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所言甚是,且思考事情的角度和自己全然不同,令他不得不佩服父亲对朝局的把握以及深谋远虑。
“父亲的意思是?”沈呈渊问,父亲话中之意他虽已明白,但接下来该怎么做,他却依然不解。赐婚圣旨已下,接下来沈家除了准备婚事,还能做什么?
“身为龙翼军将领,做好分内之事即可。”沈崇忠正色道。
话毕,顿了一下,沈崇忠声音低下来,另多了几句叮嘱:“近来,多派人观察北地动向,百姓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如今生活刚好了些,有了盼头,没有比北疆百姓更渴望和平,害怕混乱的,怕只怕……”
沈崇忠说着顿了一顿,“只怕北狄看见近年来边境几城的富庶,贪念又起,心生他念。”
“有龙翼军驻扎,明面上北狄人不敢如何,但近来偶有过往商队被劫之事发生,其中北狄商队占多数,受伤之人的伤口皆为弯刀所伤。”
沈崇忠说着看向沈呈渊:“我大雍人惯用横刀、长刀,你与北狄交手多年,何人擅用弯刀,你自清楚。”
“商队被劫,若伤及人数少的还好,若是闹大,必须重视,必要时,你亲自北上料理。”
沈呈渊愣住。如今太平年间,他和父亲不再像动荡时那般需日日驻守北地,每日皆有从北狄传回的邸报、明信、暗信。他与父亲同览信笺,虽知商队被劫之事的发生,但却未能从中勘见如此多信息。父亲意味深长的那句“多派人观察北地动向”,莫非……
沈呈渊没继续往下想,正如父亲所言,他们能把握的唯有现在,只需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其余不必多想。
“是。”沈呈渊抱拳,年少俊朗的脸低沉在半明半暗的房中,显出几分沉思和凝重。
……
翌日一早,流云舒卷,朝阳初上时,宋嫣宁便带着两大箱子贺礼上了门。
一是为沈家的婚事道喜,二则是为了春狩时沈姐姐在关键时刻的出手相救道谢。明面上只有这两点,宋嫣宁却暗暗藏了私心,听闻昨晚呈渊哥哥已然回府,如今沈家上下皆为婚事忙碌,她一早赶来,定能与他打上照面。
兰亭轩,沈青黎看着宋嫣宁命人抬进的两大个箱笼,心生愧疚:“我知你心意,其实礼数到了就行,大可不必费如此周章的。”
“那怎么行,”宋嫣宁打断,“那日在婺山,若非沈姐姐带人及时将我寻到,都不知会惹来多大的危险和麻烦。”
“我回府后同父亲言说此事,父亲可是严厉责备了我一番,说我给沈姐姐带来不小麻烦,幸好有惊无险,又听闻了沈姐姐的喜事,故今日特命我带贺礼前来,既是道喜,也是向沈姐姐由衷道谢。”
听对方如此言说,沈青黎不免心生歉疚,此事本就由她而起,无辜牵连宋嫣宁遭了太子算计,然对方单纯至此,不仅丝毫不为所知,竟还诚恳对她道谢。心中歉意更甚,沈青黎却不知从何说起,只略有些不自然地回道:“多谢嫣宁好意,东西我就收下了。”
“一会儿我命人备些回礼,你带回去,”生怕对方拒绝,沈青黎多解释了一句,“都是兄长南下带回的新奇小物。不值钱,胜在新颖别致。”
听到是呈渊哥哥带回,还是新奇小物,宋嫣宁欣然应下:“那就多谢沈姐姐好意了。”
寒暄完毕,父亲交代的事情也已完成,宋嫣宁自要八卦一番,将心中疑惑问出。
“沈姐姐,你和晋王殿下什么时候好上的啊?”宋嫣宁不会拐弯抹角地问问题,只会直白地开门见山,“那日你明明是去寻我下落的,怎的回营之后,各处便都传言说,你与晋王情投意合,故在林中私会啊?”
