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他冷静问,“可看见往哪边去了?”
弯着腰的管事如蒙大赦,忙指了个方向,“往那边去了,小人已派人去寻。”
沈旻顺着所指看去,便看见夜幕中的许家别院。那边地势较低,从此处放眼望去,可见密林半遮半掩,幽静的院落灯火通明……那里,住着宋盈玉姐妹。
“猫可喂过了?”沈旻又问。
管事道,“半个时辰前喂过,全是它喜欢的东西。小人亲眼看着它吃的。”
既喂过了,便不会去别家偷吃,想来是贪玩,偷溜出门遛达。它尚年幼,不敢跑出太远,就怕迷路。想到此处,沈旻举步,“加派人手,分头去寻。”
沈旻下了宅门前的开阔平地,进入密林,往许家别院方向行去。周越提灯护在身侧,低声道,“山路崎岖,主子小心。”
沈旻举目四望,只见越来越浓的夜色,也不知那只橘猫,到底在何处。
*
夜幕降临,山里更显寂静幽暗。
许幼蓠令人将后院檐下的灯笼尽数点亮,又命厨房备了些点心与果酒,这才请宋盈玉姐妹前往温泉。
那温泉在后院最边上,周围有假山半环,假山那边便是院墙。
许幼蓠命人拿来数折屏风与假山相接,将池子团团围住,又安排了婢女在外看守,让人倍感心安。
三人陆续入池。池边燃着安神的檀香,裹入温热的水汽,蒸得人倍觉放松。宋盈玉懒洋洋靠着池岸,舒适地慨叹一声。
许幼蓠红着脸,眼神扑闪着,不敢直视池中人,“阿玉,你和月姐姐,都生得好白。”
“蓠蓠也是啊,”宋盈玉瞧着一身羞红娇憨可人的许幼蓠,凑近拉着她的手臂,亲昵笑道,“你生得好看,不如给我做嫂嫂罢!”
许幼蓠脸红得滴血,脑袋快要埋到胸前去,“你……胡说什么呢!”
宋盈玉却觉得这个主意好,半是戏谑半是认真,“我哥哥你也见过,生得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已是七品校尉,与蓠蓠甚是相配。我们两家也门当户对……”
宋盈月轻咳一声,没有训斥宋盈玉失礼,反而微笑看向许幼蓠,“我觉得,阿玉说得对,许四妹妹不如考虑一番。”
几人围绕这门亲事,说笑半晌,气氛愉快。婢女送来果酒,秋棠跪坐在池岸边,抬手给宋盈玉倒了一杯。
一墙之隔的院外,沈旻沿着山坡缓缓下来。
他走的是一条山间野路,不仅崎岖,还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叫人难辨坑洼。即便沈旻暗中练武,绝不文弱,还有周越相帮,走起来也是深一脚浅一脚,显出几分狼狈。
眼见许家别院的围墙,沈旻留心着细微动静,缓缓下坡。
随着距离拉近,女子轻软的声音隐约传来,“阿玉……生得好白……”
沈旻眼神微动——原来沈晏所说宋盈玉与人相约玩耍,是在这里泡泉。
宋盈玉也确实生得白,在那个同样浸于热汤的旖梦中……沈旻打住了思绪。
既是女子间说些私密话,他本该避开的。但他听到了墙边细微的响动,转头看时,便见墙角下一丛荆芥,而那毛绒绒的橘红团子,正张着秀气的小嘴,一点点吃那荆芥叶。
沈旻上前两步,低唤一声,“玫玫。”
小橘猫应声转头,认出几日不见的主人,放弃荆芥,转身欢快地朝沈旻跑来,喵喵叫着,蹭他的小腿,又扒着他的衣摆,想要跳到他身上。
沈旻弯腰将猫抱了起来,看它的猫爪在自己衣袖上印下几个泥印,揉揉它的小脑袋,轻叹,“恩将仇报的小东西。”
就像此时正在泡泉的那个人一样。
但又比她好,至少不会怕他。
小橘猫在沈旻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不动了。沈旻揉着猫,转身欲要回转,却忽然听到秋棠的声音,“咦,姑娘,你背心何时生了一颗痣?”
“痣?什么痣?奇怪么?”
“不奇怪,小小的,朱砂色,只是前些时日还没有……”
沈旻悚然一惊,僵立片刻,忽而快步往回走。
周越不明所以,提灯赶上,低声问,“怎么了,主子?”
