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盈玉瞧见了沈旻的神色。
上辈子沈晏硬闯亲王府,宋盈玉得知那些被隐瞒的重大消息,和沈旻生了嫌隙之后,他便时常用这种神色看她。
冷漠的,深沉的,叫人看不懂。
起初她还会思索、询问为什么,后来发现太累,沈旻大多数时候也不会回答,她便不问、也不猜了。
就如此刻,宋盈玉心无波澜。但一直不问又恐沈旻怀疑,她只得道,“二哥哥,你为何这般看着我,有何不妥么?”
“你该理理衣裳。”沈旻答了句,恪守礼仪似地转开了头。
罢了,对手本也不会让刺客活下来,他们抓不到什么有用的;但宋盈玉还有用,比如此刻,他行动不得,还得靠她给自己生火取暖。
暗卫不好随意召出,而这样趴在地上总归狼狈。沈旻忍着后肩的疼,双手撑地,一点点将自己撑坐起来。
他一动,血便流得更多,一时头晕目眩,不由得开口,“宋三妹妹,劳驾。”
宋盈玉低头整理着仪容。虽她衣衫是有些松散,但也不到失礼的地步。何况哪有什么非礼勿视,她见过沈旻欲/念上头的模样。
暗叹沈旻假正经,她不紧不慢将衣襟拢好。
这会儿听见求助,宋盈玉抬头,看见沈旻的惨样,才意识到她早该帮忙的。“心疼”地应了一声,她两下挪过去撑住他左臂,奋力托他起身。
沈旻面色苍白如纸,鲜血将后背衣料染红不算,都泅到了胸前、打湿了地面。他那么虚弱,大半的重量都倚靠到了宋盈玉身上,疼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近在咫尺,宋盈玉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都那般短促微弱。
这好像是她见过的,沈旻离死最近的一次。
死。
宋盈玉浑身僵住,脑海里忽然,涌现一个疯狂的想法。
如果沈旻死了……如果沈旻这个最大的阴谋者、野心者死了,那么姐姐将想嫁给谁就嫁给谁,以后不会有储位之争,父兄不用被迫站队,表哥不必兄弟离心,许多无辜的人,也不会被牵连惨死……
如果沈旻死了……宋盈玉的眼神因那疯狂,而呈现诡异的冷静,转头,死死盯着沈旻背后的箭矢。
如果她拔出这支箭,再用力刺进沈旻的心脏……
宋盈玉停顿的那一刻,沈旻便感觉到了。身边人安静得异常,连呼吸都屏住。
对危险的敏锐感知使他立刻清醒,睁目,转头,便望见了宋盈玉的眼。
她眼里有杀意。
黄昏中、密林里,光线阴翳,而她的眼睛幽亮,一眨不眨望着他背后的箭矢,想用那支箭杀他。
宋盈玉想杀他!
沈旻心中巨震,身体呈现戒备的紧绷,面上却更镇静。不顾肩膀的疼痛右臂微动,借着大袖的遮挡,五指摸索,抓住了地上一个砖块大的石头。
他想,如果宋盈玉真敢轻举妄动,那么他便会立刻令她毙命当场!
但宋盈玉又松懈下来。她没杀过人,一时难以下手。最重要的,贵妃就这么一个儿子,皇帝也很是爱重他,杀沈旻容易,杀王爷却难,贵人们不会放过她,她也不能拿宋家冒险。
宋盈玉维持着冷静收回视线,低头。而随着宋盈玉的放弃,沈旻也放松下来,松开了手里的武器。
但紧接着,他眉头深深拧起,意识到不对——这是他第二次莫名其妙了。
一个柔弱得好似桃枝,轻易就能被摧毁的小姑娘要杀他,他居然只被动防守?所有的筹谋算计都只是为了性命和那个位子,他居然能放任一个想杀他的人存在而不追究?
为什么要松开石头?他应该立刻就杀了她,为什么不杀?
