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盈玉起身相送,两人经过罗汉榻,上面放着绣绷,绷上卡着柔软的红绸布,布上绣着一只小橘猫,活灵活现,憨态可掬。
这两年宋盈玉不爱出门,绣工见长。
太医说,她肚里的是个小郡主。看得出来,宋盈玉很是期待这个孩子。
他也是。
想和宋盈玉再说些什么,但杨平还在等待;大局到了关键节点,亦不可放松。沈旻最终决然转开头,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沈旻醒来时,有两分怅然。他抬手缓缓捂上自己的心口,只觉得今夜的梦,太清晰了。
不再是昙花一现,亦不再云遮雾绕。梦里沈旻的每一分思绪,每一丝情感,都纤毫毕现,充盈在他心间。
他全不想关心太子的事,只在黑暗里默默想着:原来梦里的沈旻和宋盈玉,情路也如此波折么?
也不知道,那个宋盈玉与沈旻都期待的女孩儿,最后出生了没有,长什么模样,是否穿上了娘亲亲手绣的肚兜;被父皇召见的沈旻,什么时候回府,他活得那样矛盾,可有机会告诉宋盈玉,他并不是对她无意?
太子谋反,宋府倾覆——同在京师,甚至同处天潢贵胄的圈子,这样的消息,怎么可能瞒得住宋盈玉。
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卫姝。他该嘲笑沈旻愚蠢么?
可他们,都那么喜爱宋盈玉。
第33章 他做到了不再打扰她
沈旻晨起梳洗妥当, 来到暖阁。
杨平给他奉上一碗清粥,沈旻不紧不慢用了几口,询问侯在一旁的周越, “暗卫那边,有返回消息么?”
周越简洁道,“还未。”
沈旻凝神思索:八日了, 调查太子的暗卫还没有查到有用的信息……最大的可能, 是事情太过紧要,太子那边万分谨慎,轻易不肯露出端倪。
昨夜梦里, 太子果然谋逆,被御史台告发, 是不是预示着,现实里的沈晟, 也在做相同的事?
“继续追查。”沈旻吩咐了一句,思量片刻,又看向杨平, “去和卫大姑娘说一下, 亲事暂缓。”
杨平疑惑:分明刚刚才和卫姑娘提的成亲、赐婚, 怎么这才三日便变卦?
沈旻看着杨平的表情,不得不解释, “太子之事多半并不简单, 眼下或许是重大变化的关头,须得全力以赴,便不要牵扯别的事情了。
况且,想想昨晚的梦,想想诗会那日, 宋盈玉忽然提到的“濯桃苑”,他隐约地抗拒起了,这门亲事。
用过早膳,又喝完今日的第一碗汤药,沈旻看杨平出门,交代周越,“给宋盈玉派两名暗卫。”
早在昨日宋盈玉撞见林安,他便该如此安排了,只是失了冷静,才拖到现在。
周越略一沉默,道,“属下已派出了。”
沈旻哑然,又听周越罕见地犹豫问,“这次如果情况不对,要……除掉她么?”
似曾相识的话语让沈旻一怔,而后忆起:原来,他也对她那样残酷过。
她害怕他,实属应当。他也确实,该离她远一些。
“不必。如果她有异动……关起来便好。”
*
因宋盈玉救了许幼蓠,许家不仅送来谢礼,许幼蓠更是亲自登门致谢。
“本该早些前来道谢的,只因落水伤了风寒,这才耽搁了,还望姐姐勿怪。”
许幼蓠年少,穿着娇嫩,性子亦娇憨腼腆,开口说话时雪白的脸蛋上浮出一抹红晕,更显娇美。
能帮扶弱者、仗义执言,想必是善良正直的人,又通情达理,让宋盈玉瞧着心生欢喜。
她亦大方还了一礼,坦然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用挂怀。”
二人聊了几句,颇有相知恨晚之感。
宋盈玉拉许幼蓠坐于罗汉榻上,将自己最喜欢的零嘴果子、话本玩具,都分享给了许幼蓠。
交心后许幼蓠亦打开了话夹子,与宋盈玉天南地北聊着,而后说到,“我二嫂在西郊有处温泉宅子。我与她说好了,过几日节气渐冷,阿玉与我同去泡泉,也可驱寒强身,好不好?”
上辈子活了二十一年都未泡过温泉,宋盈玉跃跃欲试。但鉴于自己最近似乎犯水,她先小心问了一句,“那温泉池子,水不深吧?可有旁的小姐,与我们同泡?”
一时不懂宋盈玉的意图,许幼蓠茫然地摇了摇头。
宋盈玉高兴地笑弯了眼,“我能带上我姐姐么?”
