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旻抬起头,“因为儿臣,心爱宋盈玉,想要保护她,和她的家人。”
他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一丝算计,只有恭敬、忠诚,乃至卑微、示弱。他说的话,也不仅仅是解释,更是代表,他将自己的软肋,交了出来。
最堪用、也最危险的蛊王,心甘情愿,将掌控他的枷锁,交到了皇帝手中。
这让皇帝愈加满意,语气温和了些,又微妙地夹杂试探,“你何时对她动心?”
沈旻道,“三年前的猎场,她为我挡箭时。”或许更早,但沈旻觉得没有必要说太多。
救命之恩自然重大。皇帝点头,信了这个理由。
既然这个儿子、储君,如此令他称意,皇帝觉得,同他做下交易并无不可。但他亦不是能被随意糊弄的人,警告道,“朕可以答应你,免除宋家死罪,改为流放。但朕,要看到成效。”
沈旻叩首,“儿臣即刻前往雍州,势必平定叛乱,拿下兄长。”
事情商定,沈旻退下,走到一半忽然皇帝喊住他,“对了,忘了和你说——”
皇帝眯眼,一时显出一种,类似毒蛇的阴森来,“管好你的女人,朕早厌烦了她的不知天高地厚!”
即便生死一瞬的时候,沈旻也没怕过什么。但这一刻,他在皇帝杀意弥漫的眼神里,感觉到自己心胆俱颤,不由得握紧了拳。
“儿臣明白了,绝不让她来扰父皇清静。”
*
听完漫长的述说,宋盈玉已是哭得发颤,怀里的抱枕,湿的能掐出水来。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她自以为嘴甜地说着亲热的话,请皇帝为她和沈旻赐婚,在皇帝眼里,都是令人厌烦的不知天高地厚。
她也明白了……
宋盈玉手指用力抓着抱枕一角,指骨绷到发白,泣不成声,“所以,那时你软禁我……不仅是因太子余孽……更是怕我,跑去皇帝跟前求情,给自己遭来杀祸?”而这些错综复杂的理由,被他压缩在“外面人事纷乱危险莫测”十个字里。
沈旻默认,一双俊目,伤感地凝视宋盈玉。
“所以,你不仅没有构陷太子、打压宋家……相反,还帮我的亲人,免除了死罪?”
沈旻再度默认,看着宋盈玉红通通的泪眼,心肠也跟着寸寸疼痛。
宋盈玉直起身,隔着方桌,抓住了沈旻的衣领。
她预感到,这次得知真相又会大哭一场,但她没想到,自己会哭到这个地步。
眼泪如雨接连涌下,又随着她的动作而飞溅,洒满了方桌、宋盈玉的衣袖,和沈旻的衣摆。宋盈玉抓着眼前人的衣领,激动地哭喊着,撕扯着他,捶打着他,“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沈旻!你为什么不张嘴,让我……像个傻子!”
沈旻心痛如绞,跟着流泪,抬手将崩溃的人抱了过来,搂在自己胸前,哽声道着歉,“我错了……我以为,为你做任何事都天经地义,无需说出来……”
“怎么能不说呢?怎么能……不说呢?”误会,就是这么来的啊!
宋盈玉捶打着沈旻,眼泪灌进他的脖子里,而沈旻的眼泪,也落在宋盈玉额角。
许久许久之后,宋盈玉哭累了,靠着沈旻发呆。直到某一刻,察觉沈旻冰凉的吻落在自己额头,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仍坐在沈旻腿上、靠在他怀里。
宋盈玉忙挣下了地,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沈旻。向来温润的人,此刻眉眼间是浓郁的沉痛、歉疚、爱恋,因为她哭过,眼眶发红。
原来,他竟是宋家的、她的恩人么?宋盈玉怔怔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恩人,却又停住。
沈旻抓住了她的手,哑声道,“阿玉,原谅我,好么?”
宋盈玉没有回应,抽出手坐回原处,片刻后轻声问,“还有我不知道的误会么?”
