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君棠接过那泥金帖子扫了一眼。
这马会意在犒赏世族与朝臣在此次雪灾中的“贡献”:“将这帖子送去母亲院里,告知君兰与明琅,此番他们亦需随我同去。”
“是。”
午后,卓叔与窦叔领着几位大管事前来,商议入秋后诸般事宜。
天灾虽过,善后与防患却需早做绸缪。
这一议,便直议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送走众人,时君棠正揉着发胀的额角,继母齐氏已匆匆掀帘而入,面有急色:“棠儿,君兰一个时辰前去铺子,如今还没有回来,派去找的人说,她在一炷香前已经离开铺子,急死我了。”
“母亲别着急,我这就差人去找。”时君棠朝巴朵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无声退去。
“你说君兰会不会出事了?”
“君兰身边有我的人跟着,不会出事的。”高七训练的女暗卫虽然还没有出师,但整个京都如今有不少时家的眼线,就算出事了,也不可能悄无声息的。
棠儿这般笃定,齐氏心下稍安。
“母亲,此次马会,您与君兰、明琅皆随我同行。”时君棠温声道。
“好啊。宴上说不定能遇着与君兰投缘的年轻后生呢。”女儿的婚事,始终是她心头第一桩大事。
时君棠笑笑:“母亲,若是缘份到了,这亲事自然也就有了。若是缘份没到,您也不必着急。”
齐氏点点头,她也想为女儿找个称心如意的,有棠儿在,不管找不找得着,她都不着急。
就在时君棠送着母亲回院子后,巴朵回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时君棠眸色微凝:“去看看。”
此时,夜色已浓。
主仆二人来到了一处路边简陋酒摊,就见君兰正和祁连对坐一隅,祁连一个劲地埋头灌着闷酒,君兰则安静地坐在一旁陪着他。
“五姑娘已经陪着祁公子待了好一会。”巴朵道。
此时,祁连沙哑含混的声音传来:“你走,我不需要人陪。也不需要你来可怜我。”说着,抓起酒壶,踉跄起身,径自朝暗巷深处走去。
君兰并没有离开,默默起身,隔着几步距离,缓步跟在他身后。
贴身侍女低声劝了几句“时辰已晚,该回府了”,时君兰也没有听。
时君棠亦跟在身后,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妹妹如此耐心的对待一个外男。
祁连脚步虚浮,他没有回祁家,歪歪斜斜来到了迷仙台。
听得时家侍女道:“姑娘,那是青楼。”
时君兰脚步一顿,面上掠过一丝迟疑。下一刻,她似是下定了决心,对侍女吩咐道:“去,将祁公子扶住,送往,送往咱家城西的客栈安置。”
“是。”
“你们干什么?”祁连原是想去卜姨那休息,只有那儿他才感觉到安全,人还未踏入迷仙台门槛,便被两名婢子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时君兰,你干什么?”
“我,我不能看你这般作贱自己。”时君兰颊边微红,声音却清晰。
“谁作贱自己了?放开我”祁连奋力挣扎,奈何酒醉力虚,他的力气竟然还敌不过两个小侍女。
就这么一路被半扶半架着,送往时家客栈。
时君兰仔细嘱咐了掌柜几句,方转身出来。
不料刚踏出客栈门,便见长姐静立于外,正含笑望着她。
“长,长姐?”
“你对这小子倒是格外上心。”
“我,我只是看他可怜。”时君兰略显紧张地说:“外头人人都在议论祁家的事,他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我这一路跟着,听了好些闲言碎语……”
“你可怜他,就想着为他挡一挡这风雨?”时君棠无语。
“我,”时君兰解释道:“我只是想起了以前,我们也曾那般被人指指点点过。”
时君棠一怔,心里顿生愧疚:“是长姐的不是,才让你们受了那么多年的苦。”
时君兰连连摇手:“不是长姐,我没怪过长姐,我……”
“我明白。”时君棠牵过妹妹的手,缓步朝府邸方向行去,温声道,“祁家的事,、要祁连自己去破局。你莫要涉入太深,免得惹麻烦上身。”
“什么麻烦?”
