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呈渊嗖地一下站立起身,神色郑重:“快将人请进来。”
长桌前,二人相视而立,沈呈渊看着晋王带给他的家书,面露欣慰。家书是青黎所书,心中除报她安好,问他平安外,更还贴心地写了宋嫣宁的近况,更在信中夹带了一枚平安符,说是嫣宁特意求来。
萧赫看着沈呈渊面上喜色,家书是沈青黎到原城后,听说他要来此后,方才写的。她怕兄长分心,并未将自己到达原城一事告知,信中具体写了些什么内容,他并不清楚,但观沈呈渊面上神色,便也能大致猜到一二。
家书读完,沈呈渊将信中夹带的平安符握在手中,随即将信纸收起,对着晋王略略抱拳:“臣失礼了。”
萧赫颔首,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枚小小平安符上,目色幽沉。沈青黎待家人向来极好,凡是以家人为先,北上行路二十余日,她连自己的行囊衣裳都尽可能轻减,对兄长的平安符倒是格外上心。
“臣早闻晋王殿下博闻强识,见多识广,故臣有一事想请教殿下。”沈呈渊将平安符收入衣襟,转身去拿长桌上的一叠黄麻纸。
“三殿下请看,”沈呈渊将手中信笺双手递上,“此为军中兵士自西柔商队中截下,送往盛京,看似虽是寻常药方,但臣以为,此药方更像是由密语写成的密信,旁人难以读懂。”
“我怀疑,此番西柔之所以搅进战局,为北狄开道,必是收受了天大的好处。先前我以为此利乃北狄暗许,直到于西柔商队截获多封信笺后,我方改了想法,或是京中某人勾连、指使。”
“我寻遍军中谋士,无人能够解读。殿下见多识广,不知对此类密信是否有所研究,能否勘破其中关隘?”
萧赫接过信笺,细细研读两遍,粗看确像是寻常药方,但纸上所书数字极多,且药草用量来看,不似正常药方,绝不寻常。
“我早年曾在南疆历练几年,南疆人传递密信的方式之一,便是用密语加密传递信笺。”
“信中藏有密语,通常密语只有信笺往来的两方知道,如此达到加密的作用。旁人即便截获信笺也无用处,除非能找到解密之物,通常是为书籍,若想找到,仿若大海捞针。”
沈呈渊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所以殿下的意思是,即便我们截了信笺,也无法读懂其中深意?”
“也不一定,”萧赫温声,脑中浮现沈青黎玉软花柔的一张脸,“运粮队伍中,或有能解之人,待我问过之后,再给答复不迟。”
沈呈渊眼前一亮:“如此便有劳殿下了。”
随即抱拳行了一礼:“臣谢过殿下。”
作者有话说:下章,男女主立马见面![狗头叼玫瑰]
第54章
北疆, 原城。
城西一处无匾额悬挂的宅邸,灯火透亮。
屋舍中,沈青黎坐在炭火炉旁绞着头发, 刚沐浴过,身上穿了身红白相间的交领布袍, 领口用棕色的貂毛装饰,腰间亦缠有皮毛点缀的腰带,别有一番北疆女子的韵味。
她已在此住了七日,期间极少外出,既是因此处气候严寒、风沙强劲, 亦是因萧赫提前叮嘱过她,说眼下原城并不太平,一切小心为上。
沈青黎自是认同萧赫所说, 此番战事牵扯三国,上一世未曾听闻搅进战事的西柔借道北狄,虽未在明面上与大雍正面敌对,但项城失守一事,已是最好证明。如今大雍连下三城, 北狄不会善罢甘休,而西柔虽暂时躲在暗处, 未与大雍有正面交锋,但西柔既在一开始便搅进来, 便没有全身而退的打算, 且大雍也不会让它退,凭白遭了偷袭。
战事一触即发,整个北疆,尤其边境几城, 自是处处暗潮汹涌。
沈青黎抬手抚了抚湿漉的发尾,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屋外,夜色深浓,北疆的夜晚,相比盛京要早得多,风也更烈,大风裹着沙砾拍打窗纸,又干又劲,刮在面上刀子似的生生的疼。
从盛京启程时,尚是深秋时节,如今已入了冬,北疆的气候远比盛京严寒、恶劣,看外头天寒地冻,听北风呼啸,仿佛随时便会下雪一般。
想想除却到达原城的此日,萧赫来过一趟,她将写好的家书给他,托他带给兄长,此外便再没见过。
如今七日过去,不知他将家书送到没有,沈青黎将手中半湿的帕巾方放下,神情怔怔,亦不知他什么时候会再来……
“姑娘,炭火添足了,可还要再热点茶?”云珠手提铜壶,推门问道。
云珠便是带她来此的女护卫,肤色略黑,呈微微古铜之色,不太懂婢女的规矩,身手却是极好的,先前见她在院中劈柴之时,沈青黎一眼窥见,便觉其中厉害。
沈青黎点一下头,只听耳边水声潺潺,至于矮几的茶杯已被缓缓满上:“多谢云珠姑娘。”
“沈姑娘是主子心尖之人,不必言谢,否则云珠是要遭罚的。”晋王殿下吩咐,在此只唤“姑娘”,不得唤“王妃”,以防暴露身份。云珠自是遵命,一切小心为上。
她是一路随运粮队伍北上来此的,山高路远,她不知眼前看着娇滴滴,柔弱弱的王妃是如何忍下一路艰辛的。她跟随主子多年,京中贵女见过不少,便如去婺山狩猎这样的事情,她们都喊苦叫累,更遑论北上千里之外的原城。
“云姑娘今日外出,可探得什么消息?”炭火堆旁,沈青黎边绞头发边问。
“表面瞧着风平浪静,一切如常,但城中鱼龙混杂,北狄人、西柔人皆有,那些人刻意打扮,掩藏身份,流连城中,这种时候,不是为刺探消息而来,还能是为什么。”
沈青黎疑惑:“既是乔装打扮,掩藏身份,云姑娘是如何看出对方是哪里人的?”
