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记得,自己流产后,早成为皇后的贵妃大怒,欲要处死濯桃苑所有下人,是卫姝挺身而出,同自己一起,跪在地上许久许久,哭着乞求贵妃,这才至少保下了春桐秋棠的性命。
谁能想到,那样的卫姝,是个阴谋者呢?
她深于城府,又洞悉人心,豁得出去,还有绝佳的耐心,愿意蛰伏近四年的时间,去对付一个人。
多么可怕,又何其可恶。
而自己和沈旻,也并非没有错误……
好半晌后,宋盈玉才低声道,“然后呢?我双亲的事,是不是也是卫姝故意说的?”
那是沈旻最为痛苦的记忆,痛得他心如刀绞,无法即刻动作,好半晌才点了点头,眼眶渐渐发红,“因为那时,母妃再也容不下你,命令卫姝找机会杀你,而卫姝将这个消息告知了我,让我彻底相信她的忠心,放松了对她的警惕……”
“但其实,她已暗自和母妃结成联盟,使计调走了保护你的暗卫。”
“我不敢面对你,又不忍刺激你,所以,一直不曾露面……”而这,也导致他没能发现宋盈玉已心存死志……
又或者,他其实心中不是没有不安,只是侥幸地以为,皇帝病重,一切就在那些时日了。只要等他得到最大的权力,再没有人能威胁他、左右他,他就能给宋盈玉最好的庇护。
但宋盈玉,没有等到。
沈旻哽咽,“是我愚不可及……”
宋盈玉鼻头发涩,心中亦酸楚得厉害。沈旻自责,说自己愚不可及,可她自己,又何曾聪明过。就连贵妃,都被卫姝利用。
“最后一个问题,”宋盈玉抽了抽鼻子,抬眸,“卫姝的结局,是什么?”
“我亲自,杀了她。”沈旻道。
宋盈玉含泪笑了起来,“这便好。”上辈子的卫姝,这辈子的卫姝,都得到了报应。
如此,她也心安了。
宋盈玉笑着擦去眼角的泪,渐渐变得温柔而坚定,“二哥哥,你知道今日我为何主动寻你么?”
沈旻望着她绯红的眼,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这预感令他心慌。他抬起手想拉住宋盈玉,但宋盈玉后退了一步。
她依旧笑着,雪颊泪痕未干,“把所有的事情弄清楚……”
弄清卫姝的罪过,弄清沈旻的感情,“就再也没有,能刺激我的了……”
“过去的对错已很难说清,也不重要了。”
“二哥哥,我原谅你了。”
沈旻望着宋盈玉温软却又残忍的笑容,袖中的手渐渐刺破皮肤。他听她说着原谅,听她重又唤回亲昵的“二哥哥”,却只感受到绝望。
宋盈玉依旧不紧不慢说着,浅笑着,“所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向前看。我要去过我安定的日子,而你也会有你新的生活。”
寒风吹得沈旻脸庞苍白,也让他眼中的水光更加无所遁形。他低哑道,“你又如何知道,我会有新的生活?”
早在宋盈玉死去的那一日,他便也跟着死了。
不会有新的生活。
*
腊月十二,宋青珏遣了长随回来,说大约第二日下午能到。
宋盈玉略算了算,减去带兵马回营、在营中略作休整的时间,兄长和表哥大约申时入城。
她一时迫不及待,十三一早,先去珍福记买了几样甜软点心,装在温盘里;再去如意楼买了一坛香冽桃花酿,放入箱笼中。
匆匆用过午膳后,宋盈玉顾得不休息,坐了马车,前往西郊迎来送往的长亭。
雪后的寒意已彻底褪去,日光灿灿,一如宋盈玉的心情。
望着宋盈玉笑靥如花的模样,春桐秋棠也跟着开心起来。
抵达长亭后,三人等了快半个时辰,才远远望见几个策马而来的身影,当先的便是沈晏和宋青珏。
“哥哥,表哥!”宋盈玉唤了一声,眼眶微微湿润。
不会有人知道,这次迎接对宋盈玉的意义。宋青珏还活着,沈晏渐能独当一面,以后,宋府,会越来越好。
宋盈玉喜悦地奔出长亭,直冲两人而去。
走近了她才发现回来的两人,脸上的神情都算不上高兴。
宋青珏是想起了,之前宋盈玉拒不听话、任性胡为,将他气个半死的“丰功伟绩”。
虽后来沈旻替她解释,说兴许是因,宋盈玉预感到了危险,这才执意要同行,但宋青珏觉得,这个理由并不是十足地令人信服。
本是该“算账”的时候,但见妹妹热情洋溢、活泼可爱的笑脸,宋青珏又心软,气不下去,笑不起来,一时表情古怪。
沈晏则是因,脑海中回荡着斥候的那句话:宋姑娘和秦王殿下,抱在了一块儿。
他并不怀疑宋盈玉。一是信得过,二是如果宋盈玉犯错,宋青珏直接教训她便是了,不必说到自己跟前来。必然是沈旻的原因,宋青珏觉得棘手,才会和自己说。
然则明白是一回事,想到兄长和宋盈玉的麻烦事,宋盈玉还有瞒着自己的秘密,沈晏仍是难免心情烦闷,眉头皱起。
第54章 我们成亲吧
宋盈玉没曾想自己高高兴兴来接人, 面对的却是两张臭脸,当即站住,笑容收起来, 眼眸转了转,嗔道,“看来你们不乐意我来接, 那我走了, 我真的走了。”
说着作势转身。
沈晏和宋青珏顿时绷不住表情,异口同声道,“哎, 回来。”
沈晏下马,将缰绳扔给自己的卫兵, 走向她,哭笑不得, “我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不乐意你来。”
宋盈玉并未立时买账,看向宋青珏, 宋青珏无奈, 唇角露出些笑, “殿下说得对。”
宋盈玉这才心满意足、喜笑颜开,招呼众人, “我带了点心和酒, 大家去亭子里休息片刻吧。”
“家里近来可好,姑母呢?”兄妹三人恢复和乐的气氛,说说笑笑朝长亭走去。
春桐秋棠给众人倒酒的时候,沈晏将宋盈玉拉到一边的大柳树后,犹犹豫豫问道, “你那天,情绪激动……是想杀谁?”