沈青黎:“……”
传言确是如此,她也没有澄清的打算,但从旁人口中如此直白地听到“林中私会”几字,难免还是令她有些不适。
沈青黎不知如何回话,双颊却没有来由地热了起来,心中正思忖着如何言说,只见垂花拱门外,朝露快步而来,神色略有些不安:“姑娘,府外有人求见。”
来人身份略有些尴尬,又见有外人在场,朝露有所顾忌,并未直言,而是看了眼主子,又看了眼宋家姑娘,等待示下。
朝露做事向来稳妥,不过是有人求见,何故神色张惶。沈青黎理了理思绪,不觉上门求见她的能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人名,只平静道:“何人求见,但说无妨。”
即便得了允准,朝露心中仍有几分顾忌,只压低声音道:“是令国公府的世子,林少煊。”
沈青黎蹙眉,来人竟是林少煊,难怪朝露瞻前顾后。如今她已定下婚事,林少煊身份确有几分尴尬,可他并非纠缠之人,何故会在此时上门求见呢,沈青黎不解。
“可有说何事?”沈青黎问。
“有。”朝露点头,仍旧支支吾吾,不敢直言。
“但说无妨。”沈青黎直言。
朝露点了点头,只将声音压得更低:“林公子说,林府嫡女,他的嫡亲妹妹林意瑶,死在了枫树林中。”
“今日前来,是想询问姑娘,此前是否察觉不对,是否知道什么线索。”
第28章
林意瑶死了?
沈青黎双眸瞪大, 粉唇微启,震惊地久久说不出话来。此外,令她惊诧的除了林意瑶突如其来的死讯外, 更还有朝露小心翼翼说出的那句“死在了枫树林中”。
枫树林,太子精心布局的地方。
脑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 此事定然与萧珩有关。可何人能在萧珩眼皮子底下杀害林意瑶呢?又或者说,此事本就与萧珩有关,甚至,极有可能他就那个始作俑者。
但这个想法涌出的第一时间,就被沈青黎自己否定了。
萧珩怎么会对林意瑶下杀手。前世他便对她深情脉脉, 恨不得废了自己,立林意瑶为太子正妃。这一世,虽未到嫁入东宫的时候, 但二人间青梅竹马的情谊仍在,萧珩未表明心意只是碍于身份,他心中不可能将其割舍,更遑论下手杀她。
可林意瑶死的确实蹊跷,沈青黎细眉紧蹙, 一时根本想不明白。
而站在一旁的宋嫣宁却是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跳。她听到此事的第一反应先是震惊,而后是疑虑, 紧接着便被一阵强烈的后怕之感包围。
枫树林,那不正是那日她走失的地方吗, 居然有人死在那里……
宋嫣宁脚下一软, 险些栽倒下去,幸而沈青黎伸手扶了一把,才站稳身子。
沈青黎被宋嫣宁泛白到有些发紫的面色吓了一跳,待将人扶稳后, 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她失态的原因。那日宋嫣宁在枫树林中走失,定是想到了自己的类似遭遇,方才如此。
“别怕。”沈青黎一边轻抚对方脊背,一边柔声安抚。
“我,我没事……沈姐姐你,你先见客吧……”宋嫣宁想要强撑,但苍白的面色和支吾的言语都将她内心惧怕暴露无疑。
沈青黎扶人在院中石凳坐下:“我先派人将兄长叫来此处陪着你,待人来了,我再去见客。”
听到呈渊哥哥要来,宋嫣宁心中一下安定不少,微微点了点头,应了句“好。”
见人应下,沈青黎又看向朝露,吩咐道:“先将人引到外院偏厅,我稍后便来。”
林少煊既选在这个时间前来寻她,还追问是否留意什么线索,那便说明他也对林意瑶的死存有疑虑。二人虽未能结缘,但普通寻常的情谊仍在,人既来了,与他相谈一二,若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她定义不容辞。此事太过蹊跷,加之嫣宁此前遭遇,不仅令她心生疑窦,更令她忌惮防备,与林少煊相谈一二,或能多了解些线索。
