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对方如此情真意切,林少煊心中略有松动,即便方才答应了不说,但青黎妹妹毕竟是他心上之人,他不想瞒她。
林少煊略略抬眼,看向对方,“实不相……”
“多谢沈姑娘前来吊唁,”身后传来一道苍老浑厚的嗓音,是久不露面,深居简出的令国公本人,“多谢沈姑娘前来吊唁,但家蒙不幸,事事难料,我国公府从今日起闭门谢客。”
顿一下,语气更加笃定且不容置疑:“少煊,你随我来。”
“管家,送客!”
未及沈青黎多问,只见老国公意味深长地乜了林少煊一眼,后二人转身离开,未多言一语。身侧的管家朝自己来时的方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沈姑娘,这边请。”
虽满腹疑问,但眼前境况,她却不得不离开。
前后只用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步上马车时,连萧赫也有几分意外:“已查看完毕?”
沈青黎摇头:“并未见到棺椁,被令国公驱了出来。”
萧赫似对此结果并不意外:“你曾与府上议亲,如今另定婚约,喜事不见,却在国公府办丧事时第一个出现,叫老国公如何作想。”
沈青黎虽觉萧赫所言有几分道理,但对于国公府中未见白绸之物仍略感奇怪。
“此处埋伏有东宫探子,若久留于此,恐引东宫警惕,”萧赫道,“萧珩做事向来会留后手,担心遗留线索,故会在事发地附近派人暗中盯察。附近有东宫的身影,无需再找其他证据,这便是最好证明。”
“另,马车一路前来,车后便有人始终跟随,若不出所料,也是东宫的人。”
咬死不放,这不是萧珩的行事风格,但对于沈青黎,萧珩格外上心,几度突破他的底线,故对于东宫接下来的所作所为,他实难判断。
“近来若有外出,谨记多带侍卫,勿单独外出。”萧赫嘱咐。
沈青黎点点头,对自身安危的重视远大于对林意瑶死因的疑惑好奇。马车缓缓驶动,温声道了句“多谢三殿下提醒”,只随车轮转动将心中疑惑抛诸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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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重,星稀月淡。
令国公府,无灯无火的西南角门处,悄然打开。
一身披墨黑披风,头戴兜帽的纤瘦身影静声而出,未有丝毫停留,径直钻入停在门外的马车上。
车轮辘辘,马车一路北行,很快消失在狭长幽深的小巷尽头,四下幽静,只余天边一轮无声的弯月,半遮半拢在浓云之中。
作者有话说:五毛有奖问答,府里出来的是谁?
第30章
连雨不知春去, 一晴方觉夏深。①
春日将尽,淅淅沥沥的雨水终是停了,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已至初夏。
自那日从令国公府回来后,她便没再外出。一则是记着萧赫叮嘱的“勿要单独外出”, 二则是近几日忙于筹备婚事,实在不得空外出闲逛。
不同于前世成婚前的畏惧和忐忑,这一世的婚事是他自己选的,故筹备起来也格外上心,虽说婚事主要由礼部操办, 但是沈府这边的大事小事,还是得由她亲自料理。
母亲早逝,沈青黎本就对料理附上大小事务十分熟练, 另还有前世执掌东宫事务的经历在,眼下这点事情对她来说,自不再话下,忙碌却不混乱,所有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倒是父亲在后院见她忙得脚不沾地时,多次心怀愧疚的对她说, 多让管家或者府中嬷嬷帮忙即可。