已习惯她的沉默不答,沈旻缓缓摇头。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呢?”
什么时候呢?沈旻眼神渐渐恍惚道,“你离开我的,第三天……”
在他拿着册封的圣旨去寻宋盈玉……想告诉她,他已足够强大,能护好她,能召回她的家人,达成她的心愿,再也没有人,能阻拦他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三天。
提到“离开”,宋盈玉又想哭了,艰难忍住,“然后呢,如何发现的?”
沈旻悲伤地望着宋盈玉,一时未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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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捋了下时间线,发现前面写错了哈,太子谋逆宋府抄家流放发生在元佑二十八年
第67章 她死后
沈旻的沉默, 让宋盈玉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
而沈旻也终于有所动作,抬手拭去宋盈玉眼尾的泪痕, 轻声劝哄,“阿玉,我同自己发过誓, 绝不再骗你、瞒你, 但……那实在不是令人高兴的过程,你别问了,可好?”
宋盈玉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颤声道,“秋棠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
她忽然想到了, 既然卫姝算计了一切,又如此狠毒, 大功告成之时,怎么会留秋棠这么大一个破绽?
秋棠一定是……被灭口了。宋盈玉的眼泪又汹涌流出。
沈旻搬开了两人之间的方桌,终又将宋盈玉抱住, 一下一下安抚地顺着她的脊背, “我从秋棠的伤口发现不对, 此后又花了一段时间,查清所有的真相……你放心, 我没让卫姝死得太容易。这一世的卫姝也非自己投水, 而是我让人扔进去的。我报了仇……而你关心的那些人,现在还好好的。”
宋盈玉的眼泪,打湿沈旻的衣襟,伤痛的心,在他的安慰声里, 渐渐冷静下来。
他说的对,所有她关爱的人,现在都还好好的。而两世的卫姝,都得到了报应,死得很惨很惨。
宋盈玉抬起头。接连大哭之后,是极端的身心俱疲,她抽抽鼻子,看着沈旻,“我想休息。”
“好,”沈旻温柔应声,“我给你安排,没人会打扰,你尽管安心休养。”
没有假手于人,沈旻将宋盈玉带去一旁的侧院,从生发火盆到床上放几个抱枕,再到窗户必须留缝,都事无巨细地吩咐妥当。
之后所有人退出,只留一个婢女服侍宋盈玉。宋盈玉宽下衣衫,躺入了温暖的床铺,看婢女放下床帐。
当环境格外黑暗、安静的时候,心事便会卷土重来,宋盈玉想着前世的种种,想着今生的重重,眼泪复又漫出眼眶。
分明很疲惫,却又睡不着。宋盈玉睁着眼睛默默流泪。
“吱呦”一声,门开了,接着是竹影清脆的声音,“姑娘,您睡了么?”
宋盈玉擦去眼泪,坐起身,嗓音微哑,“还没。”
竹影掀开床帐,坐到了宋盈玉身边,“殿下怕姑娘胡思乱想,让我来陪伴姑娘。”
她晃了晃手里的,两个巴掌大的竹青色酒壶,轻笑了笑,“姑娘,喝点酒罢,微醺时正好安眠。”
宋盈玉望了望酒壶,又望望竹影真诚的双眼,点点头。
酒是清香的果酒,度数不高,入口清冽,回味微甜,是宋盈玉喜欢的那一种。
关于她的喜好,沈旻果然全都记得。宋盈玉微微仰头,将清甜的酒液送入嘴中。
竹影边喝边同她说着来京师后的一些见闻,想到哪说哪,淳朴、活泼,但不聒噪。宋盈玉渐渐被带入到她的欢快中。
时间便在两人轻松随意的絮语中过去,不多的一壶酒也见了底。
宋盈玉脸颊发红,眼眸泛出一点迷离的光,拉着竹影的手,“谢谢你。”