宋盈玉没发现暮色里,那一场无声的对峙和杀意。她继续用力撑沈旻坐起,以为他皱眉,只是因为疼痛。
沈旻身高腿长,也压根并不瘦弱,宋盈玉弄不动他,累得够呛,不由出声,“二哥哥,你动一动。”
沈旻闭目积蓄力量,手臂搭着宋盈玉削薄的肩,同她一起使劲,奈何才稍微站起,便又脱力摔倒在地。
宋盈玉半个身子都被沈旻压住了,他宽厚的手掌恰好落在自己颈侧,掌心的薄茧硌得自己皮肤发痒发疼。虽是意外,这种接触到底过分了些,宋盈玉立即将他的手掌甩开。
沈旻伤口疼得厉害,粗喘着微弱道了一声“抱歉”,而后尝试撑起自己。
既他无心之失,宋盈玉也不至于和病患计较,只是长舒口气压住心头烦燥,随即重新扶住沈旻,使出全身的力量,这次好歹将人成功移坐到了旁边的大石上。
而闭目疼得好似要再度昏迷的沈旻,坐下的时候,却悄悄摩挲了下手指。
越是疼痛,沈旻越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用思考转移着对痛苦的感知:方才的触感温热柔软,是真的皮肤,而非人皮面具之类的东西——眼前这个欲图杀他的宋盈玉,是真的。
即便受伤羸弱,沈旻依旧将脊背挺得笔直,而后不紧不慢拭去侧脸的泥沙,还能关切宋盈玉,“你不能继续受冻了,河滩上有打火石,浅白似玉,你找找看。”
宋盈玉也确实又冷又累,一时不欲再和沈旻纠缠,但她又有些
踟躇:万一刺客还在呢?
她才想到,沈旻已温和宽慰,“别怕,猎场多侍卫,刺客不敢久待,必定已经离开了。”
宋盈玉决定相信沈旻,毕竟几个宋盈玉加起来,也不如他心眼多、看得清。
“你要小心。”宋盈玉可怜巴巴地叮嘱了一句,一步三回头地往河滩行去。
直到宋盈玉走出老远,背影都消失不见,沈旻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既然这个宋盈玉是真的——为什么不杀宋盈玉?沈旻还没想出个答案,后知后觉生出了些情绪。
宋盈玉要杀他。
一个口口声声说喜欢他、他也相信了的姑娘,要杀他,在他为她挡箭之后!
为什么?凭什么?
宋盈玉!
愤怒仿佛火焰,在沈旻心头燃烧。可他惯来理智,于是这火焰还未盛放便逐渐熄灭。
沈旻手握成拳,控制思绪,他觉得自己不对。今次他已为宋盈玉牵动了太多,这没有必要,于事无补、反而有害。
宋盈玉令他反常,过了今日他避开便是,左右她无足轻重,不是非见不可。至于为何不下杀手,他找到了一个原因:是了,恰恰是因宋盈玉太弱,没有威胁性,所以不必浪费功夫。
而宋盈玉之所以想杀他,原因也很容易推断:他与宋盈玉唯一的矛盾,便是他不肯回应她的感情,小姑娘心性不稳,一时生怨剑走偏锋也是能够理解的。
既她后来放弃,想必是想通了,那他便不必在意。他的精力当用在大事上,而不是这一点可笑的小情小怨。
沈旻深深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既然情绪得以控制,他将心思放在事情本身上。
他想,今天这个宋盈玉的戏,实在做得太烂了。她欲哭,眼里却无泪;她示弱,却又如此冷静、近乎冷漠。她改变得如此明显,却又偏偏做戏,当是冲他而来。那便看看,她费心表演这么久,到底是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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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差点被女鹅鲨掉的一天
狗子的火葬场,应该算是比较猛烈吧?