朝露连忙应声:“是。”
**
偏厅。
暖黄朝阳斜斜照入,林少煊焦灼地在厅中来回踱步,发髻微凌乱,身上的雪白锦衣脏污不堪,与平日见他时温润整洁的样貌全然不同。
活了两世,沈青黎还是头一次见林少煊如此,想起前世春日宴后,兄长一路快马不眠不休地赶路回来,当时也是如此焦急之态,沈青黎不由心生感慨,在门外停顿片刻,随即抬脚进去:“世子。”
“青黎妹妹。”林少煊回身,话说出口,才意识到称呼太过亲密,春狩发生之事已然传得沸沸扬扬,他方至此,又听沈府已然接下赐婚圣旨,如今眼前明媚柔婉的少女已然不是他可以肖想倾慕的青黎妹妹,而是待嫁的晋王妃。
本就灰心丧气的一颗心倏然又抽痛了一下,林少煊站定,改了称呼,礼数周全道:“沈姑娘。”
“想来府上婢女已将林某来意说明,”近来忙得焦头烂额,林少煊已没了寒暄的力气和心思,加之时间紧迫,府中还有许多事情需他回去处理,故开门见山道,“舍妹意瑶……”
“死在了婺山的枫树林中。”
沈青黎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清楚对方来意,随即出言宽慰:“世子节哀。”语调中带了几分发自真心的哀婉。
两世为人,林意瑶虽都是春日宴时的帮凶,但此刻听见对方突如其来的死讯,沈青黎心中并没有生出多少报复的快意。前世的林意瑶曾在东宫和自己斗得你死我活,活得比自己还命长,如今突闻死讯,沈青黎不由想起前世早亡的自己,心中倍感唏嘘。
“世子既在此时找到我,想是心中有所犹疑,若有什么想说想问的,但说无妨。”
青黎妹妹行事仍是如此利落,不拖泥带水,林少煊点头,直接将心中所想直言道出:“林某怀疑,意瑶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林少煊所言和她心中猜测相同,沈青黎面上略见惊诧之色,却没有打断,只静静听着,待对方将余下的话说出。
林少煊看着对方面上神情,沈青黎是头一个未将自己想法直接否定之人,倾诉念头又坚定了几分,他果然没找错人。
“那夜大雨,太子殿下于帐中昏迷不醒,意瑶挂心前去探望,待雨停天微亮时,方才返回。”
林少煊将那日事情清晰有序地道出:“意瑶去时是满心期待欢喜的,但回帐之后,却心情大变,先是郁郁寡欢了一阵,后又脾气大发,将帐内东西摔了个遍。”
“我派人打听过,那日意瑶探望太子之时,入内侍奉了许久。太子殿下本昏迷不醒,连太医都发愁,但意瑶的探望照拂下,方才转醒,且他二人在帐内交谈许久,意瑶在太子帐中待了近一个时辰方才离开。”
“你是怀疑太子在那一个时辰中对林意瑶做了什么?”沈青黎听对方口气问道。
林少煊摇了摇头:“有件事情不怕告诉你知,意瑶早就钟情太子殿下。”
沈青黎当然未感讶异,只在心中默想,原来林少煊早知此事。
“做了什么倒是没多大可能,但交谈内容定有古怪。意瑶情绪本已平和不少,但那晚探望太子回来之后,却又突然复发,实在有所蹊跷。”
“我怕她出事,所以始终派人在帐外守着,雨停天亮之后,意瑶砸累了东西,沉沉睡去,近午时转醒,说想吃东西,我这才放心下来,前去吩咐下人准备。可等东西煮好后,帐中却寻不见意瑶身影,我即刻派人去寻,却如何都搜寻不到。”
林少煊说着声音低下来,带着浓浓自责和丧气:“我在山中寻了三日,最后却只在枫树林中捕兽陷阱中寻到意瑶的尸首……”
听到“捕兽陷阱”几字时,沈青黎心口一震:“你是说,林意瑶死在了捕兽陷阱中?”