沈青黎知道父亲是为母亲早逝一事感到愧疚和遗憾,但她并未觉累, 与前世料理东宫的种种事务相比, 这一点准备全然不在话下。
林少煊自那日过府询问有关林意瑶死因的线索后,便再无音讯。关于林意瑶的丧事,也只听宋嫣宁来府上提过一嘴,道是丧事低调简单, 如今已然完毕,无人再提。沈青黎心中总觉哪里不对,尤其是那日在令国公府上心中生出的种种怪异之感,但时日飞转,转头皆被忙碌冲淡,转而抛诸脑后。
连轴转了几日,直到清点至耳房,看见房中堆放满当的箱笼,才恍然想起,这是前几日萧赫亲自送来的那批聘礼。眼前大大小小的箱笼虽已清点完毕,但她却未亲自打开看过。
“这些都是几日前晋王殿下亲自带人送来的。”看见小姐面上茫然神色,朝露主动提醒。
沈青黎“哦”了一声,前世成婚前,虽也接了赐婚圣旨,但聘礼除了礼部准备的那些外,东宫并未再送其他东西,最多就是萧珩几次只身来府时带给她的一些东西,一张白狐皮,一对白玉耳铛,仅此而已。
此时看见眼前对放满当的大小箱笼,心中不免好奇。沈青黎走过去,随意打开其中一个,内里是整齐摆放的各色丝绸,花色多样,丝料上乘。
女子哪有不喜欢这些的,沈青黎莫名弯了弯嘴角,随即又打开一个,映入眼中的是一张雪白无瑕的白狐皮。
沈青黎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将东西取出,毛色光亮、洁白无瑕,确是上佳之色。沈青黎伸手抚了抚柔软顺滑的白狐皮,清亮柔和的目光却在看见狐皮正中的一点血红之色时,瞬时凝住。
此物,竟和前世萧珩送自己的那一张,如出一辙。
站在一旁的朝露看见小姐面上疑惑神情,主动道:“晋王府的侍从搬抬箱笼时特意说了,此物乃晋王殿下前些日子春狩时所猎,不知小姐喜欢何种款式,故送了原皮前来,让小姐您自选样式,做件斗篷或披风都好。”
指尖抚过狐皮正中的一抹血红之色,狐皮虽不算什么罕见之物,但毛皮正中带有血红之色的却并不常见,且血色、位置皆为一致。
指尖抚过狐皮正中的一点血红,正如前世太多次伤心失意时,独自坐在安和殿内,指尖抚过披盖在身的白狐裘一般。
沈青黎哑然一笑,她对这块狐皮太熟悉了,绝不会错,这就是前世萧珩赠予她的那一张狐皮。只是从未想过,前世她一直将视若珍宝之物,她以为萧珩对自己仅有的一点点真心,竟也是个骗局。
白狐皮并非出自萧珩之手,而是萧赫亲手所猎。
只是没想时移世易,变化万千,此物竟又到了她手上。
面上无奈之色渐渐转为欣然一笑,心底一股“再见故人”之感烈烈翻涌,难得她与此物有缘,也难得前世她少有的几件钟情之物,竟都出自晋王之手。
那只玉石雕篆的兔子是,眼前这张白狐皮亦是。
“寻个手艺上乘的裁缝,将此物制成披风。另派人去晋王府回个话,就说东西已然收到,我很喜欢,尤其是这张白狐皮。”沈青黎道。
“另备车,叫沈七在外候着,一会儿我要去一趟东市,亲自挑选几件回礼,算是给晋王的回礼。”即便是青天白日里去人多热闹的东市,沈青黎仍谨记小心为上。
朝露点头:“是。”
……
半个时辰后,沈府的马车缓缓自大门缓缓驶出,直往东市衔珠阁去。
初夏的凉风微微拂面,沈青黎坐在车内,掀帘朝车外看去。正值晨日,正是东市热闹的时候,临近东市,周遭愈发热闹起来。热气腾腾的街边面馆,售卖首饰的商贩走卒,各式点心茶水铺子,皆门庭若市。
烟火之气,最能抚慰人心。微风拂面,目光随着车架行驶而缓缓移动,耳边着细碎却不嘈杂的各种声音,加之今日得了喜欢的白狐皮,沈青黎只觉心情愉悦舒畅。
临近东市,各坊巷交错纵横,车架行过一处幽深狭长的街巷路口,一阵穿堂风过,将巷口快步走出的女子帷帽斜斜吹起。
沈青黎本随意流连的目光倏然停住,只见女子慌不择乱地将飞起的白纱摁下。虽不过短短一瞬,但沈青黎却看得清楚,那人是林意瑶贴身的婢女,名唤白莲。前世此人随林意瑶一同陪嫁入宫,是她最信任的人。