明白他问的是山里的那天。这没什么好隐瞒,但也不好全盘托出。
宋盈玉本欲大肆批判沈晟,想到到底是沈晏的大哥,又收敛语气,嗔道,“想杀……大殿下啊。我想到我和哥哥曾把他当姐夫一样尊敬,他却毫不犹豫下令杀我们,我便气得止不住。”
是这样么?因为这个理由,宋盈玉激动到砍伤了二哥,甚至昏睡过去?
沈晏感觉到,自己好像再没有从前那般单纯无忧了。
犹记得从前他说的那句:本皇子内有两位兄长经世治国,外有舅父表兄陷阵杀敌,只需躺着享福便好。
可现在,他的两位兄长,一位谋逆被废太子位,想必不久会被诛杀;另一位,或许正在纠缠他的未婚妻。
沈晏觉得郁闷得脑袋都要乱了。
见他表情,宋盈玉抱歉又心疼,借着大树的遮挡,轻轻拉住他的手,软声道,“是我错了,当时只顾着兄长,忽略了你。以后我都注意着你,待你好,你别生气。”
手中是宋盈玉的柔荑,耳边是宋盈玉的娇声软语,沈晏抬头,看着她澄净的眼眸,心中一软。
无论如何,阿玉,还是他的阿玉,幼时同睡一张床榻,长大了亦一起闯祸,一起谋事,一起欢笑的阿玉。
可他的二哥,还是那个二哥么?
沈晏握紧她的手,心头疑虑又起,克制不住地想到沈旻。
而后他听到宋盈玉道,“我们成亲吧!我是说,提前成亲。”
沈晏霎时惊喜起来,耳朵都红了,看着宋盈玉,结结巴巴,“你……是说真的么?”
宋盈玉漂亮的眼热忱地看着他,唇边含着宠溺的笑,“当然是真的,傻子。”
虽然被骂了,但沈晏更高兴了,抿着唇免得心脏跳出喉咙,好半晌才笑弯着眼道,“我和母妃说说。”
虽惠妃和皇帝说好了待沈晏十八才成婚,虽他上头还有两位未娶的兄长,但提前成亲并未难办的事。
难办的……或许是他与沈旻的兄弟之情。沈晏又忧烦了。
宋盈玉见状,暗自叹了口气,而后上前,轻轻抱了他一下,“现在呢,坚定了么?”
沈晏整个人,都红了。
因为还要入宫面圣,沈晏几人未曾多喝,略作休息后继续行路。
他们速度不快,宋盈玉坐着马车,也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不多时,一行人迎面遇到了秦王府的车驾,沈旻从车里,露出了昂然的身姿。
宋盈玉以为自己已忘记,但脑海里却忽然跳出一句,“你又如何知道,我会有新的生活?”
语调太过悲痛,仿佛说的人,曾遭遇过——万念俱灰。
宋盈玉眼睫颤了颤,跟着众人一道行礼。
沈晏与宋青珏也算与沈旻经历了纠葛,再见他时,难免神情有异,各怀心思。
反观沈旻,依旧温润高贵,不紧不慢踏下马车,从容而又和煦地笑道,“诸位不必多礼,平身吧。”
不愿当真将兄长想成坏人,还是沈晏先与他说话,走向前,关切道,“二哥,寒冬腊月的,你怎么出来了?”
沈旻眼神掠过后头的宋盈玉,拢了拢自己的玄色狐裘,对沈晏轻轻一笑,“来给你们接风。我穿的多,不冷的。”
又扬声对宋青珏几人道,“父皇已在朝霞宫设了庆功宴,诸位请随本王前往。”
见沈旻谈笑自如,并未注意自己。想来是放下了——宋盈玉和自己说着。
壮大的队伍继续前行,进入城门后,直向皇宫而去。
后面的路程便无需宋盈玉跟随了。宋青珏折马回来,到宋盈玉马车边,安排她返家,“不许乱跑,前面路口直接回家,知道么?”
那模样,像极了对待令人操心的调皮孩子。
宋盈玉失笑,嘴里乖乖应,“我知道了,哥哥放心。”
又趴在马车窗口,扬声同沈晏告别。
最前方的王府车驾静悄悄的,没见沈旻有什么动静,看来确实不在意她了——宋盈玉更放松了些。
*
朝霞宫。
只是剿灭千余人的流匪,同边关杀敌相比,算不上太大的功劳,只沈晏和宋青珏,一个十六,一个十八,威武皇子,少年英雄,意义不同一般。
何况太子谋逆,京中血流成河,也需要喜事,来冲一冲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