“北狄人惯用弯刀,且常别于腰后,若是看见腰后无物,却伸手去取的,多是会武的北狄人无疑。”
“西柔人擅用毒,心思也更多变狡诈,若是在茶舍、饭馆之类的地方看见用食格外小心翼翼之人,多是西柔探子。”
云珠说得头头是道,话尾却还不忘多加一句:“不过这些也非绝对,只是我多年行走江湖的一些小小观察。如今四处皆不太平,所以但凡在城中看见的可疑人,我皆报给府衙,让他们细细盘问便是。究竟是不是敌国探子,府衙审过便知。”
沈青黎被云珠的坦荡豪爽逗笑,说起来,她与萧赫相识两世,却还是第一次见云珠,先前竟不知他身边还有如此身手敏捷、心思细腻的女护卫。
“敢问云姑娘,是何时入的晋王府,跟随晋王左右的?”左右闲来无事,沈青黎好奇问道。
“十岁,”云珠答,“我出生南靖,彼时南靖战乱,我家人亡故,颠沛流离至大雍境内,快要饿死之时,是殿下将我救起,给我饭吃,派人教我武艺。”
“后殿下回京,我便也到了京城,护卫至今。”
沈青黎点点头,没想云珠十岁就跟了萧赫,算着年岁,竟比自己与他相识两世的时间还长。
“云姑娘可知,晋王平日喜欢吃甜食点心一物吗?”云珠既跟随萧赫多年,想来对他喜好当有所了解,脑中徒然想起此事,故顺口问上一嘴。
“不知,”云珠回答得言简意赅,“我见殿下的机会少之又少,即便见了,也是腥风血雨,你死我活之时,压根没有心思吃东西,更别说点心甜食。”
沈青黎听了回答,不禁哑然失笑。
“不过若是说晋王殿下喜好,我却知另外一事,殿下擅雕刻,泥塑、木枝、玉石、皆可 ,雕刻手艺一流。”
沈青黎颔首,静静听着,此事她确也知晓,前世今生都曾收到过他送的雕刻之物。如同前世收到的那日汉白玉所雕的白兔,先前她只当是他在外所买,又或是赏赐所得,故在自己失意伤心时,随手送给自己。
后来,她才知白兔出自他亲手所雕,心中虽温暖感激,也曾想过问他赠物缘由,可到底不知如何开口,没敢追问,而后身体每况愈下,此事便也无疾而终了。
今生收到那对玉雕大雁时,她便知他花了心思的,但也未作他想,只对自己选定这桩婚事的决定更添几分信心,信他为人,信他能在关键时刻助沈家渡过难关。
此刻,听云珠提起萧赫擅长雕刻一事,忍不住多问了几句:“敢问云姑娘,晋王往日亲手雕刻的东西多吗?”
云珠摇头,思忖片刻,复又点了点头。
答道:“有时多,有时不多。”
“主子有心事的时候就刻得多,无事之时,反倒不雕了。”
“上回见主子亲手雕刻,还是春日,春狩之后,主子命我去寻两块上好玉石,后默默在府上闭门雕了许久。”
春狩之后,两块玉石,不正是他赠给自己的那对大雁吗。
沈青黎还想再问些什么,却听门外响起两声短促的叩门声。
未及沈青黎反应过来,云珠已闻声开门,门外站的是一身官服未换的萧赫。
云珠不知主子为何凭白干起了他们的活,进出屋舍还需叩门暗语,心中腹诽,却也不敢多问,只提着铜壶无声退出房中。
天色已晚,沈青黎未想到萧赫会在这个时候来,只将绞着长发的手停住,说出口的仍是往常那句“殿下安好。”
萧赫走近,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并未靠近,只在炭火旁站了片刻,待身上寒气散尽后,方才掀袍在沈青黎身侧的矮椅上坐下:“我刚从典城回来,家书已然送到,你可以安心了。”
沈青黎点头道了声“谢”,原是赶路来此,难怪会在这个时辰忽然而至,也难怪他身上尘土烈烈。
“另还有一事,我今日见了呈渊,龙翼军截获了几封用密语所书信笺,无人能解,”萧赫沉声,继续道,“阿黎对此可有了解?”
