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画面一转,沈旻进入了今夜的第三个梦境。
这次他又在床帷边,只是不再是鸳鸯枕、百子被,而是合欢枕、宋盈玉喜欢的桃枝纹软罗被。
沐浴过的人儿身着烟白色寝衣,馨香洁净地坐在被窝中,长发披散,神情柔媚,脸庞被罗钦浓艳的颜色衬得越显白皙,似夏日清香的栀子。
她并不知道自己多么动人,只温顺地等着沈旻,让沈旻看在眼里,便觉得心里很满、很柔。
想要一直这样下去。
宫人们做完手头的活计,道了一声“请殿下和良娣安歇”,便鱼贯退了出去。
床中的宋盈玉看着走在最后的秋棠关上门,回过头触到沈旻的目光时,忽而有点点地不自在,轻轻拢住软被。
沈旻失笑,弯腰坐到她身侧,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紧张了?之前诱惑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紧张?”
宋盈玉轻轻咬唇,被他调侃得羞恼,“殿下——”
沈旻没再舍得继续令她为难,低头捧着她颈侧,寻到她唇瓣,“唤我二哥哥,我便给你想要的……”
宋盈玉沉默片刻,抬腿跨坐到他腰间,圈着他的脖颈,低头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过于诱人的动作,让沈旻浑身血液都好似沸腾起来,揽着她的脊背,不忘护住她后脑,微一用力,便反客为主地将人摁倒在了床面,无法自控地掠夺。
月白的浅金的寝衣堆叠到一处,连他们的呼吸都纠缠到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沈旻身上出了细汗,滴落到宋盈玉锁骨、心口,被他炽热地吻去。
他更虔诚地吻她的额头、眼睫、鼻梁、红唇,吻一处便缠绵地唤一声“阿玉”,只觉得怎么都不够。
不够到他想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嵌入自己的魂魄中。
直到最畅快的时刻,满腔情绪随之喷薄,“阿玉,我……”
沈旻再醒来时,心脏同梦里的沈旻一样,砰砰地剧烈跳动。不止是因为痛快地释放,更因为那刻呼之欲出的情感。
席卷全身的,无力抵抗的,浓烈到令他颤栗的情感。
沈旻抬手按在了自己心口,他在这无法抑制的心跳、感同身受的情绪中,恍惚明白了所有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会对宋盈玉一再心软、妥协、退让;为什么看见宋盈玉和沈晏亲密会生气;为什么被她拒绝了会痛苦;今夜又为什么,会亲她……
他再无法自欺欺人——他喜爱宋盈玉。
就如同梦里的沈旻,脱口欲说的那样,“我心悦你”。
无论是梦里的他,还是真实的他,都爱宋盈玉。很早以前便开始。
而不论是坦率的,热烈明亮的,抑或温顺柔和的,乃至泼辣的,只要是宋盈玉,他都爱。
原来他爱宋盈玉……沈旻望着漆黑的帐顶,沉浸在感情的真相中,静默许久。
而后,他缓缓想到了更多的问题,蓦地自嘲地笑了出来。
他爱宋盈玉。然后呢?
他们之间,早就没有然后了,以后,也不会有。
周越敏锐,听到沈旻笑的声音,起身欲要过来。
“别动!”沈旻嘶哑地阻止了他,“先别管我……”
此刻他的狼狈,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周越虽担心,却也是听从命令的人,果真不再动。
许久之后,晓星渐落,东方露出鱼肚白。再不走,或许他又会遇见宋盈玉——她就睡在他的隔壁,他不想碰见她。
一年半载,他都不想再见她了。
沈旻终于起身,一动便觉得头晕目眩,身体酸软难忍。用手试了试额头,一片滚烫,但好歹手掌是热的,意味着热度不会更高了。
沈旻缓缓下床,在熹微的光线里,就着昨夜剩下的冷水,将自己收拾妥当。
周越终于获准进入,点燃了灯烛。
沈旻脸色苍白,脸颊却烧出一点绯红,嘴唇干燥起皮。
周越低声问道,“主子,喝水么?”
“不必。”沈旻维持着沉稳,理顺自己腰间的玉佩,“去别院。”
有最忠心的下属、最信任的伙伴在身边,沈旻恢复了理智,试图冷静地理解梦境。
这次的梦同上次不一样,许是因为高热头痛神思不稳,所以梦境也凌乱。回忆与幻梦夹杂,多却简短,情绪浓烈却没有前因后果,他也并未获得足够多的“沈旻”的记忆,一切只能靠猜。
梦里,下人称宋盈玉为“良娣”。如果所有的梦能串成一个故事,那么故事里的沈旻,终于夺得储君之位了么?
那是多久之后?成功的条件是什么?
“良娣”宋盈玉身边的几名侍女,和上回梦到的不太一样,似乎换过了,这是为何?
宋盈玉为什么诱惑他,想要的又是什么?
梦里的沈旻想和宋盈玉在一起,也得一直防备母妃么?