林意瑶刚刚过世,她最信任的贴身婢女却行迹可疑地出现在东市,甚至穿一身娇嫩的粉衣,着实奇怪。
“沈七,”沈青黎掀帘,扭头冲车外随行护卫的沈七道,“跟上那名戴帷帽的粉衣女子,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一处不可错漏。”
沈七犹豫:“可护卫小姐一事……”
“快去!”沈青黎催促,语气不容置疑。白莲如此行迹可疑,必是知道些什么,机会难得,她不想放过。
“是。”沈七的身影快速消失在眼前。马车内,沈青黎犹豫一瞬,还是对车夫道:“继续往前走,去衔珠阁。”
马车轻晃,衔珠阁的牌匾渐入眼帘,沈青黎收敛起思绪,缓缓步下马车。今日除了挑选些给晋王的回礼,也想为自己添置些新首饰,毕竟婚事将近,总该有些新气象。
朝露贪嘴,去了街边的铺子买甜糕,沈青黎站在衔珠阁大门外,静待其买完甜糕,一道入内。
脚边倏然有两颗石子滚来,低头看去,不过是路边的寻常石子,此处人多,路边孩童玩闹,有碎小石滚来,再正常不过。然抬眼一瞬,只觉头顶一阵黑影笼罩下来,腰上一紧,手臂亦同时被人大力拽过,一切发生的太快,未及沈青黎呼喊反抗,人便已被拖拽进一旁的暗巷之中。
后背往墙上沉沉一撞,口鼻即刻被人捂住,眼前正对上一双幽暗阴沉的瞳仁,沈青黎心口重重一跳,有那么一瞬甚至感到呼吸不上来,是萧珩。
正值日光明媚的午后,深幽狭窄的暗巷中亦有一缕光亮从头顶照落。萧珩背光而立,从不轻易外显情绪的眼底尽是阴翳的暗,阴恻、沉郁、说是凶相毕露也不为过,像一只充满攻击性的凶兽。
沈青黎不知萧珩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更不知他为何会做出如此不顾后果之事,然眼下,这些都已无瑕去想。两世相遇,她自认对萧珩十分了解,但此刻他眼底的狠厉阴沉之色,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强烈的畏惧之感本能地自心底腾升而起。
此处为闹市,即便身在阴暗的小巷,看不见周遭景象,但四周往来的车马脚步声,行人交谈声仍清晰可闻。
不能乱,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自乱阵脚。
沈青黎极力平复下紧张的心绪,握紧微微颤抖的手,用指甲嵌入手心的痛感强压下心中恐惧,试图猜测他心中所想。萧珩既选在这样繁闹多人的地方动手,就是没有将事情闹大的打算,否则,大庭广众之处,若自己出了任何差池,萧珩自难逃脱干系。
为了一个女子,让自己惹祸上身,萧珩不会做那么愚蠢的事情,尤其这女子还是他心中毫无感情之人,是他眼中的一颗棋子而已。
她是个已有婚约在身之人,即便沈家兵权诱人,但对萧珩来说,即便再不甘心,对自己下手都是弊大于利的,他是最擅权衡利弊之人,不会做令他难堪的选择。
想明白了这一点,沈青黎凌乱揪紧的一颗心稍稍缓和下来。
鼻尖发出呜呜两声轻响,意在示弱,也意在用这种方法告知对方自己有话要说。
然对方却不放手,反倒又逼近了几分,许是看见对方眼底微红,美眸含泪的可怜的模样,眼底的阴翳方才略微消散。
“放心,孤不会伤害你的,”语调表面虽听起来平静无波,但却暗含威胁之味,“孤今日来此,是有几句话想问你,你老实回答,只需点头或摇头即可。”
沈青黎双眼瞪大,而后轻点了点头。
“你可清楚孤的身份?”虽觉此问有些多此一举,但看见对方眼中的惊惧之色,萧珩觉得还是有必要多问一句,他贵为太子,是京中多少女子趋之若鹜之人,若换了其他女子,今日怎么都该是欣喜,何来惧怕。
沈青黎点头。
“清楚就好,”萧珩勾了勾嘴角,面上神情比方才缓和不少,语气中多了几分欣喜之意,“若孤说,心悦于你,想娶为妻,许你太子妃之位,你可愿意?”