沈旻本是下意识想回别院,喝杯苦茶压压惊、整理思绪。这会儿被周越提问,冷静了些,沉声吩咐,“待晚些,将宋盈玉带去别院。”
周越疑惑,却并不多问,正要答应,又听沈旻改口,“不,我亲自过来。让她睡沉些。”
小半个时辰后,宋盈玉觉得连骨头缝,都泡得酥软了。果酒令人微醺,正适合好眠。婢女们将各自的姑娘扶回房,宋盈玉简单洗漱过,安然躺在床上,进入梦乡。
秋棠给她盖好软钦,放下床帐,吹灭烛火后,也睡入了隔间的罗汉榻。
明月高升,万籁俱寂,连窗纱被刺破的声响,也微不可闻。而后淡薄的烟雾涌入,充盈在宋盈玉鼻端,令她臻首一垂,睡得更深了。
第35章 此时的沈旻太过异常
片刻后, 暗卫将匕首刀刃刺进窗缝,轻巧一拨,便拨开了窗栓, 而后悄无声息地翻窗进入。
沈旻……堂堂王爷自然不会翻窗,他待暗卫开门,不紧不慢进入, 略过外间的婢女, 进入宋盈玉卧房。
房内迷雾已散,暗卫做事稳妥,不仅关上窗, 还在窗上蒙了一层幕布。
沈旻点燃桌上的烛台,而后靠近床帐, 静立了片刻,才伸手掀开帐幔。
宋盈玉在床内一无所觉, 身着水红寝衣,面朝外侧躺着,双手放松地搁在枕边, 神情安然, 长睫在莹白脸上, 拉出细长的阴影。
沈旻瞧着烛光中的少女,心中再度涌起错觉, 好似什么时候, 宋盈玉也这样,躺在他身边、怀里过。
沈旻拧眉:不,不一定是错觉,宋盈玉若是他的侧妃,自然会与他同床共枕。
只是那时, 她的眉宇,大概没有此时安稳明朗、无忧无虑。
梦里的宋盈玉,确实经常不开心,乃至……悲泣。
心中忽而有一股执念,使得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在她眉心,而后缓缓揉动。
接下来的每一个举动都分外使人煎熬。沈旻深吸一口气,拉下钦被,托着宋盈玉的肩,缓慢而小心地,将她转了个身,令她面朝里侧。
轻轻拉开她的手臂,露出她腰侧的衣带,沈旻别开脸,伸手去解。
之后却不得不看。他伸指,勾住她的衣领,一点点小心下拉,直到他终于看见。
粉嫩的抱腹衣带下,是玲珑的肩胛骨,仿若蝴蝶展开的翅。而那两翅最中间,背心的位置,确实安分伏着,一颗朱砂小痣。
与梦里他吮吻过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沈旻的手,颓然垂落。
人可以梦到,自己未曾见过的事或物,但绝对绝对,难以“准确无误”地,梦见细节。
沈旻确信,自己可以梦见宋盈玉身上的小痣,但不该,连形状、位置都别无二致,丝毫不差。
除非,那是真实发生的事。
那些奋不顾身、同床共枕、极致欢愉、生儿育女,乃至矛盾痛苦,都是真的。
宋盈玉是他的。
浓烈的感情忽然在心湖里反复激荡,冲刷至四肢百骸。沈旻不禁俯身,虚拢着宋盈玉,而后凑近,将一个近乎颤抖的吻,印在她的右肩。
那肩削薄漂亮,仿佛白璧无瑕,只是原本,应该有一个利箭导致的伤疤。
现在那伤疤,在沈旻的右肩上。
或许一切,都是宿命。
沈旻心事重重地回到别院,而后梳洗、沐浴。
周越在屏风外低声问,“主子,今夜可点安神香?”
“不了。”沈旻面色严肃。过去几日他想尽办法、耗尽心神,想要重入迷梦,却都失败了。
但是今日,他有预感,一定会重回与宋盈玉的梦境中。而那梦境,会告诉他所有的答案。
穿上月白寝衣后,沈旻近乎虔诚地躺入床帷,一动不动闭上了眼。
这次他又在马车上,恢复意识的第一瞬,感受到的便是彻骨的冷。
或许,现在是隆冬。沈旻茫茫然想着,想要动动冰凉的手指,发现左手握着一个卷轴。
玉为轴,蚕丝织就的七彩绫锦上银龙翻飞。
是圣旨。
他正要打开查看,“吱呀”一声,马车停了。而后车外有尖细的嗓音呼唤,“陛下,到了。”
陛下?
沈旻抬起双臂,看到玄青色的广袖上,用华贵的丝线绣着星辰日月、山川游龙,以及雉虎。
是天子衮服的十二纹章之七。
有人将鎏金雕龙的马车门扇拉开,惨白的
光线刺进眼眸,沈旻不适地眨了眨,而后起身,弯腰走出车门。
车外更是一天一地的白,没有日光,没有风,只有这凄凄惨惨的白,叫人想起死亡和葬礼,心底凉透了。
斜地里伸过来一只手。沈旻侧头看去,见杨平穿着大内监的紫色官服,脸色是喜悦的,却又无端令他觉得模糊。
“陛下,仔细着脚下。”连他的声音,都是渺远的。
沈旻被他扶下了车,前行几步,抬头看见陈旧的三间大门。门上朱漆斑驳、铆钉生锈,再往上,昔日辉煌的牌匾,已不在了。
是镇国公府的大门。
沈旻进入大门,双脚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般,越过青石影壁,径直往后走去。
“陛下,奴才帮您拿着吧。”有人想接过他左手的圣旨,他手一挥,避开了。
他没走多久,迎面有人匆匆过来,拜倒在他跟前,哭道,“陛下,臣妾有罪,臣妾没能照顾好宋妹妹,她……宋妹妹她薨了!”
是卫姝。
沈旻看着来人。她梳着高而尊贵的发髻,身穿鹅黄衣袍,袍上金线绣着的凤凰栩栩如生。她在哭,手持绣帕捂着心口,极哀痛的模样;脸上全是泪,嘴巴张张合合,沈旻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绕过卫姝,他继续前行,依次经过老旧的前厅、书房、仪门、垂花门,抄手游廊。
离宋盈玉住的主院越近,便能看到越多的人跪地哀哭,说着沈旻不懂的话。
既然不懂,他便也不理,直往主院走,脚步越来越快,及至进入院门,看到宋盈玉贴身的婆子与婢女时,戛然而止。
她们也伏在地上痛哭,“陛下,良娣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