“祁氏族长之争,亦是嫡庶正统之争。能否破局,端看祁连自己的本事了。”时君棠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夜深了,回家吧。”
三日后,皇家围场别苑。
马会虽不及春狩规模,却依旧旌旗招展,羽林军甲胄鲜明,岗哨森严。
时、郁、姒、涂四大世家的观礼台设在御台之侧,中间御台则为帝后、太后及有爵之位。
场上已有不少子弟纵马热身,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时族长安好。”
“时族长今日气色极佳。”
时君棠领着家人向自家观台行去,沿途不断有人躬身问安。
她只微微颔首,步履从容。
身后的小枣与火儿挺直腰背,与有荣焉。以前,时家可没这般的礼遇。
如今外间皆传,时家已隐有问鼎大丛第一世族之势。
“太后娘娘驾到——”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唱喏声起,众人即刻分列两侧,垂首行礼。
郁太后凤冠翟衣,在宫人簇拥下缓步而来,面上原本雍容的笑意,在瞥见侧前方那道纤细挺直的身影时,骤然冷凝。她目光如掠过尘埃般未曾停留半分,径自昂首而过。
第377章 出现的贵人
而在见到边上的姒家和涂家时,郁太后却是面色一霁,唇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还特意停下脚步,与姒长枫温言寒暄了几句。
周遭的窃窃私语声,顿时又密了几分。
时君棠坦然自若,太后这般将好恶摆在脸上,于时家并无损害,反倒更印证了时家如今势头之盛,已令这位后宫之主感到了切实的威胁。
这也间接地说明时家如今的强盛。
就在时君棠收回目光时,不经意间与皇后郁含韵的视线撞上,皇后娘娘看她的目光有些奇怪,唇瓣几不可察地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跟她说。
她和这位皇后娘娘并没多少的接触,仅止于礼节性的寥寥数面。
一时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观礼台视野开阔,案几上摆着时令鲜果与宫廷佳酿,两名宫人垂手侍立在旁,静候吩咐。
小枣走了过来,对着侍立在旁的宫人道:“这里不用你们侍候,下去吧。”待人离开后道:“族长,五姑娘和小公子跑去蹴鞠场那边玩了。”
时君棠望去,只见弟妹正与一众世家子弟玩在一处,笑声隐约可闻:“今天本就是带他们来玩的,派人跟着,别磕碰了。”
“是。”
“母亲如今已经是位颇有威仪的当家主母了。”时君棠目光转向不远处正与几位世家主母从容交谈的继母齐氏,至少在外人面前,母亲从来不会示弱于前,将时家大夫人的气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此时,巴朵悄步近前,俯身低语:“族长,奴婢在周遭转了一圈,未曾见到郁家主身影。郁家观礼台上,主位坐着的是郁家少主郁展。”
时君棠执起琉璃杯,轻抿一口清冽的果酒,眸光微凝:“这郁家到底在唱哪一出啊。”
场中传来密集鼓点,预热赛马正式开始。
“族长,公子进场了。”小枣兴奋地道。
时君棠望去,只见明琅被几位相熟的世家子弟簇拥着来到马道边,其中一人将一匹毛色光亮的枣红马缰绳递到他手中。
“族长放心,小公子身边有咱们的人。”
时君棠轻嗯一声,明琅在外历练一年,这三年武功骑射亦未荒废,即便太后或郁家真欲在此地生事,他亦有自保之力。
她很愿意照顾弟弟妹妹一辈子,但不是把他们养成离了庇护便无法存活的废物。
就在时君棠要好好欣赏一下小弟的马术时,火儿走了上来,蹲到她身边低声说:“族长,方才有人撞了奴婢一下,暗中塞来这个。”她掌心微摊,露出一角折叠的素笺,声音更低,“那人只说贵人在行宫后的假山洞中,欲见族长一面。”
“贵人?”时君棠眉尖几不可察地一挑。
小枣在旁奇道:“谁这般大架子?竟要咱们族长亲自去暗处相见?”
“婢子不知。族长,会不会有危险?”
“不用理会。”时君棠神色淡漠。
这马会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时家,连身份都不肯明示,便想让她贸然赴约?未免太过天真。
“族长,您看,祁连公子也在场上。”小枣指向马道起点处。
时君棠望去,只见一骑当先冲出的,竟是祁连。他身后不远处,一骑紧咬不放:“后面追赶那人,便是祁家那位投了姒家的庶子吧?”
“族长好眼力,就是他。”巴朵道:“高叔说,祁家那庶子等不及了,这几天应该会有所动作。”
时君棠淡淡一笑:“看来今日好戏颇多啊。”
赛马正酣,观礼台上众人看得津津有味。
姒长枫目光掠过不远处时家的观礼台,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收回视线,执杯啜饮一口,对身旁幕僚低语:“太后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幕僚低声道:“太后不愧是太后,她对付的人时君棠绝对想不到。”
“说来也是可笑,时君棠能周旋于男人中间,却未必懂得如何应付女人间的手段。”姒长枫冷笑一声:“三年前那崔氏,要不是章洵从中作梗,她早已是崔氏手下亡魂了。”
幕僚点点头:“还有一事,主公交代,祁家之事,今日务必了结。”
“放心,”姒长枫成竹在胸,“一切已安排妥当。”言罢,他目光再次扫过邻席的郁家,如今端坐主位的,是那尚显青涩的郁展。
这年轻人虽小小年纪便掌了族中生意,但真要应对如此局面,还是太嫩了。