沈青黎闻言心头一凛,今日的萧珩实在太过反常,同她以往认识和了解的那个深思熟虑,行事谨慎的萧珩,截然不同。
两世遭遇,她自认对萧珩的性子十分了解,但此时此刻的这一行径,不仅令她害怕也令她不解。前世,春日宴事发之后,萧珩尚能伪装深情,几度悄然过府探望。但眼下,他究竟是在做什么,行事全然不顾及后果了吗?
萧珩的行径虽出人意料且不顾后果,但这样的问题抛给她,却是极难回答的。眼下她要做的是在不激怒对方的情况下,安然离开,鼻尖又呜咽了两声,沈青黎眼瞳微动,示意自己有话要说。但抵在墙上的右指指尖却缓缓探入袖中,那里有她出门时习惯携带的一片薄刃。
今日的萧珩太过反常,不论他来意是何,她都要保证自己的安危,和清白。
对方的温顺、楚楚可怜让萧珩很是满意,明白对方意思,萧珩又道:“聪明的话就别出声,否则,大庭广众之下,孤男寡女于此,传出去,你的婚事怕是难成了。”
沈青黎立即点头。
萧珩将捂住对方口鼻的右手缓缓放下,往后稍退一步,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淡然,甚至带了几分诱哄般的温柔:“说吧,孤听着。”
扑鼻而来的新鲜空气令沈青黎倍感舒适,接连喘了几口气后,她微颤着嗓音道:“女子婚嫁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女不过一闺阁女子,无才无德,不敢擅自做主婚事,一切皆听从家中意思,谨遵陛下圣旨。”
萧珩轻蔑一笑,先前他确把她当成普通寻常的闺阁女子,然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躲过他的精心算计,怎么能让他相信只是巧合,现下还敢搬出“圣旨”二字来压他。
“你的意思是说,孤没有早晋王一步向进言父皇娶你为妻,所以错失了良缘?”
萧珩眯了下眼,说话语气柔和下来:“你这是在责怪孤吗?”
沈青黎对萧珩的解读感到哑然,但却不敢反驳,只含糊其辞道:“臣女不敢。”
“不敢?”萧珩看住她,忽地轻笑一声,“你既敢早早同林家世子相看相谈,也敢和萧赫在宁安寺私会,还敢在春狩时于林间私会!”
萧珩越说越是激动,本松了桎梏的手忽地又抬起来,紧摁在对方肩头,眼底甚至浮上一层薄薄猩红:“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
沈青黎薄肩瑟缩,全然被萧珩这副极端且疯魔的样子吓到了。冷汗自背后渗出,缓缓流下,她从未见过萧珩如此模样,更不敢激怒他。指尖紧紧捏在袖中的薄刃一端,沈青黎不再试图猜测对方心中所想,只求能在最短时间内逃脱此处。
示弱无用,她便换一个法子。
沈青黎深吸了口气,抬头直视对方,强压下几欲颤抖的嗓音,正色道:“臣女斗胆,敢问太子殿下一事?”
“春日宴上,臣女杯中的迷日红,可是太子殿下派人所下?”
话音落,只见对方幽暗瞳仁骤然一缩。沈青黎趁势将藏在袖中的薄刃抽-出,直至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