驰捕捉到了他的小动作,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不给傅之安留下任何多话闲聊的时间。
傅之安悻悻收回手臂,利落上车。
他看着方秋芙站在门口,向着驾驶座挥手告别,而她的眼神在晃过他时,竟不自然地错开。
傅之安勾起唇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不是全然出局。
第88章
体外循环机轰隆隆推进手术预备间, 方案经过三轮讨论,终于定了下来,这场金城首例室间隔修复术, 将由周瑾主刀, 傅之安作为第一助手参与全程。
赵驰坐在手术室外的木椅上, 背绷得很紧。岑攸宁靠墙而立,他偏过头, 眼神始终挂念着门的另一侧。
“方秋芙家属?”护士大声询问。
“这里。”岑攸宁闻言,下意识应声。
他刚转过头想问问什么情况,却见到赵驰起身,已然主动走了过去。岑攸宁欲言又止, 什么都没说。
“家属关系那栏,要写清楚。”护士把手写的知情同意书递给赵驰,特意提醒。
赵驰握笔的手紧了紧, 在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丈夫”两字,随后郑重签名。收笔时,他在那鲜红的印泥里按了一下, 重重地戳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这样可以吗?”他递回去问。
护士接过知情书, 检查一番交代道,“手术马上就要开始,时间会比较长, 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家属的。”
赵驰点头道谢。
岑攸宁与他视线相逢, 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沉静。
手术室的门再次合上。
隔了几分钟,方秋芙结束术前检查,从回廊另一角推至门外。她还清醒着,见到起身迎过来的两人, 仰起脸开口。
“赵驰,攸宁哥,我提前写了信,放在病床枕头下面。给家里的那封……是说我手术很成功,要在金城多留些日子休养。如果,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赵驰走上前,俯下身,先一步握住她的手,“别担心,会好的。”
岑攸宁也走过来,他俯身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蓉蓉,叔叔阿姨那边还需要你醒过来,亲手寄出信件转告他们这个好消息。”
方秋芙笑着“嗯”了声,眼角有泪滑入发鬓。轮床推进门后,门合上,三人被隔绝开来。
进入手术室,周瑾还在外围。
观摩台早已挤满了西部地区的外科医生们,这项技术目前只在燕京和沪市有过先例,他们都期待着今天能够见证第三例成功。
傅之安先一步刷好手,他换上了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走到方秋芙身边,轻声说,“秋芙,我是傅医生。别害怕,这些都是观摩的同行。”
方秋芙朝他淡然笑了下。麻醉师开始推药,凉凉的感觉顺着静脉向上爬。
傅之安弯下腰,贴在她的耳畔,用那种曾经只属于两人的温柔语调轻轻叮嘱:“好好睡一觉,做一个美梦。等你睁开眼,这颗心就已经修复好了。”
方秋芙在心中默念了十秒。很快,她的大脑被麻药夺走了意识,在毫无知觉的空白世界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无影灯亮起,手术护士排开工具。
周瑾在此时走进手术台穿戴,观摩台众人顿时屏住呼吸。周瑾没有与同行们互动,她先看了一眼已经进入麻醉状态的方秋芙,又和傅之安对视了一眼,旋即向身侧护士摊开手掌。
“让我们我们开始吧。”
——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起,走廊家属等待区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赵驰和岑攸宁面对面坐在走廊两端长椅。虽然他称呼岑攸宁一句“大舅哥”,但他们并不是会在这种时候闲聊的亲密关系,彼此无声忙着各自的事情。
他从上衣抽出一叠稿纸。
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信笺,抬头还有驻地的欣喜。赵驰将纸页垫在从傅之安那里借来的一本书册上,握笔沉思良久,才落下第一笔。
赵驰知道方秋芙给父母写了信,他总觉得如今自己算是名义上的女婿,自然也应该给两位寄去他的问候,并说明情况。
他在信中写:[……蓉蓉手术已毕,一切顺遂,主治医生周瑾是国内有名的心脏科专家。]他用一种笃定的语气,无比希望手术顺利。
紧接着,他又介绍起了自己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