第11章 将他推给她姐姐
沈旻闭上了眼。失血和寒冷,使他神志渐趋昏沉,意志力再强大,也难免发虚。
一名暗卫从高高的树顶悄无声息地滑下来,唤了一声“主子”,而后将一粒药丸喂到他嘴边。
那是提气保命的灵药,十分适合受伤的沈旻。但沈旻没有张嘴,反而推开暗卫的手,“另一种。”
另一种是毒药,每次服用之后都会虚弱上十天半月,生一场风寒。
尽管此刻沈旻面如金纸、血流披衣,看起来并不需要再服毒,但暗卫习惯了服从,仍是沉默地将灵药收起,拿出另一粒。
沈旻漠然将毒药吞下,然后缓缓张目。他的黑眸里没有一丝情绪,整个人隐没在树影里,仿佛蛰伏在暗处的、等待机会一击必杀的孤狼。
“都死了么?”他问着,冷漠而又果断地,开始处理,那因给宋盈玉挡箭而出的烂摊子。
*
宋盈玉捡了两块打火石,回程里又抓了些干草和枯枝树叶,兜在裙子里一道带回。
夜色像细纱一样一层层压下来,宋盈玉看不清沈旻的脸,只觉得他身形稳如山、挺如松,丝毫不因黑暗有所怠慢。
可见维持风骨很是累人。宋盈玉冷眼旁观地暗叹一句,跪坐到沈旻近旁麻利打火,不忘关心他,“二哥哥等一等,很快就好。”
沈旻道,“好。”声音听在宋盈玉耳里,气息好像又弱了两分,但她没多想。
不多时火焰引燃干草,宋盈玉小心往上面添些枯叶,接着是干树枝……火越烧越旺,带来融融暖意,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头发湿黏黏的,早就让宋盈玉觉得十分难受,这会儿她不想忍了,抬手将发髻解散,任青丝如瀑滑落,收好珠钗,而后回头。
沈旻注视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未免他生疑,宋盈玉坐到他身边,托起他的手臂朝向火堆,讨好地软声道,“二哥哥,烤烤火。”
“有劳宋三姑娘。”沈旻苍白而微弱地一笑,自己用力,将手靠近火源,感觉冰冷手指有了热意。
宋盈玉又看他背后的箭,模样很是揪心,“您的伤……”
沈旻道,“没有药,先这样着。”
宋盈玉便不多说了。两人各自烤着火,好一会儿没说话。宋盈玉是因在思考说亲的事,沈旻打乱了她的计划,她须得重新组织说辞。沈旻则是等着她开口。
于是这里一片静默,只有火堆燃烧的哔剥声,以及衣衫冒出的水汽缓缓升腾,模糊了视线。
夜鸟的一声长鸣打破寂静。时间所剩无几,龙骁卫与沈晏再慢,也该知道秦王与她出事、并寻到此处了。宋盈玉终于决定说起正题,唤了一声二哥哥。
沈旻侧头,温和而专注地看着宋盈玉。他生得好看,这样看人的时候,总会给宋盈玉自己被珍惜的错觉。后来她才知道,这只是沈旻待人的礼仪,当然,这礼仪也是假的。
宋盈玉心如平镜,说着自己想说的话,“我救了你。”虽沈旻为她挡了一箭,但那一箭本就是他该挨的。她没把他丢在危机四伏的崖上,没在他昏迷时把他留在水里任他淹死,这会儿还给他生了火,可不就是救了他么?
宋盈玉理直气壮地想。
好在沈旻火光中的面色依旧温润,似是没觉得她的话牵强。
于是宋盈玉更进一步,轻扯住他的衣袖,“二哥哥,你知道的,我闯了祸,导致姐姐被退婚。她要我赔一门亲事给她。我救了您,您又一贯疼我,所以——”
宋盈玉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可能显得荒唐,但又充满诱惑的请求——毕竟他们可是镇国公府,累世功勋、位高权重、子弟兴旺,还是皇亲国戚;而宋盈月是饱受疼爱的嫡长女,更是京城首屈一指、知书达理的美人。
“您能不能看在这些情面上,帮帮我,娶我姐姐?”
她并未与沈旻陈述利弊、全力劝说,没必要,沈旻自己会权衡,她说太多反而容易惹他起疑,这样刚好。
宋盈玉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沈旻,想听到那一个预想中的“好”字。
但宋盈玉没能听到。
艳艳火光中,沈旻先是缓缓蹙起了眉,蹙得很深,眼里流露迷惑,仿佛不懂她说的是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