林少煊点头,开口声音悲痛中带着绝望:“身坠阱中,左脚被麻绳圈套制住,竹脊穿插入胸,死时双目瞪圆,样貌狰狞惨烈。”
心口又是剧烈地一震,对于捕兽陷阱沈青黎并不陌生,那日她掉入的那个是萧珩专门布置,内里未有竹脊,而林少煊所言的陷阱是真正的陷阱,尤其那句“左脚被麻绳圈套制住”,更是同那日她在林中所见,一模一样。
沈青黎拢在袖中的双手握紧,强压下心中巨震,许久,方才看向林少煊,假装镇定地开口:“所以世子今日特意前来,是想问我什么?”
林少煊在等的正是这一句话,事关意瑶性命:“林某想问,那日沈姑娘坠入陷阱时,是否被圈制住左脚,阱中是否布有竹脊,林中陷阱为何各不相同?”
“我逐一查看过,林中陷阱皆为新制,绝非寻常猎户所制,沈姑娘可有想过,那些陷阱,究竟是何人所布?”
沈青黎被最后一句话,问得头皮发麻。眼下看来,所有证据皆指向太子,可林意瑶明明是萧珩心爱之人,他何为对她痛下杀手呢?
逻辑不通,沈青黎想不明白。
可若说意外,听林少煊方才所言,也实难令人信服。沈青黎眉心越蹙越紧,思忖许久,方才开口:“听世子所言,林意瑶坠落陷阱和我先前坠落的大相径庭,差别只在竹脊。可即便如此,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更不能锁定凶手。这种事若无确凿证据,便等同于以卵击石,世子合该三思而后行。”
林少煊仰天长叹:“我何尝不知,何尝不知啊!”
话毕,又将头埋低,长长吐了一口浊气,灰心丧气地自责道:“若不是我执意拉着意瑶一同前往春狩散心,她不会死,她不会死……”
“事已至此,自责无用,世子合该将力气留着,做有用的事。”沈青黎自认不会安慰人,这句安慰的话,还是前世萧赫对自己说过的。彼时萧赫对她说的是,好好活着,留着力气去追查真相,为家人沉冤昭雪。如今面对林少煊,她不敢说,留着力气追查真相这样的话,只能说些含糊的宽心话,以表宽慰。
林少煊无力地点了点头。
毕竟是两世对自己温和以待之人,即便和林意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仇,此刻看着林少煊失去家人之痛,沈青黎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感同身受的。
方才林少煊对林意瑶死状的描述,沈青黎清晰记在脑中,若想弄清真相,单在此听林少煊的一面之词必然不够。
“林家可将林意瑶的尸首抬回府中?若是方便,我想亲去府上吊唁一二。”沈青黎道。
几日过去,枫树林中的蛛丝马迹必然早已被萧珩清理干净,但林意瑶身上的伤痕却仍留有。若林少煊有意追查,查看尸首上的伤痕,不失为一个有效的方法。
旁人听说此事,都觉晦气,避之不及,唯青黎妹妹听后非但不嫌,还主动提出要上门吊唁。林少煊感激地点了点头:“家父怕损颜面,不愿请大夫查看伤势,我虽认同此做法,但却未得允准,舍妹尸首如今暂安放在灵堂,林家上下亦封锁了消息,对外只字不提。”
“青黎妹妹若是愿意,随时可至府上。”
“好。”沈青黎刚应完话,未及她说出“现在就可”几字,只听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
来得是府中侍从,脚步疾快:“禀小姐,晋王府又送了几箱聘礼来,晋王殿下亦来了府上,此刻正在前厅,老爷问,小姐是否要去厅中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