“密语?”沈青黎略点了点头,“我少时曾读过兵书,亦读过有关密信密语的书籍,但仅是纸上谈兵,从未真正解过密信,具体还要看过才知。”
萧赫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扬一瞬:“那我还算问对人了,但此事说来话长,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解释明白。”
“外头风大,殿下本就赶路辛苦,若是殿下不必返回衙署,倒不如就在此处住下,待天亮之后,再回衙署不迟。”沈青黎温声道。
萧赫并不推拒,只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
典城在原城以东,只有今夜的风知道,他自东城门而入,并未顺道返回府衙,而是刻意绕道来此。
沈青黎并不知对方所想,只觉一路北上,她处处受他关怀,人非草木,她自能感受到他的关心。眼下夜深天寒,又有事情要说,他既来了此处,她又怎能视若无睹。
此间宅邸占地极小,外头一方小小院落,内里三间平房,一间用作烧饭的厨房,一间稍大便当作主屋,一间耳房,仅此而已。云珠住在耳房,若萧赫留宿于此,自是和她一同住在主屋。
想起主屋那张窄小的床榻,沈青黎面上没有来由地一热,好在她本就坐在炭火之旁,面色绯红也说得过去。
北疆的夜好似比盛京更深更静,倏然“啪嗒”一声,是沈青黎未干的长发有水滴滴落。手背传来一阵冰凉,萧赫抬眼看住对方,刚沐浴过的人,不仅一头墨发未干,连眼睫仿佛都是湿的。溶溶灯火下,少女唇瓣湿润,面颊微红,几滴未拭干的珠水挂在颈下,莹白润泽,暗香微浮。
沈青黎亦听到轻微的声响,侧头看去,不仅与对方视线相触,房中静了一瞬,屋舍正中熊熊燃着的炭火噼啪作响。
火光融融,气氛徒然有几分暧昧。
“我去为殿下备水沐浴吧。”沈青黎倏然起身,好似做贼心虚一般地,作势便要往外走去。
萧赫看着她未干的长发,知道她刚沐浴过不久:“不必麻烦,净室若有热水,我直接用了便是。”
沈青黎语塞,那水是她方才用过,虽温度尚可,但如此同用一桶水的行径,是否太过亲密。转念一想北疆本就水源匮乏,各处皆不比盛京方便,此处人手也不够,如此倒是能省去不少麻烦。
正思虑着,便见萧赫已然朝房中净室走去。
想说的话咽回肚里,沈青黎拿起帕巾,继续绞着头发。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发已半干,却听净室中传来萧赫的声音:“帮我把寝衣拿来。”
作者有话说:继玲珑玉带糕后,玉兔白白也有话想说!
第55章
沈青黎这才想起, 净室中虽备齐了沐浴所用物品,但萧赫是突然来此,他虽有寝衣在此, 却不在净室之中。
柜门打开,沈青黎从中拿了身月白寝衣出来, 托在手中,而后朝净室走去。
推开净室房门的一瞬,温热的雾气扑面而来。傍晚,她在净室中沐浴许久,又因水温偏热, 故净室内氤氲的水汽尚未完全消散。此时,萧赫再次入内,备在浴桶旁盖着的热水倒入桶中, 热气再次蒸腾,故模糊了视线。
此处自不比王府,净室相对窄小,中间一道简单的木质屏风,月白纱布上无任何装饰装点, 洁净简单,横在中间将净室分割两半。
沈青黎定了定神, 转头素白屏风处看去,依稀可见屏风后映出的模糊轮廓。地面沾了水, 略有些湿滑, 脚步放慢,缓缓朝屏风处走去。
手中月白寝衣搭挂在屏风上,沈青黎往后退一步,温声道:“殿下, 衣服放这了。”
“多谢。”
屏风后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而后映出男子高举手臂的身影,似是顾及屏风后有人站立,萧赫并未从浴桶中直直站起,而是只伸长了手臂去触。
然屏风略高,即便如萧赫般身高手长之人,若不站起,恐触之不及。
站在屏风另一端的沈青黎自是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心中未作他想,只往前几步,伸手拿起本搭挂在屏风上的寝衣,而后伸手往侧边递去。
伴着男子又一声“多谢”,手中衣物脱手离开,然下一刻,本欲收回的右手却被一把拉住。
“手怎么了?”屏风之后,再次传来萧赫低沉的说话声,同时,拉在对方手腕上的力道亦一下减轻不少。
沈青黎怔了一下,这才想起手腕上那道瘀伤,是北上行程中所穿的那身男装束袖太紧所致。赶路途中,她怕影响行程,不敢多言,只一直生生忍着,如今几日过去,已不觉疼,不过却还透着隐隐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