竹影脸露几分复杂,犹豫片刻,轻声道,“虽我不知姑娘和主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感觉,主子待姑娘极好。这酒也是主子交代我拿来的,姑娘要谢,便谢他罢。”
似乎上辈子,竹影也说过类似的话,但她没有相信。
宋盈玉惘然片刻,感觉酒劲渐渐上来,令她脑袋开始发热、发晕,她睡了下去,闭上眼睛。
竹影帮她掖好被角,待她睡着了,放下帐幔,转身离去,门边遇到沈旻,行了一礼。
怕吵到宋盈玉,沈旻只轻轻做了个手势,令竹影退下,而后进入床帷,坐到了床边。
柔软的枕头上,宋盈玉的脸颊带着酒后的绯色,眉梢眼角却有哭过后的憔悴。这憔悴令沈旻心疼。
将手深入软被,寻着宋盈玉的柔荑握住,沈旻默默守着她,许久许久。
此时的宋盈玉,凌乱地做起梦来。
整个世界轻轻摇晃,视线昏暗,宋盈玉只能看到,一截泛着光泽的玄青色衣袖,上面用华贵的丝线绣着日月星辰、山川龙虎——这种色调与绣纹,宋盈玉只在一种衣裳上见过——天子衮服。
她被皇帝的衮服盖住了么?宋盈玉疑惑,伸手想将那衣袖拨开,却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臂。
她这是怎么了?宋盈玉呆怔半晌,才缓缓确定,自己似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物什,被一位帝王握在手里,掩于广袖中。
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四周忽然有了声音,那是一种叫人头皮发麻、心头发瘆的哭声,连绵、低沉、凄惨,无处不在。
“陛下,宋良娣她……去了……呜呜呜……”
宋盈玉恍然一惊:原来,是她死的这一日。
所以握着她的,是刚刚登基的沈旻。
沈旻一步一步走入屋内,从花厅,到明间,脚步格外缓慢、甚至有些虚浮。而随着离卧房越来越近,宋盈玉感觉到,握着她的那只手、乃至他的全身,都渐渐发起抖来。
正酸楚的时候,宋盈玉感觉到沈旻,站住了。他没有出声,没有动作,只有握着她的手,在用力,痉挛地发颤。
卫姝进来,似乎跪在了地上,哀声哭道,“陛下,是臣妾的错……臣妾没有照顾好宋妹妹,求您责罚……”
“出去。”
宋盈玉无法形容这一刻沈旻的嗓音,只觉得低沉得仿佛从地狱发出,叫人想起绝望与死亡。
“关门。”
卫姝又哭了说了两句,退出卧房,听命关上了门。
“噗通”一声,宋盈玉掉在了地上,铺展开一侧。她才发现,原来自己附身在了一册圣旨上。
而沈旻丢下圣旨,往前走了两步。这两步极慢、极艰难,带着颤抖,近乎跄踉;他向来挺拔的脊背,也弯曲了,仿佛背上了人世间的所有沉重。
两步之后,穿着至尊至贵帝王冕服的高大身躯,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了地上。
跪地的同一时刻,他的哭声也传到了宋盈玉耳中,隐忍、压抑,痛不欲生。
沈旻哭着、颤抖着,手脚并用,爬到了宋盈玉床前。
他将冰冷的人儿抱到自己怀中,死死搂着,哭喊她的名字,亲她的额头,却再也,得不到她的回应。
门窗紧闭,外面的声音无法传入,寂静的空间里,只有沈旻的哭声,撕心裂肺、惨不忍闻。
圣旨上的宋盈玉也跟着哭了起来,却无人听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沈旻终于不哭了。他抱着宋盈玉的尸身坐在地上,纹丝不动,神情寂灭。
没有人敢来打扰他,夜里也没人进来掌灯。整整三日,沈旻就这样抱着死去的人,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滴水未进,仿佛也跟着,死去了一般。
宋盈玉哭着睡过去,又迷迷糊糊醒来,睁开眼,感觉又看到了沈旻。昏暗的视线里,他的眼眸也沉寂灰暗,浸满伤痛,让宋盈玉分不清现实与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