许幼蓠自然欢迎。
*
进入八月,整个京城都浸在桂花的香气中。
宋盈玉做了桂花糕,先给自家亲人分了些,留下的便送去给惠妃与沈晏。虽宫里有最好的御厨,但她亲手做的,意义自然不一般。
只是不曾想,又在花园边遇到沈旻。她提着裙摆,才跨过那道朱漆雕梁大门,便见四名宫人抬着沈旻,恰好从门前经过。
想起上次的事,她费心说的两句话……应该是骗过沈旻了吧,否则也不会当真放她离去。
他知道她怕他,应该不会对她这个弱者费神。
正思量着,就见步辇上的人亦看见了她,眼神深深。
小心为上。宋盈玉默念着,露出示好的笑容,福身行礼,“秦王殿下万安。”
她以为沈旻会说些什么,但他只是温和地弯唇唤道,“宋三姑娘。”而后示意抬辇的宫人继续,再没旁的话,就这样云淡风轻地,径直往前面去了。
比从前更疏离。
宋盈玉望了他背影片刻,而后高兴起来:看来沈旻果然不会多加注意她,甚至依约做到了不再打扰她。
如此岂不是好,她不必小心防备,以后他们之间,连客套话都不必讲。
宋盈玉脚步轻快地来到福寿宫,与惠妃欢聚一番,听她夸自己心灵手巧,心中喜悦。
沈晏在练武场,宋盈玉提了食盒过去看他。
三四五六几位皇子都在,各自骑马射箭,神武卫将军在一旁教导。
宋盈玉坐于一侧的凉亭中,闲闲托腮看着几人。
三皇子虽才十九,身材比兄弟们都圆润些,没多久便气喘吁吁地下马,摆手示意将军不要管他。
五皇子比宋青麟年长一岁,个头更高,但气力有所不逮,射箭的准头也较之差了些。
六皇子骑着小马驹,相比练武,更像在玩耍。
唯有沈晏,策马奔驰,英姿飒爽,连发连中,引来宫人与侍卫的连声叫好。
想起宋青珏、卫衍,以及其他几位堂兄弟,宋盈玉忍不住笑弯了眉眼:宋家的子弟与姑爷都优秀,爹爹想必欣慰。
小半个时辰后,皇子们结束训练,各自散去。
沈晏来到宋盈玉身边,接过她的帕子擦汗,又瞧着食盒好奇地问,“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宋盈玉将桂花糕拿给了他,吃得沈晏满心甜蜜。
表兄妹们照旧有说有笑,而后沈晏渐渐忧虑,“没想到借一次衣裳让二哥病这么久,至今也没见他上朝,也不知是否康复。”
不想他担心,宋盈玉便说了方才的偶遇,“我观殿下精神颇好,也没什么咳嗽之症,想必痊愈。”
“如此便好,一会儿我去看他。”沈晏放下心头重担,想起上次的约定,冲宋盈玉笑道,“之前问他要不要也求父皇中秋赐婚,他答应了。没想到二哥这不声不响的,倒是果断又神速。想来有这喜气傍身,以后他能安康顺遂。”
“但愿如此。”宋盈玉应和着,心道他果然八月定亲,看来明年三月成婚也不会意外。
以后确实是,安康顺遂,独尊天下。
另一边,沈旻进入景阳宫。
贵妃仍是老样子,面对儿子清减的模样,也未流露心疼,皱眉问,“怎么这次病了这般久?”
雪白的波斯猫已在景阳宫安家,认出昔日主人,踱步过来,黏人地蹭了蹭沈旻小腿,而后轻轻一跃,上了他膝头。
这狸奴,大约是景阳宫最柔软的东西了。
沈旻抱着它,轻缓地摸着顺滑的皮毛,歉疚道,“山里凉,本已好转,一时不察又吹了风。是儿子的错,叫母妃担心了。”
杨平在旁替他解释,“主子是为了找猫。下人失误,让猫跑出了别院,主子放不下心,亲自寻找,这才又伤了风。”
这事是沈旻用来骗过杨平的。但他脸色纹丝不动,丝毫看不出藏了别样心思。
贵妃看着沈旻,沉沉叹息,而后教训道,“你是我唯一的孩子,又担着重任,一定得小心身体。”
沈旻恭顺应声。母子俩也没什么闲话,说起了李家的信件。
贵妃显然比杨平周越更敏锐些,很快察觉布料与绣线中的异常,猛然一惊。
沈旻道,“儿臣已着人顺着这条线索追查,日后再看。”
贵妃点头,“如此也好,左右……于我们无碍。”
不过是那边父子相残,确实与景阳宫秦王府无碍。沈旻冰冷地浅浅勾唇。
*
午后惠妃召见了卫衍,既是表示对这个侄女婿看重,也昭示着对宋盈月的支持。
期间只说了些家常,而后惠妃让卫衍退下。
宋盈玉想和卫衍说些事情,忙脆声道,“我与姐夫同行。”
因前些日子宋盈玉与卫衍见过两面,熟稔了些。卫衍又是她认可的人,因此这一声姐夫唤得很是顺畅。
两人一道走出大殿。
宋盈玉道,“姐姐最近在准备大婚需用的绣品,托我问问,除了莲,姐夫还喜欢什么花样?”
宋盈月并未托人询问,这话不过是宋盈玉找的引子。因是谎话,她杏眸睁大,眼神无辜极了。
落在卫衍眼里,便有些孩子气。他长了宋盈玉十岁,也确实当她是个孩子,笑容便有两分宠溺,“受老师影响,我还喜菊。你姐姐有心了,你告诉她,勿要劳累,仔细伤了眼睛、累了腰。”
“我知晓了。”见他如此贴心,宋盈玉有些感动,态度便更亲近,“姐夫大抵没见过,姐姐的绣工可好啦!无论是绣花鸟还是走兽,都活灵活现。她还善棋、善画、通音律。除了才貌,她性子也好,平日待人宽和,虽有时瞧着面冷,其实心热。”
卫衍懂了,宋盈玉如此不遗余力地夸赞长姐,是想加深他们未婚夫妻的了解,让他对宋盈月多些敬重。
她当真很为亲人考虑。
卫衍望着她,她的眼神似干净的泉,又透着光辉与热忱,和他的亲妹,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