发觉自己思路不受控地从“大业”上跑偏,沈旻拧眉,心头升起冰冷厌烦的情绪。
一刻钟后,沈旻已坐上马车,正准备离开,忽而又推开车窗。
他的脸隐在阴影中,嗓音也冷漠,“一会儿让人,给她送两样赔礼。”
他冷冷地想:宋盈玉骂他,他才不会担心宋盈玉不安,而是不想宋盈玉因为不安惹出麻烦。
情况特殊,周越不敢擅自做主,老实问,“送什么?”
沈旻本想快些走,闻言一噎,感觉头更疼,本就不好的心情,也更差了。
*
宋盈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沈旻的药就是好,一夜过去,她腿上的伤,也不大痛了。
宋盈玉走到窗前,推开菱花窗扇,感觉阳光暖融融地照射到了脸上。
无论昨夜如何波澜起伏,今日旭日照常升起,又是全新的一天。
她想娘亲了。
昨夜春桐歇息得晚,这会儿还在床榻里呼呼大睡。宋盈玉看了会儿她无忧无虑的模样,将她拍醒,笑道,“起来,咱们回家了。”
春桐出门寻伙计要水时,掌柜忽而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大红木托盘,托盘里放着一柄玉如意、一棵红珊瑚,俱是材质上乘、体型可观,可谓价值连城。
宋盈玉疑惑。
那掌柜笑道,“昨夜那位公子托鄙人送来的,说小姐受惊,略作赔礼。”
宋盈玉明白了,沈旻冷静下来,也想息事宁人。
和沈晏送的手镯不同,这玉如意和珊瑚树并非女子专用的物件,比如这如意,可以给长辈作挠痒用;这珊瑚,可以放在父兄书房当摆件——既不是特意送给她,可见沈旻退了一步,不愿再和她纠缠。
不纠缠也好。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想被沈旻消耗。
至于昨夜,大约是因她屡屡拒绝抵触,沈旻堂堂王爷,面子上过不去,心里堵气才报复,报复完毕,就气消了。气消,便彻底正常了。
宋盈玉扬眉笑了笑,“公子的歉意我收下了,东西还请帮忙退回。”她不缺这些,也并不想家里出现他的“赔礼”。
她不知这掌柜与沈旻是何关系,但她隐约记得,昨夜沈旻在楼里熟门熟路,想必两人关系匪浅。
“再劳烦掌柜替我转告,望他和卫姑娘安好。”希望他说到做到,和卫姝好好生活,别再来打扰她。
宋盈玉回还家中,先是休息了半日。午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前来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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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左右他早已求不到,他……
春桐满脸不愿地将李敏领进房。
宋盈玉正在罗汉榻上吃冰镇乳酪。过了七夕天气一日凉过一日, 再不吃就只能等明年。
她喜吃冰。上辈子中箭后伤了气血,便被勒令忌嘴,着实馋得慌。
李敏进来, 脸色比春桐的还差,嘴巴撅的老高,跟宋盈玉欠她似的。
于是宋盈玉便不理她了, 低头不紧不慢享受, 甜到心里时便惬意地笑弯了眼。
半晌,还是李敏耐不住,问她, “你就不问我为何来么?”
“那你为何而来?”宋盈玉看她一眼,随口道。
李敏被她随意的态度气得脸孔皱成一团, 下一刻又自己缓开了,自顾自坐到宋盈玉对面, 闷闷不乐道,“伯父让我来给你致谢。若不是你救了许幼蓠,恐怕我就闯了大祸。”
李敏虽跋扈, 但是只作些甩脸子、骂人、推人的小恶, 倒是比那些笑面虎强些。
宋盈玉救人只因她善良, 和李敏并不相关,当下也不愿接她的谢礼, 倒是有些奇怪, “说起来,你为何如此厌恶……憎恨秦王?”
宋盈玉本不关心的,但李敏这么没心没肺的性子,数年如一日地针对着一个人,不惜屡屡闯祸。执着到如此地步, 当真勾起了宋盈玉心底的好奇。
想知道答案,不然每每想起来,心里就痒。
李敏先是一怔,似乎想起了些什么,有些怅然,随后倨傲地哼了一声,“我为什么告诉你。”
有求于人自然嘴软,宋盈玉道,“你告诉我,以后我都不打你。”
李敏噎了一下,恼怒地瞪向宋盈玉,“这难道还算我得了好处?”
宋盈玉软磨硬泡半天,李敏到底也才十五岁,嘴风不严,终于开口。她低着头,神情有些忧伤,又夹杂着怨愤,“秦王他……害死了我爹。”
宋盈玉回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李敏的父亲,死在八年前,也就是沈旻遭遇水匪那一年。
当时宋盈玉年幼,无忧无虑地到处玩耍,只挂心聪明又病弱的二哥哥,没把李敏父亲的死,和沈旻联系起来。
说起来李敏也算可怜,七岁便没了父亲,如今兄妹几个靠着祖父叔伯们养。李大、李二姑娘都是她的堂姐。
“你爹爹当年是在南边任职吧,”宋盈玉思考着问,“你是说,你爹给秦王、贵妃护驾的时候去世的?”
李敏眼神一闪,“算是吧。”
这算什么答案。宋盈玉觉得不对劲,“可这不是因公殉职么?就算迁怒,也不至于恨意那般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